“涅槃资本”的工作室,已经连续多日沉浸在一种高速运转、近乎无声的紧张节奏中。硅谷技术侦探Alex Tan发来的关于“星瀚未来”技术造假的内幕报告越来越厚,细节触目惊心;周敏安排的线人与那位对林景明不满的首席光学工程师杜博士的接触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同时,针对吴启明试图入股的那家欧洲小银行和东南亚加密货币交易所的调查,正通过各种隐秘渠道紧锣密鼓地推进。
橡树资本陈总那边,对“科技泡沫结构性风险研讨会”表示了明确的兴趣,并暗示可以引荐几位“有特殊信息渠道”的朋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李菲莲设定的方向稳步推进,那张针对吴启明和林景明的网,正在无声地收紧。
然而,就在这个看似顺利的节骨眼上,意外却发生了。而且,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这天下午,周敏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比上次处理张兆安危机归来时更加的阴沉。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而是站在李菲莲的分析室门口,背对着外面办公区零星加班的员工,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传真纸——这是一种几乎已被淘汰,但在特定情况下因其难以被完全电子追踪而被迫使用的通讯方式。
“出事了。”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竭力克制的紧绷,“我父亲那边……出了点状况。”
李菲莲心头一凛。周敏极少提及她的家庭,李菲莲只知道她父亲是退休的法律界资深人士,人脉深广,这也是周敏某些隐秘情报和“灰雀”渠道的潜在来源之一。周敏此刻的神情,绝非寻常小事。
“具体?”李菲莲放下手中的资料,示意她进来,并关上了分析室的隔音门。
“他在老家,被人‘请去喝茶’了。”周敏走到角落,将传真纸递给了李菲莲,指尖冰凉,“不是正式的传唤,是‘协助了解情况’。涉及一桩二十多年前他经手过的、已经结案的旧案,突然被翻出来重新调查。对方的来头……很微妙,不是常规的纪检或司法系统,更像是某种‘特别调查小组’。”
李菲莲快速扫过传真上的内容,措辞隐晦,但危机感扑面而来。二十多年前的旧案,突然重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她几乎瞬间就将此事与吴启明,或者说,与吴启明背后那位“影子合伙人”联系起来。周敏父亲退休前的位置和人脉,很可能触及过某些核心圈层的隐秘。对方这是在敲山震虎?还是针对周敏近期针对吴启明调查的直接警告和报复?
“你认为,是针对你?”李菲莲直视周敏的眼睛。
“百分之八十。”周敏没有回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担忧,“时间点太巧了。我刚拿到Alex关于‘星瀚未来’技术造假的初步确证,杜博士那边也松了口,正准备从商业欺诈和非法集资的角度准备材料。这边,我父亲就出事了。这是一种警告,告诉我,他们知道我在查什么,也有能力动我身边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麻烦的是,对方选择的切入点很刁钻。那桩旧案本身就有历史复杂性,经不起用现在的标准细究。他们不一定能把我父亲怎么样,但足以让他的名声受损,陷入无休止的调查和询问,甚至可能牵连到他的一些老关系。这对我……是牵制,也是消耗。”
李菲莲沉默。周敏是她的计划中最关键、也最无可替代的盟友。她的法律专业、人脉网络,尤其是“灰雀”这条隐秘渠道,是“涅槃”能够对抗吴启明那种级别对手的底气所在。如果周敏被牵制住,甚至被迫退出,整个计划将遭受重创。
“你需要回老家?”李菲莲问。
“我必须回去一趟。”周敏点头,语气坚决,“至少要了解具体情况,稳住局面,确保父亲不受实质性伤害。但这样一来,我们这边的进度……”
“进度可以暂缓,安全第一。”李菲莲打断她,没有丝毫犹豫,“Alex那边的材料,杜博士的证词,欧洲银行和交易所的证据,这些都可以先压一压。你处理好家里的事。这边,我和小唐会维持基本运转,暂停所有主动出击的动作,转入全面防御和观察。”
这是理智的选择,但李菲莲心中也升起一股冰冷的怒意。对方的手段阴险而有效,不直接攻击“涅槃”,却精准地打击了最核心的支撑点。这更证实了吴启明背后势力的能量和他们的肆无忌惮。
“我会尽快回来。”周敏看着李菲莲,眼神复杂,“我不在的时候,你务必小心。吴启明那边可能会趁机有所动作。还有,‘灰雀’的通道……非到万不得已,暂时不要主动联系。我父亲的事,可能也让那条线变得敏感。”
“我明白。”李菲莲点头,“你那边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周敏勉强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暂时不用。我在老家也有些根基。只是……我们可能低估了对手的反击速度和狠辣程度。李菲莲,”她第一次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叫她的名字,“这场仗,比我们想的更凶险。如果……如果我暂时回不来,或者情况有变,‘涅槃’可能需要考虑暂时蛰伏,甚至……转移。”
这是周敏第一次提到如此悲观的预案。李菲莲的心沉了又沉,但脸上依旧平静:“先处理眼前的事。其他的,等你回来再说。”
周敏不再多言,匆匆收拾了必要物品,连夜赶往机场。工作室里似乎一下子空了许多,那种高效运转的“嗡嗡”声仿佛也随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待与警惕交织的寂静。
小唐被李菲莲告知周敏因急事出差,需要一段时间,期间所有对外法律和风控事务暂缓,工作室进入“静默期”。小唐没有多问,只是更加谨慎地处理着日常事务。
李菲莲独自坐在分析室里,将所有正在进行的调查线索重新梳理,加密存档,设定好最高级别的防护。她如同一个在暴风雨来临前,默默加固掩体的士兵。周敏的意外离开,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之前顺利推进带来的些许热度,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对手的层级和这场博弈的残酷。
然而,就在她调整策略,准备全面转入守势,等待周敏消息时,另一个“意外”却不期而至——来自一个她几乎快要忘记的“熟人”一一陈立伟。
这位曾经在“鑫富”项目中上蹿下跳、后来在刘家崩塌时似乎也损失不小的资金掮客,竟然通过一个极其迂回的方式(先联系了小唐以前在金杜律所的同事,再辗转递话),表达了希望与李菲莲“私下见一面,聊点有意思的事情”的意愿。
信息里特意强调了“私下”和“有意思”,并且隐晦地提到“可能与吴先生最近的烦恼有关”。
李菲莲盯着这条经过几道加密转发的信息,眉头微蹙。陈立伟?他想干什么?示好?报复?还是充当某种传声筒或探子?他怎么会知道她和吴启明之间的龃龉?又凭什么认为他手里的东西能引起她的兴趣?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古怪,但也可能蕴含着意想不到的机会或风险。在周敏缺席、己方转入守势的当口,任何外来的变数都需要格外谨慎地评估。
她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权衡利弊。最终,她决定见一见这个陈立伟。但地点必须绝对安全可控,方式也必须隐秘。
她让小唐通过那个迂回的渠道回复:时间,明晚八点;地点,浦东一家以私密性著称、但并非他们任何一方常去的会员制茶室;规则,只准陈立伟一人前来,会面不超过半小时。
她倒要看看,这只在资本食物链中下层游弋、嗅觉灵敏又惯于见风使舵的“鬣狗”,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到底嗅到了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此刻,螳螂遭遇意外,蝉在枝头惶惑,阴影中的黄雀尚未现身,却先引来了一只徘徊在侧、意图不明的狐狸。
局面,变得更加微妙难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