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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五禁谳

作者:檀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楔子会盟台


    周室既微,诸侯力征。晋楚争霸,会于孟津。楚使屈完骄矜,指会盟台曰:“此台昔葵丘之会,齐桓公束牲载书,称霸天下。今我楚亦当如是!”


    晋使赵盾冷笑:“桓公盟曰‘无曲防,无遏籴’,今楚塞三江,绝陈蔡粮道,岂非犯五禁?”


    屈完语塞。忽有白衣人拊掌登台,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朗声笑:“二公但知葵丘,可知葵丘之盟,今皆为虚文?”


    众愕然。白衣人指台下诸侯:“今之诸侯,皆五霸罪人也;今之大夫,又诸侯罪人也。此台不配会盟,当名‘罪台’!”


    楚将怒抽剑,白衣人木剑一横,金石交鸣,楚将虎口迸裂。满场皆惊。


    一、 巡狩谳


    是夜,白衣人宿于野店。店主老叟叹:“客官日间言‘罪台’,老朽闻之,如雷贯耳。然则五霸真三王罪人乎?”


    白衣人问:“叟可知三王巡狩述职之制?”


    “略闻。天子适诸侯曰巡狩,春省耕补不足,秋省敛助不给。”


    “然也。”白衣人斟酒,“三王时,诸侯治境佳,则庆以地;治境劣,则让以责。一不朝贬爵,再不朝削地,三不朝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讨者,正其罪也;诸侯伐而不讨——伐者,征不朝也。此三代纲纪。”


    老叟恍然:“今之天子不能巡狩,诸侯不朝述职,纲纪废矣。”


    “五霸出,更坏纲纪。”白衣人掷杯,“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挟天子令诸侯,假仁义行征伐。桓公葵丘之会,束牲载书不歃血,似尊王,实僭越。故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


    邻桌有游侠拍案:“然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岂无功?”


    白衣人反问:“盗魁聚盗,约‘勿杀老弱’,是功是罪?”


    游侠语塞。白衣人续道:“桓公约五禁:诛不孝、尊贤才、敬老幼、士无世官、无曲防遏籴。此本三代常法,桓公以盟主身份重提,是代行天子权,已为罪一;今之诸侯,连此五禁皆犯,是罪上加罪,故曰诸侯乃五霸罪人。”


    忽有数骑闯店,乃日间楚将,引甲士围店:“狂徒谤政,拿下!”


    二、 五禁谳


    白衣人泰然自饮:“将军可知葵丘五禁?”


    楚将喝:“与我何干!”


    “第一禁:诛不孝。”白衣人抬眼,“楚王囚母于章华台,是不孝。将军从之,是助不孝。”


    楚将色变。白衣人续道:“第二禁:尊贤育才。楚杀伍奢,逐伍员,是戮贤。第三禁:敬老慈幼。楚伐随,坑杀耄老,是虐老。第四禁:士无世官。楚令尹、司马皆王室子弟,是世官。第五禁:无曲防,无遏籴。楚塞汉水,绝郑粮,是曲防遏籴。”


    句句如刀,楚将汗下。甲士中有人低语:“句句属实…”


    白衣人起身:“今之诸侯,皆犯五禁,是五霸罪人。将军为虎作伥,是罪人之罪人。尚欲拿我?”


    楚将拔剑,手颤不能举。白衣人掷一简于地:“此乃五禁全文,归示楚王。若有一禁不犯,我自缚请罪。”


    言罢,掷金于案,飘然而出。甲士竟无人敢拦。


    三日后,楚营哗变。有士卒持那简传阅,见“无曲防,无遏籴”句,泣曰:“我家乡在陈,因楚遏籴,父母皆饿死…”一夜散去数百人。


    白衣人闻之,叹:“五禁不存,人心自散。此非我言重,是桓公盟誓时,已种今日之因。”


    时晋使赵盾暗访,邀白衣人帐中叙。赵盾问:“先生言诸侯皆五霸罪人,然我晋国,可有一禁不犯?”


    白衣人直视:“晋灵公弹人取乐,是不慈幼,犯第三禁;晋世卿专权,六卿世袭,犯第四禁;晋绝秦籴,犯第五禁。三禁已犯,何言无犯?”


