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将主峰那条蜿蜒而上的白玉石阶,染得像是铺了一层红毯。
通天梯。
血魂宗外门与内门的分界线。
一共九百九十九阶。
每一阶都刻有重力阵法,越往上,压力越大。
平日里,外门弟子路过这里,都要恭恭敬敬地磕个头,眼神里满是渴望与畏惧。
但今天,这梯子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顾长夜提着那把生锈的剔骨刀,站在第一级台阶前。
他身上那件破烂的灰袍子还没换,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里面如精铁般紧实的肌肉线条。
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着淡红色的水珠――那是血池里没擦干的“洗澡水”。
“这就是通天梯?”
顾长夜抬头,眯着眼看了一眼没入云端的石阶。
太高了。
爬起来肯定很累。
“赵师兄说,上面有乐子。”
顾长夜嘟囔了一句,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嗡。
阵法启动。
一股相当于背负了百斤重物的压力,瞬间降临。
若是寻常炼气四五层的弟子,这一下就得膝盖发软。
但顾长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压力?
还没灵兽园里那几头影狼扑在他身上撒娇重。
“轻了。”
顾长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这梯子……没劲。”
他开始跑。
不是那种艰难的攀登,而是像个在山野间撒欢的野猴子,一步跨过三四级台阶,噔噔噔地往上窜。
风声在耳边呼啸。
随着高度的攀升,重力阵法的威力成倍增加。
三百阶……五百阶……八百阶……
到了这里,压力已经堪比千斤巨石压顶。
寻常炼气八层的弟子到了这儿,也得手脚并用,一步一喘。
可顾长夜的速度,竟然丝毫未减。
他体内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是经过《蛮荒蛇魔劲》和万灵血池双重淬炼后的魔骨,正在这股压力下欢快地舒展。
舒服。
就像是有人在给他做全身按摩。
“快点……再快点……”
顾长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身影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冲向顶峰。
……
通天梯尽头。
一座宏伟的白玉牌坊矗立在云雾之中。
牌坊下,摆着一张紫檀木桌。
两个身穿内门锦袍的青年正百无聊赖地坐着喝茶。
他们是今日的“守梯人”。
说是守梯,其实就是捞油水。
每一个新晋升的内门弟子,想要过这道门,都得脱层皮。
“听说今天外门大比结束了?”
左边那个瘦高个青年抿了一口茶,眼神轻蔑。
“不知道这次能上来几个穷鬼。”
“管他几个。”
右边的胖青年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
“只要上来,就得懂规矩。”
“哪怕是外门第一,到了咱们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这入门费……”
话没说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重物撞击地面的闷响,从云雾下方的石阶上传来。
咚!
咚!
咚!
频率极快,且越来越近。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这么快?”
“这脚步声……听着不像是在爬,倒像是在……跑?”
还没等他们放下茶杯。
呼!
一道灰色的影子,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热浪,猛地冲破了云雾。
顾长夜。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大气都没喘一口。
那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后面的两个人。
视线落在桌上那壶还在冒热气的灵茶上。
“渴了。”
顾长夜舔了舔嘴唇,一步跨过牌坊。
那种足以压垮炼气九层初期的恐怖重力,在他迈过牌坊的一瞬间消失无踪。
他径直走向桌子,伸手就要去抓那把茶壶。
“放肆!”
瘦高个青年大怒,猛地一拍桌子。
“哪来的野狗?懂不懂规矩?”
“见到内门师兄不跪拜,还敢抢茶喝?”
一股炼气九层中期的灵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狠狠撞向顾长夜。
在他看来,刚从外门爬上来的,顶天了也就是炼气八九层,而且刚刚经历了大比和爬梯,肯定是强弩之末。
这一喝,足以把对方吓跪下。
然而。
顾长夜的手并没有停。
他无视了那股灵压,指尖触碰到了茶壶柄。
“规矩?”
顾长夜歪了歪头,手腕一翻。
滚烫的茶水直接对着壶嘴,往嘴里倒。
咕噜咕噜。
一壶灵茶,两口喝干。
“哈――”
顾长夜吐出一口热气,随手把空茶壶扔在地上。
啪。
茶壶摔得粉碎。
“不好喝。”
顾长夜皱着眉,一脸嫌弃。
“没血味儿,淡得像尿。”
静。
死一般的静。
两个守梯人彻底懵了。
这特么是哪来的疯子?
