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的车轮碾过京畿的土路,发出沉稳绵长的“轱辘——轱辘——”声,不似北疆旷野那般带着空旷的回响,反倒裹着几分近郊特有的温润,载着满车厢的温情与一路积攒的细碎故事,在缓缓流淌的时光里稳步向前。从北疆那片风沙漫卷、草木疏朗的苍茫旷野,到眼前这片水肥土沃、人烟稠密的京畿膏腴之地,沿途景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温柔的过渡,褪去了边关的凛冽,添了都城的烟火。先前连绵不绝的嶙峋峭壁,渐渐被铺展至天际的平整良田取代,田地里残留着秋收后的痕迹,金黄的稻茬整齐排列,偶尔有散落的谷穗沾着泥土的潮气,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道旁曾肆意生长的野树荒草,也换成了两列修剪得规整齐整的行道柳,枝条柔韧,叶片翠绿,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拂过马车车厢,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连风里的气息都截然不同——少了北疆山野那股沁人心脾的清冽,多了几分粮食的醇厚、炊烟的暖香,还有远处村镇隐约传来的人声与商贩叫卖的余韵,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正是都城近郊独有的烟火与繁华。这一路虽为了照料妻儿行得格外缓慢,每日只敢浅行慢歇,却因那些山间风雨中的彼此守护、村落里不期而遇的淳朴善意、驿站中细水长流的温情照料,还有孩童咿呀学语的鲜活点缀,倒也丝毫不显沉闷。反倒让每一步靠近京城的路途,都添了几分值得反复回味的意趣,那些历经的波折与收获的温暖,都化作了奔赴团圆路上最珍贵的铺垫。
算算时日,自北疆兰苑启程已逾一月有余,漫漫归程里的朝暮流转,不仅换了沿途景致,也悄悄藏着生命成长的细碎痕迹。萧长宁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与马车的安稳颠簸中,渐渐长开了不少,褪去了初生时的皱软,眉眼间愈发清晰地透着萧彻的影子——眉峰虽仍柔软,却已隐隐可见几分英气,一双杏眼比先前愈发澄澈灵动,不再是往日那般整日昏睡的襁褓婴孩,醒着时便总爱支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小身子微微前倾,扒着摇篮边缘,好奇地望着车窗外飞速流转的景致。行道柳的翠绿枝叶、田地里的金黄稻茬、往来商旅的身影,都能让他驻足凝望许久,时不时伸出软乎乎的小手,隔着薄纱帘幕轻轻触碰,仿佛想将这些新鲜景象都揽入怀中。兴致浓时,他还会攥着苏青鸢的衣袖轻轻晃荡,布料被他攥出浅浅褶皱,口中发出“咿呀——哼唧——”的软糯声响,时而绵长时而轻快,像山间清泉叮咚作响,成了这漫长归途中最鲜活动人的点缀。
苏青鸢的气色也在这一路静养中愈发温润透亮,产后的虚浮与苍白早已被自然的红晕取代,眉眼间的柔意里,添了几分藏不住的热切期盼。她每日靠着车厢软垫而坐,手边总备着温热的米油与干净的锦帕,萧长宁醒时,便轻轻抱着他,用指尖温柔拂过他柔软的胎发,或是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触碰车帘上的暗纹;孩子困倦时,便哼着轻柔的童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沉入梦乡。沿途驿站歇息时,她也会趁着萧彻安排事宜的间隙,抱着孩子在庭院中稍作走动,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这般日日相伴的照料,让她产后的虚弱渐渐消散,身形也慢慢恢复,脸颊泛着健康的粉晕,连眼底的光彩都愈发明亮,那份对京城将军府、对父亲萧老将军的思念,混着对阖家团圆的期盼,悄悄藏在每一次凝望孩子的温柔目光里,愈发浓烈。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褪去了先前的燥热,只余下温润的暖意洒在归途上。车队循着缓坡缓缓上行,马蹄踏过坡上的细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留下两道深浅均匀的车辙。行至坡顶时,萧彻抬手示意车队暂歇,随即侧身掀开车帘。锦缎帘幕被轻轻掀开,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瞬间涌入车厢,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久坐的沉闷。他微微探身向外远眺,目光越过眼前的层叠林木,望向天际尽头,常年凝着凌厉的眼眸,此刻竟悄然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藏着卸下防备的松弛,更藏着近乡的隐秘急切。
他缓缓收回目光,侧身伸手揽过苏青鸢的肩,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稳稳将她带向自己身侧,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点向远方天际线处:“青鸢,你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温柔,似是怕惊扰了这份即将抵达的喜悦。苏青鸢顺着他指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天际被一层淡淡的薄雾萦绕,如轻纱般将景致晕染得朦胧柔和,就在那云雾缭绕之间,隐约可见一抹连绵的青灰轮廓,横亘在天地相接之处。那轮廓不似山峦那般突兀,反倒透着几分规整的庄重,虽隔着遥远的距离,色泽淡得几乎要与云雾相融,却像一道刻在骨子里的印记,瞬间撞进她的心底——那是京城的城墙,是宫阙与街巷的剪影,是将军府飞檐翘角的轮廓,更是藏着父亲萧老将军牵挂、藏着阖家团圆期许的地方。
萧彻的指尖仍停留在半空,声音轻缓却清晰:“那便是京郊的望山台,过了前面那片漕河湾,再行半日便入京城地界了。”他望着那抹青灰,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这些年驻守北疆,无数个日夜思念的归处,此刻终于近在眼前,连语气里都染着难以言喻的轻快。苏青鸢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呼吸渐渐放缓,先前因赶路而略显疲惫的身形,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而微微绷紧,满心的思念与期盼,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一瞬间,连日来赶路的疲惫、车马颠簸的困顿,仿佛都被那抹朦胧的青灰轮廓尽数驱散,化作了满心的滚烫与雀跃。苏青鸢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蒙尘的琉璃被拭去尘埃,澄澈的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连眼角的纹路都透着难以抑制的欢喜。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萧彻的衣袖,玄色锦缎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的景致并非梦境。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颤栗,雀跃与急切交织在一起,连话语都带着几分语无伦次:“真的?我们……我们终于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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