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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名实谳

作者:檀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楔子三卿疑


    战国兵燹,齐稷下学宫有辩士淳于髡,以机锋名世。时孟子去齐,淳于髡闻而哂曰:“孟轲居三卿之位,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仁者固如此乎?”


    是日,淳于髡宴客,席间高谈:“今之儒者,口称仁政,然仕则无功,去则无名,何益于国?”


    忽有白衣人拊掌而入,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朗声应和:“先生高见!然不知名实之辨,是观鱼于岸,还是入水得鳞?”


    满座皆惊。淳于髡眯眼:“足下何人?”


    “过路客,闻高论而来。”白衣人自取酒饮,“先生言孟子名实未加而去,敢问名实如何加?”


    淳于髡傲然:“名者,治世之名;实者,富国之实。孟子在齐,未使齐强,未使民富,无功而去,岂非浪得虚名?”


    白衣人笑:“依先生见,百里奚在虞无名,在秦得名,是百里奚变耶?抑或虞秦异耶?”


    一语如锥,席间寂然。


    一、 三子道


    淳于髡色变:“足下为孟子作说客耶?”


    “非也,为‘仁’字作注。”白衣人正色,“孟子曰:伯夷不事不肖,伊尹五就汤桀,柳下惠不恶污君。三子不同道,其趋一也。先生可知‘一’者何?”


    “仁耳,何需问?”


    “仁为何态?”白衣人环视众人,“伯夷之仁是清,伊尹之仁是任,柳下惠之仁是和。清者未必能和,任者未必能清,和者未必能任。然皆为仁。今先生以‘有功于国’为仁之唯一态,是以伯夷为不仁?以伊尹为多事?以柳下惠为苟且?”


    座中有儒生击节:“妙哉!仁如水,盛方则方,盛圆则圆,岂有定态?”


    淳于髡冷笑:“然孟子非三子,居三卿而无功,是仁否?”


    白衣人反问:“昔鲁缪公用公仪子、子柳、子思,鲁削滋甚。是贤者无益于国否?”


    “此正是我疑!”


    “然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用百里奚而霸。”白衣人目光如剑,“同一百里奚,在虞则虞亡,在秦则秦霸,是百里奚变耶?是君用之变耶?今孟子在齐,齐王用之乎?听之乎?行其道乎?”


    淳于髡语塞。白衣人续道:“昔王豹居淇,河西善讴;绵驹处高唐,齐右善歌。是王豹、绵驹使河西齐右皆善歌耶?是其歌感人,民自化之。孟子在齐,虽未强齐,然稷下学子受其化,齐民闻其道,此非功耶?必若商鞅变法,杀人盈野,方为功耶?”


    满座哗然。淳于髡怒:“然则无功而去,终是名实不副!”


    白衣人忽问:“先生可闻孔子去鲁事?”


    二、 燔肉行


    淳于髡嗤:“孔子为肉而去,吾所不取。”


    “谬矣!”白衣人拍案,“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乃行。不知者以为为肉,其知者以为为无礼。实乃孔子欲以微罪行,不欲苟去。今孟子去齐,亦如是——不欲显君之过,故以‘名实未加’自承其责。此君子之仁,众人固不识。”


    座中一老者颤巍巍起:“老朽昔在鲁,曾闻孔子去鲁时,弟子问:‘燔肉不至,何遽行?’孔子叹:‘鲁无道也,然吾不欲彰君恶,故托微罪而行。’孟子去齐,恐同此心。”


    白衣人揖道:“长者明鉴。今淳于先生以‘名实’责孟子,是未知君子用心。譬如有医,治君疾,君不服其药,医去。庸人讥:‘医无能!’智者叹:‘君不纳!’先生是庸人耶?智者耶?”


    淳于髡面红耳赤,强辩:“然有诸内必形诸外,贤者必有功。孟子无功,是非贤。”


    “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是哭有功耶?”白衣人直视淳于髡,“哭者,内悲外发,感化民俗。孟子行道,内仁外发,感化学子,此非形诸外耶?必若变法强兵,方为形耶?若如此,华周杞梁之妻,当持戈杀敌,方为有功?”


