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便俯身凑近车帘,薄纱帘幕拂过脸颊,带着晚风的微凉,目光却死死锁着远方那抹青灰,一瞬也不愿移开。胸腔里的心跳愈发急促,“咚咚”地撞着心口,连呼吸都变得浅而快,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慌乱,又藏着满心的热切。先前途经村落时的闲适、驿站静养时的安然,此刻尽数被汹涌的归意取代,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将军府的模样——廊下早已备好的朱红绸带,该是缀着金色流苏,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该是摆着父亲惯用的竹椅,他总爱拄着乌木拐杖坐在那里等候;萧老将军的身影愈发清晰,鬓边的白发或许又添了几缕,眼神里定是藏着盼了许久的焦灼与欢喜;还有为长宁备好的满月酒宴席,杯盘碗筷该是擦拭得锃亮,后厨定是备齐了她与萧彻爱吃的菜式,连孩童的襁褓与玩具都已一应俱全。那些深埋心底的念想,如同雨后破土的嫩芽,借着这股归乡的暖意,在心头疯长蔓延,缠缠绕绕间,全是对阖家团圆的极致期盼。
她微微咬着唇瓣,努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指尖轻轻抚过车帘上的缠枝莲暗纹,仿佛这样便能触碰到远方的家。连日来的思念、一路的奔波,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只盼着马车能再快些,再快些,早日踏入那熟悉的府门,扑进父亲怀中,将这一路的故事与牵挂,尽数诉说。
萧彻定定望着苏青鸢眼底那抹璀璨的光亮,那光亮里盛满了对家的热切,也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积压多年的归意,浓烈得几乎要漫溢出来。这些年驻守北疆,他日日与军营的肃然为伴,听惯了号角齐鸣、战马嘶啸,看惯了旷野无垠、风沙漫卷,早已将孤寂刻进了日常。北疆的寒夜漫长,帐中独对孤灯时,唯有想起京城将军府的模样,想起父亲鬓边的白发、青鸢温柔的眉眼,心底才会掠过一丝暖意,这份柔软的牵挂,成了他抵御边关风霜的底气。如今眼见归处近在眼前,那些深埋的思念与急切,终于不必再刻意掩藏,尽数化作眼底的温柔与笃定。
他抬手轻轻覆上苏青鸢的手背,掌心的温热透过锦缎布料传递过去,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道,一遍遍轻轻拍着,动作舒缓而沉稳,似要将这份安稳传递给她。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嗯,快了。过了前面那片漕河湾,沿途便都是咱们熟悉的景致,青石板路、朱门宅院,还有你爱吃的那家糖糕铺,傍晚便能住进城郊的驿站,歇足精神,明日清晨咱们便入府。”话语间,他刻意提及那些细碎的熟悉场景,只为驱散她心底那几分近乡情怯的慌乱。
说罢,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摇篮中醒着的萧长宁。小家伙正支着小脑袋,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软乎乎的小嘴巴微微张着,时不时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萧彻心头一柔,俯身时刻意放轻了动作,指尖轻轻捏了捏孩子饱满柔软的小脸蛋,触感细腻温软,与北疆的粗粝截然不同,那是血脉相连的温热,是他半生戎马守护的意义。他眼底的凌厉早已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慈爱,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哄劝的暖意笑道:“长宁乖,很快就能见到祖父了。祖父为你备了好多好玩的小玩意儿,还有宽敞的婴儿房,那是咱们真正的家,往后咱们便在那儿,一家团圆,再也不分开了。”
指尖仍在孩子软嫩的脸颊上轻轻摩挲,萧彻的目光又悄悄落回苏青鸢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愧疚与珍视。这些年让她跟着自己在北疆受苦,未能给她安稳的家,如今终于能携妻儿归京,往后定要守着他们母子,守着将军府的烟火,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萧长宁似是真真切切听懂了父亲话语里的期盼,原本亮晶晶的杏眼弯成了两道小巧的月牙,嘴角漾开浅浅的梨涡,随即发出一串清脆软糯的“咯咯”笑声。那笑声不似寻常婴孩的哭闹那般尖锐,反倒像浸了蜜的风铃,轻快又澄澈,在车厢内缓缓散开,驱散了所有因急切而生的紧绷感。他的小手攥成粉嫩的小拳头,又欢快地松开,胖乎乎的胳膊挥舞着,指尖带着孩童特有的软嫩力道,恰好一下下蹭过萧彻的指尖——那触感温热又绵软,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带着细碎的温度,瞬间熨帖了萧彻心底所有的戎马风霜。
萧彻眼底的笑意瞬间漫溢开来,原本只是浅浅弯起的唇角上扬得愈发明显,连眼角的凌厉纹路都被温柔抚平,目光落在孩子脸上时,满是化不开的慈爱与珍视。他刻意放缓动作,指尖轻轻勾住儿子软乎乎的小手,任由那小小的掌心攥住自己的指尖,力道轻得仿佛怕碰碎了这片刻的鲜活。车厢内,夫妻间的殷切盼归与父子间的脉脉温情紧紧交织,缠缠绕绕成最动人的暖意,连空气里都似飘着淡淡的甜香。
车外的晚风恰好掠过,带着京畿特有的温润气息,拂过两侧的行道柳。翠绿的枝叶被风撩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温柔得如同低声絮语,与车厢内孩童的笑声、夫妻间无声的凝望相互呼应。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化作细碎的光斑,落在马车车帘上,轻轻晃动,为这份裹挟着期盼与温情的归程,添上了几分灵动的暖意,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离家园越来越近的安稳与欢喜。
车队顺着缓坡缓缓下行,马蹄踏在松软的土路上,发出沉稳而轻快的“笃笃”声,车轮碾过先前留下的浅辙,带着几分顺势而行的顺畅。越往前行,沿途的人烟便愈发稠密,早已不复山间路段的清幽,处处透着都城近郊的热闹与鲜活。道旁的土路渐渐拓宽,不时有往来的商旅马车交错而过,有的载着满车货物,车帘紧实,只隐约露出捆扎整齐的粮袋与布匹;有的则坐着赴京的客商,衣着体面,正掀着帘幕打量沿途景致。车夫们皆是经验老到之人,远远望见萧彻一行人的车队,便立刻勒住缰绳,高声吆喝着“避让——避让——”,声音洪亮穿透喧嚣,随即稳稳将马车靠向路边,待萧彻的车队驶过,才重新扬鞭启程。脚步声、马蹄声、车轮轱辘声与商贩的叫卖声交织缠绕,此起彼伏,勾勒出一派鲜活热闹的市井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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