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在一丛茂密的紫藤花架后,目光沉沉,越过波光粼粼的湖面,精准地落在那座湖心亭里。
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骨节泛出些许青白。
廊桥上的风带着水汽,吹动他深灰色的衣角,却吹不散周身骤然凝聚的冷意。
距离远,对话内容一句也听不清,只能看见凉亭里,秦沅对着江荀说得认真,而江荀则看着她,听得很专注。
这一幕……看得江律回觉得很是刺目。
她和大堂弟认识?
一想到妻子和二房的人相识,江律回的脸色在藤影下便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眼底墨色翻涌。
之前在拐角处听秦沅掷地有声说“赶都赶不走”时心头那一点细微的波动,此刻被一种更沉、更躁的情绪覆盖。
他讨厌任何跟二房有关的人事物。
如果秦沅是他大堂弟的人,那她……
凉亭里的江荀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不经意般朝廊桥这边扫了一眼。
虽然江律回隐藏得较为隐秘,但江荀还是细心地发现了只露出一点点的轮椅。
整个老宅就江律回是坐着轮椅的。
想到大房对二房的仇恨,江荀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和秦沅待在一块了。
“堂嫂,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声堂嫂喊得秦沅微怔。
江荀和江律川不同,他和江律回差不多大,两人就相差半月。
更重要的是,秦沅认识江荀的时候,他是个年过五十的老男人。
被一个老男人喊堂嫂……
秦沅很难立马就入戏。
不过江荀没等她回应,就转身离去。
江荀今日之所以出现在老宅,是老爷子喊他来的。
从江荀的那声堂嫂中缓过神来,望着江荀离去的背影,秦沅还有些为他惆怅。
也不知她刚刚的话能不能激起蝴蝶效应,让江荀不再留下遗憾。
只是她又不能明确说明,毕竟有些事不好解释,她总不能告诉对方,她来自未来,她知道他的心上人会死。
算了,不想了。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至于江荀能不能联想到他自己身上,就听天由命吧。
见江荀离开了,秦沅还一直紧盯着江荀背影不放,江律回心中的烦闷更甚了几分。
她和大堂弟过去绝对认识。
至于她到底是不是大堂弟的人……
江律回有些不愿去深究。
仿佛只要不去深究,不去确定她是江荀的人,他就可以当一切没发生。
她依旧只是个爱慕他的傻姑娘。
没有再去寻凉亭寻秦沅,江律回沿着廊桥平滑的路径,无声地转向另一头,离开了这片湖光水色。
浑然不知江律回来过的秦沅在江荀走后又开始了闷闷不乐。
她烦闷地将鱼料撒进湖内。
木头先生,笨蛋先生,竟然不来哄她。
他就不怕她伤心之下,真的走了?
想到这,秦沅突然歪头嗤笑了一声。
先生怎么可能会怕,他巴不得她走。
上辈子他都可以孤身一人到老,他有什么怕的。
她的先生就是个老顽固,一旦他认定的事情,谁都动摇不了。
华国人讲究尊老爱幼。
看在先生比她年长那么多的份上,她让让他吧。
自己把自己哄好的秦沅回屋内去寻江律回。
从佣人口中得知江律回去了琴房,秦沅穿过静悄悄的走廊,一路来到琴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琴声,一片沉寂。
她轻轻推开门。
江律回背对着门,坐在轮椅上,停在巨大的三角钢琴前。
他并没有在弹琴,只是静静地望着黑白琴键。
“先生?”秦沅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还有一丝未消的、想被安抚的委屈。
江律回没有立即回应。
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转动轮椅,面向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更是淡淡,“什么事?”
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他?
先生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难以接近。
江律回这般拒人之外的态度让秦沅心头那点刚被自我安抚下去的小情绪又冒了头。
她不明白自己哪儿让先生不快,他不仅不愿意和自己领证,还对她这么——
秦沅低垂着头,不安地扣弄手指头,“是因为我这几天太黏着先生,先生厌我了?”
“没有。”江律回几乎是秒回。
秦沅抬眸望向他,眼底泛着明显的泪光,“如果我没有做错什么,先生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
江律回目光掠过她的脸,目光在她泛着水光的眼眸停顿一秒,随即移开,重新投向那架沉默的钢琴,他抬手轻按了一下琴键,一道突兀的琴声骤然在静谧的琴房响起。
“你和我大堂弟认识?”
他终究还是问了出口。
大堂弟是谁?
秦沅脑子卡壳了几秒,随后终于反应过来是谁后,秦沅恍然间想到了什么,脸上渐渐露出了然兴奋的神色。
先生刚看到她和江荀说话了?
所以他去寻她了,只是因为她和江荀在说话,他吃醋,又走了?
这个认知让秦沅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雀跃,“我看过江荀……堂弟的演出,对他略有耳闻。”
“我和他不熟的,只是突然见到他真人,有些惊喜,便多聊了几句。”
一想到先生吃她醋,秦沅心中所有的不快都消失不见了。
她满心窃喜,径直走到先生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先生齐平,“我只喜欢先生,别的男人根本入不了我的眼,先生放心,我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的往来了。”
秦沅这话并非哄江律回,她是认真的。
江小叔害死了先生的父母,还让先生变成残废,先生恨江小叔恨得入骨。
现在的江荀还不是那个能够让江律回亲近的堂弟,秦沅可不想因为江荀而惹江律回讨厌。
她穿来这里本就是为了先生,她又怎么会做让他不喜欢的事情。
江律回没料到秦沅会这么说,他垂眸看着她,长睫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秦沅清楚江律回的过往,也猜到了他或许不是吃醋,而是怀疑她,所以才会对她突然冷淡下来。
握起江律回的手,秦沅依赖地将脸贴进江律回的掌心。
她目光虔诚地望着她的先生,“我是先生的妻子,只会爱先生护先生,绝不会和旁人合谋害先生,如果我说的有一句假话,就让我不得好——”
死字没能说出口。
江律回一把捂住了她的唇。
秦沅愣了愣,随后抬起手。
将男人的手从唇上拉下,她偏头在男人的掌心落下炙热的一吻,“我知道先生谨慎,不易相信我,但我会用行动证明,我与先生一条心。”
她抬眸看向江律回,那双眼眸亮堂得叫人移不开视线,“阿沅为先生而来,也只忠诚于先生一人。”
琴房内安静极了,仿佛能听见尘埃在光线中浮动的声响。
江律回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秦沅,那目光复杂地交织着审视、动摇,以及某种竭力压制却仍在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
秦沅直白的话语和动作,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试图击碎那层江律回刚刚为自己筑起的冰壳。
良久,江律回才极其缓慢地反手握住了秦沅抓着自己手指的手。
江律回没有说“信”或“不信”,只是闭上了眼睛,几不可闻地,几近叹息般地,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秦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