    赵盾汗颜:“然…然则大夫如何?”


    “长君之恶罪小,逢君之恶罪大。”白衣人冷笑,“今之大夫,逢君之恶——君欲战,则献策;君欲敛,则搜刮。是助纣为虐,故曰大夫乃诸侯罪人。赵公执政,可曾谏灵公止恶?抑或逢其恶以固位?”


    赵盾跌坐,面如死灰。


    三、 罪人链


    白衣人出晋营,遇流民载道。有老者饿毙于途,幼子哀泣。白衣人解囊施粥,问:“何故流亡?”


    一壮汉泣:“本国大夫逢君之恶,加征军赋,又遏籴邻国,粮价腾贵,只得逃亡。”


    “此正犯五禁中‘无遏籴’。”白衣人叹,“五霸时尚且盟誓禁止,今之诸侯公然犯之,是罪加一等。”


    遂于道旁开讲,说“罪人链”:


    “三王立纲,天子巡狩,诸侯述职,是上下相维。


    五霸坏纲,搂诸侯伐诸侯,是下僭上。


    今诸侯犯五禁,是僭上欺下。


    今大夫逢君恶,是欺下虐民。


    此谓:三王之罪在五霸,五霸之罪在诸侯,诸侯之罪在大夫。层层相罪,至于庶民,无可罪者,唯受其殃。”


    流民中有识字者,记其言,作《罪人链谣》传唱:


    “三王纲纪五霸摧,


    五霸盟誓诸侯违。


    诸侯暴虐大夫助,


    大夫逢恶民何归?


    层层相罪链不断,


    最是无辜是布衣!”


    此谣传至郢都,楚王怒,命捕“白衣妖人”。捕快至野店,店主老叟指北方:“客官往晋去了。”


    捕快追至晋边,见白衣人正为流民分粮。捕头喝:“妖言惑众,拿下!”


    白衣人不慌,问:“我言可有一句不实?”


    捕头噎住。白衣人指流民:“此皆楚民,因楚遏籴,逃亡至此。可是实?”


    “是实,然…”


    “楚遏籴,犯葵丘第五禁。可是实?”


    “是实,然…”


    “楚为诸侯,犯五禁,是五霸罪人。可是实?”


    捕头汗出。白衣人再问:“尔等捕我,是奉君命。若君命不仁,尔等是从?是长君之恶,罪小;逢君之恶,罪大。尔等欲为罪人耶?”


    众捕快面面相觑,竟弃刀跪地:“吾等本农户,因饥荒为吏…实不愿为罪人!”


    白衣人扶起:“但记:三代之制,春省耕补不足,秋省敛助不给。尔等为吏,当劝君行此,莫逢恶虐民。”


    众泣拜而去。是夜,郢都十余名小吏挂冠,留书曰:“不为罪人吏。”


    四、 罪台诤


    楚晋会盟终散,唯留空台。白衣人独登台,仰观星月。忽有数人潜至,乃日间流民中识字者,名韩仇,率众拜曰:“先生之言,醒我愚蒙。然罪链如此,民何以堪?”


    白衣人问:“尔等欲反乎?”


    “不敢,但求生路。”


    “生路在复三代遗意。”白衣人指台下,“三王时,天子巡狩,省耕补不足。今虽无天子,尔等可自治——春耕相帮,秋收相济。诸侯遏籴,则乡里互籴;大夫横征,则守望相助。但得民间自存三王遗风,罪链可断于下。”


    韩仇恍然:“是矣!上虽罪,下可仁。我等待死,不如自救。”


    遂聚流民,立“相济约”:春耕助孤寡,秋敛分余粮,禁遏籴,禁曲防,禁虐老,禁戮贤。俨然一小葵丘之盟。


    三月后,韩仇来报:“我乡已安,邻乡效之,今十乡皆行相济约。”


    白衣人笑:“此即‘讨而不伐’。尔等自治,是讨己之罪;不行征伐,是守己之仁。虽不及三代,可续遗风。”


    忽有车马至,乃晋使赵盾,楚使屈完同来。二人揖:“先生之言,我等归告国君,皆有悔意。今楚开遏籴,晋释世官,愿重修葵丘之约。”


    白衣人摇头:“葵丘之约,本僭越之盟。当复者,非葵丘,乃三代巡狩述职之制。然今天子微弱,不可强求。但守五禁,民可少安。”


    赵盾问:“然则大夫逢君之恶,何以戒之?”


