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上,风声如鬼哭。
黑色的飞舟缓缓降落,沉重的船体压得气流四散,激起一片尘土。
赵干理早已等候多时。
他负手而立,看似云淡风轻,但那不断摩挲玉核桃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筑基丹的主药他已备齐,唯独缺这味做引子的鬼面花。
若是这次失败,他就要再等三年。
“师兄。”
黑袍执事卓森跃下飞舟,快步走到赵干理面前,躬身行礼。
他的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如何?”
赵干理目光越过卓森,径直扫向那群稀稀拉拉的幸存弟子,眉头微皱。
没看到刘嫣。
那个平日里总爱粘着他的女人,没在人群里。
甚至连她带去的那三个好手,也不见踪影。
“出事了?”
赵干理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卓森硬着头皮,侧身让开一条路。
“师兄,刘师妹她……没回来。不过,东西带回来了。”
顺着卓森的视线。
赵干理看到了缩在甲板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顾长夜。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浑身裹满了干涸的淤泥和黑褐色的血痂。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玉盒,整个人还在不住地颤抖。
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眼神涣散,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赵干理的瞳孔微微一缩。
刘嫣死了?
那个炼气六层的女人,带着三个炼气五层的帮手,还有他给的金剑符,竟然死在了黑风林?
而这个炼气四层的疯子,却活着回来了?
“顾长夜。”
赵干理一步跨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甲板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夜,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东西呢?”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顾长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原本的恐惧瞬间化作了一种见到亲人的委屈和狂喜。
“师兄……赵师兄!”
顾长夜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举起手中的玉盒,像是献宝一样递到赵干理面前。
“花……花还在!”
“师姐没了……都被吃了……但是花还在!”
赵干理一把夺过玉盒。
打开。
一股幽冷的异香扑面而来。
漆黑如鬼脸的花瓣,在玉盒中静静舒展,品相完美,根须完整。
正是五百年份的鬼面花!
赵干理眼中的阴霾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狂热。
有了它,筑基有望!
他合上玉盒,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这才重新看向脚边的顾长夜。
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
“你说刘嫣被吃了?”
赵干理眯起眼睛,一股筑基期修士特有的神识威压,毫无保留地压向顾长夜。
“怎么吃的?说清楚。”
顾长夜被这股威压震得趴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双手在空中疯狂比划着,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
“大……好大的嘴!”
“就在水里……轰的一下!这么大!”
顾长夜夸张地张开双臂。
“师姐……师姐想用红布去打它……然后……咔嚓!”
“头断了……血喷出来……滋滋滋……”
顾长夜一边说,一边模仿着鲜血喷溅的声音,身体还在配合着抽搐。
“吓死我了……我躲在石头缝里……我不敢动……”
“等它吃饱了……走了……我才敢爬出来……”
“我把花挖出来了……我是不是很听话?”
顾长夜仰起脸,一脸讨好地看着赵干理,那模样就像是一只刚从垃圾堆里捡回骨头,摇着尾巴求主人夸奖的癞皮狗。
赵干理盯着顾长夜看了许久。
他在判断。
这番话逻辑通顺。
铁甲鳄虽然只是二阶初期,但若是暴起偷袭,确实能一口咬死炼气六层的修士。
刘嫣那个女人,平日里娇生惯养,实战经验不足,大意轻敌也是有的。
至于顾长夜为什么能活下来……
赵干理的神识扫过顾长夜的身体。
气息虚浮,经脉受损,确实是炼气四层的修为,而且体内灵力杂乱不堪,显然是刚刚突破不久,根基不稳。
再加上那身浓重的血腥味和淤泥味,确实像是躲在尸体堆里逃过一劫的样子。
“蠢货。”
赵干理在心里骂了一句刘嫣。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死了也就死了。
只要鬼面花到手,一切都值得。
而且……
赵干理看着脚边的顾长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个疯子,命是真硬啊。
从血狱鼎试药,到灵兽园喂狼,再到这次鳄鱼口中夺食。
每一次必死的局,他都能活下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的气运,有点邪门。
或者是……他那特殊的体质,真的适合做某些魔道禁术的“容器”。
“做得好。”
赵干理脸上的冰霜融化,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
他伸出手,不顾顾长夜头发上的脏污,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师弟这次立了大功,师兄我很欣慰。”
“刘嫣师妹虽然不幸遇难,但那是她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
“既然你把花带回来了,那这就是你的功劳。”
周围的外门弟子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
这就是魔门。
人命如草芥。
前一刻还是受宠的内门师姐,死后却只换来一句“学艺不精”。
而这个疯子,却因为带回了一株草药,成了赵师兄眼前的红人。
“赏!”
