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幸福生活从下海开始》 第1章 浑人,也有浑办法 “老二,当初这条船是咱爹留下来的吧?原本咱两兄弟都有份的,现在你捞了那么大一网江刀,一分钱都不给自家兄弟,这就过分了吧?” “我过分?我过分还是你们过分!” 陈江是被屋外嘈杂地争执吵醒的,他起身走到堂屋。 目光呆滞,只觉得头痛欲裂。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墙上挂着一张老人的黑白遗像,一家人正围坐在桌子边上,唾沫四溅的争论着。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他恍如置身梦中。 好半晌才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激动的红了眼眶。 是真的! 他居然真的重生了。 1985,他重生到了四十年前!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他恍如置身梦中。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尚未消化,陈江就被一阵拍桌子的动静惊醒。 “老大,咱们说话要凭良心,当初爹过世的时候,是你说的娘住我家,那条破船归我,爹留下的钱归你。” “这破船当时你看不上,我这个当弟弟的吃点亏就算了。现在这几年,我砸锅卖铁把船收拾好了,这才刚好不容易挣点,你们就开始惦记了,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陈东海扯着嗓子,显得极为激动。 陈江知道老爹激动什么。 毕竟当初他可是亲眼看到,老爹为了这条船耗费了多少心血,几乎可以说把全部家底,都砸进去了。 也可能是老天终于开始了眼。 这不,昨天刚下水,结果龙王爷就给了他们哥开门红。 一网的江刀,足足有两百多斤。 老天爷! 长江刀鱼,因为昔日的过度捕捞,以至于从八十年代初开始价格就一路飙升,到了后世一个二两左右的“中刀”最贵甚至能卖到3000元/条。 名副其实的天价! 如今虽是85年,但价格想来也便宜不到哪去。 所以,大伯陈一山听到消息,就上门来讨要分红。 这就有了眼前这么一出。 陈江没记错的话,就是因为大伯大娘这么一闹,再加上老爹不愿意撕破脸皮,最后只得给大伯他们分了一半的钱,自己则吃了个哑巴亏。 而就是因为少了这笔钱,导致了后来发生了很多不幸的事情。 重活一世,陈江当然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于是当即开口:“大伯,当初你跟我爹分家的时候,谁分钱,谁拿船,这不都商量好的事情吗?怎么现在还好意思上门要钱呢?” “大人说话,有你个晚辈啥事?” 陈一山眉头一皱,大娘刘满银尖锐的嗓音就喊了起来。 老幼尊卑的规矩,越是乡下越是讲究,尤其是现在还是八十年代。 前世,陈江就是这么被堵住了嘴。 但很可惜,现在他这个二十多岁的外表下,住着的可是两世为人的灵魂。 他也不是前世的陈江。 所以,他只是勾起一抹讥笑:“大伯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既然分了家,那就得分出个你我来。现在这是我家,你要的是我家的钱,你说有没有我的事?” “说句难听点,我老子的钱保不齐将来就是我的,你管他要钱,今儿个就算他答应了,那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你、你这娃,咋个能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陈一山气得脸色涨红,完全没想到,自家这个大侄子,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反倒是陈东海这边,几人都是一副习以为然的样子。 很显然,年轻时候的陈江,混不吝也不是头一天了。 只是他们也奇了怪了,按理说,陈江事从来不过问家里事情的,这种事情就算他知道了,估摸着也会胳膊肘往外拐。 毕竟在他看来,钱给出去,这叫大气! 藏着掖着,反而丢了他的面子。 结果谁承想,今儿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瞧见周围人眼神,陈江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他差点忘了,自己年轻时候,是个什么货色了。 成天跟一帮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吆五喝六的走街串巷,游手好闲的除了到处惹事,几乎什么正事也没干过。 也是,他这幅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讲道理的主。 索性浑人,也有浑办法。 于是一把拉住陈一山的胳膊,直直的就往外拽:“这样吧大伯,咱们到屋外面说,让村里人都出来评个理,把村书记也喊来,让大家伙都听听。” 才刚走一半,陈一山就变了脸色。 方才的盛气凌人消失不见,挤出笑脸来:“哎哎!江娃子,你看你这是干啥呢?咱自家人那点事,还捞到外面去说,这不让人家看笑话呢嘛!” 陈江顿住脚步,冷笑出声:“原来大伯你还知道丢脸啊?怎么刚刚要钱额时候没想过呢,没事,看笑话也不是看我的笑话,咱们去说说呗!” “陈江,这是你大伯,你这是什么态度?” 刘满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朝着陈东海怒道:“老二,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大娘!你也别光让我爹看了!” “咱们出门,让大家伙都看看,不光看我,也看看我爹他这个大哥大嫂,是怎么欺负弟弟一家人的!” 陈江皮笑肉不笑,给老子来道德绑架这一套?不好意思,老子没有道德! “谁欺负你们家了!啊?你会不会说话。” 刘满银气的跳脚。 陈江也懒得跟泼妇扯皮,直接三两步走到了屋外,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大家都来评评理!看看这事到底孰是孰非,要是……。” “哼!” 终于,陈一山臊的满面通红,甩手负气离开了。 刘满银也恶狠狠瞪了陈江一眼,这才赶紧去追自家男人去了。 “都瞅着我干啥?” 陈江回头,发现一屋子人都看着自己。 就在他有些纳闷的时候,忽然一个小不点的身影,朝这边窜了过来。 “爹!抱抱!” 一个虎头虎脑的三岁奶娃,踉踉跄跄地朝这边伸出了双手。 “小宝!” 陈江惊喜喊道。一把将奶娃抱在怀里。 一时间,内心涌现一股莫名复杂的情绪。 他很难想到,眼前这个仅仅是在怀里就被自己逗得咯咯笑的小不点,二十年后,会彻底跟他断绝父子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也就在这时,一个温婉又有几分清冷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饭给你在锅里热着,娃给我,你去吃饭吧。” 一个面容姣好,留着短发的女人,掀开了门帘。 几乎在看到那熟悉身影的瞬间,,陈江就忍不住眼睛一热。 第2章 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亏待老大! “老婆!” 无数个午夜梦回,陈江都渴望再次看到这个身影。 可等他真的见到这朝思暮想的人的时候,他却险些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也没钱了。” “你摆出这幅样子也没用。” 女人走上前面无表情地说道,似乎早就习惯了,还刻意给他保留了几分颜面,声音小的只有两人能够听到。 陈江一阵默然。 是的,他年轻时候,就是这么狗讨人嫌。 因为是家里年纪最小的,所以打小就被娇生惯养,养成了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性子。 当初,媒人说亲的时候,都不敢介绍近的。 最后,还是往远了找,找到了吴家沟子,这才找到了自己现在的老婆——吴雅梅。 虽然吴雅梅从来没亲口说过,但陈江估摸着,那时候的自己,也就靠着一副还算周正的模样,十里八乡也难挑的俏后生。 这才让这个高中毕业不久,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红了脸。 这婚事,也没多了解,就点头答应了。 直到结婚后,她才认清了陈江的本性。 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 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 一个大男人,最后居然要靠老婆来养家糊口,最后年纪轻轻,就累出了一身的毛病,直到检查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老婆离世的时候,儿子才刚上小学。 陈江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大雨,儿子冲着自己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妈妈!我不要你这个爸爸!” 自那之后,父子两关系就开始越发疏远。 直到很多年后,儿子考上大学的第一件事,不是跟他分享喜讯,而是送来了一份断绝父子关系的公证函。 老婆的离世,本就对陈江打击非常严重。 自那之后,他才真正开始赚钱养家,虽然生意越做越大,但身体也越来越差。 直到后来,他成为了江城有名的渔业大王,但还是落了个妻离子散,孤独终老的下场。 “小妮呢?” 陈江轻声问道。 “刚喂了奶,屋里睡着呢。” 吴雅梅有些诧异的看了眼陈江,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 陈江听得,心中越发愧疚。 即便是自己这个德行,老婆也从来没有明面上责怪过他,甚至哪怕在外人面前,都尽可能的维系着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脸面,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 这样的老婆,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 而他呢? 他配当一个丈夫,做一个父亲吗? 至少前世,陈江肯定是不配的。 好在,老天开眼,给了他救赎自己的机会。 “老婆……” “咳咳。” 陈江握住吴雅梅的手,刚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忽然轻咳两声,顺势将手抽了回去。 陈江微微一怔。 对啊!他简直是猪脑子。 小妮现在刚出生不到三个月,换言之自己老婆也才刚生过孩子不久。 事实上,前世吴雅梅的很多病,都是二胎遗留下的月子病,因为自打生完后,就没怎么好好休养检查过,这才导致后面成了隐疾。 小病拖成大病,再说这年头,也不兴动不动就往医院跑。 但陈江可不管这些。 他猛地一拍脑袋,最后不由分说攥住吴雅梅的手腕,对着屋内其他人说道:“爸、妈,我带雅梅去趟县城医院,她这两天感觉有点不舒服。” 此话一出,一屋子人都无比诧异的看了过来。 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子也知道疼老婆了? “你才晓得她不舒服?两个眼睛长着出气用的?”大嫂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先是瞪了陈江一眼,然后皱着眉头说道,“这两天好好休息下就是,那医院能是啥好地方,我的意思是……” “去!不舒服就去看看!” 这时候,陈东海忽然咳嗽一声,直接打断了大儿媳的话。 说完,就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来:“蹬你大哥的车子去,去县城的路不好走,早点去早点回来,钱紧着点用。” “知道了,爸!” 陈江眼眶一红,虽然已经二十的人了,还管家里拿钱,属实有些丢人。 但眼下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抓着吴雅梅就往外走。 “走!咱们去医院。” 直到两人出了远门,大嫂冯秋燕这才有些埋怨地看了眼陈东海。 “爸!”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给,不是我说老三,他准是又拿钱去打牌了,你信不?”在大嫂眼里,自家这个小叔子,怎么可能忽然转了性子。 “他奶奶让给的!” 陈东海猛嘬了一口烟,自己也显得极为烦躁。 冯秋燕一下子噤了声。 那没辙了! 依着老太太的性子,这次打了这么多江刀,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是的!陈江就是被老太太从小宠到大的。 老人家活了一把年纪了,苦了一辈子,就一个信念——咱们一家都是穷苦命,但总要有个享福的,不然到了地下,她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自打冯秋燕过门,老太太对老三家的偏爱,就算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虽然大多数时候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多少肯定有些不舒服。 这时候,陈东海又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递了过去:“呐,你跟老大也有,别说我什么事都不想着你们呢。” “真的?爸,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亏待老大!” 冯秋燕喜上眉梢,一下子就没了怨气。 陈东海皱巴着脸,这次他可是连老本都掏出来了。 要不是这次打了一网江刀,就算是想端平这碗水,也是有心无力。 …… “放我下来吧。” 陈江骑着车子刚到村口,坐在车后座的冯亚梅就忽然开口。 “下来做什么?” 陈江眉头微皱。 “爸和大嫂都不在了,还演戏做什么?这钱我不管你拿去打牌还是干啥,晚上早点回来就行,不然我也替你兜不住。” 冯亚梅安安静静地,仿佛诉说这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没有失望,没有怨气。 因为这些东西,早就随着她已经死了的心,彻底消散了。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是这样的?” 陈江叹了口气。 虽然他明白,眼前这个样子,都是他咎由自取。 可看着自己老婆,那平静的样子,他心中仍是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他清楚,悔改这种事情。 嘴上说了一万遍也没用,还得是用实际行动证明。 “坐好,抱紧。” 他什么也没解释,扭过去将老婆的手紧紧搭在腰上,确认对方已经抱好后,这才卖力地蹬着自行车上路。 第3章 这就是没放在心上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 诊室内,陈江一只手攥着老婆,一只手捏着兜里有些发潮的钞票。 刚刚挂完急诊号后,兜里还剩下十九块五毛,他也不清楚,这些钱今天看病够不够。 看诊的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边推着眼镜,一边看着片子,好半晌才说道:“子宫内膜粘连很严重,要做手术清理。” 做手术? 陈江脸色微变:“这么严重?” “你还好意思问?生完孩子,本来就是要复查的,她这种情况肯定有好几个月了,平时你就没发现她不舒服,你这老公怎么当的,现在才把人送来?”医生皱着眉头,毫不客气地训斥起来。 陈江羞愧地低下了头,根本无言反驳。 “不怪他,是我没说……我以为就是肚子不舒服,也没放在心上。”冯亚梅赶紧小声解释道,明明她才是生病的那个,但是此刻反倒是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陈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是,老婆是没说过,但他眼睛是瞎的吗? 同一屋檐下住着,这么长时间,自己难道就没看出不对劲? 这就是没放在心上。 “怎么说?这手术你们今天做不做?我先说好啊,这情况虽然暂时看着不严重,但要是不重视的话,将来恶化谁也说不准会有什么情况。” 听到冯亚梅的话,医生更是没好气地看了眼陈江。 陈江臊的脸通红,但依旧不躲不闪地点了点头:“做!医生我们做,不管多少钱,我们都做!” “大夫,这手术……多少钱啊,贵吗?” 就在这时,冯亚梅忽然小心翼翼地试探出声。 “放心,只要顺利就是个小手术,算上术后恢复,也就一百多块钱吧!”医生点头。 一百多块。 冯亚梅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看了眼陈江。 那意思,陈江明白了。 两人现在加起来,全身上下都不超过二十块钱,这钱现在上哪去凑? 但即便如此,陈江仍是咬了咬牙:“没事,我们做!” 冯亚梅眼睛瞬间瞪圆。 医生见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算你还有点责任心,先去住院部报道吧,我给你们安排下手术,估计今晚就能排下来。” “好的,谢谢医生。” 陈江连连道谢,牵着冯亚梅的手办理好了住院手续。 “要不,还是算了吧。” 一路上,冯亚梅都沉默不语,这时候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 “什么算了,这怎么能算了?” 陈江态度无比坚决。 冯雅梅眼神复杂的看着陈江,她也不知道,自家男人怎么忽然转了性子,这种感觉让她有种踩在云上,莫名的不真实。 仿佛下一秒,就又会狠狠栽个跟头,摔个七荤八素。 冯亚梅是真的怕了。 她不敢再信了。 眼中的闪烁消失,再度恢复平静:“不算了能怎么办?一百多块钱,你上哪去凑?” 家里什么情况,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 这些年要不是她尽力维持,补贴家用,这个家早就过不下去了。 “钱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就安心在这躺着休息,我会想办法。”陈江抓着老婆的手,能明显感受到,上面这些年磨出来的新茧子。 他没记错的话,她刚过门的时候,小手有白又嫩。 现在却非常粗糙,冰凉一片。 冯雅梅明显有些不适应,局促地抽了回去,这才小声地点了点头:“嗯,随你吧。” 说完,就别过脸不再去看他了。 “等我,最迟晚上,我肯定回来。” 临行前,陈江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后,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直到陈江的背影离开了病房,冯雅梅这才忍不住转了回来,看着陈江消失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 …… “啥?一百多块钱!” 陈家院子里,大嫂声音拔起来老高,皱着眉头说道,“我就说那医院不是啥好去出去吧?谁家生个孩子不是鬼门关走过来的,哪有这么娇气,还做手术,回家躺几天休息下就好了。” 一百多块钱。 陈江能有什么办法? 虽然明知道丢脸,但他也只能厚着脸皮跟家里要。 陈东海坐在门边上,沉着脸一口一口砸着烟,脸上的愁容和面前的烟雾般挥散不开:“那医生真这么说的?必须要做手术?” “爸!人命关天,我能骗你,这一百块钱,我拿去救命啊!” 陈江苦着脸。 “不行!坚决不行,谁知道你小子有没有说实话,万一你又拿着钱去鬼混呢?这钱,家里不能出,反正我跟老大不同意。” 大嫂这时候也顾不得体面了。 一百多块钱,这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吗? 这马上就要分家了,她跟老大还指着这笔钱盖房子呢。 现在把钱用完了,将来分家的时候,岂不是一毛不剩? 自己男人不在家,这个坏人,她今天必须当! “大嫂,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要不信走跟我去医院问问,看看我是不是骗你!”陈江也来了火气,立刻怼了回去。 “咋?你还来脾气了?” “你这么有本事,这一百块钱你咋不自己掏出来呢?” 陈东海本就烦躁,这时候更加来气了,抄起旁边的扫帚就打了过来,“一天到晚瞎逛,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都娶了媳妇的人了,还整天游手好闲啥也不干,但凡你平时上点心,哪会有现在这些糟心事!你看看,你哪有半点当爹的样子!” “爹!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陈江自知没理,可也不能站着挨打,只能一边躲一边求饶。 可陈东海见没打着,火气更盛:“别躲!一天天的正事不干,生了你有什么用,媳妇孙子都比你乖,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哎呦!奶奶……” 陈江结结实实挨了几扫把,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时候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立刻抓住救命稻草的躲在了身后。 老太太哪见得着自己宝贝孙子挨打,当即护在身后:“你干什么?大中午的,这是儿子准备打老娘了?反了天了……” 陈东海只觉得无比头疼:“娘啊,你这说的啥话,我哪敢跟您动手啊!我这是教训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什么不争气了?他是偷鸡摸狗了还是杀人放火了,他才多大?你一把年纪了还跟孩子置气,我看是你该挨打!” 老太太七十岁的年纪了,但训起话来,依旧中气十足。 可这话,即便是陈江听得都有些耳朵发烫。 老太太对他的要求,就是这么低。 只要健健康康活着就行,从小到大就是这么宠过来的,也难怪养成了他这游手好闲的性子。 陈东海那个愁啊:“娘啊!他都二十三了,两个娃的爹了,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您不能再这么宠着了。” “我不管,在我这他就是个孩子。” “谁要是欺负我孙子,除非我这把老骨头死了!” 老太太也犯了浑,直接瞪了回去。 “好好好,我不跟您争。” 陈东海知道,今天这顿打估计是没下文了,只能狠狠地瞪了眼陈江,这才将扫把扔到了一边,扭头抽闷烟去了。 “怪孙,奶奶看看,打哪了,疼不疼。” 老太太这时候也转过身来,一脸关切地上下打量着。 第4章 这钱,他不能白拿 “奶奶,我没事。” “倒是您慢着点,你这上了年纪,我还是扶您进去坐着吧,你要是磕着碰着,孙儿我不得心疼死。”陈江赶紧扶着老太太进屋。 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一个劲的夸着:“就知道我怪孙疼奶奶,放心,奶奶身子骨好得很,还干得动。” “马屁精!” 大嫂在一旁撇了撇嘴,也扭头进了屋。 在老太太身边一顿捏肩捶腿后,陈江这才来到堂屋。 陈东海正抽着烟,瞥了他一眼后,一句话都没说。 陈江苦着脸上前:“爹,以前是儿子不争气,但这次真的是要钱救命,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将来我肯定还你。” “还我?你不再找我拿,我就阿弥陀佛了!” 陈东海没好气的应着,但态度明显已经放软了。 其实退一万步,毕竟是自己的儿媳妇,他做公公的,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这钱说什么,最后都是要拿出来的。 刚才那副态度,纯粹是给老大媳妇看的。 毕竟三个儿子,他要厚此薄彼,也总得给个说法不是。 这点,前世的陈江或许看不明白。 但两世为人后,他要是连这点人情世故都拎不清楚,那上辈子就算白活了。 这钱,他不能白拿。 好在回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沉了口气问道:“爹,昨那一网江刀,是不是已经谈好买家了,他们给了多少钱啊?” 陈东海抬头看了眼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 这时候问这个,想干啥? 知父莫过子,老爹一个眼神,陈江就知道自己又被误会了。 没辙,自己这人设,一时半会是洗不干净了。 只能尴尬挠着头解释道:“爹,我不是打那网江刀钱的主意,我就是想单纯知道,咱家有没有卖亏了。” “八块五块钱一斤收的,算下来不到一千八,不过那老板是个厚道人,零头直接就给补了,今天下午就过来拉走。”这件事,反正全家都知道,陈东海索性也就实话实说了。 八块五,这还厚道呢? 陈江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爹啊,咱亏大发了!” “你小子一天到晚鬼混,你懂个屁!” 陈东海这是第一次下海,虽然话没好气,但明显有几分心虚起来。 大嫂冯亚梅也顿时急了:“老三,什么叫亏大发了,你可得把话说清楚了。” 陈江连忙解释道:“爹,就是因为我天天在外面混,所以我能不知道江刀是什么价格?”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确实,虽说陈江办事不着调,但要说起见识,这家人还真数他来的最活泛。 这时候,二嫂也从灶屋走了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紧张兮兮地问道:“咋回事?不能够吧,那收鱼的老板是县城来的,咱们附近村里的鱼,有好些都是他收的,我专程打听了,是这个价没错啊!” 原来二嫂也在家啊! 陈江点了点头说道:“海口边上的鱼是这个价没错!但你也说了,人家县城的凭啥大老远过来呢?因为这鱼要是拉到城里,卖给那些个饭店酒店,价格起码能翻一倍!” “多少?” 翻……翻一倍! 陈东海听后,攥着烟枪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那可是一千八百块钱啊! 这笔数目,放在任何一个乡下人家,那都是一笔巨款。 “老三,这事可不兴开玩笑啊!” 大嫂二嫂面面相觑,最后无比默契地朝陈江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这事,倒也不怪她们。 毕竟陈江不着调的事情干的太多了,也难怪她们不相信。 陈江耐着性子继续说道:“爹、嫂嫂你们是不知道,这江刀不同寻常江鱼,是极其特殊的溯河回游鱼类,这种鱼一般都生活在海里,只有到了产卵期才会溯游而上。” “就是因为这种特殊的习性,所以肉质非常鲜美。七十年代的时候还算常见,但改开后,那成千上万的船拖着网,动辄就是大小通吃,大多数根本来不及产卵,就被截杀了。” “再加上葛洲坝这一建成,到时候春季径流减小,一般的产卵地都要干涸或者盐碱化,这江刀以后只会越来越少。” 物以稀为贵,市场的“天价”进一步刺激过度捕捞。 这也导致江刀形成了越贵越捕,越捞越少的恶性循环,几十年后,野生江刀甚至高达几万块钱一条,仍旧挡不住非法捕捞! 当然后面的话陈江就没说了。 毕竟前面的还能用世面来表示,后面要真说出来,那估摸着就得喝符水了。 可即便如此。 他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仍是给屋里三人集体干沉默了。 三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集中在了陈江身上。 这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老三吗? “我就说嘛,老三在外面,也不光是鬼混,这也不学了不少东西嘛。”