喝了他们的茶,摔了他们的壶,还嫌味道像尿?
“你……你找死!”
胖青年率先反应过来,气得脸上的肥肉乱颤。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铁鞭,那是中品法器“碎石鞭”。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今天师兄就教教你,内门的规矩是用血写的!”
啪!
铁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毒蛇般抽向顾长夜的脸颊。
这一鞭若是抽实了,半张脸都得烂掉。
顾长夜没躲。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像是把脸送上去给人打。
但在鞭梢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他抬起了手。
不是抓。
是弹。
中指弯曲,对着抽来的鞭梢,轻轻一弹。
崩!
一声如同弓弦断裂的巨响。
那根精铁打造的中品法器,竟然被这一指之力,硬生生弹得倒卷回去!
鞭梢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狠狠抽在了胖青年的脸上。
“嗷!”
胖青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一条血淋淋的鞭痕瞬间贯穿了他的整张脸,鼻梁骨粉碎,眼珠子差点被抽爆。
他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
“师弟!”
瘦高个大惊失色,手中长剑出鞘,直指顾长夜。
“你敢在内门行凶?执法堂不会放过你的!”
“执法堂?”
顾长夜听到这三个字,眼睛亮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执法”二字的令牌――那是吴钩的遗物。
又摸出那块“副堂主令”——那是张狂的遗物。
两块令牌在手里撞得叮当响。
“你是说这个吗?”
顾长夜拿着令牌,一步步逼近瘦高个。
“巧了,我也是执法堂的。”
“我是……专门负责给执法堂收尸的。”
瘦高个看着那两块令牌,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副堂主的令牌!
怎么会在这疯子手里?
“你……你是顾长夜?”
他终于想起来了。
外门那个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
“答对了。”
顾长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可惜,没奖。”
呼!
顾长夜的身影瞬间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贴到了瘦高个的面前。
太快了。
那是纯粹肉身爆发带来的极速。
瘦高个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只枯瘦的手掌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
“我要进去了。”
顾长夜单手将瘦高个提离地面,凑近他的耳边,声音沙哑而温和。
“过路费……”
“这把剑,够吗?”
咔嚓。
顾长夜另一只手抓住了瘦高个手里的长剑。
五指用力。
那把寒光闪闪的中品法剑,在他手里像是酥脆的饼干,被硬生生捏成了碎片。
铁屑簌簌落下。
瘦高个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够……够了!够了!”
“师兄饶命!师兄请进!”
他拼命点头,生怕晚一秒,自己的脖子就会像那把剑一样被捏碎。
顾长夜松开手。
瘦高个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像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顾长夜没有再看这两人一眼。
他跨过地上打滚的胖子,踩着那一地碎瓷片,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扇象征着修仙界上流社会的白玉大门。
“内门……”
顾长夜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那片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到化不开的仙家福地。
亭台楼阁,飞瀑流泉。
无数身穿锦袍的弟子御剑飞行,宛如神仙中人。
“真漂亮啊。”
顾长夜感叹了一句。
他的鼻子动了动。
在这些飘渺的灵气之下,他闻到了。
那股被掩盖在光鲜亮丽之下的、更加浓烈、更加腐烂的血腥味。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这里的肉,一定比外门更肥。”
顾长夜摸了摸肚子。
血狱鼎微微一震,传递出一股极其兴奋的饥饿感。
“别急。”
顾长夜安抚着体内的恶鬼。
“先找个窝。”
“一个……能藏得住骨头的窝。”
他提着那把生锈的剔骨刀,朝着不远处那座最为宏伟的大殿――内务堂走去。
背影佝偻,脚步虚浮。
像极了一个刚进城的、不知死活的疯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入内门的那一刻,几道隐晦而强大的神识,从主峰深处探出,悄无声息地锁定了他。
“这就是那个吃了血池的疯子?”
“有点意思。”
“盯着他。”
“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就炼成尸傀吧。”
风,起了。
吹散了通天梯上的云雾,却吹不散这内门深处,那早已凝固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