    满座大笑。淳于髡汗出如浆。


    白衣人斟酒,敬淳于髡:“先生辩才无双,然辩在口,仁在心。孟子心仁,故可清可任可和;先生辩仁,然以名实绳仁,是以管窥天。髡尝言‘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今孟子在侧而不识,是孟子非贤耶?抑或髡目眇耶?”


    淳于髡掷杯长叹:“吾败矣!”踉跄欲出。


    白衣人拦道:“先生留步。辩非为胜败,为明理。今既明孟子之心,可愿同往观其行?”


    三、 微罪观


    翌日,孟子将离齐,弟子拥泣。淳于髡与白衣人隐于道旁观。


    见齐王使者赍金帛来,谓孟子:“王悔矣,愿留夫子,授以上卿。”


    孟子揖:“轲无状,名实未加于上下,不敢受。”


    使者再三请,孟子固辞。有弟子悄问:“夫子真以无功去耶?”


    孟子叹:“非无功,是不可为。齐王好战,欲以霸道强齐,非吾道也。强留何益?”


    淳于髡闻之,对白衣人低语:“是矣,道不同不相为谋。”


    白衣人问:“此可是‘微罪行’?”


    “然。托言名实未加,是保齐王颜面,亦全己志节。”


    忽有齐民数百,捧浆果跪道左:“闻夫子去,吾等不舍。夫子教子弟孝悌,乡里少讼,此非功耶?”


    孟子下车,一一扶起:“此民之善,非轲之功。”竟不受馈,登车而去。


    淳于髡怔然。白衣人道:“见否?民感其化,是仁之形;却馈辞金,是清之节。孟子兼伯夷之清、伊尹之任、柳下惠之和。今去齐,清也;昔就齐,任也;不斥齐王,和也。三子之道,萃于一身。先生犹以名实绳之乎?”


    淳于髡大惭,疾趋追车,长揖道:“髡浅陋,不识君子。愿闻教。”


    孟子停车:“先生何前倨而后恭?”


    “前以名实观仁,如以斗量海;今以仁观名实,方知海阔。”淳于髡汗颜,“然髡犹疑:仁者多途,然终需有益于世。若皆如夫子托微罪而去,天下谁匡?”


    孟子正色:“仁者如水,因地制流。可清可浊?不可,清者自清。可方可圆?可也,随器而形。我在齐,如清水入污渠,虽洁其身,难涤其浊。故去而待时,非弃世也。”


    淳于髡拜服。白衣人在侧,拊掌而歌:


    “伯夷清兮伊尹任,


    柳下惠和不同音。


    孟子兼之三子道,


    去就无非一片心。


    名实未加何足论,


    燔肉不至见精深。


    寄语世间观人者,


    莫将尺蠖测鲸吟。”


    歌罢,飘然而去。淳于髡追喊:“高士留名!”


    风中传来:“名者实之宾,但识仁心,何需问名?”


    四、 仁途碑


    孟子去后,淳于髡闭门思过,三月不出。出而作《仁途辨》,首言:“昔我以名实论仁,如瞽扪象。今知仁者多途,清、任、和皆可达。孟子去齐,是清;就齐,是任;不毁王,是和。三子之道备矣。”


    又论孔子去鲁:“燔肉不至,微罪行也。君子不欲显君恶,故托小故。今人动辄彰君过以显己直,去圣人远矣。”


    文成,传诵稷下。有策士讥:“淳于子为孟子张目,堕辩士气节。”


    淳于髡坦然应:“辩在求真,非在求胜。我昔求胜,今求真。孟子之仁,是真仁;我之辩,是伪辩。拾真弃伪,是辩士之进,何言堕节?”


    自此,淳于髡论学,必先问:“此是仁否?仁有几途?”


    有门人问:“若遇暴君,当如伯夷清?伊尹任?柳下惠和?”


    淳于髡答:“清者自洁,任者力匡,和者不污。然皆需存仁心。若无仁心,清是孤高,任是贪权,和是乡愿。孟子曰‘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正是此意。”


    门人又问:“然则功业不必论?”