赵干理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瓷瓶,随手丢给顾长夜。
“这是‘凝血丹’,专治外伤,拿去好好养伤。”
“另外……”
赵干理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顾长夜能听见。
“灵兽园那边,你继续待着。”
“最近宗门可能会有一批新的妖兽送来,那是给长老们准备的。”
“你把它们伺候好了。”
“若是出了差错……”
赵干理的手指轻轻滑过顾长夜的脖颈,指甲划破了一点油皮。
“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给它们。”
顾长夜浑身一颤,像是被毒蛇舔了一口。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双手紧紧抱住那个瓷瓶,拼命磕头。
“谢谢师兄!谢谢师兄!”
“我一定把它们喂得饱饱的!绝不让它们饿着!”
“去吧。”
赵干理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顾长夜如蒙大赦。
他抱着瓷瓶,拖着那条“瘸”了的腿,一瘸一拐地朝着血煞峰后山的方向跑去。
背影狼狈,滑稽。
引得周围不少弟子发出低低的嘲笑声。
赵干理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
“卓森。”
“在。”
“去查一下。”
赵干理的声音冷得像冰。
“查查刘嫣尸体的位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不信一个疯子能在那那种情况下全身而退,哪怕他是装疯。”
“如果是真的……那这把刀,我就得磨得更锋利点。”
“如果是假的……”
赵干理捏碎了手中的一枚玉核桃,粉末簌簌落下。
“那我就亲手捏死他。”
……
灵兽园,第九号兽栏。
顾长夜推开铁门,那股熟悉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但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这是他的领地。
也是他的“食堂”。
他关上门,又在门上挂了一块“正在喂食,勿扰”的牌子。
然后,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
脸上的谄媚、惊恐、痴傻,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泥垢,露出一双清冷如刀的眸子。
“凝血丹?”
顾长夜看着手里那个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
一股甜腻的香气。
确实是疗伤药,但也掺了别的东西。
一种慢性的“散灵粉”。
长期服用,会让修士的灵力变得迟钝,难以凝聚,最终终身止步于炼气期。
“赵师兄啊赵师兄。”
顾长夜轻笑一声,手指用力。
咔嚓。
瓷瓶被捏得粉碎。
“你想养一条听话的狗,却不知道……”
“狗吃多了带毒的骨头,是会变异的。”
他随手将那些药粉洒在地上。
几只路过的尸蹩闻着味儿爬过来,刚吃了几口,就翻肚皮死了。
顾长夜没理会这些。
他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调整着体内的气息。
袖口中,那尊巴掌大小的血狱鼎悄然滑出,悬浮在半空。
鼎身上,原本暗淡的红光此刻变得异常浓郁,甚至隐隐透出一股黑气。
那是刘嫣的怨气。
也是她那一身炼气六层巅峰的精华。
经过三天的沉淀和炼化,这股力量已经纯净到了极致。
“该开饭了。”
顾长夜闭上眼。
血狱鼎微微一震,一股磅礴的灵力洪流,如决堤的江水,瞬间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普通的灵力。
这是蕴含了筑基期以下最顶尖修士生命精华的“人丹”。
轰!
顾长夜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体内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引导。
压缩。
吞噬。
炼气五层的壁垒,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炼气五层中期……
炼气五层后期……
直到触碰到炼气六层的门槛,那股力量才缓缓平息。
顾长夜睁开眼。
一道精芒在黑暗的石窟中一闪而逝。
他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竟如利剑般射出三尺,在岩壁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还差一点。”
顾长夜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并没有感到失落。
贪多嚼不烂。
现在的他,虽然境界还在炼气五层巅峰,但凭借那经过血狱鼎淬炼的肉身和神魂,哪怕是对上真正的炼气七层,也有一战之力。
更重要的是……
顾长夜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掌心中跳动。
那是刘嫣生前修炼的本命法术——【幻灵火】。
虽然只是残缺版,但这却是血狱鼎给他的意外之喜。
吞噬血肉,掠夺神通。
这才是【一念黄泉】配合血狱鼎最逆天的地方。
“赵师兄。”
顾长夜看着掌心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送我的这份大礼,我很喜欢。”
“作为回报……”
“等那批新妖兽到了,我会给你准备一份更大的惊喜。”
“希望到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石窟深处。
七双幽绿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刚刚苏醒的嗜血骨狼。
它们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更加恐怖的气息,齐齐低下了头颅,发出臣服的呜咽。
夜,更深了。
恶鬼的磨牙声,在黑暗中悄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