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台酒液顺着杯沿倾倒,落在金丝楠木地板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渍痕。
那是五三年的陈酿,酱香浓郁,此刻混着地板蜡的气味,钻进鼻腔。
赵天雄手里那根刚剪开的雪茄还没来得及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那根足金链子——那是他第一次在股市赚到大钱后打的,这么多年无论穿西装还是花衬衫都没摘过。
他盯着地上那滩酒,喉咙滚动,吞咽声在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翔手里把玩半晌的黑色云子,“啪嗒”落在桌面上。
他没去捡,只是用两根手指推了推无框眼镜的鼻托,镜片后的目光在林清风和主座那位老人之间来回扫视,估算着局面的胜负。
这哪是敬酒。
这是在别人家里,把主人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主座上的老人没动。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棉麻短衫,袖口磨得有些起毛。
他也不看地上的酒,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手帕是旧式的,边角绣着一朵不起眼的兰花,白色的底子已经洗得发黄。
他摊开手帕,一点点擦拭着那只刚刚碰过茶盏的手,动作细致,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年轻真好啊。”
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上海本地口音的软糯,听不出半点火气。
他擦完手,又按原样把手帕折好,塞回袖口里,这才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没什么焦距地看着林清风。
“火气旺,做事绝。跟我那死鬼老爹当年在这个码头上混的时候一个样。”
他笑了笑,脸上松弛的皮肉堆在一起。
“不过我爹死得早,三十岁就被人沉了黄浦江。倒是我们这些胆子小的,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李主任站在一旁,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
他想上前打圆场,却发现双腿发沉,挪不动半分。
“上菜吧。”
老人挥了挥手。
“别让客人饿着肚子听我这老头子唠叨。”
包厢门被推开。
没有那些繁琐的排场,几个穿着素色旗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清蒸刀鱼、红烧肉、草头圈子……
全是地道的本帮菜,家常得有些过分,却透着股子只有老上海才懂的讲究。
“动筷子,都动筷子。”
老人拿起公筷,先给许翔夹了一块红烧肉,动作熟练。
“小许啊,这肉火候不错,肥而不腻。做盘子也得熬,火急了,肉就柴了,那是要咯牙的。”
许翔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捧起碗接过那块肉,脸上挂着谦卑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没吃,只是把肉放在碗边,重新拿起了那枚云子。
“老佛爷教训的是。”许翔低声应道。
这顿饭吃得极静。
只有碗筷偶尔触碰的轻响。
苏小琳坐在林清风右手边,面前那碗晶莹剔透的米饭一口没动。
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按着胃部,那里正因为长期的紧张和饥饿一阵阵抽搐。
她包里有胃药,但这种时候,她连拿药的动作都不敢做,生怕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给林清风丢了份。
她看着林清风。
男人坐得不直,甚至有些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他也没动筷子,只是盯着面前那杯茶,那是刚才服务员新换的一盏龙井,叶片在热水中起伏。
“林家后生。”
老人吃了几口草头,放下筷子,那方发黄的手帕又拿了出来,印了印嘴角。
“香港那事,办得漂亮。一千五百亿,这手笔,我在你这个年纪连想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锋利。
“但做善事是积德,做生意是求财。那是两码事。”
“上面这次找我们这帮老骨头来,意思很明白。”
“外面的风浪大,咱们得把篱笆扎紧了。”
“钱,得留在锅里,大家才有饭吃。”
老人看向林清风的脸。
“稳,才是大局。”
“你要搞什么‘同舟计划’,要去海外跟那帮洋人正面交锋,那是你的志向,我佩服。”
“但别拉着大家伙跟你一起送死。”
“我们这些人的钱,那都是一点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经不起折腾。”
这话一出,原本就在装死的几个陪客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赵天雄手里的打火机“咔嚓”一声响。
他是个粗人,早年靠倒卖国库券起家,后来在佛山搞实业,性子最烈。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拍,震得盘子乱响。
“老佛爷,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赵天雄扯了扯领口,那根金链子晃了晃。
“什么叫送死?那帮洋鬼子这两年怎么欺负咱们的?”
“芯片不给卖,设备不给进,还要在股市上收割咱们!”
“我那两个厂子,去年因为没芯片,停工了三个月!”
“工人都他妈快喝西北风了!”
“那是大势,你个杀猪的懂什么。”老人眼皮都没抬,“胳膊拧不过大腿,能活下来才是本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活下来当孙子吗?”
赵天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
许翔伸手按住了赵天雄的小臂。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老佛爷,林先生在香港那一仗,证明了洋人也有弱点。只要资金够,未必不能赢。”
“赢了一次,那是运气。”
老人冷笑一声,笑声嘶哑刺耳。
“再赌一次,那就是送命。”
“你们想死,别拉着上海滩陪葬。”
局面僵住了。
这是一道选择题。
一边是上海滩几十年的老规矩,是求稳;一边是看不清未来的豪赌,是玩命。
林清风终于动了。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没有喝。
手指摩挲着细腻的瓷杯壁,指腹触感冰凉。
“老佛爷说得对。”
林清风开口了。
赵天雄一愣,转头看向林清风,眼里满是惊愕。
许翔眉头微皱,捏着云子的手紧了紧。
连老人浑浊的眼中都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骨头这么软。
“运气这种东西,确实靠不住。”
林清风站起身。
他不高,站在那里却挡住了头顶的水晶吊灯,阴影投射在八仙桌上,刚好盖住了老人的半张脸。
“但各位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要救市?”
他不需要回答,声音平稳,语气笃定。
“为了让指数好看点?”
“为了让各位的年报不那么难看?”
“还是为了让这锅里的饭,能多吃两天?”
林清风拿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空酒杯倒满。
水流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咱们救的不是指数,是这口心气。”
“老佛爷,您说稳。”
“但我看到的不是稳,是怕。”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那方手帕差点掉在地上。
“您怕输,怕家底没了,怕晚节不保。”
林清风盯着老人的眼睛,目光没有半分避让。
“但别人今天能用资本做空股市,明天就能用技术锁死我们的企业。”
“等到那天,您的钱留在锅里,也只是一堆废纸。”
“防守,永远赢不了战争。”
林清风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涩之后是回甘。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这次来沪市,不是来求各位赏饭吃的。”
“我也没打算给谁当‘压舱石’。”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赵天雄憋红的脸,扫过许翔算计的眼,最后落回老人阴沉的脸上。
“我是来组局的。”
“组一个能冲破封锁,杀向海外的局。”
林清风整理了一下没有褶皱的袖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小事。
“入场券我有。”
“敢跟的,我欢迎。”
他看了一眼苏小琳,示意她收拾东西。
“不敢的,也请便。”
说完,他没再看那老人一眼,转身就走。
苏小琳手忙脚乱地合上笔记本,抓起包,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林清风脚步顿了顿。
“对了,老佛爷。”
他没有回头。
“那杯酒不是敬您的。”
“是敬那个三十岁就被沉了江,却敢在黄浦江上跟洋人抢码头的您父亲。”
包厢门关上。
只剩下老人坐在主位上,那方擦得雪白的手帕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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