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莲坐在一根横倒在地、早已枯朽的树干上,望着天色一点点沉入粘稠的墨蓝。远处,最后一丝天光被荒芜的地平线吞噬,寒风骤然失了顾忌,更加肆无忌惮地呼啸起来,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叶碎屑,打在脸上生疼。叶玖和李子遥依旧不见踪影,这片死寂的土地仿佛一张无形的巨口,悄无声息地吞噬了同伴,只留下他们两人。
他们之前勉强找到一处可以暂且避风的“地方”——那甚至称不上建筑残骸,不过是两堵不知何年何月坍塌、只剩半人高、彼此呈直角勉强立着的破败土墙,连遮风都显得敷衍。
黑水河对岸的白日便已风势不减,到了夜晚,更是变本加厉,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冰冷鞭子,抽打着所能触及的一切。江晚莲曾试图生火,可摸遍了身上,连半点火星子也寻不见,更别提这鬼地方连根像样的、能点燃的枯枝都难找,只有遍地碎石和硬土。
“好冷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将身上那件老妇人赠予的、原本还算厚实的衣服裹得更紧了些。衣服的质地挡得住部分寒风,却阻不住那股从脚下土地、从四面八方渗透上来的、仿佛能冻僵骨髓的阴冷湿气,丝丝缕缕,直冲天灵盖。
江家主他们原先居然就是在这种地方闯荡?江晚莲发自真心的佩服。
无忏——不,现在该改口叫易逢序了。他就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她,玄衣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只有被风吹起的发梢和衣角偶尔晃动。他一动不动,不知在凝视远方的黑暗,还是沉湎于白日复苏的记忆碎片之中。
唉……反派大佬的心思,果然比这夜雾还难猜透。
呃……现在也算不上纯粹的反派了吧?哪有反派会跟“主角”同行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那静立的身影突然动了。
易逢序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几步便跨到她面前,挡住了本就稀薄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阴影。江晚莲下意识抬头,黑暗中只能勉强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却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她难以解读的专注。
“咋、咋了这是……?”她心头一跳,声音不自觉地紧了,“你这么看着我……我、我怪害怕的。”是不是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还有什么没说透的地方引起了他更深的怀疑?还是……
没有回答。
下一瞬,江晚莲只觉身侧枯木猛地一震!一道冰冷的锐气几乎是贴着她的手臂擦过——是易逢序的玄色长剑,竟骤然出鞘,深深插进了她手边不足三寸的腐朽树干里,剑身犹自发出低微的嗡鸣。
我靠我靠我靠!!!
江晚莲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差点停跳,触电般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从枯木上翻下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在后来无数个日子里回想起来,都让她觉得那一晚的自己,大概、可能、也许是脑子冻出幻觉的经历。
易逢序竟单膝一曲,在她面前矮下身来。紧接着,在江晚莲瞪圆了眼睛、尚未从剑插身旁的惊吓中完全回神的空当,他忽然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又有些笨拙的力道,环住了她的腰身。然后,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小腹处,整个人微微蜷缩,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幼兽,寻求着一点点虚幻的暖意与庇护。
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他身上某种清冽又凛冽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来自旷野的风霜味道。而属于少女的、并非香囊熏染的、一种天然柔和的、近似幽兰般的馨香,也在此刻悄然萦绕。
“诶?”
江晚莲的大脑彻底宕机。
“诶?!”
身体僵住,无法思考。
“诶!!???”
脸上“轰”地一下,如同点燃了十座火山,滚烫的热意瞬间席卷了全身,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方才还觉得刺骨冰寒的夜风,此刻吹在脸上竟像是带着火星子!脑袋里嗡嗡作响,什么寒冷、什么恐惧,全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炸裂般的羞窘和混乱挤到了九霄云外!
“你、你干什么?!快松开!男女授受不亲啊!?”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急又羞,双手慌乱地抵在他肩头,想要推开那颗埋在自己腹部的、毛茸茸的脑袋。掌心传来发丝的触感,意外的……有些柔软顺滑?
不对!现在不是评价这个的时候啊!
她加大了力道,甚至试图直接从枯木上站起身,逃离这令人手足无措的禁锢。可她刚一动弹,环在腰间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力道之大,让她完全无法挣脱,像是被铁箍牢牢锁住。
“……抱歉。”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如同示弱的低哑,还有着疲惫与……低落?“就一会儿……就好。”
哦……江晚莲混乱的思绪里勉强挤出一丝清明。是因为白天想起的那些记忆吧?还没缓过来,需要一点……安慰?就像受伤的小动物会本能地靠近热源?
这么一想,推拒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可理解归理解——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你好歹换个姿势行不行?!”她还是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如擂鼓。
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似乎收得更紧了些,带着一种无声的固执。
江晚莲无可奈何,只得维持着这个尴尬又亲密的姿势,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鼻尖。长这么大,除了自家老爹,她连男孩子的手都没牵过!现在倒好,直接被“战力天花板”给抱了个结结实实!