    “在士风。”白衣人正色,“士为大夫之源。若士人皆以逢恶为耻,大夫自清。今为士者,当学三代‘俊杰在位’之德,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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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今之‘掊克在位’之鄙。”


    屈完问:“何以辨俊杰掊克?”


    “俊杰在朝,则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掊克在位,则土地荒芜,遗老失贤。但观民间疾苦,便知朝堂清浊。”


    二人拜服,归国后,赵盾作“去逢恶令”,屈完作“开遏籴书”,虽不能尽革,风气稍转。


    白衣人临行,韩仇率众送别,问:“先生,此台可还名会盟台?”


    “可名‘醒罪台’。”白衣人掷剑刻石:


    “三王纲纪五霸摧,


    诸侯犯禁大夫随。


    层层相罪链不断,


    唯有醒者能自归。


    莫羡葵丘空盟誓,


    但学三代省耕为。


    若得民间存仁政,


    何需台上会雄师?”


    刻毕,踏风而去。流民聚台下,岁岁祭祀,称“醒台”。


    尾声醒台月


    十年后,韩仇为乡三老,仍行“相济约”。时有少年问:“葵丘五禁,今有用否?”


    韩仇指醒台碑:“五禁有用,然需人守。昔桓公束牲载书,终成空文。今我乡民,无牲无书,但以心守,反能践行。可知法在人心,非在盟誓。”


    又十年,诸侯混战,醒台毁于兵火。然乡民夜聚台基,老幼相携,分粮济困。有逃难者过,问:“此是何制?”


    答:“三代遗风,春省耕补不足,秋省敛助不给。”


    “何人所教?”


    “昔有白衣客,言此非他所教,乃三代旧制,本该如此。”


    是夜,月明如洗,白衣人影时现台基,听乡民歌:


    “春耕助孤寡,秋收分余粮。


    无曲防,无遏籴,无忘宾旅客。


    虽无天子巡狩礼,


    自有乡邻相济肠。


    醒台虽毁风骨在,


    三代遗意民间藏。”


    歌罢,人影抚碑残石,轻叹:


    “五霸罪,诸侯罪,大夫罪,罪罪相因。


    天不巡,地不朝,纲不存,唯民苦。


    幸有醒者,


    断此罪链于泥涂。”


    叹声散入夜风,台畔野菊,岁岁金黄。


    似在说:


    罪啊,罪啊。


    醒者无罪。


    本章诫世


    一、 罪人相因


    - 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今之大夫,诸侯之罪人


    - 破解法:居上位当思是否僭越,居下位当思是否逢恶


    - 示例:桓公僭天子权,是罪;诸侯犯五禁,罪上加罪;大夫逢君恶,罪之又罪


    二、 五禁之鉴


    - 葵丘五禁,本三代常法,今皆犯之


    - 惕世:今之“诛不孝、尊贤、敬老、选贤、通商”诸事,是真心行仁,还是口号标榜?


    - 反思:可曾“曲防”“遏籴”“逢恶”而不自知?


    三、 民间自救


    - 上无道,下可自存遗风。春耕相帮,秋收相济,即三代遗意


    - 深层隐喻:真正的纲纪在民心,不在盟誓


    - 终极指向:罪链可断于民间醒者


    罪链偈:


    三王纲纪五霸摧,葵丘空盟已堪悲。


    诸侯犯禁如破竹,大夫逢恶更添危。


    层层相罪成链锁,唯有醒者能解围。


    至今醒台残月下,犹闻流民说昔非。


    后世叹:


    周室衰微纲纪颓,五霸僭越诸侯随。


    葵丘盟誓成虚文,今日犯禁更有谁?


    大夫逢恶长君过,层层相罪民何归?


    唯有民间存古意,春省秋敛续余辉。


    正是:


    五霸原是三王罪,诸侯犯禁罪更深。


    大夫逢恶助君虐,层层相罪至于今。


    葵丘盟誓成虚设,三代遗风何处寻?


    但得民间醒者在,不须台上会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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