最后,还是二嫂最先反应过来,直接笑了起来。 “瞎猫碰着死耗子。” 大嫂冷哼一声,虽然嘴上不服气,但心里还是多少对陈江有些刮目相看。 最后,还是陈东海拍板钉钉:“行!是骡子是马,溜溜就知道了,等会先拉五十斤去城里试试不就知道了。” “爹,那王老板那边怎么给人家说?” 二嫂适时提醒道。 陈东海沉吟片刻:“我先跟老三去城里卖,看是不是真像他说的样,要不是的话,我们赶在下午前回来,王老板那边就当没这个事。要真价格翻一倍,他那边得罪就得罪了,反正也没给定金。” 事不宜迟。 这捕捞上来的鱼不能久放。 所以一家人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左邻右舍的借了四个大水桶,又找村长家借来了三轮车,父子二人就火急火燎地朝着县城赶去。 不得不说,三轮车就是比脚蹬得快。 一个小时后,陈江就再次返回了县城。 “不是说去酒楼、饭店吗,咋来这了?” 陈东海攥着三轮车把手,看着面前喧闹鼎沸的水产市场,一时间不由显得有些局促,说到底他不过是个乡下人,一辈子农村打交道。 这种地方,他还真没怎么来过。 “爹!咱们有两百斤的江刀,哪个酒楼一口气能吃下这么多?” 陈江笑了,“咱们就在这摆着,那些个饭店经理、采购什么的,一般这个时候,都会来市场挑鱼,咱们慢慢等着,一会就有人来问了。” “是吗?” 陈东海将信将疑。 这小子不是瞎混吗,怎么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陈江没多解释。 他知道再多说,就该露馅了。 因为来的迟了,再加上又不是这里的常客,所以最后只能寻了个市场的角落。 只是刚把车子停稳,就有个夹着皮包的中年人,一脸试探地走了过来。 “小兄弟……你这卖的,是江刀?” 陈东海没想到这么快就来生意了,刚准备开口。 结果被旁边的陈江不动声色拉了一把。 就见他先是擦了擦手,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笑道:“野生江刀,今天刚捞的,老板有没有兴趣整点?” “嗯,品相不错,个头也足,看来是野刀没差了。” 那中年人眼神老练,仅仅扫了一眼,一抹喜色就涌了上来,“怎么卖的?” “不贵!三十一斤!” 多少? 此话一出,那中年老板还没说什么。 旁边的陈东海,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第5章 三十不贵,他还得谢咱呢! “三十一斤?!” 陈东海一声惊呼,嗓子都劈了叉。 他攥着三轮车把的手青筋暴起,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块一斤?这小子是疯了不成? 这不是卖鱼,这是抢钱! 中年老板也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但随即,他那双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啥?爹,三十还嫌便宜?”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就要发作的老爹,脸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中年老板听见。 他飞快地侧过头,用只有父子俩能听到的音量,压着嗓子急促地补充。 “爹你别说话!信我!三十不贵,他还得谢咱呢!” 陈东海满肚子的火气和惊疑,被儿子这笃定的眼神给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看着陈江,只觉得眼前这个儿子,既熟悉又陌生。 果然,那中年老板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珠子溜溜一转,试探着问:“小兄弟,你这三十一斤……是认真的?” 陈江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懒洋洋地往车斗上一靠:“老板,你也是行家,我这鱼什么品相,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今儿个早上刚从江里捞上来的活鲜,个顶个的精神。这价,实在!” 中年老板蹲下身子:“我正缺一批野刀!卖我吧!谢谢奥!” 他仔细地打量着水桶里的江刀。 桶里的鱼,银鳞闪烁,在水里游动时,身姿矫健,确实是上等的货色。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市场里那些推着小车送卖的,品相差一些的都要卖到三十五六,要是碰上个头大的,喊到三十九、四十块都有人抢着要! 这小子报三十,简直就是捡漏! “咳。”中年老板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故作镇定。 “价钱嘛,是有点高,不过你这鱼确实不错。你这一共……有多少斤?” “两百多……” 陈东海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下意识就要实话实说。 “两百多条死了一半,就这五十来斤!” 话没出口,就被陈江干脆利落地打断了。 他拍了拍其中一个水桶,一副就这点存货,爱要不要的架势。 “行!五十斤,我全要了!”中年老板一听,当即拍板,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别人抢了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皮包,面露难色:“不过小兄弟,我今儿出门没带那么多现钱。你看这样行不?鱼我先拉走,你跟我回店里拿钱。我店就在前面不远,一条街最大的那家就是。” 说着,他又怕陈江不信,补充了一句:“这鱼娇贵,离了水活不久,等我回去取钱再过来,怕是都得死在桶里,到时候品相就差了。” 陈江心里门儿清。这都是生意人的套路,但他也不怕对方耍诈。 “成,爹,咱们跟老板走一趟。” 父子二人推着吱吱作呀的三轮车,跟在中年老板身后,拐了两个弯,果然看到一家门脸敞亮的宏发水产店。 店里几个巨大的玻璃鱼缸正咕噜咕噜地打着氧气,里面各色鱼虾游得正欢。 陈东海一眼就看到,其中一个鱼缸里,赫然有两条和他桶里一模一样的江刀,正在悠闲地摆着尾巴。 这下,他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小兄弟,以后有别的货,也可以直接送我这儿来。当然,价钱肯定比不上这江刀。” 老板一边招呼伙计把鱼捞进专业鱼缸,一边从柜台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他当着父子俩的面,仔仔细细地点了两遍。 “五十斤,一千五百块,你们点点。” 一千五! 当那厚厚一沓钞票塞到陈东海手里时,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他这辈子,何曾见过这么多钱! 这钱沉甸甸的,烫得他心口发慌。 …… 回家的路上,三轮车发出突突的声响,陈东海捏着方向把,嘴角那压不住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他时不时地就要伸手摸一下揣在怀里的那个布包,仿佛生怕那沓钱长了翅膀飞走。 “爹,你收着点。”陈江坐在车斗里,看着老爹那副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嘿嘿,收不住,收不住啊!”陈东海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江娃子,你可真是咱家的福星!爹以前……是爹错怪你了!” “爹,这钱的事,回去以后别全说了。”陈江神色一正。 “为啥?这么大的喜事,还不能让你娘你嫂子她们高兴高兴?” 陈江叹了口气,幽幽地开口:“爹,有句话叫财不露白。咱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这一千多块钱要是传出去,你信不信,不出三天,上门借钱的、攀亲戚的,能把咱家门槛都踏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考验。有时候,不是他们想变坏,而是你手里的钱,给了他们变坏的胆子。这叫树大招风。” 三轮车的嘎吱声似乎都小了许多。 陈东海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异常深邃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这些话,哪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能说出来的? 倒像个在世上活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他这儿子,好像一夜之间,真的长大了,长得让他都觉得有些陌生,却又无比踏实。 “爹知道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院子里,母亲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看到满满四大桶水都空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都卖完啦?” “嗯,卖完了。” 话音刚落,挑着水桶的大嫂冯秋燕就从外面走了进来,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直勾勾地盯着陈江父子。 “卖了多少钱一斤啊?比王老板给的价高多少?” 陈江和父亲对视一眼,心里早有了计较,伸出四根手指头:“比王老板高四块,十二块五一斤。” “十二块五?”冯秋燕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一斤多四块,五十斤就是多赚了二百块! 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语气也亲热了不少:“哎呦,那可真不少了!这多亏了老三有门路。爸,你看,雅梅做手术一百块钱就够了,这还剩下一百呢……”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陈江却一脸为难地挠了挠头:“嫂子,没那么多。路上颠簸,死了有十来斤,人家老板不肯要,最后就卖了四十斤的钱。” “啊?死了十斤?”冯秋燕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声嘟囔着。 “那也多赚了一百六呢……分个三十也行啊……” “给她三十吧。” 陈东海开了口,从怀里掏出钱,数了三张递过去。 他本想多给点,可儿子在路上说的那番话,又在他耳边回响。 钱,不能给太多,不然人心就乱了。 第6章 好日子,这就要来了! “哎!谢谢爸!”冯秋燕接过钱,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一张张仔细地数着。 心里还美滋滋的,要不是老三出这个主意,这三十块钱可就打了水漂了。 这时,二嫂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围裙。 “那个……爹,我刚才去供销社,听人说粮店新到了一种叫奶粉的东西,说是给娃喝的,咱家小娃崽子最近老是哭,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吃饱……” 陈东海哪能不明白她这绕来绕去的意思,叹了口气,又数了三十块钱过去。 “拿着,给娃买点好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陈江揣着钱直奔县医院。 而家里,一家人正准备下地干活,院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小表妹宝凤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焦急。 “爹!不好了!” “大伯和二伯他们又来了,在村口嚷嚷着,说咱们家发了财不认兄弟,非要过来分钱!” “嚷嚷什么。” 院子角落的小马扎上,一直低头剥着豆角的奶奶,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干枯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一颗碧绿的豆子从豆荚里挤出来,丢进身前的搪瓷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既然分了家,那就是两家人。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谁也别眼红谁的锅。”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冯秋燕那点即将喷薄而出的刻薄话语,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陈东海满腔的怒火,也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冷静了大半。 在这个家里,奶奶的话,就是天。 陈东海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他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眼神复杂。 不过气的不仅仅是两个哥哥,更气自己以前的糊涂。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一并呼出。 随后转身,目光扫过院子里神色各异的家人,最后落在大儿子和二儿子身上。 他从腰间解下旱烟袋,慢吞吞地装上一锅烟丝,用火柴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吧嗒,吧嗒。” 浓烈的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院子里的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 终于,在第三口烟雾喷出后,陈东海将烟杆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洪亮而决绝。 “我跟你们娘商量过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笔钱,除了给雅梅做手术,剩下的,都拿出来给你们兄弟几个盖房子。房子盖好,这个家,就分了!” 分家?! 这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众人耳边轰然响起! 冯秋燕和二嫂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要知道,她们早就盼着分家单过了,可谁都知道,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钱盖新房? 陈家这栋老宅,还是老爷子那辈留下来的土坯房。 当年大伯陈一山和二伯结婚,老爷子勒紧裤腰带,好歹给他们各盖了几间砖瓦房,分家单过。 轮到陈东海这个小儿子时,家底早就空了,老爷子便把这唯一的祖产留给了他。 几十年风吹雨打,这老宅子修修补补,早已破败不堪。 如今儿孙满堂,更是挤得不成样子。 他大儿子一家五口,二儿子一家五口,全都挤在东西两间狭小的厢房里。 每到饭点,一张大圆桌摆在院子当中,男人和孩子先吃,她们这些当媳妇的,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着扒拉两口。 这种日子,谁不想早点结束? 陈东海早就想分家,可一想到盖两栋房子的钱,那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若是只卖了八百块,这念头他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到手一千三百多块的现钱,江里还剩下一百多斤品相上好的江刀! 他的腰杆,一下子就硬了起来! “这次出船,老大老二也跟着没日没夜地受累,本就该分钱。”陈东海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与其把钱捏在手里让外人惦记,不如拿出来,给你们把新房盖起来,往后各家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大哥陈一江是个闷葫芦,听完父亲的话,只是低着头,瓮声瓮气地摇了摇头:“爹娘做主就好。” 二哥陈二海刚想张嘴说点什么,腰间的软肉就被他媳妇狠狠拧了一下。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改口,脸上挤出个笑:“爹说得对,我们没意见!” 冯秋燕和二嫂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盖房子分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分钱那点事,跟一套属于自己的新房子比起来,算个屁!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这件压在陈家几代人心头的大事,便尘埃落定。 陈东海抽完最后一锅烟,将烟灰在地上磕干净,猛地站起身。 他那常年被江风和农活压得有些佝偻的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我这就去公社,问问批宅基地的事!” 陈东海心里揣着一千多块的巨款,脚下生风,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仿佛都变成了金光大道。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给儿子们盖新房,让雅梅去看病,好日子,这就要来了! 可他没走多远,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在前头响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陈老哥吗?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 陈东海一抬头,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站着一个瘦高个,三角眼,两撇八字胡,正是镇上专门收鱼的鱼贩子,王老板。 王老板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去路,身后还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原来是王老板。”陈东海把旱烟杆往腰间一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去公社办点事。” “办事?”王老板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眼里闪着精光。 “我这边的生意可都让你给搅黄了!陈老哥,你可真行啊,一声不吭,拉到县城里卖了三十块一斤?!”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被发现了?! 陈东海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这王老板消息还真灵通。 他冷哼一声,唾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少在这放屁!你开价才几个钱?十块钱就想把我的江刀全收了?你那是收鱼吗?你那是喝我们渔民的血!” “我那是市场价!”王老板气得直跳脚。 “你倒好,转手就卖三十!断我财路,陈东海,你这事办得不地道!” “地道?”陈东海往前逼近一步,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练就的一身气势,竟压得王老板不由自主地后退。 “你个奸商,从我们这十块收走,爬个山坡,走几步远路,转手到县城卖三十,里外里一斤赚二十!你好大的胃口!怎么,只许你王老板发财,不许我们渔民喘口气?” 第7章 你他妈的想独吞? 这边的争吵声很快引来了扛着锄头下地的村民。 “怎么回事啊,东海?” “王老板,你又来压价了?” 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谁。 王老板平日里怎么坑人,大家心里都有数。 一看人多了起来,几个村民更是直接站到了陈东海身边,抄着手,眼神不善地盯着王老板。 王老板见势不妙,他再横,也不敢跟一整个村子的人叫板。 他恶狠狠地指着陈东海,撂下一句狠话:“行!你陈东海有种!这梁子,咱们结下了!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东海,你真的一斤卖了三十块?”一个相熟的村民凑过来,眼睛里满是羡慕和好奇。 陈东海心里一紧,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懂。 他立刻换上一副晦气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 “唉,别提了!哪有那好事!路上折腾得久,那鱼半道上就死了大半!死的江刀不值钱,拉到县城,活的死的掺和着卖,也就卖了十几块钱一斤。” 他拍了拍口袋,一脸肉疼。 “不过,就算十几块,也比喂饱王老板那头饿狼强!”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觉得在理。 死了的鱼确实不值钱,能卖十几块已经不错了。 对陈东海的话,便信了七八分。 与此同时,陈家大伯陈一山家里,气氛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听说了吗?老三家好像挣了一百多!” 二伯陈一江的老婆,嘬着牙花子,酸溜溜地开口。 “一百多?”大伯母刘满银呸了一声,把瓜子皮吐到地上。 “一百多够干嘛的?还盖房子分家?我看他是糊弄鬼呢!” 大伯陈一山闷着头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闪烁不定。 “不对劲。”他缓缓开口。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王老板今天气冲冲地去找老三麻烦,我可听见了,说什么三十块一斤!” “三十?!” 屋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二伯陈一江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捞了快二百斤的江刀!要是活鱼卖三十一斤……我的老天爷!那不是……那不是三千多块?!” 三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砸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刘满银的呼吸都急促了,嫉妒的火焰在她眼中熊熊燃烧。 “我就说!我就说老三那一家子没安好心!藏着掖着,肯定是发了大财!” “别急。”二伯陈一江脸上浮现一抹阴冷的笑容。 “他陈东海想一个人吃独食,没那么容易。我早跟王老板通过气了,他陈东海绕开王老板,偷偷找别的买家,那是断人财路!王老板咽不下这口气,绝对会找他麻烦!” “找麻烦?”陈一山皱起眉。 “光找麻烦有什么用?钱已经进了他陈东海的口袋了!” “所以,我们得给王老板一个由头,一把火!”二伯眼中闪过狡诈。 “王老板现在只是听说,要是让他亲眼见到活蹦乱跳的江刀呢?” 几个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陈一山和陈一江两兄弟,就跟约好了一样,溜达到了陈东海家的院子里。 陈东海正好不在家。 “娘啊!”陈一山一进门就嚎上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 “我们两家都快揭不开锅了!您就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吗?老三发了财,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当哥的,连口鱼汤都喝不上啊!” “就是啊,奶!”陈一江也跟着耍赖。 “我们也不多要,您就给条鱼,让我们给孩子解解馋!” 奶奶正在院里喂鸡,被这阵仗搞得手足无措。 她心肠软,最见不得孙子这副模样。 “唉,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不起来!您不给鱼我们就不起来!” 老太太被他们磨得没办法,心一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缸里还剩几条,一人拿一条走吧,别再闹了。” 兄弟俩眼中闪过嘚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一人从水缸里捞出一条最大最肥的江刀,用草绳穿了鳃,喜滋滋地走了。 他们提着还在活蹦乱跳的江刀,直奔王老板的铺子。 王老板正坐在店里生闷气,一看到那两条还在摆尾的江刀,眼睛瞬间就红了! “妈的!真是活的!”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凳子。 那两条鱼,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姓陈的,欺人太甚!”王老板的脸扭曲得像个恶鬼。 “抄家伙!都跟我走!今天不让他陈东海把吃下去的给老子吐出来,我王字倒着写!” 一声令下,他铺子里的几个伙计,还有街面上几个跟他混的小青年,立刻抄起了扁担、木棍,浩浩荡荡地朝着陈家涌去。 --- 也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正吱吱呀呀地往村里赶。 陈江蹬着车,后座上坐着脸色苍白的吴雅梅。 “阿江,我们……听医生的不行吗?”吴雅梅的声音很虚弱。 陈江心里涌起一阵愤怒。 他想让她住院,可卫生院那个戴着眼镜的老医生,听到住院两个字,就像听到了笑话,扶了扶眼镜,嗤笑一声。 “住院?小伙子,你是听城里人说的吧?我们这小卫生院,哪有住院这个说法?开点药,回家好好养着就行了!” 这就是1985年的现实。 钱不是万能的,落后的医疗条件,才是最要命的。 他只能先带妻子回家,再想别的办法。 刚进村口,陈江就看到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气氛不对。 王老板那张扭曲的脸,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陈东海!给老子滚出来!卖了活鱼发大财,连口汤都不给兄弟们留,你他妈的想独吞?!” 王老板举着手里的木棍,嚣张地叫骂着。 他身后那群人也跟着起哄,眼看就要冲进院子。 院子里,陈江的大哥二哥拿着锄头和扁担,紧张地护在父母身前,但明显气势不足。 冯秋燕和二嫂吓得脸都白了,抱着孩子躲在屋门口。 陈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又是这帮杂碎。 前世,也是这帮人,三天两头来闹事,搅得家里鸡犬不宁。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他将自行车稳稳停下,扶着吴雅梅下车,声音却异常平静:“雅梅,你先进屋,别出来。” 