唉……看来那些回忆,真的伤他至深。
她的手僵在半空,放下也不是,继续推也不是,眼神飘忽,最后还是忍不住偷偷瞄向那颗近在咫尺的黑色脑袋。夜风吹动他的发丝,扫过她的衣料,带来细微的痒意。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吵。一个声音带着同情:他看着好可怜啊……记忆肯定很痛苦,就让他靠一会儿吧,摸摸头安慰一下也没关系吧?另一个声音则在尖叫:清醒一点!男女有别!这家伙危险系数未知!赶紧一脚踹开保平安!
“我……”易逢序忽然又开了口,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些许茫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感觉……有点……”
他微微抬起头,自下而上地望向她。夜色模糊了细节,但江晚莲却仿佛能看清他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水光,以及那抹罕见的、褪去冰冷外壳后流露出近乎委屈的无措神情。
你的高冷呢?你的霸气呢?你的无情呢?说好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逼格呢?!
江晚莲内心疯狂刷屏。
……这眼神,简直犯规!必须举红牌!大举特举!!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压下喉咙里的不自在和脸上未退的热度,强作镇定道,“看、看你这么……咳,可怜巴巴的份上,就……破例让你这一次好了。”
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一只手,有些僵硬地、轻轻地,落在了易逢序的头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嗯……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顺滑,甚至……比撸猫的毛还要好上几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晚莲的脸,更红了。
易逢序似乎没料到她会有这番举动,身体僵了一下。头顶传来的力道轻柔却坚定,带着一种陌生的、笨拙的暖意,奇异地抚平了记忆翻涌带来的、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寒意。他居然觉得……这种感觉并不坏。按照之前江晚莲向他解释过的、关于“喜欢”那种简单直白的定义来说,他或许并不排斥,甚至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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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将额头轻靠在她腹部的姿势,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斟酌字句的迟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度过了许久,厮杀、生存、重复……突然有一天被告知,自己并非常人。该如何?”
他顿了顿,道:“……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江晚莲眨了眨眼。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是在说他自己的身世!为什么这么笃定?废话,剧情走向和人物独白不都这么写的吗?经典的“身世之谜”与“存在意义”的拷问环节!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些空洞的安慰,反而微微偏头,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抛回一个问题,声音在风里显得清晰而平静:“那你觉得,什么才算作是‘人’呢?”
很好!这样自己就有时间编了!
“……”易逢序沉默了。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难招架。拥有血肉之躯?具备七情六欲?遵循伦常道德?这些定义在他复苏的记忆与自身诡异的“存在”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疑。
他想起自己异于常人的眼睛,想起“傀儡”与“造物”的冰冷字眼,想起那些追杀者唾骂的“非我族类”。如果那些是衡量“人”的标准,那他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
夜风卷过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这沉默漫长而压抑。
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道:“……我不知道。”
过往的生命里,目标明确——生存,变强,完成任务。意义被简化为力量和目的,从未需要向“为何存在”本身寻求答案。可如今,记忆的碎片拼凑出一个荒诞的源头,那些支撑他走到如今的“理所当然”开始崩解。
江晚莲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她垂眸,看着那颗近在咫尺的黑色头颅,心中那点因尴尬而生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同情?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同为“异类”的微妙共鸣?毕竟,严格来说,她这个占据了已死之身的异世之魂,也没什么资格谈论“常人”。
“我觉得吧,”她清了清嗓子,组织着语言,试图用她能想到的、最通俗的方式去触碰这个沉重的话题,“是不是‘人’,可能……不那么重要?至少,不应该是别人说了算的。”
易逢序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头看她,最终却只是将侧脸更贴向她温暖的衣料,仿佛在专注聆听。
“你看啊,”江晚莲继续道,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会疼,会冷,会……难过,这不就是活着的证明吗?你有想做的事,有不想做的事,会因为想起过去而痛苦,也会因为……”
她顿了一下,脸上又有点热,“……也会因为一点点温暖就……嗯,不那么难受。这些感受,难道不是真实的吗?如果这些都不算数,那什么才算?”
“漫无目的”或许曾是他的常态,但此刻的困惑、此刻的寻求答案、此刻笨拙的靠近,难道不正是“目的”开始萌芽的迹象?
“你说你‘连人都算不上’,”江晚莲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可站在这里的你,会思考‘该如何’,会感到迷茫,会因为记忆而痛苦……这些挣扎,难道不比很多浑浑噩噩、徒有人形的家伙,更像一个‘活着’的存在吗?”
她不知道这些话能起多大作用,也不知道自己这番“鸡汤”在玄幻世界的逻辑里是否成立。但她就是觉得,不该让那双刚刚流过血泪的眼睛,继续沉溺于“非人”的冰冷定义里。
风似乎小了些,或者只是她的错觉。废墟之外,是无边的黑暗与未知;废墟之内,两人依偎的方寸之地,体温交织,呼吸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