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木门关得严实,包厢里不透气,闷热难当。
那股子五三年的茅台酒味,混合着地毯受潮后的霉味。
还有满桌子快要凝固的油脂香气,在不流通的空气里发酵。
赵天雄没坐下。
他那件花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随着呼吸起伏的金链子。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伸进裤兜,摸出包硬中华。
抖出一根塞进嘴里,却怎么也找不到火机。
刚才那一摔,火机滑到了桌底。
“老赵。”
许翔坐在对面,手指捏着那枚黑云子,在桌面上画着圈。
“坐下。”
赵天雄把烟吐到地上,没理他,只是狠狠踹了一脚椅子腿。
主位上,那位在上海滩呼风唤雨半辈子的老人,异常安静。
他手里攥着那方旧手帕。
没有擦手,而是死死按着紫砂茶壶的盖子。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甚至有些发青。
他在发抖。
幅度很小,但在许翔眼里,那点抖动格外清晰。
老人吸了口气,喉咙里滚过一阵浊响,挤出一声干涩的笑。
“呵。”
他松开茶壶,把手帕摊开。
在这个充满油腥味的桌面上,一点点折叠。
第一折,盖住了一滴溅出来的酱油渍。
第二折,压平了布料上的褶皱。
“现在的后生,书读多了,心也就野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一般。
“真以为在香港赢了,就能回上海滩把桌子掀了?”
“刚有点资本,也敢跟我们叫板?”
他抬起浑浊的眼皮,扫过许翔和赵天雄,目光最后停在那个一直没敢说话的李主任身上。
“李主任,你说,这黄浦江的风浪,是他一个外乡人能懂的?”
李主任还在擦汗,闻言身子一僵。
刚要赔笑脸,那扇关上的楠木门,毫无征兆地又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预告。
林清风站在门口。
他没进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那姿态松弛,没把这当回事。
苏小琳站在他身后侧方,怀里紧紧抱着那台还温热的笔记本电脑。
因为用力,指尖有些发白。
她没看屋里任何人,只是盯着林清风的背影。
那是她眼下唯一的依靠。
包厢里一片死寂。
赵天雄刚捡起来的火机,“啪嗒”一声又掉了。
老佛爷折手帕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那层皮肉,也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那种被当众打脸的羞恼,让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霍然睁开。
“怎么?林老板这是落了东西?”
老佛爷把手帕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呀的声响。
“还是说,这门槛太高,跨出去容易,想再跨回来,得先低头给老头子我敬杯茶?”
林清风没接话。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没有秒针的百达翡丽。
随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
屏幕那惨淡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东京,休市。”
“伦敦,刚开盘十分钟。”
“纽约,盘前交易正热。”
他每报出一个地名,语气就平淡一分。
报完,他把手机随手揣回兜里。
视线越过长桌,直接戳破了老佛爷强撑的体面。
“您误会了。”
林清风走进包厢,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脆。
“我没落东西。”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您这摊子生意虽然大,但有些环节好像不太稳。”
“我想看看,要是资金链断了,您是用手帕堵,还是用这张脸去堵?”
“你什么意思?!”
老佛爷一拍桌子,震得茶盖乱跳。
“林先生,话别说太绝。”
许翔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起来。
“做人留一线……”
许翔的话没说完。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打断了包厢里的沉默。
不是林清风的手机。
是角落里,那个一直缩着脖子当透明人的助理。
那助理原本正捧着茶壶装样子。
听见铃声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他顾不上烫,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刚听了一句,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一下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
助理的声音变了调,尖利得刺耳。
“澳洲竞争委员会?”
“必和必拓的铁矿石协议停了?”
“理由是不正当竞争?!”
“那是我们集团下半年的指望啊!”
老佛爷的眼皮重重一跳。
必和必拓的长协,是他手里控制的一家钢铁集团的核心资产。
也是他能在实业圈子里说话硬气的底牌。
这还没完。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铃声响起。
嗡——
坐在左侧那个做外贸起家的胖子,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
那是针对特别关注号码设置的强提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没了力气。
“法兰克福……完了……”
“我们在法兰克福的股价,三分钟……熔断了……”
胖子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
“有人在抛……不计成本地抛……”
嗡——嗡——
又是一个。
这次是搞航运的那位。
“瑞信银行?评级下调?”
“C级?你们疯了吗!”
“那是垃圾级!”
“我们的离岸债券明天就要兑付!”
恐惧蔓延开来。
尤其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不到五分钟,在场陪坐的那七八个大佬,大都接到了来自大洋彼岸的噩耗。
那些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用来在酒桌上吹嘘的海外资产——
矿山、航运线、制造工厂、离岸信托。
眼下,全部出了问题,接连崩盘。
它们分布在不同的国家,属于不同的行业,瞧着毫无关联。
但只有老佛爷自己清楚。
这些产业,全都是靠“浦江汇”这个庞大的地下钱庄在输血。
都是他在海外布局的生意。
现在,有人正在海外,把这些生意一个个切断。
赵天雄站在那里,嘴里的烟掉在地上,把地毯烫出一个黑洞。
他看看那些面如死灰的同行,又看看站在门口神色淡漠的林清风。
只觉后背发凉。
这哪是年轻人火气旺。
这分明是来索命的。
许翔手里那枚把玩了半晚上的云子,终于握不住了。
“叮”的一声脆响,掉在地上,滚到了林清风脚边。
主位上。
老佛爷一下显出老态。
那股子精气神散了,脸上的皮肉松弛地垂下来,挂不住表情。
他死死盯着林清风,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要说话,却发现舌头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
不用打电话。
不用搬救兵。
原来,这个年轻人早在进门之前,就已经把他逼上了绝路。
刚才那顿饭,不过是看着他把头伸进去而已。
林清风弯下腰,捡起许翔掉落的那枚棋子。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茅台。
拧盖,倾倒。
酒液注入他面前那个空置的酒杯。
因为倒得太快,溅了几滴在桌面上,晕染开那方被折叠整齐的手帕。
林清风端起酒杯。
他没有看那些正在对着电话哭喊的富豪。
也没有看那一脸惊恐的赵天雄和许翔。
他只是看着老佛爷。
看着这个刚才还高高在上,教训他不懂规矩的老人。
林清风把酒杯沿着桌面,轻轻推到了老佛爷面前。
玻璃杯底摩擦着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前辈。”
林清风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目光慑人,死死锁住面前的老人。
“您刚才说,想教教我什么是大场面。”
他抬手指向那些还在震动、响铃的手机,面无表情。
“现在这场面,够大吗?”
“您这点家底,还经得起几次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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