吴雅梅担忧地看着他,却见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她点点头,听话地往屋里走。 陈江没有走向人群,而是转身,默默地走到院墙边,抄起一根靠在墙角的,用来顶门的粗木棍。 木棍很沉,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 他没有从正面冲过去,而是绕了一个小圈,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王老板那群人的侧后方。 王老板还在唾沫横飞地叫骂,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就在他骂得最起劲,准备带人往里冲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他身后闪过! “呼——” 沉闷的风声响起! 陈江双手抡起木棍,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王老板的后腰就是狠狠一记闷棍! 第8章 家里现在不缺你那几毛钱! “我去了!” 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砸在了死猪身上。 王老板的叫骂声戛然而生,整个人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眼睛暴突,身体弓成了虾米状,嗷的一声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就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那个只会惹是生非的浑人陈江,一出手,竟是如此干脆利落,如此狠辣! 王老板带来的那几个混混,全都吓傻了,举着棍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江面无表情,用手里的木棍指着地上哼哼唧唧的王老板,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已经让我二哥去叫治安队了。聚众闹事,上门打砸,你们一个个,都等着进去蹲几天吧。” 治安队?!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把那几个混混最后一点胆气也浇灭了。 他们本来就是跟着来壮声势混顿饭的,可不想真把自己折进去! 几个人对视一眼,扔下棍子,扭头就跑,转眼间作鸟兽散。 瘫在地上的王老板见状,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一场气势汹汹的闹剧,就这么被一根棍子,一句话,给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陈家人,还有围观的村民,全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江。 他还是那个陈江吗? “这……这还是我那个小弟吗?”二哥陈二海喃喃自语,手里的扁担都忘了放下。 他身边的媳妇,悄悄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下。 陈江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仿佛刚才那个一棍撂倒一人的凶神不是他。 他随手将那根沉重的木棍当地一声扔在地上,发出的闷响让众人心头又是一颤。 他径直走到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旁,动作轻柔地将吴雅梅从后座上扶了下来。 “吓着了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过的心疼。 吴雅梅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那双总是盛满疲惫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前的男人,还是那个让她绝望的丈夫吗? 那份果决,那份狠戾,还有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柔,都让她感到无比的恍惚。 “先进屋躺着。”陈江不容她多想,半扶半抱着,将她送进了昏暗的东屋。 陈东海和他老婆张桂兰这才回过神,慌忙跟了进去。 “雅梅,你感觉咋样?哎哟,这脸黄得跟纸一样!”母亲一摸儿媳妇冰凉的手,眼圈就红了。 吴雅梅躺在床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细若蚊蚋:“娘,我没事……不疼。” 这还能不疼? 陈江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疼呢! 前世,就是这句不疼,没事,让她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最后油尽灯枯! “疼就说疼!”陈江的语气有些生硬,他转头对张桂兰道。 “娘,去冲碗红糖水呗,要烫一点的。” 张桂兰被儿子这命令式的口吻说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欸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走。 吴雅梅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躺着也是躺着,还是起来帮大嫂她们织网吧,也能……” “躺下!”陈江眉头一皱,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 “钱的事你别管,家里现在不缺你那几毛钱!” 这话一出,吴雅梅彻底愣住了。 而屋外,那场闹剧带来的阴霾,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情绪迅速驱散。 分家钱!还有即将动工的新房子! 这就像一针强心剂,打进了陈家每一个人的心里。 大嫂冯秋燕和二嫂不再像往常那样互相看不顺眼,而是并排坐在院门口的矮凳上,手里飞快地穿着梭子,编织着渔网。 她们的脸上,挂着压抑不住的笑意,聊的都是以后新房子要怎么盖,窗户要朝南,院里要种上什么菜。 连空气,似乎都充满了希望的味道。 陈江安顿好吴雅梅,走出屋子,就看到了这热火朝天的一幕。 他搬了个小板凳,蹲在吴雅梅平时坐的位置,看着那一张张细密的网眼在女人们灵巧的手中成型。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奇怪的问题。 “这刺网,一天能织几张?” 正在穿梭的吴雅梅从屋里听见,不由得透过门缝朝外看了一眼,心里满是诧异。 他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些了? 大嫂冯秋燕头也不抬,嘴里麻利地回着:“手快点,一天能弄个五六张吧。家里孩子闹,事儿又多,哪有那么多功夫。” “那一张能挣多少?”陈江又问。 “挣?”二嫂掩嘴嗤笑一声。 “卖给供销社,一张网给八毛钱,还得看人家收不收。大部分都是自家用,或者跟邻里换点东西。” 不到一块钱。 陈江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劳动力,也太他娘的廉价了! 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就为了这几毛钱? 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感觉嘴里被塞进一个软乎乎、热腾腾的东西,还带着一股甜糯的香气和……浓重的口水味。 他一扭头,正对上自己三岁的儿子小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小家伙手里举着半截啃得乱七八糟的烤地瓜,正一脸我孝顺吧的表情看着他。 “呕!” 陈江触电般地跳了起来,一屁股跌坐在地,手忙脚乱地往外抠嘴里的地瓜,连连吐着口水。 那狼狈的样子,瞬间冲散了他身上刚才那股骇人的气势。 “哈哈哈哈!”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张桂兰端着红糖水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骂。 “你个没良心的!儿子疼你,有好吃的第一个想到你,你还嫌弃上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桂兰姐!退潮了!去不去淘沙啊?今天浪大,肯定能冲上来不少好东西!” 是张桂兰的娘家妹妹。 “哎!去!”张桂兰眼睛一亮,把红糖水往陈江手里一塞。 “赶紧给你媳妇送进去!” 她转头对着院里的人一挥手,嗓门都大了几分。 “都别织了!把家伙事儿都拿上,今天退潮早,咱们都去海边碰碰运气!” 淘海,是渔家人的另一种营生。 潮水退去,沙滩上会留下各种贝类、小鱼小虾,运气好了还能捡到值钱的海产。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来了精神,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找篮子,拿铲子。 陈江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动。 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红糖水端进屋,看着吴雅梅喝下,又帮她掖了掖被角。 “我跟娘她们去海边看看。” 吴雅梅刚把碗放下,闻言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今儿个的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那个宁愿在村头跟人耍钱吹牛,也绝不肯下地沾半点泥的男人,居然要去淘海? 她挣扎着又想坐起来:“那我也……” “你给我老实躺着!”陈江把她按回床上,语气不容商量。 第9章 愣着干嘛? 他走到墙角,把还在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小妮用背带绑在自己胸前,又一把捞起旁边还在啃地瓜的小宝,夹在胳膊底下。 这反常的举动,让吴雅梅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陈江,你今天……到底是咋了?” 他以前,别说带孩子,连抱都嫌烦。 陈江心头一紧,知道自己的变化太快,已经引起了她的怀疑。 他不能暴露重生的秘密。 他转过身,空着的那只手插进裤兜,吹了声口哨,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浑人模样。 “你管我咋了?可能是前两天被我爹那顿揍,给打通任督二脉,开窍了吧!”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你躺好,我走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陈江猛地回头,只见吴雅梅正撑着虚弱的身子,一手扶着墙,颤巍巍地从床上下来,那张蜡黄的脸上写满了固执。 “你干什么!给我躺回去!”陈江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当然了,是假发火。 吴雅梅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也去。家里多个人,多份力。” 多份力?她现在这身子骨,一阵风都能吹倒! 陈江心里又急又气,可对上她那双倔强的眼睛,斥责的话却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她不信他。 哪怕他弄来了一千五百块钱,哪怕他打跑了上门闹事的混混,可这么多年的失望,早已在她心里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 在他真正把钱交到医生手上,把她的病治好之前,她不会相信任何一句空话。在这个家里,她只信自己。 “不能往水里钻……其他事随你。”陈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口一阵憋闷。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出屋门,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救赎之路,道阻且长。 陈家离江滩不远,抄近路也就十分钟的脚程。 张桂兰在前头带路,两个儿媳妇拎着木桶和铲子紧随其後,陈江则抱着一个、背着一个,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江面吹来的带着咸腥味的凉风。 退潮后的江滩,是一片广阔而泥泞的灰黄色天地。 此刻,滩涂上已经散落着七八个身影,都是村里的妇女,正弓着腰,像辛勤的啄木鸟,埋头在滩涂上敲敲打打。 她们在挖沙蛤。 这东西是江滩的特产,个头不大,但胜在量多,而且肉质极其鲜美弹牙。 最妙的是,每逢涨潮,从下游倒灌上来的海水带着巨大的冲刷力,能让这些沙蛤在水里把泥沙吐得一干二净,是渔家餐桌上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 陈江将小宝放在地上,让他自己去玩泥巴,又把背上的小妮交给跟上来的吴雅梅。他自己则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老太爷,溜达到了一个妇人身边。 那妇人的木桶里已经有了小半桶的收获,个个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哟,王大嫂子,今儿收获不小啊?” 陈江没话找话,脸上挂着几分过去的油滑。 然而那妇人像是没听见似的,连头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锅铲使得更快了,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翻开一块泥沙。 在这片靠力气吃饭的江滩上,没人会把时间浪费在他这个游手好闲的浑人身上。 碰了一鼻子灰,陈江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回到了吴雅梅身边。 只见她不知从哪儿捡了块碎瓷片,正学着旁人的样子,费力地在沙地上划拉着。许是身体实在虚弱,半天下去,她脚边的脸盆里也才孤零零地躺着六七个指甲盖大小的沙蛤。 看着她那熟练又显得笨拙的姿态,陈江心头一软,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工具,也不需要工具。 只见他双眼微眯,视线在湿润的沙地上一扫,随即伸出手指,闪电般地探入沙中。再抬起来时,指尖已经多了一个活蹦乱跳的沙蛤。 他随手扔进吴雅梅的脸盆里。 “叮咚!” 清脆的响声让吴雅梅的动作一顿。 她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叮咚、叮咚两声,盆里瞬间又多了两个。 她愕然地抬起头,正对上陈江那双深邃的眼眸。 嫁到江边这么多年,她只知道跟着婆婆妯娌们用碎瓷片,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刨,有货没货全凭运气。 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徒手去掏,还一掏一个准的? 陈江没理会她的惊讶,伸手指了指她面前那片平整的沙地:“看见那些小孔了没?针眼那么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吴雅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沙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 “那是沙蛤的呼吸孔。”陈江一边挖一边解释。 “有洞的地方,下面准有货。” 说着,他手指又在另一处轻轻一按,随即猛地插下,指尖勾出一个更大的,得意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吴雅梅将信将疑,放下手中的瓷片,学着他的样子,找准一个孔洞,用手指挖了下去。 只挖了浅浅一层,指尖就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壳。 她眼睛一亮,用力一抠,一个沙蛤便被她带了出来。 真的有! “当然,也不是非得看孔。”陈江将手上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继续解释。 “有些埋得浅,用工具一刮就出来了。咱们现在刚退潮,滩涂还松软,人踩得少,这些孔才看得清。再过一会儿,等人踩实了,就只能靠运气了。” 吴雅梅怔怔地看着他。 结婚这么多年,除了刚成亲那会儿,两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心平气和的交流? 他总是要么不耐烦,要么就是醉醺醺地胡言乱语。 此刻,他一本正经地跟她讲解着这些江边人才懂的门道,那份认真和笃定,竟让她感到了不适应。 “愣着干嘛?”陈江瞥了她一眼。 “快挖吧,再过会儿人多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吴雅梅被他一句话拉回现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寻找起那些代表着收获的小孔。 果然,没过多久,江滩上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安静的滩涂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第10章 就这么点儿,够谁塞牙缝的? 陈江蹲得久了,腿有些发麻,便站起身活动着筋骨。 他眯着眼,望向远处几艘因退潮而搁浅在航道中央的渔船,又看了看江水退去的痕迹,心里默默计算着。 “今天是初一,潮水差不多十点半退到最干,咱们还有一个小时。” 他这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却让身旁正埋头苦干的吴雅梅心头猛地一震。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再次看向自己的丈夫。 他对潮汐的规律,竟如此了如指掌? 这份从容和判断力,是那个只知道吃了睡、睡了玩的陈江能有的吗? 那一刻,吴雅梅心中那堵坚冰铸成的高墙,不经意的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陈江视线缓缓扫过这片因退潮而变得生机勃勃的滩涂。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在不远处,学着吴雅梅的样子,笨拙地寻找着沙蛤的呼吸孔,木桶里已然有了小半桶的收获,不时传来几声惊喜的低呼。 可他娘张桂兰呢? 陈江的目光逡巡一圈,最终定格在了滩涂边缘,那片被江水冲刷得油黑发亮的礁石区。 礁石嶙峋,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指甲盖大小的小淡菜、海虹,以及更多被挖空后剩下半边、边缘锋利的白色蛎壳。 这里显然是村里妇女们搜刮了无数遍的地方,剩下的都是些不值得费劲的蚊子肉。 而他的母亲,正佝偻着身子,专注地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片,费力地撬着那些顽固附着在岩石上的蛎壳。 她手腕上挂着个小巧的竹篮,脚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水瓢,里面积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蛎肉,看着可怜巴巴。 那一瞬间,陈江的心头猛地一揪,又酸又胀。 前世,他功成名就,给母亲买了金山银山,可那时的她,腰已经直不起来了,眼睛也花了,再也看不清这些礁石上的海货,更尝不出其中的鲜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迈步走了过去。 “娘。”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这玩意儿密密麻麻的,看着都眼晕,你怎么不去挖沙蛤?” 张桂兰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刀片与蛎壳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家里那么多人挖沙蛤,够吃了。我挖点蛎蝗,晚上做蛎煎,那些孩子,有阵子没尝过这口了。” 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中气十足。 就是这道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入陈江的脑海。 他猛然再次意识到,这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娘的背还没完全驼,手脚还利索,声音还这么洪亮。 她还没被生活彻底压垮,还没被自己这个不孝子气出一身病。 一切,都还来得及。 陈江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唉,就这么点儿,够谁塞牙缝的?要是爹肯开船带你们去孤岛,那上面的蛎蝗,个个都有我半个巴掌大!” 这话一出,张桂兰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狠狠地瞪了过来,像是要在他身上剜下两块肉。 “你说得轻巧!那孤岛四周的岩石滑得能摔死牛,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上来,你娘我这把老骨头是想不开,要去见龙王爷啊?” 陈江被怼得哑口无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忘了,现在的他,还是那个只会说大话的浑人,而不是后来那个熟悉整片水域的渔王。 “那……要不我来挖?”他主动请缨,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您歇会儿,去跟雅梅她们挖沙蛤去?” 张桂兰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懒骨头会主动干活? 但转念一想早上他弄钱时的那股子邪性劲儿,她心里又泛起说不清的念头。 “行啊!” 她把手里的锈刀片、豁口水瓢和小竹篮一股脑地全塞到陈江怀里,没好气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蛎蝗、海虹、大螺,各给我挖满满一瓢!少一个子儿,回家我捶不死你!” 撂下狠话,张桂桂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儿媳妇们的方向走去,步履间竟带着几分试探的期待。 陈江抱着一堆工具,对着那片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的礁石,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正当他发愁时,一个絮絮叨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哎哟,江子啊,总算肯下地了?我跟你说,你现在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游手好闲,你得给孩子们做个榜样……” 是住在隔壁的大姨,出了名的热心肠,也出了名的爱唠叨。 陈江被念得头皮发麻,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大姨说的是!您看,这潮水退得差不多了,我去那边最远的礁石看看,那儿人去得少,肯定有好货!” 不等大姨反应过来,他便抱着工具,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江滩的尽头,是一片被潮水隔开的独立礁石区,只有在潮水退到最干的时候,才会露出一小片连接的沙地。 这里人迹罕至,礁石缝里藏着不少好东西。 陈江刚走进没过脚踝的浅水区,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不远处一个碎石堆里,水花翻涌得异常激烈。 他心中一动,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 只见两只通体乌黑、足有他胳膊粗的海鳗,正纠缠在一起,翻滚撕咬,搅得一小片水域浑浊不堪。 陈江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这可是好东西! 肉质肥美,营养丰富,拿到县城里,价格比江刀鱼也差不了多少! 他将手里的工具轻轻放在一块干爽的岩石上,弯下腰,像一头捕食的猎豹,借着礁石的掩护,一步步靠近。 就在那两条海鳗斗得难分难解,浑然不觉危险降临时,陈江动了。 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箭矢般窜出,双手闪电般地探入水中!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偏差! 他的双手,如铁钳一般,精准地捏住了两只海鳗的脖腮要害! 那两条凶猛的海鳗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是象征性地扭动了几下身子,便彻底失去了力气,软绵绵地被他提溜出了水面。 “嘿,这下可赚到了!” 第11章 整天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 陈江扬起压不住的得意笑容,手臂一甩,将两条还在滴水的海鳗稳稳地扔进了竹篮。 这边的动静虽不大,但潮水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却像是拍在了众人的心上,引得远处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恰好,二嫂的娘家人,村东放羊的二婶子,拎着小桶从吴雅梅身边经过,看着远处礁石上那个提着两条大货、身形挺拔的男人,忍不住对着吴雅梅嘟囔了一句不大不小的话。 “雅梅啊,你家陈江这小子……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一天到晚怪怪的。” 而此时,作为议论焦点的陈江,心思全在那两条意外之喜上。 他将竹篮放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伸手进去,精准地扼住两条海鳗的头颈,将它们提溜出来仔细端详。 入手沉甸甸的,滑腻而富有力量。 他翻过鱼腹,借着阳光一看,嘴角咧开的笑更大了。 两条都是公的,加起来怕是有五六斤重。 这玩意儿是因为涨潮,被冲进了淡水江域,根本不是在打架,而是不适应水质在垂死挣扎。 