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主线就要收到头了。
陈江替换了老爹的位置,亲自上手收这最后一段线。
手里的分量很轻,前面几个钩子都空了,饵料被吃得干干净净。
“看来是没戏了,最后这一钩八成也是空军。”
陈江心里刚这么想,手腕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死沉死沉的力量顺着鱼线传导过来,勒得手掌生疼。
“有货!”
陈江低喝一声,双脚岔开,稳住重心。
但这手感不对劲。
“挂底了?”
陈东海凑过来,紧张地盯着水面。
“能拉动,就是沉得邪乎。”
陈江咬着牙,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一点一点地往回收线。
这一收就是两分钟,那底下的东西似乎并不抗拒上浮,只是单纯的重。
随着鱼线越来越短,海水的颜色变浅,一个黑乎乎的庞大阴影慢慢从深蓝色的海水中浮现出来。
不是鱼。
没有鳞片的闪光,也没有鱼鳍的划动。
待到那东西彻底破开水面,陈江和陈东海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竟然是一团被水草和藤壶缠绕得密不透风的不明物体,上面还挂着几根腐烂的缆绳,一股子陈年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随着那一团死沉的怪彻底露出水面,腥臭味瞬间盖过了海风的咸味。
什么狗屁烂木箱子。
这分明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越前水母,因为死了太久,伞盖上长满了藤壶,触须里更是缠满了烂渔网和海草。
“真他娘的晦气!”
陈江脸一黑,嘴里骂骂咧咧,连解钩的心思都没了。这玩意儿死沉不说,触须里全是毒素,要是被蛰一下,哪怕是死物也能让人红肿好几天。
他二话不说,低头一口咬断了连着鱼钩的主线。
噗通一声闷响。
那团腐烂的“巨物”重新沉入海底,激起一圈浑浊的泡沫。
陈东海在旁边也是一脸的嫌弃,吧嗒了两下嘴,原本那股子寻宝的兴奋劲儿瞬间泄了个精光。
“行了,别看了,开船吧,这地方风水不对。”
老头子嘟囔着,转身去摆弄柴油机。
这折腾了大半天,此时日头已经挂在了头顶正中。陈江摸了摸前胸贴后背的肚皮,肠胃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声。
人是铁饭是钢,这活儿还没干完,身子骨得先撑住。
“爹,先歇会,弄口热乎的。”
陈江从船舱角落里翻出那口黑漆漆的小铝锅,架在煤油炉上。
淡水不多,他省着倒了一半,又随手从刚收上来的鱼获里抓了一把还在乱蹦的皮皮虾和几只如手指般晶莹的小白虾,连洗都懒得洗,直接扔进锅里。
水开,下米粉。
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一股子鲜掉眉毛的香气就在狭窄的甲板上飘散开来。
没有油盐酱醋,就图这一口刚出水的鲜甜。
父子俩蹲在船头,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滚烫的米粉。滚热的汤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原本被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身子瞬间暖和了起来。
陈东海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那张被海风吹得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吃饱喝足,活还得接着干。
这一干就是一下午。
那破旧的柴油机不知疲倦地轰鸣着。
只可惜,下午的运道实在一般。
连着拖了两网,起网的时候看着鼓鼓囊囊,倒出来一看,全是些龇牙咧嘴的蛤蟆鱼。这玩意儿丑得惊人,皮糙肉厚,也就县城里那些图便宜的饭馆愿意收去做杂鱼煲。
紧接着收起的延绳钓也是一样。
这一片海域是乌鲻鱼的老窝,钩钩不走空,拉上来全是清一色的乌鲻,偶尔夹杂着几条不起眼的小杂鱼。
“看来是还没挪窝,正赶上这帮家伙的汛期了。”
陈东海一边熟练地摘鱼,一边念叨。虽然嘴上嫌弃价格不高,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毕竟数量在这摆着。
等到最后一钩收上来,并不宽敞的甲板上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十个竹筐,全被蛤蟆鱼和乌鲻鱼塞得严严实实,剩下那个杂鱼筐也冒了尖。父子俩废了好大劲,把这些筐码放整齐,这才勉强腾出两只脚站立的地方。
此时,夕阳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洒满了海面,波光粼粼。
“最后一哆嗦了,收粘网!”
陈江大喊一声,驾驶着渔船向远处那个随着波浪起伏的红色浮标驶去。
那是他们黎明时分下的最后一张网。
到了浮标跟前,陈江把缆绳挂在船舷边的滚动轮上。有了这铁疙瘩借力,收网倒是省了不少力气,但海风吹了一整天,把渔网吹得有些散乱,得一边理顺一边往上拉。
刚拉了几米,红色映入眼帘。
是一条小海红斑。
只有巴掌大小,红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两只眼睛却因为深海压力变化而鼓了出来。
这是典型的好鱼,肉质细嫩,价格不菲。
陈东海刚要伸手去抓,陈江却拦住了他。
“爹,把那个给鱼鳔放气的空心针给我。”
“你要放了?这可是红斑,哪怕小点也能卖个几块钱!”
陈东海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舍。
“太小了,没二两肉。放它回去,过两年就是几十块的大货。咱们干海的,不能把根儿都刨断了。”
陈江接过老爹递来的空心针,手法娴熟地在鱼肚子鼓胀的位置找准角度,轻轻一扎。
“嗤——”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气流声,小红斑鼓胀的肚子瞬间瘪了下去。
陈江随手把它扔回海里。那小家伙在水面上晕乎了几秒,尾巴一甩,瞬间钻入深蓝的海水中不见了踪影。
深海鱼上岸,若是不放气,因为体内气压失衡,扔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只能漂在水面上被海鸟啄食。扎这一针,才是真正的活路。
陈东海看着儿子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眼底闪过复杂。
这老三,是真的变了。
网还在继续收。
这一网下去,又是蛤蟆鱼开会。一只接着一只,丑陋的大嘴一张一合,看着就让人心烦。
突然,网上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感。
陈江双臂发力,低吼一声,猛地将网拉出水面。
“好家伙!”
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蛤蟆鱼死死缠在网上,那大脑袋快赶上脸盆了,满身的疙瘩,看着足有二十多斤重。
这么大的蛤蟆鱼,在近海可不多见。
“这丑八怪倒是长得结实。”
陈江费力地把它从网上解下来,扔进筐里,压得下面的鱼一阵扑腾。
除了这只巨型丑物,网上还零星挂着两条比目鱼,贴在网眼上装死。
就在网快要收完的时候,五彩斑斓的亮色吸引了陈江的目光。
那是一条三四十公分长的鹦嘴鱼,浑身色彩艳丽,在这堆灰扑扑的杂鱼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江把它摘下来,正准备扔进舱里,目光却突然凝固了。
这鹦嘴鱼鸟喙一样坚硬的嘴巴微微张着,里面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他心头一跳,伸手用力捏开鱼嘴,指尖一钩。
一个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硬物落在了掌心。
这是一小截断裂的红珊瑚。
虽然形状不规则,也没有经过打磨,但在夕阳的照射下,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醉的血色光泽,红得纯粹,红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