    “功业如树,仁心如根。根深则叶茂,然有早花,有晚实,有经冬不凋,有一岁一枯。岂可因未见花实,便谓无根?”


    闻者叹服。淳于髡晚年,于稷下学宫立“仁途碑”,刻伯夷、伊尹、柳下惠、孟子四子事。碑阴自跋:


    “髡少时,以名实绳天下,见叶不见根。


    及遇孟子,方知仁者多途,清任和皆可达道。


    名实者,叶也;仁心者,根也。


    但得根深,何忧叶茂?


    后之观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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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勿以形迹断心迹,


    勿以事功量仁功。


    君子微罪而行,


    众人岂能尽识?”


    碑成,有游士观之,哂:“此仍为孟子讳过。”


    适有童子牧牛过,指碑问:“此四人是好人是坏人?”


    游士嗤:“自然是好人。”


    童曰:“既是好人,为何你疑?”


    游士赧然。是夜,白衣人影现碑前,抚文叹:


    “淳于髡,今知仁。


    四子途异心同春。


    世人但羡功业显,


    谁解微罪是保身?


    伯夷清,伊尹任,


    柳下和,孟子纯。


    仁途万千归一旨,


    不在名实在本真。”


    叹罢,掷剑刻于碑侧:


    “清者自洁,任者力匡,


    和者不污,仁者守常。


    四途皆可至,


    何必问行藏?”


    刻毕,踏露而去。稷下槐花,纷纷如雪。


    尾声仁心鉴


    后数十年,稷下学宫废,碑独存。有寒士避雨碑下,读文有感,作《仁途赋》。中有句:


    “伯夷之清,山泉冽;


    伊尹之任,砥柱铁;


    柳下之和,春风悦;


    孟子之纯,皓月洁。


    四子不同道,


    仁心同澄澈。


    世人观迹我观心,


    方知圣贤非一辙。”


    赋传于世,有高士评:“此得淳于髡晚年之悟。”


    又百年,战火频仍,碑裂为三。有老儒拾残石,合而观之,见“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十字完好,泣曰:“道在是矣!”遂聚童子授学,每讲四子,必曰:“勿学其迹,但师其心。”


    一夕,有白衣人影过学塾,闻童子诵《孟子》,声琅琅:


    “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


    “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


    “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


    白衣人莞尔,倚窗和之:


    “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


    “一者何也?”


    “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诵罢,月已西斜。老儒推窗,唯见满地槐花,清香袭人。


    似在说:


    仁啊,仁啊。


    清是仁,任是仁,和是仁。


    本章诫世


    一、 仁者多途


    - 伯夷清,伊尹任,柳下惠和,皆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 破解法:勿以己之仁,度人之仁;勿以己之道,责人之道


    - 示例:淳于髡初以“名实”单绳孟子,是不知仁途万千


    二、 微罪行


    - 孔子以燔肉不至而行,不欲显君恶。君子微罪去,小人彰君过


    - 惕世:多少人去职则大肆攻讦,以显己直?几人能如孔子、孟子,为君隐过?


    - 反思:所行所言,是为仁,还是为名?


    三、 名实之辨


    - 名实如叶,仁心如根。但得根深,何忧叶茂


    - 深层隐喻:事功易见,仁心难察。观人当观心,勿观迹


    - 终极指向:仁为根本,途可万千;但守仁心,何问名实


    仁途偈:


    淳于髡问名实功,孟子譬喻三子同。


    伯夷清高伊尹任,柳下惠和皆仁衷。


    去就何须问迹异,行藏但看心所宗。


    至今残碑风雨夜,犹说仁途万千通。


    后世叹:


    战国稷下辩士哗,淳于髡问名实加。


    孟子举出三子道,仁心一贯路途赊。


    清任和异皆可达,燔肉微罪是保瑕。


    寄语世间论人者,莫将尺牍量海涯。


    正是:


    伯夷伊尹柳下惠,三子不同道则同。


    孟子兼之仁为本,去就岂在名实中?


    微罪而行是忠厚,燔肉不至见深衷。


    寄语论人观世者,莫将一途测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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