陈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要是搁在2025年,这么大的野生海鳗,鲜活地送到日料店,肯定够赚。 念头一闪而过,他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算了,想那些远的干嘛。 眼下这年头,除了少数讲究的老饕,大部分人根本不认可这东西的价值,觉得它腥气重,刺又多,远不如黄鱼、鲈鱼来得实在。 也好,正好炖了给小宝和小妮补补身子。 他从旁边找了块拳头大的石头,严严实实地塞住竹篮的开口,将两条海鳗牢牢堵死在里面,这才重新拿起母亲给的工具。 娘交代的任务,可不能忘了。 他顺着礁石的边缘,朝着更外围走去。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越是靠近潮水外围、平日里难以企及的岩石,上面的海货个头就越大,品质也越好。 果然,没走几步,礁石缝里附着的海虹,也就是贻贝,个头明显大了一圈,乌黑发亮的壳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海虹这东西,现在不值钱,晒干了叫淡菜,海边人多是拿来喂猪喂鸭。 可陈江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涨势凶猛,鲜香无比,用不了多少年,就会被西餐厅端上餐桌,摇身一变成为高档菜肴。 他看了眼天边的潮水线,估摸着离退潮到最低点还有些时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裤腿直接卷到了大腿根,大步流星地往更深的水域里趟。 冰凉的江水瞬间漫过膝盖,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也浇熄了那毒辣日头带来的燥热。 这片区域,水深及膝,平日里村里赶海的妇人是绝不会过来的。 岩石上附着的牡蛎,个头足有成年男人的巴掌大,撬开一个,里面是奶白色的肥嫩蛎肉。 礁石缝里藏着的海螺,也比岸边的螺大了好几圈。 随着潮水一点点退到最低点,更多的礁石露出水面,陈江也一点点地向外挪动。 “咔哒、咔哒……” 生锈的刀片撬动坚硬的蛎壳,发出清脆的声响,奏响了这片寂静江滩上唯一的乐章。 几十年没有亲手赶过江的新鲜感,让陈江完全沉浸其中。每一次撬开肥美的牡蛎,每一次从石缝里抠出硕大的海螺,都给他带来一种源于收获的、最原始的满足感。 他忘了时间,忘了周遭的一切,只剩下手中的动作和眼前的猎物。 毒辣的太阳将他裸露的皮肤晒得通红发烫,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入脚下的江水,晕开一圈圈涟漪。 直到江水开始悄然回涨,再次没过他的大腿根,陈江才猛然惊醒,直起酸麻的腰。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战果:豁口水瓢里,白花花的蛎蝗牡蛎肉已经装了小半,而竹篮里,除了那两条海鳗,海虹和大螺也堆了满满半篮子。 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提着沉甸甸的收获,转身往回走。 而此时的沙滩上,气氛早已不复先前的平静。 久等不见丈夫踪影的吴雅梅,秀气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望向礁石尽头的目光里,添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陈母张桂兰则是彻底失了耐心,叉着腰,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对着那片空荡荡的礁石区破口大骂。 “这个死小子,又死哪里去了?说得好听,让他挖蛎蝗,人影都不见了!” 大嫂冯秋燕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撇着嘴附和。 “娘,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陈江。他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了!他什么时候正儿八经干过活?指不定是嫌累,躲到哪个石头后面睡大觉去了!” 周围聚在一起歇脚的妇女们也纷纷开始议论,七嘴八舌,没一句好话。 “就是啊,嫂子,你家老三那个性子,是该好好管管了。” “男人家的,整天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 就在这议论声最鼎沸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篮子,从远处的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陈江离得老远就听见这边的嘈杂,等走近了,正好将那些闲言碎语听了个满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说啥呢?一个个嘴上挂着粪,喷得挺来劲啊?我不是一直在这儿干活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瞬间让所有议论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陈江满身是水、浑身汗津津的狼狈模样,都是一愣。 还是那嘴碎的二婶子反应最快,她双手往腰上一插,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理直气壮地反驳。 “江子,我们说你两句怎么了?我们这是为你好,是教育你!男人就该有个男人的样子,要养家糊口,不能……” “停!”陈江冷冷地打断了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了过去。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游手好闲了?我在这礁石上忙活了快一个钟头,你们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 他顿了顿,讥讽的冷笑。 “哦,我明白了。难怪你家年年都穷得叮当响,原来是眼神不好,看不见财路。我看啊,你们家那点钱,都拿去治眼睛了吧!” 第12章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这话又刁钻又刻薄,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二婶子当场就炸了毛,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小王八蛋!你说什么?!你个没教养的东西,我今天非撕了你的嘴!” 一场争吵眼看就要爆发。 可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冲上来的,竟然是刚才还在骂陈江的张桂兰。 她像一头被惹怒的母狮子,一把将二婶子推开,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你个死婆娘,我儿子轮得到你来教训?他再浑,那也是我生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护犊心切的本能,让她立刻调转枪口,一致对外。 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成全武行,旁边的人连忙上来拉架,好说歹说才把两人分开。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陈江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手里的竹篮和水瓢,哐当一声,重重地放在了沙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竹篮里,两条粗壮乌黑的大海鳗盘踞着,即便没了力气,那凶悍的模样也让人心里发怵。而在它们旁边,是大个的海虹和海螺。另一个水瓢里,则是堆得冒尖、肥嫩水灵的牡蛎肉。 这实打实的收获,比在场任何一个妇人一下午的成果加起来都多得多! 那些刚刚还在说闲话的人,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火辣辣的。 事实,胜于雄辩。 最先从震惊中挣脱出来的,是陈江的母亲张桂兰。 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抖。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篮子前,不是看那些海虹牡蛎,而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那两条已经奄奄一息的海鳗身上,又捏又掂量。 “好家伙!”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里爆发出炙热的精光。 “这两条加起来,怕不是有两斤多重!这……这东西虽然不好卖,但拿到码头上的收购点,怎么着也能换个三五块钱!” 三五块钱?周围的妇人们再次骚动起来。 她们赶一下午的海,运气好的也就能挣个几毛钱,陈江这随手一捞,就顶得上她们好几天的辛苦! 陈江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地将水瓢里的牡蛎肉往篮子里并了并。 “卖啥卖,这玩意腥气重,人家未必收。留着给家里人开开荤,给小宝和小妮补补身子。” 他心里暗自摇头。三五块钱? 这野生海鳗的滋补价值,对于产后虚弱的妻子和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岂是区区几块钱能衡量的? 可这话落在张桂兰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猛地直起腰,刚刚还因收获而喜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陈江的鼻子上,声音都变了调。 “你个败家子!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张桂兰气得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媳妇在家里织一张网,累死累活一天都赚不到一块钱!这白捡来的三五块钱,你张张嘴就想吃掉?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吴雅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身上,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也舍不得。 这三五块钱,能买多少米,能扯多少布,能给孩子添件像样的衣裳……怎么能就这么吃了呢? 陈江被骂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开母亲的指头,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 “娘,我这不是……这不是想着给小宝和小妮补补身子嘛……” “补身子?”张桂兰的火气丝毫未减,但语气却缓和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家里那么多人,两条鱼够谁塞牙缝的?昨天你爹打的那些梭子蟹和小剑虾还留着呢,够他们吃了!这个,必须卖掉!” 她说着,狠狠瞪了陈江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怎么不开窍的急切。 可惜,陈江这个活了两辈子的愣头青,此刻满脑子都是营养学,压根没注意到母亲的眼色,更没看到不远处妻子那张紧张得发白的脸。 张桂兰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懒得再费口舌。 她一把夺过陈江脚边的竹篮,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 “你给我在这儿待着!趁着潮水还没完全涨上来,再给我多挖点沙蛤!我去码头收购点把它卖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迈开大步,朝着村子码头的方向快步走去,留下一个风风火火的背影。 看着婆婆快步离去的背影,吴雅梅紧绷的肩膀才悄然松懈下来,暗自舒了一口长气。 还好,娘做主卖掉了。 那两条鱼,在她眼里,不是什么美味,而是实实在在的钱,是能让这个家喘口气、让孩子们过得好一点的希望。 她实在舍不得让大家分着吃了。 陈江无奈地挠了挠头,心里嘀咕着真是目光短浅,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了妻子身边。 沙滩上的风带着咸腥,吹动了吴雅梅额前的碎发。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裤腿上还沾着泥水的男人,看着他脚边那满满一水瓢的牡蛎肉,唇角竟是向上弯起了。 “你是……走到潮水外面去挖的?” 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淡漠的眸子里,此刻仿佛落入了星光,闪动着久违的亮彩。 这一笑,仿佛春风化雨,瞬间融化了陈江心中最后一点因为母亲而起的不快。 值了! 他强行压下心里那扑通扑通的狂跳,故作随意地嗯了一声。 “外面的江货,个头是要大一些。”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背后是他在齐腰深的水里泡了一个多钟头的辛苦。 可看到妻子这抹笑容,一切辛苦都烟消云散。 就在这难得温情的当口,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被吴雅梅夹在腋下的小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瘪着小嘴,委屈巴巴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哇——” “要玩!要玩水!” 陈江那刚刚柔软下来的心,瞬间又板了起来,他蹲下身,直视着儿子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 “不行,涨潮了,危险。我们该回家了。” “饿……饿……”小宝见要求被拒,立刻换了策略,小嘴一扁,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一副天都要塌下来的可怜模样。 第13章 等你儿子长大养你这个爹吗! 爷俩正僵持着,张桂兰已经带着陈东海的两个哥哥从村子的方向走了回来,她手里提着空了一半的篮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显然,那两条海鳗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一看到宝贝金孙那要哭不哭的样子,张桂兰的心立刻就化了,连忙上前将小宝抱进怀里,又是哄又是拍。 “哎哟我的乖孙,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你这个坏爹爹?” 她一边说,一边佯装生气地在陈江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让你欺负我孙子!让你欺负我孙子!” 小宝一看奶奶给自己报了仇,眼里的泪瞬间收了回去,咧开没几颗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陈江一阵哭笑不得。 张桂兰抱着笑逐颜开的孙子,心满意足,扯开嗓子朝着还在沙滩上零散挖着什么的儿媳妇们喊道。 “回家啦!都别挖了!时间不早,该做晚饭了!” 冯秋燕几个儿媳妇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言立刻丢下手里的工具,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晚饭来,目光不时瞟向陈江脚边那水瓢里肥美的牡蛎肉,满是期待。 陈家的院子里,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大嫂冯秋燕和二嫂正蹲在井边,手脚麻利地清洗着海虹和海螺,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一半是惊叹陈江的好运气,一半是盘算着晚上能多分一碗鲜汤。 堂屋里,父亲陈东海闷着头,一刀一刀地刮着牡蛎壳上的水渍,撬开这些,孩子们就能蒸一碗原汁原味的牡蛎羹。 整个家只有陈江一个人,没事人一样靠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双手枕在脑后,悠哉游哉地看着晚霞。 他不是懒,而是在享受这份久违的烟火气,这样的安宁,前世可不好找。 前世他坐拥亿万家财,却只能在空旷的别墅里,对着一桌子冷冰冰的饭菜,回忆这种再也回不去的温暖。 就在这时,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打破了院内的和谐。 “咯咯哒——” 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不知是不是昏了头,竟一头扎进了院子里,正歪着脑袋,好奇地啄食着地上遗落的谷粒。 陈江的眼神瞬间锐利。 这可是送上门的野味! 他身体微微下沉,肌肉瞬间绷紧,正准备像狸猫般扑过去,给今晚的饭桌再添一道硬菜。 “吱呀——” 院子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打断了他的动作。 大哥陈一江和二哥陈二海,一前一后,踉跄着闯了进来。 两人浑身上下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裤腿滴着水,咸腥的海风一吹,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脸色都有些发白。 冯秋燕手里的海虹啪嗒一声掉回盆里,惊得站了起来:“当家的,你们这是怎么了?” 陈江也放弃了那只受惊飞走的野鸡,眉头一挑,打量着他们湿漉漉的狼狈样:“这是去开船,还是下江游了一圈?” 大哥陈一江脱下身上黏糊糊的汗衫,用力一拧,水流哗哗地往下淌。 他喘着粗气,一脸晦气:“别提了!退潮退得太狠,船搁浅了。叫了七八个后生,喊着号子推了半个多钟头,才把船推到深水里去,累死个人!” 陈江心里了然,点了点头,又多问了一句:“那夜里几点出海?” “怎么也得等到一两点,潮水涨起来才行。” 一旁的二哥陈二海,性格更憨厚些,他看着陈江,眼神里满是诚恳:“爹说了,拖网两个人就够了,以后我和大哥轮流跟他去。老三,你也跟着一起轮班吧,好歹跟爹学学怎么开船,怎么看指南针。咱们是海边人,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传出去让人笑话。” 这话是好意,可陈江心里却是一阵失笑。 开船?看指南针? 前世他玩过的那些远洋渔船,光是一个雷达都比家里这艘破木船值钱。 至于辨别方向,只要天上有星星,他就不会迷路。 但他还不能说。 他现在是一个游手好闲了二十多年的浑人,突然之间变得无所不能,那不是惊喜,是惊吓。 陈江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用一贯的浑不吝口气敷衍着:“哎,有你们会不就行了,我跟着去也是添乱。”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带着风声就从他后脑勺擦了过去。 是老妈张桂兰! 她端着一盆刚筛好的面粉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小儿子的混账话,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盆都给扔了。 “你个小王八蛋!”张桂兰一声怒喝,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早上说的话都当屁放了?说好要跟你哥学勤快,这才半天就原形毕露!我告诉你,从明天起,哪儿也不准去,就在家给我老老实实地织网!不然我打断你的狗腿!” 陈江捂着后脑勺,一脸的委屈和无辜:“娘,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您总得让我慢慢来吧……” “慢点来?”张桂兰被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骂。 “等你儿子长大养你这个爹吗!” 陈江眼珠子一转,非但不怕,反而一拍大腿:“哎,娘,您这主意不错啊!我看行!” “我看行你个头!” 张桂兰彻底被这滚刀肉给气炸了,扬起沾着面粉的手就要打。 陈江早有准备,话音刚落人已经窜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热死了热死了,我先去冲个凉!” 他像条泥鳅,一溜烟钻进了屋后的简易冲凉房,只留下张桂兰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 用井水胡乱冲掉一身的汗和沙子,陈江赤着上身,擦着头发走进里屋。 灯光昏暗,奶奶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根煮得金黄的老玉米,一见他就心疼地招手。 “我的乖孙,快过来。你看你这脸,都晒脱皮了,下午出去怎么也不知道戴个草帽?” 陈江嘿嘿一笑,接过玉米啃了一口,香甜软糯。 前世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此刻老太太递过来的一根玉米。 正啃得香,张桂兰端着一大盆刚吐干净沙的蛤蜊从门外进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这个小兔崽子,早晚得气死我……” 陈江躲闪不及,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哗啦!” 满盆的蛤蜊和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陈江一身。 第14章 没有你,我饭都吃不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凉,白冲了。 张桂兰看他那副呆样,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活该!叫你走路不长眼!”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轻轻擦拭着陈江身上的海水。 竟然是吴雅梅。 她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到这狼狈的一幕,没有像往常一样冷眼旁观,反而低声解围:“娘,我来收拾。陈江,你快回屋换身干净衣服,别着凉了。” 或许是上午的表现加了分,又或许是那两条海鳗卖的钱起了作用,妻子对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陈江心里一暖,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和吴雅梅的房间。 他拉开那个破旧的木头箱子,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可翻了半天,除了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根本找不到一套像样的。 吴雅梅端着收拾好的蛤蜊盆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的景象。 她那刚刚缓和下去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 “你是在给我找事做,还是在翻箱倒柜的找钱?” 这话没毛病,但就是刺耳,狠狠扎进了陈江的心里。 原来的自己,在她心里,翻箱倒柜就是想偷家里的钱吗? 陈江的动作停住了,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我……我找不到换洗的衣服。” 吴雅梅的眼神依旧清冷,带着不耐烦:“你总共就两套衣服,今天穿的这身,还有一套在后院晾着,天都黑了还没干。你把箱子翻烂了又能找出花来?” 陈江这才猛然惊醒。 是了,这是1985年,不是物质极大丰富的后世。 一套衣服,往往要穿好几年。 他默默地蹲下身,将那些被自己弄乱的衣服一件件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然后坐在床头,一言不发。 原来,在所有家人眼中,他就是这么一个好逸恶劳、游手好闲,甚至可能会偷家里钱的失败者。 吴雅梅看着他那副罕见的落寞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好了,出去吃饭吧。” 陈江抬起头,看着她清秀的脸庞,忽然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赖皮:“等你呢,没有你,我饭都吃不下。” 这句带着油腻气息的情话,在这个年代,冲击力简直堪比水雷。 吴雅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快步转身朝外走去:“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语气,却没了冰冷,反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羞。 陈江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他大步跟上妻子,一起来到堂屋。 饭桌上,一盆热气腾腾的海虹汤,一盘清蒸梭子蟹,一碗金黄的牡蛎蒸蛋,还有几样简单的素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小宝和小妮被奶奶和母亲抱着,正啊呜啊呜地吃得满嘴是渣。 大哥二哥也换了干爽的衣服,正和父亲低声讨论着夜里出海的事。 满屋的饭菜香气,夹杂着孩子们的笑闹声,家人的谈话声,汇成了一曲最动人的交响乐。 陈江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美的牡蛎肉,小心地放进吴雅梅的碗里。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这片温暖,从他指尖溜走。 他要让他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过上最好的日子! 次日正午,陈家堂屋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破天荒地摆满了菜。 尽管主食依旧是能照出人影的红薯稀饭,但那扑鼻的鱼鲜味,几乎要将房顶都掀开。 陈江挨着妻子刚坐下,眼疾手快,筷子如电般探出,稳准狠地夹起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海蛎煎。 这玩意儿可是他昨天下午顶着毒日头,在湿滑的礁石上,扛着水浪拍打,拿命换来的,每一口都金贵。 “三叔!”