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海盯着这条还在喘气的长鱼,原本红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
他死死盯着那鱼头顶的红须,嘴唇哆嗦了两下。
“咱们那辈老渔民都传,这种长条子平时都在海底几千米待着,那是龙王的亲兵。一旦这玩意儿浮上来……”
陈东海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望向平静的海面。
“怕是要地龙翻身,或者海啸要来了……”
海风夹着腥咸的气息,卷过荒芜的沙滩。
陈东海死死盯着那条还在抽搐的鱼,满是风霜的老脸此刻毫无血色,两条腿肚子都在打转。
他是土生土长的海边人,这辈子虽然没亲眼见过这种怪东西,但关于地震鱼的邪乎传说,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只要这玩意儿一现身,不是地龙翻身,就是滔天巨浪,那是要死人的。
陈江看着老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伸手在老头那僵硬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去!这玩意儿虽然少见,但也不是啥索命鬼。”
陈东海被这一拍,身子猛地一抖,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惊疑。
“混账东西!这是老辈传下来的忌讳,宁可信其有!”
“您想啊,咱们这地界,几百年来啥时候闹过大地震?八成是海峡对面湾湾那边闹动静,把这鱼给震晕了,顺着洋流飘过来的。湾湾离咱们这就一道海峡,鱼游过来容易,地龙要想翻身翻到咱们这儿,那还得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陈江这番话半真半假。
陈东海吧嗒了两下旱烟嘴,虽然没点火,但那股子烟草味让他稍微定住了神。仔细琢磨琢磨,似乎也是这个理儿,自家这片海,确实多少年没听说过地动山摇的事儿。
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老头再看那条银光闪闪的大带鱼,眼神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渔民看到大货时那种本能的算计。
“那……这玩意儿咋整?扔回海里?”
“扔了?那不是把钱往水里丢吗!”
陈江眉毛一挑,痞笑着几步跨到那皇带鱼跟前,伸手拍了拍那富有金属质感的鱼身。
“这可是宝贝!它自己搁浅那是老天爷赏饭吃。这就咱爷俩知道,把它弄回去,但这鱼不能给阿财那个吸血鬼。”
“不给阿财给谁?他那路子野。”
“直接拉到县城码头去!这么大个稀罕物,只要往码头上一摆,绝对能炸了锅。到时候找个识货的大老板,怎么也得敲上一笔。再说了,咱们把这鱼摆出来,顺嘴提一句地震的事儿,也能给乡亲们提个醒,算是积德。”
陈东海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自家老三这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心里那股子狐疑又冒了出来。
这小子,以前可是看见活儿就躲,今儿个怎么转了性了?
“行,听你的!但这鱼死沉死沉的,咱俩能弄动?”
“弄不动也得弄,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父子俩不再废话,一前一后,喊着号子,硬是把那条四五米长、百十来斤重的皇带鱼给抬了起来。
这鱼身子滑腻,又长得离谱,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连拖带拽地弄上船。
巨大的鱼身几乎占据了半个甲板,在阳光下银光刺眼,看着就透着股妖异的富贵气。
陈东海靠在船舷上喘着粗气,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巨物,那点贪财的小心思终究压过了迷信,嘴角忍不住咧到了耳根子。
“这么大个儿……乖乖,怕是能换不少大团结。”
老头念叨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盯着陈江,眼神犀利。
“不对啊,老三,你刚才叫它啥?皇带鱼?你咋知道这名字?”
陈江正忙着整理缆绳,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顺嘴把后世的学名给秃噜出来了。
他面不改色,随手把缆绳往桩子上一套,眼皮都没抬。
“前两天上茅房,蹲坑的时候捡了张旧报纸,上面正好画着这鱼,说是什么深海珍宝,我就记住了。”
“你小子还能看报纸?大字识不了一箩筐,满嘴跑火车!”
陈东海笑骂了一句,显然是不信,但也没再深究。只要儿子肯干活,管他是看报纸还是听书听来的,总比以前游手好闲强。
陈江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刚要转身去开船,眼角的余光却再次扫过了那座荒岛的边缘。
刚才只顾着看鱼,没注意这岛上的礁石。
这一眼看过去,陈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只见退潮后的礁石群上,密密麻麻吸附着无数黑乎乎的贝类,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那是钱啊!
那是遍地的狗爪螺和辣螺!
这年头海鲜还不那么金贵,但这些野生的高档货在县城酒楼里绝对抢手。
可惜今天船舱满了,也没带工具,要是硬抠,手指头都得废了。
陈江狠狠地吞了口唾沫,强行把贪念压了下去,在心里给这地势高的孤岛狠狠记了一笔。
等着吧,等十五大潮,把老妈和妹妹小妮带上,非得把这层地皮刮下来不可!
“看啥呢?魂儿丢岛上了?”
陈东海见儿子发愣,忍不住催促。
“没啥,看那石头长得怪。走了,收排钩去!”
柴油机再次轰鸣,破旧的渔船拖着黑烟,离开了这座藏宝的荒岛,向着之前布下延绳钓的海域驶去。
海面上风平浪静,只有船尾翻滚的白浪。
陈东海蹲在甲板上,一边抽烟,一边拿着把破布擦拭那皇带鱼身上的沙子,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龙王爷莫怪”。
陈江把着舵,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
虽然刚才忽悠老爹说是台湾地震,但他心里也没底。
上辈子这个时间节点,老家这边确实风调雨顺,没听说有什么大灾。倒是台湾那边,地壳活跃,这皇带鱼八成真是从那边逃难过来的。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回去后这几天晚上还是得警醒着点,睡觉别睡太死。
“到了!减速!”
陈东海一声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方海面上,那一串红色的浮漂正随着波浪起伏。
父子俩配合默契,一个掌舵控制方向,一个在船舷边起钩。
这一波排钩是针对底层鱼类的,这时候天光大亮,鱼口没夜里那么凶。
“这一钩是个蛤蟆鱼,丑东西,不过炖汤鲜。”
“又是乌鲻鱼……这玩意儿今天算是泛滥了。”
随着鱼线一米米收回,各种鱼获被甩上甲板。
秋冬季节,近海的鱼种不算太丰富。除了几十条不知死活的乌鲻鱼和几条丑陋的蛤蟆鱼,也就是半筐黑鲷、鲈鱼撑场面。
偶尔也能上来几条比目鱼和鳐鱼,在甲板上扑腾得欢实。
“嘿!又是牛港鲹!”
陈东海手里一沉,鱼线绷紧。
可惜拉上来一看,也就是十来斤的小个头,跟昨晚那三条巨物比起来,简直就是孙子辈的。
这种规格的牛港鲹,肉质柴,卖不上什么高价。
“凑合吧,苍蝇腿也是肉。”
陈江倒是看得开,指挥着老爹把鱼分类扔进活水舱。
陈东海一边熟练地把切好的小杂鱼挂在空钩上备用,一边念叨着今天的收成,脸上全是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