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堂的大殿,地板是用整块的青冥玉铺成的,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龙涎香,往来的内门弟子个个衣着光鲜,神情倨傲,走路都带着风。
直到一只满是黑泥和血痂的脚,重重地踩在了那尘染不惊的玉石地面上。
啪嗒。
一个脏兮兮的脚印,像是一块烂膏药,贴在了这幅名为“仙家气派”的画卷上。
大殿内的喧嚣声瞬间低了八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那个衣衫褴褛、头发湿漉漉还在滴红水的怪人身上。
顾长夜提着那把生锈的剔骨刀,像是刚从屠宰场下班的屠夫误入了皇宫。
他吸了吸鼻子,眼神在四周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大殿正中央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柜台后。
那里坐着个身穿金钱纹长袍的中年执事,正皱着眉,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看着他。
“哪来的乞丐?滚出去!”中年执事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这里是内务堂,不是善堂!要讨饭去山下!”
顾长夜没滚。
他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大步流星地走到柜台前。
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鲜明的血脚印。
“我有钱。”
顾长夜把那把剔骨刀往柜台上一拍,震得上面的账本都跳了起来。
“我要买房子。”
中年执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刚要发作,目光却触及到了顾长夜腰间挂着的那块血红色的玉牌。
外门大比第一,血池令。
还有那块随风晃荡的、刻着“执法”二字的死人牌。
“你是……那个疯子顾长夜?”执事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几天外门发生的事,早就传到了内门。
一个炼气期的疯子,把外门搅得天翻地覆,还把血池的水给喝干了。
这种狠人,哪怕是内门执事也不想轻易招惹。
“是我呀。”顾长夜趴在柜台上,那张脏脸几乎贴到了执事的鼻子上,“师兄,我要住的地方。要大的,要黑的,最好……还要有点怪味儿的。”
执事强忍着那股扑面而来的腥气,往后缩了缩身子,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
“新晋内门弟子,按例可分配一座洞府。”执事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摊开在桌面上。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光点。
“绿色的,是灵气充裕的上等洞府,需要额外缴纳五千贡献点;黄色的,是中等洞府,两千贡献点;白色的,是下等洞府,免费,但位置偏僻。”
执事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划拉了几下,指着几处白点,“这几个还空着,你自己挑吧。”
顾长夜看都没看那些白点。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像是一只寻找猎物的鹰。
最后,他的手指猛地戳在了地图最角落,一个被涂黑了的区域。
那里孤零零的,周围没有任何光点,甚至连地图的纹路到了那里都显得有些扭曲。
“这儿。”顾长夜指着那个黑点,眼睛亮得吓人,“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是黑的?”
执事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变。
“那是‘阴煞涧’。”执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忌讳,“那是废弃之地。五十年前,一位修炼尸道的长老在那里走火入魔,炸毁了半座山峰,导致地底阴脉泄露。那里常年阴风怒号,鬼物丛生,寸草不生。”
“而且……”执事看了一眼顾长夜,“那里死过很多人。之前的几任主人,不是疯了就是失踪了。宗门早就把它列为禁地,不让人住了。”
“死过人?”
顾长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仅没怕,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一样,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弧度。
阴脉泄露?
鬼物丛生?
那岂不是说,那里满地都是没人要的“补品”?
而且那种地方,肯定没人愿意去。
没人去,就意味着没人打扰。
没人打扰,他就可以关起门来,尽情地喂他的鼎,养他的狼,练他的魔功。
“就要这个!”顾长夜一巴掌拍在那个黑点上,力气大得差点把羊皮地图戳个窟窿。
“我就喜欢死过人的地方。”顾长夜嘿嘿傻笑,“死人多,热闹。我不怕鬼,鬼怕我。”
执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确定?选定了可不能退换。而且那里没有任何防护阵法,死了也没人替你收尸。”
“确定确定!快给我钥匙!”顾长夜不耐烦地催促道,“我都闻到味儿了,好香啊……”
执事摇了摇头,心里暗骂了一句“找死”。
他巴不得这个疯子离远点,死在阴煞涧最好,省得在内门惹是生非。
“拿着。”执事从角落里翻出一块布满灰尘的黑色阵牌,扔给顾长夜,“这是阴煞涧的禁制令牌。好自为之。”
顾长夜一把抓过令牌。
冰凉,刺骨。
一股浓郁的阴煞之气顺着掌心钻入体内。
体内的血狱鼎微微一震,发出了一声类似打饱嗝的嗡鸣。
仅仅是一块令牌,就这么“补”。
那地方,得有多肥?
“谢了师兄!”
顾长夜抓起剔骨刀,转身就跑。
那欢快的背影,活像是个去奔赴盛宴的饿死鬼。
“师兄好人!师兄再见!”
看着顾长夜消失在门口,大殿内的众人才敢大声喘气。
“这疯子真选了阴煞涧?”
“也好,那是绝地。他进去了,估计就出不来了。”
“可惜了那个外门第一的名头,刚进内门就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
内门后山,极西之地。
这里没有飞瀑流泉,也没有仙鹤祥云,只有一片笼罩在黑雾中的深渊峡谷。
两岸怪石嶙峋,像是一根根黑色的獠牙刺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