大哥的儿子小石头正眼巴巴地盯着那盘海蛎煎,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见状立刻抗议,“你夹得太多了!” 陈江理直气壮地一挺胸脯,嚼得满口酥香:“我亲手挖的海蛎,多吃点怎么了?” 嘴上不饶人,他的筷子却没停,反手又夹了一块更大的,稳稳当当地放进吴雅梅的碗里。 吴雅梅看着碗里那块焦黄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海蛎煎,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她心里清楚,男人昨天下午回来时浑身都是盐砂,膝盖和小腿上全是礁石划出的血口子。 心头一软,她却没舍得吃,筷子一转,将海蛎煎送到了儿子小宝的嘴边。 正在这时,张桂兰把筷子在桌沿上重重一敲,发出梆的一声脆响,眼睛一瞪。 “都别吵,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小石头和小宝吓得一哆嗦,立刻埋头扒饭,屋里瞬间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今天这顿饭,丰盛得不像话。 红烧海鲈鱼、清蒸梭子蟹、白灼明虾、凉拌海瓜子,再加上那一盘金灿灿的海蛎煎,除了后院种的青菜,几乎全是海里的硬货。 这都是昨天那两条大海鳗换来的。 一家人正吃得头也不抬,父亲陈东海忽然放下了筷子,端起旱烟锅,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他清了清嗓子,沉闷的声音在饭桌上响起。 “上午我去了一趟公社,宅基地的事,批下来了。” “哗——” 一句话,仿佛在平静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大哥和二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射出兴奋的光。 大嫂冯秋燕和二嫂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连筷子都忘了拿。 分家!盖新房! 陈家有不少人都盼着这件事,如今终于要落地了。 陈东海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用烟杆指了指东边:“问了社里,就在去江滩那个路口,有块空地,种不了庄稼,正好给你们盖房子。” 冯秋燕最先按捺不住,她的小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响,脸上却是一副全然为了大家好的模样:“爹,那地方大不大?够盖三套房不?咱们兄弟三个,一人一套,以后离得近,也好相互照应。” 二嫂也连忙附和,声音温婉却藏着机锋:“是啊爹,一步到位最好,省得以后麻烦。” 她们的心思,昭然若揭。 昨天卖江刀鱼的钱,加上家里这些年的积蓄,盖两套房已是极限。 她们这是想趁着这股东风,把陈家最后一点家底都榨干,然后把两个老人像包袱一样甩掉。 第15章 跟你一起过,我怕是要短命 陈东海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一时有些语塞。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中,陈江把最后一口海蛎煎咽下肚子,慢悠悠地开了口,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盖三套干嘛?钱多烧得慌?” 他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两位嫂子身上:“我看啊,就盖两套。给大哥二哥盖,爹娘以后想跟谁住,就去谁家养老。谁对二老好,这老宅子和剩下的钱,以后就归谁。” 这话一出,冯秋燕和二嫂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这陈江,是转了性还是吃了枪药?一句话调转刀口,把刀架在了她们脖子上! 冯秋燕第一个不愿意,尖着嗓子反驳:“这怎么行!爹娘当然得跟着我们!可……可房子还是得一人一套,这叫公平!” 二嫂也觉得这提议太过烫手,委婉地推脱:“老三,你瞧你说的。爹娘才五十多,身子骨还硬朗着呢,说养老也太早了。” 这话听着孝顺,实则是在撇清关系。 陈东海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手里的旱烟锅重重磕在桌上,火星四溅。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两个儿媳,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失望。 “就是说,你们两个,都不愿意?”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哥二哥埋着头,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陈江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谁说都不愿意?”他伸手,一把揽过旁边妻子的肩膀,咧嘴一笑。 “我愿意啊,我媳妇也愿意。是吧,雅梅?” 吴雅梅身子一僵,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没想到陈江会突然把她拉下水,但看着当家的那双实诚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奶奶,此刻终于找到了机会,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好!好!老婆子我就知道我乖孙最孝顺!就这么定了,你爹你娘我不管,以后老太太我,就跟老三一起过!” 当爹的不可能不跟着老太太身边孝敬。 奶奶一锤定音,冯秋燕和二嫂的脸都绿了。 然而,陈东海紧锁的眉头却丝毫没有松开。 他盯着自己那个一贯不着调的小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最终,他摇了摇头。 “还是别了吧!” 陈东海的目光死死钉在小儿子身上,浑浊的眼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脑海里甚至已经勾勒出了一幅可怕的场景:真要跟老三住在一起,怕不是今天使唤老妻去淘海,明天就敢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去镇上赌钱。这个家,迟早被他败个精光,自己和老婆子怕是累死都白死,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这几十年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早已在他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一股子陈年烟油的苦涩味儿。 “跟你一起过,我怕是要短命。” 这话像刀子,直戳心窝。 吴雅梅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揽着她肩膀的陈江却浑不在意,反而耸了耸肩,那玩世不恭的劲儿又上来了。 “那成,为了让您老长命百岁,我还是搬出去单过吧。” 他松开妻子,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像两把锥子,分别扎向大哥和二哥。 “爹,那您就在大哥二哥里头挑一个,总得有人养您和我娘吧?” 又是一句话甩锅,就像一根滚烫的铁钎,瞬间捅进了冯秋燕和二嫂的心窝子。 她们的脸色,比刚才被陈江架在火上烤时还要难看。 拒绝?那就是当众撕破脸皮,坐实了不孝的骂名。 答应?那以后两个老的吃喝拉撒,岂不都成了她们的负担? 两人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求救似的望向自己的丈夫。 可大哥二哥两兄弟,此刻也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只顾埋头扒饭,恨不得把脸都埋进碗里。 这一幕,尽数落在陈东海眼中。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直坠冰窟。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试探,竟真的试出了人心里的寒凉。 他跟老伴早就商量好了,卖鱼的钱加上积蓄,正好盖三间新房,他们老两口自己在老宅里忍一忍,单住,谁也不拖累。 可他终究是存了点念想,有点侥幸,想看看这几个孩子,到底谁的心里还装着他们。 结果,令人心寒。 “咳!”陈东海重重地咳了一声,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郁气给咳出来。 他拿起烟锅,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声音沙哑而疲惫。 “已经跟公社说好了,就盖三间,你们兄弟一人一间。” 他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失望。 “我跟你娘,身子骨还硬朗,还能下地,还能出海。不用你们养老。” “呼——” 冯秋燕和二嫂几乎是同时,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那如释重负的模样,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一顿饭,吃得再无声息。 桌上的海鲜依旧丰盛,可那股子其乐融融的暖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陈江,仿佛没事人一样。 他夹起一块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肚子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奶奶碗里,脸上挂着笑。 “阿嫲,你多吃点。等我以后赚了大钱,就带您去城里镶口好牙,到时候想啃骨头啃骨头,想吃花生吃花生!” “哎哟,我的乖孙!”老太太眼角的皱纹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嘴里没牙,说话漏着风,却满是欢喜。 “好好好,我等着!” 这温馨的一幕,又给屋子冰冷的气氛点了簇小小的火苗。 饭局终于在压抑中散场。 陈江看着盘子里还剩下几个海瓜子,下意识地伸出筷子,想来个饭后甜点。 “啪!”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快如闪电,一筷子打在他的手背上。 是母亲张桂兰。 “吃吃吃,就知道吃!吃完了就赶紧下桌,留着点晚上吃!” 张桂兰瞪着眼,没好气地训斥。 陈江摸了摸被打得发红的手背,不服气地顶了一句:“留什么留?上午滩涂上挖了那么多,今天退潮了,明天还能去。怕什么没有?”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张桂兰气得一叉腰,音调都高了八度。 “你去?就你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骨头,太阳晒屁股了都不起床,你还知道去淘海?” “嘿,瞧不起谁呢!” 陈江梗着脖子,直接站了起来。 “去就去!明天一早,我第一个去!” 第16章 借钱不成,就咒我们家死人是不是 “你可别去!”奶奶一听就心疼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那毒日头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你细皮嫩肉的,可别晒坏了!” 一家人正闹哄哄的,院门外,两个熟悉又惹人厌烦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正是大伯陈一山,还有那个尖嘴猴腮的二伯。 陈江微微转上眼珠就看得出,这俩老人精,怕是借船不成,要借钱了。 堂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江转过身,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斜眼看着来人,似笑非笑。 “哟,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吃了没?” 陈二伯背着手,一张脸拉得像个长茄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西北风都吃饱了,用不着再吃你们家的东南风!” 陈江眉毛一挑,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吃饱了?那正好。” 他慢悠悠地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嘴里吐出的话却能把人活活噎死。 “那请回吧!” 陈大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狠狠剜了陈江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可他终究没敢跟这个出了名的浑小子当场发作,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这才错开陈江,一脚踏进了门槛。 陈二伯则缩了缩脖子,跟在兄长身后,受了惊的瘦猴一样钻进去。 两人进屋,对堂屋里其他人视若无睹,径直绕过八仙桌,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 刚才还满脸阴沉的陈一山,脸上瞬间堆起了褶子,声音也变得温润起来。 “娘!” “娘!” 两人异口同声,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老太太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慢悠悠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个儿子脸上一扫而过,明知故问。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俩大忙人,还特意抽空来看我这个老婆子?” 陈二伯被问得有些尴尬,搓着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求助似的看向大哥。 陈一山干咳一声,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娘,瞧您这话说的……这不是,这不是听说老三发了笔财嘛。” 话头终于被引了出来。 陈二伯连忙接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是啊娘,老三捕着那么多江刀,卖了一千多块……您看,我跟大哥家里的屋顶都漏雨了,就想着……想着能不能跟老三一人借三百块,先修修房子……”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老太太身上。 只见老太太把身子侧过去,掏了掏耳朵,满脸都是茫然。 “啊?啥玩意儿?”她把声音提得老高。 “屋里风大,你说啥?我这耳朵背得很,听不清!你大点声!” “噗嗤——” 陈江实在没绷住,一口气笑出了声。 这老太太,简直是天生的戏骨! 那装聋作哑的本事,不去唱大戏都屈才了。 一道凌厉的眼风从旁边扫来,陈江一缩脖子,只见奶奶正偷偷瞪他,眼神里满是你小子给我安分点的警告。 陈东海一直闷声不响地抽着烟,此刻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把手里的水烟壶往桌角重重一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借钱?”他抬起眼,目光里冷的要命。 “我自己这三个儿子,马上都要盖新房分家,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我上哪儿给你们变出钱来?” 这话堵得陈一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知道跟这个三弟硬碰硬没好果子吃,只能又把目标转向老太太,换了个路数。 “娘,不借钱也行!” 他脸上堆着笑,活像一只讨食的黄鼠狼,贱兮兮的。 “那……那我们花钱,向老三租船!对,租船!我租十天,二弟也租十天,租金我们照付!” 这话一出,陈东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船是全家的命根子,哪有往外租的道理? 老太太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了,直接把手一挥。 “我耳朵聋,听不见你们说啥。”她指了指一旁的陈老三。 “船是老三拿命挣回来的,你们跟他商量去!” 皮球,又被精准地踢到了陈父脚下。 此时陈江笑嘻嘻地走上前,一手揽住奶奶的肩膀,像是在给她撑腰,眼睛却看着两位伯父,那眼神里混不吝的不加掩饰。 “大伯,二伯,这可不行。这船啊,是我们家的宝贝,是全家的饭碗,哪能往外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幽幽的凉意。 “再说了,这船不好用,看着有点威武,实际上老胳膊老腿的。万一……万一开到那外海,风大浪急的,它要是坏了……” 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陈二伯那张猴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他就是个岸上的旱鸭子,最怕的就是出海,陈江这话简直说到了他心窝子里最恐惧的地方。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小破船在狂风巨浪里散架,自己沉入冰冷海底的画面,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伸手去拽大哥的衣袖。 可陈一山此刻已经被贪心和怒火冲昏了头,哪里顾得上这些,想也不想就脱口嚷了出来。 “坏了怕什么!万一开出去真坏了,那人不是……” “——回不来了”四个字还没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猛地刹住。 但,晚了。 “砰!” 陈东海一掌拍在桌子上,整个人霍然站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一山的鼻子,眼珠子都红了。 “好啊!陈一山!你个当大哥的,就这么咒我们家?啊?!” 母亲张桂兰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母老虎这下是真怒了。 “借钱不成,就咒我们家死人是不是?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一时间,大哥陈一江、二哥陈二海,连同两位嫂子,全都站了起来,对着陈一山和陈二伯怒目而斥。 整个陈家,瞬间拧成了一股绳,枪口一致对外。 陈一山和陈二伯被这阵仗吓蒙了,站在那儿百口莫辩,脸色惨白。 “够了!” 老太太一声威严十足的怒斥,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双目圆睁,哪还有半分耳聋的模样。 “海边人家,最忌讳的就是说这种晦气话!你们今天上门,到底是来借钱,还是来咒我们全家不得好死?你们存的是什么心?啊?!” 第17章 自家媳妇,还不让看了? 老太太的质问让兄弟俩心虚的要死。 “娘,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口误!”陈大伯慌忙摆手,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娘,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陈二伯更是吓得快要哭出来,一个劲地作揖道歉。 老太太看着他们俩,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化为深深的失望和悲哀。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老大,老二啊……做人,不能太贪。心要是贪了,路就走歪了……” 这话算是捅破了窗户纸,两人顿时无地自容。 陈大伯和陈二伯再也待不下去,连句告辞的话都不敢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堂屋,逃也似的消失在了院门口。 “呸!什么东西!两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大哥陈一江的婆娘冯秋燕还不解气,朝着院门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满脸都是鄙夷。 “就是!借不着钱就咒人死,这心都黑成啥样了!”二嫂也跟着帮腔,义愤填膺。 陈东海一言不发,胸膛却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皲裂的脸上,此刻阴沉的吓人。 自家亲哥哥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时,他真恨不得一拳头砸过去。 “好了,都少说两句。” 老太太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浑浊的眸子扫过三儿子陈东海,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老三,江边人,最重兆头。那两个混账东西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但咱们自己个儿,千万得上心。” “往后每次出海,船,必须仔仔细细地查!从船板到缆绳,一根钉子都不能漏了!咱家的命,都拴在那条船上,明白吗?” 这话实打实的沉重。 陈东海猛地一抬头,迎上母亲严肃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下头,迸出一个字。 “……欸!”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对两个大儿子一挥手。 “老大,老二,跟我走!去镇上买盖房用的石灰和红砖,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木料!” “好嘞,爹!” 陈一江和陈二海立刻应声,兄弟俩麻利地套上解放鞋,跟着父亲就往外走。 自始至终,没一个人看陈江一眼,更别提叫上他了。 在大哥二哥眼里,他就是个透明人。 这在陈家,早已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大伙都觉得,陈江这小子,除了惹是生非,正经事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让他去买东西?怕不是半道上就把钱拿去跟人喝酒赌钱了。 陈江对此毫无所谓,甚至乐得清闲。 他心里暗笑一声。 正好,省得我费口舌。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走到院门口,舒舒服服地往那张老旧的竹制躺椅上一躺,准备眯个午觉。 可这清净,没能享受几分钟。 “……哎,你听说了吗?村东头王寡妇家那小子,跟隔壁村的姑娘搞到一块儿去了,肚子都大了……” “真的假的?那王寡妇还不得气死?” “谁说不是呢!前两天还看见她俩在田埂上扯头发呢……” 大嫂冯秋燕、二嫂,还有陈江老婆吴雅梅,三个女人搬了小板凳坐在屋檐下,一边织着渔网,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村里的八卦。 她们手里的梭子上下翻飞,动作快得像穿花的蝴蝶,嘴皮子也没闲着,各种东家长西家短的秘闻,就着午后的风,一字不落地灌进了陈江的耳朵里。 陈江只觉得一阵头大,太阳穴突突地跳。 前世他当上渔王后,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清净,总盼着身边多些人气儿。 可眼下这噪音,简直比码头上的叫卖声还磨人。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躺椅上翻身起来,转身进了屋。 刚一进门,就看见自家三岁的小子小宝,正踮着脚尖,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屋角的大水桶里了。 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哗啦哗啦地用手拍着水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浑身上下湿得像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陈江看得眼角一抽,一个箭步冲过去,像拎小鸡仔似的把儿子从水桶边拎了起来。 “吴雅梅!”他扯着嗓子就朝里屋喊。 “你儿子又玩水了!再玩下去就成鱼了!” 话音刚落,吴雅梅就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 她看到儿子那湿漉漉的狼狈样,再对上小宝那双眨巴着、写满无辜的大眼睛,满肚子的火气顿时就泄了一半。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儿子那光溜溜的小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呀你,一天不看着就给我捣乱。” 嘴上虽是责备,可眼神里却满是宠溺。 她从陈江手里接过孩子,抱着就往里屋走,准备给他换身干爽的衣裳。 陈江跟了进去,往那张吱呀作响的架子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妻子忙碌的背影上。 她正费力地脱着小宝身上湿透的衣服,动作轻柔而耐心。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给她窈窕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连发梢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江的眼神有些恍惚。 记忆里,吴雅梅被生活磋磨得头发花白、腰都直不起来的模样浮现出来,此刻,竟是这般年轻,这般鲜活。 她的皮肤虽然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却依旧透着健康的色泽,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坚韧。 原来……她也曾是这般生动美好的模样。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吴雅梅手上的动作一顿,耳根悄悄地漫上了一抹绯红。 她猛地回过头,正对上陈江那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她心里一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柳眉一竖,瞪了他一眼。 “大白天的,看什么看!” 说完,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她抱起换好衣服的小宝,头也不回地匆匆走出了房间。 陈江被她这一下弄得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子,躺回床上。 自家媳妇,还不让看了? 第18章 两个孬货,怕老婆还怕嫂子! 陈江心里嘀咕着,却忽然身体一个机灵,一个念头猛地从脑海深处蹿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一件天大的事! 就是这一两年,阿梅还会再怀上一个孩子。 可因为常年劳累,加上营养不良,那一胎根本没能保住。 为了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阿梅整整哭了一个月,身子也是从那个时候,才彻底垮掉的! 具体是哪一天?哪个月? 陈江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试图从那被酒精和悔恨浸泡了几十年的记忆里,搜刮出准确的时间点。 可无论他怎么想,那段记忆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 他烦躁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 等真怀上了再说……不,最好是别怀了!省得她再遭那份罪! 除了这件事,再往后数几年,对他打击最大的,就是奶奶的离世了。 老太太就是在院子里那块长了青苔的石板上滑了一跤,摔断了腿。 可她老人家犟得很,死活不肯去医院,总说自己没事,躺几天就好了。 结果,就那么躺了几天,人……就没了。 没能好好孝顺奶奶,让她老人家安享晚年,是他陈江上辈子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想着想着,那些前世的悔恨与今生的决绝,渐渐在窗外一阵高过一阵的知了声中,化作了沉沉的倦意。 陈江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地,坠入了梦乡。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将陈江从混沌的梦境中拽了出来。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午后的阳光透过门缝,刺得他眯起了眼。朦胧的光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什么东西,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挪向床边。 是吴雅梅,她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儿小妮。 架子床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她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孩子往床里侧放,动作轻得。 “你……你帮着看下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孩子,又像是怕触怒了床上的男人。 “别让她滚下床去。” 这还是头一遭,她主动让他搭把手看孩子。往常,她宁可自己累死,也绝不会把孩子交到他这个不靠谱的爹手上。 陈江心里一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难得爽快地应了下来。 “嗯,放这儿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吴雅梅似乎也有些意外,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仔细地将孩子放在他身旁,抽出被压麻的手臂时,又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 “要是醒了,你就喊我一声。” 看着她轻手轻脚地从床尾爬下,又拿起那床印着大朵红色牡丹花的绿被单,细心地盖在女儿小小的身子上,只露出一个酣睡的红扑扑的小脸蛋,陈江的心底,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悄悄填满了。 这种感觉,陌生,却又让人无比贪恋。 “小宝呢?”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吴雅梅的动作顿也未顿,声音里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漠然。 “不知道野哪儿去了,饿了自个儿晓得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父女俩浅浅的呼吸声。 陈江侧过头,看着身旁睡得正香的小妮,不禁有些失笑。 这小丫头,睡相可真够差的。 刚躺下没一会儿,盖得好好的被单就被她蹬开了一半。 又过了一会儿,小身子一扭,整个人翻了过去,小屁股撅得老高。 最后,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小腿猛地一蹬—— 一脚丫子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脸上。 软乎乎的,还带着一股奶香味。 陈江的睡意被这一脚踹得烟消云散。 他哭笑不得地抹了把脸,正准备起身,院子里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妻子压抑着火气的呵斥声。 “他在睡觉!你们找别人玩去!” 吴雅梅可算是温柔的女人,硬是被逼的,声音强硬得像一道冰冷的门板,毫不客气地要把人往外推。 “嫂子,你别这样嘛!我们找江子有正事!” “就是啊!江子!江子!” 是阿郑和大大那两个家伙! 两个孬货,怕老婆还怕嫂子! 陈江一听这公鸭嗓就认出来了,这俩是他从小玩到大的狐朋狗友。 眼看吴雅梅就要把人赶走,陈江哪还躺得住,连忙翻身下床,一把推开了房门。 “嚷嚷啥呢!我在这呢!” “江子!”阿郑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满脸兴奋,“你可算出来了!阿广早上捯饬了条大肥鱼,就等你掌勺,给大伙儿炖锅鲜鱼汤呢!” 炖鱼汤? 一听这话,陈江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被勾了起来,两眼放光。 “成啊!我去撮点早上挖的海虹,正好下酒!”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唾沫星子横飞,浑然没注意到一旁吴雅梅的脸色,已经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眼神更是有点吓人。 直到他无意间一瞥,对上妻子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陈江心里才咯噔一下。 坏了!刚答应了她要看孩子! 他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朝着屋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阿梅,我……我出去一趟,晚上……晚上早点回。” 吴雅梅什么话也没说。 她只是用那双死水般沉寂的眸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声响轰隆一下,狠狠砸在陈江的心口。 他望着那扇决绝的木门,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刚刚升起的、想要弥补家人的决心,一边又是这具身体里根深蒂固的、几十年的兄弟情谊。 他妈的,怎么就这么难! “走啊,江子!磨蹭啥!鱼都比你着急!”阿郑还在旁边催促着,用力拉了他一把。 陈江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妻子那张麻木而失望的脸。 他一咬牙,在朋友们的簇拥下,大步走出了院子。 院门外,几个凑在墙根下织渔网的妇人,瞧见陈江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来,浑浊的眼珠子里都透出几分鄙夷,手里的梭子却没停。 第19章 你才吃鸡毛呢! “瞧瞧,陈家老三又被那两个鬼混的拖出去了。” “他媳妇才刚手术完没两天,身子骨弱得跟纸糊似的,也不晓得心疼心疼。” “唉,吴家那闺女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男人,有得熬喽。” 议论声不高,却像苍蝇似的嗡嗡往人耳朵里钻。 陈江被阿郑和大大一左一右架着,脚步虚浮,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 前世他听惯了这些闲言碎语,只当是耳旁风,可如今再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几巴掌。 他终究是没忍住,又一次猛地回头,望向自家那扇紧闭的院门。 门还是那扇门,院还是那个院,只是院里空荡荡的,再也看不到吴雅梅那道清瘦的身影。 那声决绝的关门声,此刻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震得他心口发闷。 “看啥呢江子!”阿郑嬉皮笑脸地搂紧了他的脖子,一股汗馊味扑面而来。 “别愁眉苦脸的!晚上咱提一碗最肥的鱼汤回去,保准嫂子那点气儿,哧溜一下就没了!” 旁边的大大也跟着凑热闹,挤眉弄眼地嘿嘿直笑。 “就是!一碗鱼汤下肚,保管嫂子身子暖了,心也暖了,说不准晚上还能换来一顿温柔伺候呢!” 陈江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这帮家伙哪里知道,现在的吴雅梅,心早就冷得像冬江冻成的冰坨子,别说一碗鱼汤,就是金山银山堆到她面前,怕也捂不热了。 三人没走大路,熟门熟路地绕到阿郑家后院的田埂上。 隔着稀疏的篱笆,一眼就瞧见他娘正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织网,满是褶子的脸绷得紧紧的,像块风干的橘子皮。 阿郑脖子一缩,瞬间就怂了,脸上的嬉笑也僵住了。 他松开陈江,搓着手,跟条哈巴狗似的凑上前去。 “娘……嘿嘿,跟您商量个事儿……” “不行!” 阿郑他娘头也没抬,手里打着络子的竹梭子在指间上下翻飞,快得像一只穿花的蝴蝶。 那两个字,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脆利落,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你们这三只耗子凑一块,准没好事!又想偷鸡摸狗,还是想上谁家牌桌子?” 阿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但眼珠子一转,立马又有了主意。 “娘,您看我爹那身子骨,前阵子下水受了寒,到现在还咳嗽呢!阿广弄了条好鱼,我们寻思着,再抓只鸡,给他炖锅汤好好补补!” 这话一出,老太太手上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 她抬起眼皮,狐疑地扫了三人一眼。 一见这事有门,阿郑赶紧给陈江和大大使了个眼色。 三人心领神会,不等老太太再开口,一窝蜂地就冲进了篱笆围着的鸡圈里! “咯咯咯——!” 一时间,鸡圈里炸开了锅,十几只鸡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窜。 一时间鸡飞狗跳,尘土夹杂着羽毛纷飞,呛得人直咳嗽。 阿郑和大大张牙舞爪地扑了半天,连根鸡毛都没抓着,反而弄得自己灰头土脸。 还是陈江脑子转得快。 他扫了一眼墙角的糠箩,抓起一把米糠,往地上一撒,嘴里发出咕咕的呼唤声。 那只平日里最是耀武扬威、长得也最肥硕的大红公鸡,果然禁不住诱惑,颠颠地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陈江瞅准时机,一个饿虎扑食,稳准狠地就将那大公鸡按在了地上! “走走走!快去阿广家!”阿郑从屋里找来麻绳,手脚麻利地将鸡脚捆好,提溜在手里,兴奋地催促道。 陈江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和鸡屎的破解放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无奈地走到稻草堆旁,扯了一大把干稻草,使劲地擦拭着鞋底。 这个熟悉的场景,这股熟悉的味道,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回到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跟着兄弟们四处胡闹、偷鸡摸狗的荒唐岁月。 只是那时候,他心里是满不在乎的快活,而现在,只剩下满腔的苦涩和荒诞。 阿广家是他们这帮人的老据点,一个破落的小院,屋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汗味。 今天他手气似乎不错,人还没进院子,就听到他破锣似的嗓门在嚷嚷。 “来来来,给钱给钱!今儿个我可是通杀三家!手气好得挡都挡不住!” 阿广正得意洋洋地甩着手里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子,看到他们提着鸡进来,眼睛“噌”地就亮了,一把将钱揣进兜里。 “哟,家伙事儿都齐了!你们先准备着,我去码头看看老刘头那有没有啥新鲜货,弄点虾蟹回来下酒!” “鸡交给我来收拾。”陈江将手里的稻草一扔,主动开了口。 正在搓麻将的几个人闻言,都像看傻子一样看了过来,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你?江子,你行不行啊?别把鸡毛弄得满天飞!再给吃嘴里去!” “你才吃鸡毛呢!” 陈江懒得跟他们废话。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拎起水壶,熟练地往灶膛里添柴烧水,水温估摸着差不多了,便提着鸡,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在鸡脖子上一抹。 放血,浇烫水,然后是拔毛。 他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那些在别人手里麻烦无比的细小绒毛,在他指尖仿佛格外听话,三下五除二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开膛破肚,掏出内脏,分门别类地处理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只光溜溜的净鸡就处理完毕了。 牌桌上的人早就忘了打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陈该溜子吗? 陈江拎着处理好的鸡,心里却是一片沉静。 这手熟练的活计,哪是二十三岁的他会干的。 这是上辈子,吴雅梅走后,儿子也与他决裂,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他一个人守着无尽的悔恨和孤寂,年复一年,亲手为自己做饭时,才慢慢练就的本事。 没想到,这身在绝望中学会的生存技能,如今,竟在这种荒唐的场合下,派上了用场。 第20章 至尊宝!猴王对!通吃! 他拎着那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鸡,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那一张张熟悉又鲜活的脸。 阿郑、大大、还有牌桌上埋头苦战的麻杆、浩子和阿威。 算上刚出门的阿广,他们这帮从小在江边野大的小子,人称江南七雄,今天倒是难得地凑齐了。 陈江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温热的笑意。 可笑着笑着,一股酸涩却猛地涌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 就是这帮兄弟,再过几年,就会分出个东南西北了。 打工的打工。 也有人,为了个女人跟人械斗,瘸了一条腿,性子变得阴沉孤僻。 最悲剧的是丧了命的,是在一次出海时,遇上风暴,连人带船都没回来…… 前世他发达后,也曾想过去找他们,可人海茫茫,物是人非,终究是再也没聚齐过。 “广子他妹!烧锅开水,滚烫的那种!”陈江压下心头的翻涌,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他得先把这鸡给炖上。 “哎,来啦!”一个清脆的女声应道。 趁着烧水的工夫,陈江拎着鸡走到牌桌旁。 哟呵,桌上的麻将不知何时换成了牌九,几个人正为了一堆毛票子争得面红耳赤。 “五个人,五十K凑不齐一桌。” 大大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两眼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两张扣着的牌。 “怎么,江子,手痒了?想压一把?” 陈江摇了摇头,嘴角挂着难以名状的苦笑。 赌,上辈子他已经赌输了所有,这辈子,他不想再碰了。 就在这时,大大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激动,甚至有些神神叨叨。 只见他屏住呼吸,右手拇指像是在抚摸什么绝世珍宝,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从牌角往上推。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红桃……没有边……是个尖儿……来了!来了!” 那股子既紧张又兴奋的劲儿,瞬间感染了整个屋子。 陈江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心里咯噔一下。 卧槽!这架势,该不会是牌九里的至尊宝吧? “磨蹭什么呢!是骡子是马赶紧亮出来!”麻杆急得直拍桌子。 “开!快开!” 在众人的催促声中,大大猛地深吸一口气,左手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桌上,右手闪电般将牌一翻! “至尊宝!猴王对!通吃!” 他扯着嗓子一声狂吼,脸上的横肉都在兴奋地颤抖! 桌上那两张牌,一张红桃三,一张红桃六,凑成了天底下独一份的点数! “哗——!” 屋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叹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谁运气这么炸?”恰在此时,阿广提着一网兜活蹦乱跳的虾蟹从门外挤了进来,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股狂热的气氛。 麻杆愤愤不平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气得直哼哼。 “他娘的,大大这狗屎运!我这一对红钩,算是白瞎了!” 在一片笑骂声中,大大得意地咧着大嘴,嘴角美的直流哈喇子,喜滋滋地将桌上那堆皱巴巴的毛票子一把搂进自己怀里。 陈江看着这鲜活热闹的一幕,也不禁莞尔。 真好。 “江哥,水开啦!”阿广妹妹的喊声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陈江应了一声,转身回到灶台前。他将处理好的鸡块利索地扔进滚沸的锅里,准备先焯一道水去腥。 或许是刚才看牌看得太投入,他一走神,一块鸡骨头掉进锅里,滚烫的热水刺啦一声溅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烫在他手背上。 “嘶——!” 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传来,陈江疼得龇牙咧嘴,猛地缩回了手。 手背上迅速红了一片。 他看着那片红痕,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 明明是一帮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自己刚才偏要逞那个能,非得显摆一手自己根本不该会的杀鸡手艺,搞得像个外人。 安安分分地跟他们凑一桌,哪怕只是在旁边递根烟,骂两句臭牌,不也挺好么? 这点疼,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上辈子独自漂泊,手上留下的刀疤、烫伤,比这狰狞百倍。 他只是有些恍惚,仿佛当年那火辣辣的痛感又回来了,回忆是一记耳光,抽醒了沉浸在往事中的自己。 甩了甩手,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甩出脑海,陈江拎起处理干净的鸡,转身朝屋内那帮赌红了眼的家伙们扬了扬。 “鸡弄好了,谁来掌勺?” 正把一堆毛票揽进怀里的大大头也不抬,下巴朝着一旁的麻杆一努。 “让麻杆去,我这手气旺着呢,挪窝就破了风水!” 他把牌往桌上啪地一洗,冲着陈江挤眉弄眼。 “怎么,江子,来替我摸两把?” 陈江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 “不玩了,打打扑克还行,这牌九,太看天吃饭。” 他这话一出,连埋头看牌的浩子都抬起了头,眼神里满是诧异。 阿广更是夸张地凑了过来,伸手就想探他额头,“没发烧吧你?陈江居然说不玩牌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滚蛋!”陈江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总得有人干活吧?一帮大老爷们等着吃现成的?今儿我良心发现,不行?”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一副我就是大爷的浑劲儿,反倒让众人无话可说。 转身进了灶屋,麻杆已经在那儿忙活开了。 他个子瘦高,但手腕子极有劲,一把半旧的菜刀在他手里使得上下翻飞,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密集声响,一只整鸡转眼就变成了大小匀称的鸡块。 “还好你兄弟阿郑够意思,拎了只鸡来。” 麻杆一边将排骨扔进锅里焯水,一边念叨。 “不然就广子那点鱼虾,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我从家里顺了两根排骨,一起炖了。” 陈江心里一暖,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活。 “行,你先去把那些海虹、虾蟹洗了。汤多炖会儿,肉烂了才香。对了!”他特意叮嘱了一句。 “待会儿给阿郑单独盛一大碗,让他带回去给他爹娘尝尝,不然那小子不好交差。” 麻杆嘿嘿一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当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的气味从灶屋里飘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得人心痒难耐时,外屋的牌局终于哗啦一声散了场。 第21章 软饭这玩应,是真他娘的香啊! “我操,什么东西这么香!” “饿死了饿死了,可以吃了吗?” 一帮人瞬间从赌徒变成了饿狼,循着香味就围到了灶台边,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浓汤。 陈江不理会他们的鬼哭狼嚎,拿来一个最大的海碗,先给阿郑盛了满满一碗连汤带肉的鸡块排骨。 “拿着,给叔婶带回去。” 在众人的起哄和推搡下,阿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接了过去。等他一走,这帮人再也按捺不住,抄起碗筷就围了上来。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和满足的叹息声。 清炖的鱼汤没放太多佐料,保留了江鱼最极致的鲜美。 海虹被煮得开了口,露出里面肥嫩的橘色贝肉,一口一个,鲜甜弹牙。 阿广得意洋洋地用筷子指着盘里通红的虾蛄,那可是海边人的心头好。 “瞧见没?我专门挑的,个顶个的肥,扒开来全是膏!” 酒足饭饱,众人瘫在椅子上剔着牙,陈江呷了口茶,忽然开口。 “明天没事儿的,跟我去赶海怎么样?” “成啊!”阿广和阿威一口答应下来。 麻杆却把手摇得像拨浪鼓。 “不去不去,这大热天的,去沙滩上溜达一圈,人都要晒成鱼干了。” 陈江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抛出诱饵。 “今天下午退潮,我就在礁石缝里捡着两条大海鳗,卖了能值好几块钱呢。” “真的假的?”麻杆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说起来。” 阿威好奇地凑过来。 “江子,我可听说了,你爹前两天捕着一条野生的江刀,卖了大几百?真的假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江身上。 还不等陈江回答,麻杆已经怪笑起来,上下打量着他,一脸促狭。 “就他这细皮嫩肉的样,哪像个出海打鱼的?我看,他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换做以前的陈江,怕是早就跳起来了。可现在,他只是不以为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坦然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你得承认。”他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那么欠揍的得意。 “软饭这玩应,是真他娘的香啊!” 短暂的寂静后,院子里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堂大笑。 笑声未落,阿郑已经一个箭步蹿了过来,两根手指像铁钳似的掐住陈江的腮帮子,故作认真地左瞧右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咱们都是海边长大的,风里来浪里去,怎么就你小子晒不黑?这脸皮比大姑娘还嫩!我要是有你这张白净脸,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打光棍!” 陈江被他捏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挣脱开,随即贱兮兮地站直了身子,伸手在自己头顶和阿郑头顶之间比划了一下那足足半个头的身高差。 “你确定……问题是出在脸上?这个,才是硬伤吧?” “我操你大爷的陈江!” 阿郑气得跳脚,作势要扑上来,院子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青春的热闹与活力,几乎要将这小小的院落撑破。 陈江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一张张笑得肆无忌惮的年轻脸庞,心里竟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 后世的他,总是独自一人,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对着冰冷的报表,在觥筹交错的酒局上戴着虚伪的面具。 所谓的渔业大王,不过是个被悔恨和孤独包裹的空壳。 少壮不努力的苦楚,他用了一辈子去体会。 酒足饭饱,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海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陈江懒洋洋地打了个饱嗝,将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行了,吃饱喝足,该你们这些吃白食的收拾了。我跟麻杆忙活一下午,可得歇歇。” 众人一阵嬉笑怒骂,但在陈江的强权下,还是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杯盘狼藉。 看到锅里还剩下不少浓白的鸡汤,陈江心里一动,找了个干净的大碗,特意将带着肉的汤底舀了满满一碗。 “这得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鲜。” 他心里盘算着,这汤炖得火候足,正好给产后的雅梅补补身子。 端着滚烫的汤碗走在暮色沉沉的土路上,陈江的脚步格外小心,生怕洒出一滴。碗里晃荡的,不仅是鸡汤,更是他想要弥补一个家庭的决心。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推了推大门,竟发现门从里面插上了。 “嗯?”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绕到卧室窗外,压低声音轻唤。 “阿梅,开开门,我回来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吴雅梅清瘦的脸庞出现在门后,面无表情,眼神里带着疏离和疲惫。 她默默接过陈江手里的汤碗,侧身让他进来。 “是娘锁的。”她的声音像井水一样凉。 “说让你在门口睡一晚,醒醒脑子。” 陈江摸了摸鼻子,一脸苦笑。 这老太太,还是这么护着他,连惩罚的方式都带着溺爱。 他没多说什么,一身的汗味和油烟味让他自己都嫌弃,便径直去了后门,用井水胡乱冲了个凉。 再进屋时,昏黄的灯光下,只见妻子正坐在床边,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喂着两个孩子喝汤。 三岁的大儿子小宝咂着嘴,小脸上沾满了油光,嘴里却还不满意地嘟囔。 “都是骨头,不好吃!” 陈江换好干净的短裤背心,在床沿坐下,伸手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脸蛋。 “不好吃你还一口接一口?小心晚上尿床,看我不揍你屁股!” 吴雅梅没理他,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下午捡的海鳗,卖了多少?” “六块二。” 陈江不禁撇了撇嘴。 “真便宜,那鱼贩子忒黑了。” 两个孩子喝完汤,精神头反倒上来了,在床上翻来滚去地闹腾,小宝一不小心,一脚踩在了陈江的肚子上。 他也不恼,捉住那只小脚丫,在儿子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各就各位,睡觉!” 第22章 我最近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再来 令人意外的是,刚才还像两只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孩子,在母亲轻柔的拍抚下,竟很快就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一室静谧。 皎洁的月光透过破旧的蚊帐,斑驳地洒在床上,勾勒出吴雅梅只穿着背心短裤的窈窕身影。 许是刚生产完不久,她的身形比从前更多了几分丰腴,在月色下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韵味。 陈江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热气从丹田处猛地窜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像是不受控制般,慢慢地、试探性地朝妻子的方向挪了过去,手也悄悄地伸了出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温润的肌肤时,吴雅梅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翻了个身,径直躺到了床铺的最里侧,留给他一个冷硬而决绝的背影。 陈江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懊恼地想起来,自从生了小妮,妻子就总是这样,刻意与他错开睡。 那张不大的木板床,中间仿佛隔着一条冰冷的银河。 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背影,陈江胸口一阵发闷,最终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江心头那股邪火被吴雅梅冰冷的背影撩拨得更旺,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整个人贴了上去,滚烫的手臂直接环住了妻子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阿梅。” 他将嘴唇凑到她的耳畔,呼吸间的热气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这才七点多,还早呢。” 吴雅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传来她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 “明天还要早起赶活。” 这平淡无波的六个字,像一盆冷水,却没能浇灭陈江心里的火。 前世几十年鳏夫的孤寂,此刻化作了最原始的冲动。 他手上加了力道,另一只手也不安分起来。 吴雅梅死死咬住下唇,压抑的喘息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最终,她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快点!” 这声音里没有半分情动,只有认命般的屈辱和不耐。 可就在陈江准备一鼓作气时,他却猛地皱紧了眉头,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空气凝固了。 吴雅梅等了半晌没等到动静,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借着月光看到他脸上的神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好了?”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陈江的自尊心。 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辩解。 “是你让我快点的!” 吴雅梅看他的眼神,就是看笑话。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猛地一把将他推开,那力道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起开!” 陈江被推得一个趔趄,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次在男女之事上栽这么大的跟头! “我最近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再来!”他嘴硬地给自己找补,声音却透着一股心虚。 然而吴雅梅已经懒得理他,默默整理好被他弄乱的背心短裤,翻身躺到了大儿子小宝的另一侧,用行动表明了她的拒绝。 陈江看着再次留给自己的背影,还有中间隔着的儿子,心里又气又憋屈,但他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他像条泥鳅一样,从床尾绕了过去,硬是挤在了吴雅梅和小宝之间,非要从背后搂住她。 吴雅梅被他挤得快要掉下床,终于忍无可忍。 “大热天的非要挨着,你不热吗?” “开着窗呢,挺凉快的。”陈江耍起了无赖,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两人在黑暗中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低声争执,最后,吴雅梅许是真累了,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不再挣扎。 陈江得寸进尺,在她耳边哄劝。 “咱们换到那头去,免得把小宝挤着了。” 不等她同意,他已经连拉带抱地将她挪到了床的另一头。 “咯吱——咯吱——” 老旧的架子床在两人的动作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富有节奏的呻吟,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江听得心烦意乱,暗骂一声。 妈的,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换了这张破床! 然而,这恼人的吱呀声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再次戛然而止。 这一次,比上次更潦草。 吴雅梅的声音带着嘲讽和浓浓的疲惫。 “老半天的,孩子都要被你吵醒了。” 陈江的男性尊严被彻底碾碎,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破罐子破摔地回嘴。 “嫌快的是你,嫌床响的是你,嫌久的也是你!吴雅梅,你到底想怎么样?真是难伺候!” 一场风波,最终在两人都筋疲力尽后归于平静。 陈江虽然两次都丢尽了脸面,但总归还是将妻子抱在了怀里。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和奶香味的气息,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许诺,又像是自言自语。 “等分了家,咱们好好过日子。” 怀里的吴雅梅闭着眼,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丝毫变化。 这么多年的失望和心死,早已让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承诺。 言语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她听得太多,也伤得太深了。 “哇——哇——” 就在陈江以为可以这样抱着妻子睡到天亮时,一阵响亮的哭闹声猛地划破了夜的宁静。 是睡在另一头的小儿子小宝。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湿意和淡淡的骚味,迅速在破旧的床单上蔓延开来。 大儿子尿床了! 陈江彻夜拥抱妻子的美好愿望,瞬间化为泡影。 吴雅梅几乎是立刻就坐了起来,借着月光,熟练地抱起哭闹的小宝,检查尿湿的范围,然后下床去找干净的尿布和裤子。 整个过程,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动作麻利而冷静,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陈江躺在床上,看着妻子在昏暗中忙碌的纤瘦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羞愧、心疼、懊恼……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汇聚成一股坚如磐石的决心。 他攥紧了拳头,在心里立下重誓。 我陈江对天发誓,一定让你们娘仨过上好日子!一定! 第23章 你还干上活儿了? 天刚蒙蒙亮,约莫清晨六点光景。 陈江是被身旁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微动静给弄醒的。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踏实,此刻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只勉强眯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吴雅梅那道纤瘦的背影。 她正轻手轻脚地给两个孩子套上衣服,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大儿子已经醒透了。 他看到亲爹睁开了眼,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手脚并用地从床那头爬了过来,带着一股奶气凑到陈江脸边。 “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啦?” 稚嫩的童音清脆响亮。 陈江此刻心里正烦着,昨晚丢人丢到家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哪有什么好脸色。 他瞥了儿子一眼,含混不清地从喉咙里哼出一句。 “不行吗?早睡早起身体好。” “可你平常都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来。”小宝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毫不留情地揭他老底。 “嘻嘻~奶奶说爹是大懒虫!” 这句天真无邪的童言,像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陈江那本就脆弱的自尊上。 他懒得跟一个三岁奶娃争辩,索性眼一闭,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儿子。 被冷落的小宝也不在意,扭头去看妹妹。 躺在吴雅梅怀里的小女儿小妮也醒了,正兴奋地挥舞着藕节般的小胳膊,嘴里咿咿呀呀地应和着哥哥。 一唱一和,吵得陈江脑仁疼。 他猛地转回头,瞪着两个小家伙。 前世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长大成人的儿子,那封字字泣血、控诉他这个父亲如何失职的诀别信,还有那张与自己彻底划清界限的冷漠脸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压着嗓子低吼。 “大早上的吵什么吵,都给我出去玩!” 小宝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做了个鬼脸,麻利地从床上溜了下去。 小妮见哥哥跑了,急得在妈妈怀里直蹬腿,嘴里哥、哥地叫唤。 吴雅梅默默给女儿穿好最后一只小鞋,又拿起昨晚陈江带回来的那个空碗,连同那块尿湿的床单一起,一言不发地抱着孩子走了出去。 屋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陈江却再无半分睡意。 听着屋外传来的动静,他心里烦躁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到了堂屋里传来的、大嫂冯秋燕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 “娘啊,咱家那新房子过两天就要动工了,我看江子这几天也没出海,是不是也该搭把手?都是一家人,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让他大哥二哥累死累活吧?” 紧接着,是二嫂带着几分讨好的附和。 “是啊娘,大嫂说得对。” 陈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冯秋燕,永远都是这样,见不得他有一刻清闲,总想方设法地给他找事。 他心里冷笑,冯秋燕算计,二嫂附和,可自己的媳妇吴雅梅呢? 她跟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丈夫,吃了最多的苦,受了最多的累,却从没在公婆面前抱怨过半个字。 想到吴雅梅那张憔悴却坚韧的脸,陈江的心软了一角。 中秋节,陪她回趟娘家吧。 他记得,老丈人一开始对自己还是不错的,是后来自己一次次的不成器,才让那位老实本分的高中教师彻底失望透顶。 这一世,说什么也得把这门亲给续上。 一缕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江心里有了计较,索性一骨碌坐了起来,趿拉着鞋出了房门。 正在院子里掰玉米的奶奶看到他,手里的玉米棒子都差点掉了下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江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刚在堂屋里嚼完舌根的冯秋燕也走了出来,看到他,嘴角立刻撇出讥讽的弧度。 “哟,我们家的大懒虫总算舍得起床了?我还以为要等娘把早饭端到床头呢。” 陈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只丢下一句冷邦邦的话。 “睡醒了,就起来了。” 他走到后院,用井水胡乱抹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目光扫过角落里那间用茅草和木板搭成的简陋茅房,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赚钱!必须尽快赚钱! 不光是为了阿梅的病,也是为了让一家人能活得像个人样! 吃早饭的时候,陈江一反常态地沉默。 饭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又要溜出去鬼混时,他却走到了奶奶身边,拿过一个箩筐。 “奶,我帮你掰玉米吧。” 这一举动,惊得全家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没理会众人探究的目光,走到正被吴雅梅抱在怀里的小妮面前,伸出了双臂。 “来,闺女,爹抱。” 说着,他竟真的将小妮抱了起来,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走,爹带你去那边玩。” 小妮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紧紧抓住了陈江的衣襟。 这清脆的笑声,是这个灰暗早晨里,一道真正灿烂的阳光。 吴雅梅刚洗完那块尿湿的床单,拧干了水搭在晾衣绳上,一抬头,就看见陈江抱着小妮,身后还跟着提着箩筐的奶奶,一副真要下地的架势。 她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还干上活儿了?” 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疑。 这男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江脚步一顿,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洒在他脸上,竟有几分晃眼。 “帮奶掰点棒子去。”他说着,眼神往吴雅梅手里一扫,那是一个小得可怜的竹篮子,顶多能装下三五个玉米。 他心里顿时明了,这女人,压根就没信他能干什么正经活。 正巧,婆婆陈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这副景象,脸上难得露出了和颜悦色。 “江子,今儿多掰些回来,回头带皮煮了,给你爹他们几个下地回来当点心,解渴又顶饿。” 第24章 坏了,闺女不见了! 陈江得了旨,立马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得嘞!娘您就瞧好吧!”他扭头朝屋里喊。 “大哥二哥,把咱家那大麻袋给我拿出来,今儿个怎么也得装上二十来个!” 这一下,不光吴雅梅,连刚从屋里出来的二嫂都愣住了。 二嫂眼神躲闪了一下,瞥了眼大嫂冯秋燕紧闭的房门,才小声补充了一句。 “那……那顺道掐几个菜瓜回来呗,地头那几垄长得正好。” “行!” 陈江一口应下,抱着小妮,大步流星地就往村口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还没到地头,就跟村口泥地里打滚的一群半大孩子撞了个正着。为首的正是他大儿子小宝。 连同大哥二哥家的孩子,总共七个,像一群脱了缰的小猴子。 “爹!爹!”小宝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兴奋得原地蹦高,结果脚下一滑。 刺啦一声,本就洗得发白的裤子,屁股上顿时裂开一个大口子。 可他浑然不顾,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捂着屁股就往陈江这边冲,一边跑一边嚷嚷。 “爹,我也要去掰棒子!” 陈江看着儿子那因为奔跑而若隐若现的小屁股蛋,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你瞧瞧你!屁股蛋子都露出来了,还不赶紧回家让你娘给你缝裤子?” “不要!”小宝梗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 “先掰棒子!回来再缝!” 说完,他一马当先,捂着破洞的裤子,带着身后一群小跟屁虫,嗷嗷叫着冲向了远处的玉米地。 到了自家地头,那群孩子更是撒了欢,一头扎进比他们还高的玉米丛里,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只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嬉闹声和玉米秆被拨得哗啦作响的声音。 “哎,你们这群小兔崽子!”陈江扯着嗓子喊。 “别给我掰那些没熟的青棒子!听见没!” 他一边得看着怀里不安分的小妮,一边还得操心那群野猴子。 大哥家的儿子陈成河最大,已经七岁了,倒还算懂事,掰玉米的动作很是麻利。他踮着脚,伸手抓住一个饱满的玉米,腰身一拧,用力一掰,嘎嘣一声脆响,一个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就到了手里。 不一会儿,他负责的那个麻袋就已经装了小半。 陈江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是个干活的料。 他清点了一下在视线里的孩子,眉头一皱。 “一、二、三、四、五、六……还有一个呢?成江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别人家的地垄上,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怀里还抱着两个明显比自家地里要大上一圈的玉米棒子。 正是二哥家的儿子,陈成江。 小家伙看到陈江在看他,吓了一跳,抱着玉米就往回跑,结果脚下被绊了一下,连人带玉米滚了下来。 陈江三两步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陈成江一脸无辜,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奶声奶气地辩解。 “三叔,这棒子不都是咱们家的吗?” 陈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给逗乐了,前世那种混不吝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他接过那两个贼赃,掂了掂,嘿,还真沉。 他乐呵呵地一把将玉米扔进了自家麻袋里,拍了拍侄子的脑袋。 “没事儿,没人瞅见就行。记住了,下次手脚麻利点儿!” 他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 “小时候你爹也虎,以为这整片山头都是咱家的呢!” 安顿好这群小猴子,陈江才想起来怀里的小妮。 他低头一看,坏了,闺女不见了! 他心里一紧,赶忙在附近找了起来。最后,在菜瓜地里,他找到了自己那宝贝闺女。 只见小妮正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小手抱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绿皮菜瓜,那菜瓜还连在藤上呢。 她正使出吃奶的劲儿,张着没几颗牙的小嘴,吭哧吭哧地啃着瓜皮。 陈江刚想笑,就见小妮猛地一使劲,那根连接着瓜和藤的细茎啪的一声断了。 失去了支撑的菜瓜带着巨大的冲力往下坠,小妮抱之不住,整个人被带得向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那大菜瓜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肉嘟嘟的肚皮上。 “哇呀——” 小妮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旁边刚掰完玉米跑过来的哥哥姐姐们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陈江哭笑不得地跑过去,把满身是土、脸上挂着泪珠和口水的小妮抱了起来,又捡起那个肇事的菜瓜。 他看着怀里这个活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小泥猴,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的小祖宗哎……你这回去,你娘非得把我皮给扒了不可。” 小妮压根不知愁滋味,俩手死死抱着那根断把儿的菜瓜,小短腿乱蹬,鼻涕泡混着泥灰全蹭在陈江裤子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 “吃瓜!瓜瓜!” 陈江也没辙,大掌在她屁股蛋上那两团泥印子上胡乱拍了几下,没拍干净,反而抹匀了。 “吃个屁!回家洗干净了再吃,也不怕肚子里长虫。” 他回头又点了一遍人头,那帮黑皮猴子一个个怀里抱着苞米,脸上挂着汗,倒是没走丢一个。 “走了!回家!” 回房子时,像大鸭子领一排小鸭子。 还没进院门,隔壁那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胖婶正巧端着淘米水出来,一瞧见这场面,那双三角眼立马亮了几分,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呦,今儿个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江子没去摸牌,倒帮你奶下地摘棒子了?” 陈江眼皮都没抬,脚底生风直接略过。 这种乡下老娘们,越搭理越来劲,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她当空气。 倒是院里的老娘听见动静,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看着这帮灰头土脸的孙子孙女,老脸笑成了花。 “这才几点,还没到饭点呢,这是闻着味儿跟回来了?” 那群孩子早就憋不住了,七嘴八舌地邀功,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奶!我们跟三叔去摘玉米了!” “你看我搬了这么多!” 喧闹声把正在屋里缝补衣裳的吴雅梅引了出来。 她一眼就瞅见陈江怀里那个像是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小女儿,脸色瞬间变了,急忙两步并作一步跨过来,伸手去接孩子。 “怎么搞成这样?这又是去哪滚了一身泥?” 第25章 差点把正事忘了! 大儿子陈成湖把手里的棒子往地上一扔,跳着脚抢先告状,那模样生怕晚了一秒就显不出他的能耐。 “娘!小妮偷吃菜瓜,自己笨,被菜瓜砸趴下了!摔了个狗吃屎!” 陈江看着这小子那副幸灾乐祸的德行,气不打一处来,腾出一只手,像是拎小鸡崽子似的,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给他转了个身,正对着吴雅梅。 “你也别光顾着笑话你妹,来,让你娘好好瞧瞧你的屁股。” 陈成湖一愣,慌忙伸手去捂,可哪里还来得及。 吴雅梅定睛一看,那原本就磨得发白的裤裆处,此刻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白生生的屁股蛋子露在大太阳底下,格外扎眼。 她那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扬起手照着儿子的屁股就是两巴掌。 “又是这一出!上个月刚补的裤子!你这腿上、膝盖上还有一块好肉吗?你是属耗子的吗,就知道钻洞磨牙!” “哇——” 陈成湖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扯开嗓子就嚎。 老太太心疼大孙子,赶紧把吴雅梅的手拦下来,嘴里念叨着。 “行了行了,男娃子哪有不淘的?跑跑跳跳摔一跤那是长个儿!快进屋,奶给你们切瓜吃,换了裤子就是。” 俩孩子像是得了大赦,一溜烟钻进了屋。 院子里总算清静了半刻,陈母一边捡拾地上的玉米,一边摇着头嘀咕。 “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吵得人脑仁疼,就没个安静时候。” 陈江顺手从刚切开的瓜上掰下一块,也不顾形象,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含糊不清地顶了一句。 “娘,这您就不懂了。要是哪天家里真安安静静坐着不吭声,您又该担心是不是养了一窝傻子了。” 一句话把老太太噎得直瞪眼,却又反驳不得。 陈江三两口吞下红瓤,随手抹了一把嘴,把瓜皮往墙角一扔。 “行了,我去大哥那块宅基地瞅一眼。” 出了院门,没走几步,身后那些大槐树底下的妇女们的议论声又飘进了耳朵里,无非是说他陈江是个败家子,装模作样干不了两天活。 陈江脚下步子加快,鄙夷轻笑。 这些闲言碎语,上辈子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这辈子要是还往心里去,那这几十年算是白活了。 到了村东头那片新划的宅基地,烈日当空,晒得地面直冒白烟。 大哥陈东河正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黑乎乎的毛巾,挥着锄头在杂草堆里卖力气,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陈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禁感慨。 这年头,乡下人只要肯吃苦,真的能把日子过红火。 上辈子村里那些勤快人,后来哪个不是盖起了小洋楼?也就是自己,那时候混账透顶,把好日子生生作没了。 他大步走过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大哥!这么拼?后天就动工了?砖瓦沙子都订好了没?” 陈东河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手里的锄头差点砸脚面上。 回头见是自家那个游手好闲的三弟,眼里的诧异怎么也藏不住。这太阳毒得都能煎鸡蛋,老三不在家躺着,跑这儿来受什么罪? “啊……订好了,差不多了。”陈东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你咋来了?” “闲着没事,转转。” 两人干巴巴地聊了两句,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陈江目光扫过旁边那辆堆满杂草和枯树枝的独轮板车,没等大哥反应过来,径直走过去握住了车把。 “这草都要清走是吧?我帮你推到沙滩那边烧了去,省得在这儿占地儿。” 陈东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锄头一停,怀疑自己是不是热糊涂听岔了。 “你?推车?” 陈江早就料到大哥这反应,也不解释自己那点浪子回头的决心,反而摆出一副无赖相,理直气壮地把话头堵了回去。 “看啥看?这新房子盖好了,我也是要分一套的。我不趁现在帮点忙,回头爹要是反悔了,不分给我咋办?我这叫提前占坑!” 大哥一听这话,倒是乐了,心说这混球原来是打这算盘,倒也符合老三的性子,也没再多想,摆摆手随他去了。 “行行行,那你推去吧,慢着点,别翻沟里。” 陈江嘿嘿一笑,双臂一较劲,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就上了土路。 路过那一群织网妇女身边时,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有看猴戏似的热闹。 陈江目不斜视,昂首挺胸地推车过去,连个余光都没施舍给她们。 到了海边沙滩,把那车杂草往空地上一倒,火柴一划,干草遇火即着,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青烟直冲云霄。 陈江站在下风口,没等那草木灰烧透,就有些站不住了。 这大中午的日头毒辣,加上火堆的烤灼,简直要把人烤干。 他刚想转身溜回树荫下凉快凉快,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远处的海面。 此时正值大退潮,海水已经退到了极远的地方,露出了大片湿漉漉、泛着光的滩涂,那是大海馈赠的宝库。 零星几个人影正弯着腰在滩涂上刨挖,那是村里最勤快的那批赶海人。 陈江心里猛地一跳。 “糟了,光顾着装勤快,差点把正事忘了!” 这潮退得正好,正是抓蛏子、挖海货的绝佳时机。 他把板车把手往沙滩上一扔,也不管那还在冒烟的灰堆了,扭头就往家跑。 “得赶紧回去拿钩子和桶,晚了连个蛤蜊壳都抢不着!” 日头毒辣,把沿海的土路烤得泛起一层虚白的烟气。 陈江顶着烈日疾行,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进干裂的土里。这一路走来,只零星撞见几个扛着铁锹、提着网兜的赶海人,行色匆匆。 这年头,村里日子稍微好过点的,谁乐意顶着大太阳去滩涂上受罪? 老少爷们更愿意窝在家里织渔网,虽然挣得是辛苦钱,但这活儿凉快,旱涝保收,比起去海里碰运气要安稳得多。 刚拐过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迎面就撞上了正往外走的自家女眷。 吴雅梅怀里抱着还在吮手指的小妮,身后跟着像个小尾巴似的大宝,一大两小正准备出门。 第26章 咱兄弟不睡觉也给你顶上 陈江脚下一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气喘吁吁地问了一句。 “这是去哪?码头还是沙滩?” 吴雅梅抬眼扫了他一下,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去码头那边,沙滩石头多,怕孩子磕着。阿郑他们在院里等你有一会儿了。” 扔下这句话,她领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江望着妻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也没敢耽搁,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院子。 老槐树那片阴凉地里,阿郑、大大几个平日里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正四仰八叉地坐着,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 一见陈江这副大汗淋漓的狼狈相,阿郑率先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语气里满是调侃。 “呦,稀客啊!咱们东哥今儿个是转了性了?听说你去大哥那工地上挥锄头了?” “可不是嘛,刚听胖婶说我还不敢信,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大大也在一旁起哄,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飞快。 陈江也没恼,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瓢,这才长舒一口气,随手抹掉嘴边的水渍。 “少在那阴阳怪气。自家盖新房,我这当弟弟的不得去出把力?总不能真让唾沫星子淹死。” 阿郑收起了嬉皮笑脸,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 “行啊东哥,这话听着提气。要是盖房人手不够,你吱一声,咱兄弟不睡觉也给你顶上。” 陈江看着这几个讲义气的兄弟,心里不由得一热。 上辈子自己混账,这帮兄弟却从来没嫌弃过,反倒是家里那些所谓的亲戚,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 他心里暗骂自己以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嘴上却没停,转身钻进灶房,在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根生了锈的烧火钳子。 “走了!别在那挺尸了,趁着潮水还没退到底,赶紧的!” 几人见状,纷纷从地上弹起来,抄起带来的网兜和水桶就往外走。 刚跨出堂屋门槛,身后就传来了奶奶急切的呼喊声。 “江子!江子!把你那茶带上!” 老太太迈着小脚追了出来,手里擎着一个也是用了有些年头的竹筒,里面灌满了刚晾好的凉茶。 陈江看着老太太那颤巍巍的脚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所谓慈母多败儿,他自己就是那个败儿。 他连忙回身接过竹筒,顺势扶住老太太的手臂。 “奶,这种小事您喊一声我自己拿就行。这么热的天,您快回屋歇着。后院那块地刚泼了水,滑得很,您千万别往那去。” 老太太听着孙子的叮嘱,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 “好好好了,奶不老糊涂。快去吧,注意安全。” 告别了奶奶,五个正值壮年的小伙子浩浩荡荡地往码头方向进发。 大大甩着手里的网兜,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感慨了一句。 “真快啊,咱们得有两年没这么整整齐齐地一起赶海了吧?” “可不是嘛。”旁边的阿广接茬道。 “自从咱们陆续结了婚,这就跟上了套的驴似的,整天围着老婆孩子转,哪还有闲心出来浪。” 陈江听着兄弟们的闲聊,嘴角微微上扬。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浑浑噩噩地混日子,觉得生活是个囚笼。 如今重活一世,看着这熟悉的海,听着兄弟们的浑话,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还没走到码头,远远就听见那边人声鼎沸。 退潮后的沙滩露出了大片黑褐色的礁石和泥沙,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海滩,这会儿倒是聚了不少人,放眼望去,倒是数陈家的人最多。 “小宝!别往水里跑!再跑打断你的腿!” “那是海蜇皮,蛰手!快扔了!” 大人们的吆喝声,孩子的尖叫声,混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乱成了一锅粥。 吴雅梅正蹲在一块礁石边,用铲子扒拉着沙土,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见陈江真的带着工具来了,而且没像往常那样找个阴凉地躲懒,而是直接挽起裤腿往礁石区走,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心想昨晚那几句狠话,看来这男人还是听进去了几分。 不远处,大嫂冯秋燕正把刚挖到的几个蛤蜊扔进桶里,瞥见这一幕,忍不住撇了撇嘴。 “呦,江子这两天倒是转性了,还真下水了?” 二嫂正用海水洗着手上的泥,闻言叹息一声,眼皮都没抬。 “谁知道能坚持几天?也就是一时新鲜。你看他那火钳子锈成那样,能夹住个啥?别到时候连裤衩都输没了,还得回来找咱爹哭穷。” 这些话顺着海风飘进了陈江的耳朵里,刺耳得很。 他眉头一皱,心里暗骂这帮老娘们嘴里就吐不出象牙,一天不嚼舌根心里就难受。 但他也没工夫跟她们计较,眼下最重要的是搞钱,只要能抓到值钱的海货,比什么反驳都强。 朋友们到了海边便各自散开,像是撒欢的野马,一个个摩拳擦掌,嚷嚷着要比比谁今天的收获多。 陈江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咸味的海风,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那片乱石嶙峋的礁石区。 昨天那只青蟹的甜头还在嘴边没散,他今天就是冲着大家伙来的。 凭借着前世几十年跟大海打交道的经验,他知道这种退潮后的礁石缝隙,才是藏宝的好地方。 他猫着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火钳,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下的动静。 突然,一块覆满海藻的大石头下,一抹极淡的阴影晃动了一下。 就是你了! 陈江屏住呼吸,手中的火钳轻轻探入水中,猛地发力,将那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掀开了一条缝。 水花翻涌间,一只足有巴掌长的大家伙受了惊,弹射般想要逃窜。 “哪里跑!” 陈江眼疾手快,火钳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误地夹住了那家伙的腰身。 随着火钳提起,一只身上带着黑白条纹、还在拼命挣扎的九节虾暴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虾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第27章 叫旺旺怎么样? 这可是好东西!在这个年代,这种个头的九节虾,那就是硬通货! “开门红!” 陈江高高举起手中的战利品,朝着不远处的阿郑他们晃了晃,脸上尽是得意的神色。 这一嗓子,顿时把周围几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草!这么大的九节虾?东哥你这运气绝了!”阿郑眼睛都看直了,羡慕得直跺脚。 大大也不甘示弱,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指着泥坑里乱蹦的一个小黑影大喊。 “我也不是吃素的!看这个,跳跳鱼!这也是肉!” 众人的兴致一下子被点燃了,原本还有些懒散的气氛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潮水退去后的礁石区,就像是一个还没被打开的盲盒,那些平日里躲在深水里的小鱼小虾,此刻都被困在了这一个个小水坑里,成了瓮中之鳖。 陈江把九节虾扔进桶里,刚才那点被嫂子们挤兑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 他继续在乱石堆里搜寻,没过几分钟,火钳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凭手感就知道,那是甲壳。 他小心翼翼地把钳子伸进去,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钳头夹住了什么硬物。 提起来一看,两只拳头大小的石头蟹正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大钳子,试图攻击这个不速之客。 “可惜了,不是青蟹。” 陈江嘴里虽然说着可惜,手上动作却没停,熟练地把两只螃蟹甩进桶里。石头蟹虽然肉质不如青蟹鲜美,也卖不上大价钱,但好歹也是肉,拿回家煮粥也是极鲜的。 八十年代的这片海,还没有经过后世那种毁灭性的捕捞,依旧保持着最原始的丰饶。只要你肯弯腰,肯出力,这片大海就绝对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至于到底能赚多少,那就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这一连串的开门红,把陈江那股子被生活压抑已久的精气神彻底给打通了。 桶里的战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五只挥舞着大钳子的石头蟹,六七只通体透亮的剑虾,还有那几只在桶底乱窜的跳跳鱼,当然,最压秤的还得是那只泛着光泽的大九节虾。 就在他直起腰,准备去前面的浅水区碰碰运气时,余光猛地扫过一片不起眼的沙地。 水刚退下去,湿漉漉的沙面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几十个指甲盖大小的孔洞,一根根淡黄色的小触角正探头探脑地伸在外面,随着微弱的水流轻轻摆动。 雪蛤!还是一整窝! 陈江心头狂跳,这玩意儿肉质极其鲜美,在这个年代,无论是清蒸还是爆炒,都是难得的硬菜,若是拿到县城饭馆里,这一窝能换不少现钱。 他不敢大意,压低身形小跑两步,像只捕食的猎豹般猛地蹲下。 “这下发了,一窝端!” 不远处正跟一只寄居蟹较劲的大大听到动静,把手里的钩子往腋下一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啥一窝?你小子又撞见啥了?” 陈江没空回头,手指如钩,闪电般插入沙土,再提起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枚足有两指宽的长条形贝壳。 那原本探在外面的触角受惊,滋溜一下缩回了壳里,紧紧闭合。 他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 “雪蛤!瞧瞧这成色,个个都露着触角在玩呢,这一片全是。” 大大三两步窜了过来,凑近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的瓜子皮都忘了吐。 “卧槽!这……这是捅了蛤蟆窝了?这么大个的雪蛤,平日里想找一个都难,你这一扒拉就是一窝?” 这边的动静把另一头的阿广也招来了。 这小子提着个还在滴水的破桶,里面可怜巴巴地躺着两只干瘪的剑虾和几条半死不活的跳跳鱼。 他探头往陈江桶里一瞅,再看看那一沙滩等着被收割的雪蛤,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声听着凄惨无比。 “妈的,没天理了!陈江你今儿个出门是不是踩了狗屎运?怎么好东西全往你脚底下钻?” 陈江手下不停,一把铲子舞得飞起,像收割机一样将那些还没来得及钻回深处的雪蛤一个个挑出来扔进桶里。 “少废话,这就叫人品爆发。你们那是运气不好,怪不得旁人。” 没多大功夫,十八九个肥硕的雪蛤已经尽数落袋。 陈江提了提沉甸甸的水桶,估摸着这一波至少得有一斤多重,心里那叫一个美。 阿广看着眼热,手里的铁钩子恨恨地挥了两下,推搡着陈江往边上挤。 “去去去,你这瘟神把这块地的风水都吸干了,赶紧去别处祸害,这片地盘现在归我了,剩下的漏儿得让我捡捡。” 陈江被推得趔趄两步,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指着阿广那空荡荡的桶底。 “合着你半天不吭声,是在那憋大招呢?我看你是桶里空空,心里发慌吧。” 阿广黑着脸,闷头用钩子在沙地上乱刨,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骂些什么。 看着发小这副倒霉样,陈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凑过去。 “阿广,说真的,我觉得你这一直走背字,跟你这名字脱不了干系。” 阿广动作一顿,抬起头一脸茫然。 “名字?我名字咋了?” “裴广,赔光,你听听。”陈江煞有介事地摇摇头。 “这名字叫着就不吉利。玩牌总是输,赶海总是空,干啥啥不顺,这不都应在名字上了吗?” 这一说,旁边的阿威和大大小林几个都愣住了,细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阿广摸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茬,眉头皱成了川字,若有所思。 “别说……你这一讲还真有点邪乎。我说我怎么手气一直这么臭……” 见火候差不多了,陈江坏笑着挑了挑眉。 “要不哥给你支个招,回去让你爹给你改个名,叫旺旺怎么样?裴旺旺,听着就喜庆,保准你以后财源滚滚!” “滚蛋!你才叫汪汪,把老子当狗耍呢?”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惊起了几只落在礁石上的海鸥。 就在大家插科打诨气氛热烈的时候,陈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阿广脚边的一块半浸在水里的大青石。 水波荡漾间,一条布满黑褐色斑点的鱼尾在石缝下一闪而过,那独特的斑纹和略显浑圆的尾鳍,让他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嘘——!别吵!” 陈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一声低喝打断了众人的哄笑。 第28章 我家老太太能把我炖了 他神色凝重,死死盯着那块石头。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立马噤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咋了江子?有货?”阿威压低声音问道。 陈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块大青石底下的阴影处。 “看那条尾巴,这是不是石斑鱼?” 阿广离得最近,闻言一个箭步冲过去,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水面上,脸都要贴到石头上了。 几秒钟后,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惊呼响彻海滩。 “靠!老虎斑!这么大个的老虎斑!” 阿广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懊悔,那表情比刚才空桶还要精彩万分。 “我……我刚刚就在这块石头旁边转悠了半天,愣是没看见!这特么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啊!” 陈江看着那条在石缝里若隐若现的石斑鱼,兴奋得手都有点抖。 在这个年代,野生的老虎斑那可是稀罕货,这一条要是抓上来,少说也能卖个十来块钱,顶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了。 他抄起手里的火钳,小心翼翼地捅了捅石头边缘,试图把鱼往外赶。 “都说了你运气不好,名字没取对。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看着石缝里那条肥硕的鱼影,一个个羡慕得直咂嘴。 “江子,你今儿个真是神了,怎么海里的好货都排着队往你这撞?” “就是,这运气简直没谁了。” 陈江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鱼的动向,一边笑着调侃,虽然嘴上说着轻松,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可能我是时来运转了吧?老天爷看我以前太混,这回给我个机会翻身。” 这不仅仅是一句玩笑。 重生一世,或许那些曾经缠绕在身上的霉运和晦气,真的随着那个浑浑噩噩的陈江死去了。 现在的他,每一步都踩在改变命运的节点上。 阿威同情地拍了拍阿广那僵硬的肩膀,语重心长。 “广子,听哥一句劝,等你爹回来,赶紧把名改了吧。这也太邪门了,你在这一无所获,江子一来就发现了老虎斑,这运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啊。” 阿广看着那条原本可能属于他的石斑鱼,欲哭无泪,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沙滩上,郁闷得只想拿脑袋撞石头。 那火钳刚触碰到鱼身,这家伙滑溜得跟抹了油似的,尾巴一甩,激起一蓬泥水,嗖地一下又缩回了石缝深处。 陈江眉头一皱,扔了火钳就要去搬那块大青石。 双手扣住石棱,脸憋得通红,那石头愣是纹丝不动,反倒是脚下的沙土陷下去半截。 这玩意儿少说几百斤,硬撼不行。 没辙,他只能重新抄起火钳,顺着石缝往里捅,试图把这大家伙搅合出来。 “别急别急,让我来!” 阿广也不嫌沙地脏,直接单膝跪在水里,双手捧着那个空荡荡的铁桶,跟接生婆似的把桶口死死抵住石缝边缘。 “反正我这也算是虚怀若谷,专门给你接财神,往这儿赶,快!” 看着那比脸还干净的桶底,陈江有些哭笑不得。 火钳在石缝里叮叮当当一阵乱搅,浑水直冒,可那条老虎斑就是沉得住气,死活不露头。 陈江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不对,这底下肯定通着别的道。大大,你去对面堵着,这孙子指不定想溜号。” 大大闻言,二话不说拎着自个儿的桶绕到了青石背面。 就在这时,陈江感觉火钳顶到了个软乎东西,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 一道黑影像是离弦的箭,带起一串水花,直冲对面窜去。 “来了!” 大大眼疾手快,手里的铁桶猛地往下一抄,顺势往上一提。 一声闷响,那是大鱼撞击桶壁的声音。 “成了!” 大大兴奋地吼了一嗓子,把桶提溜出水面。 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只见桶底那条足有两斤重的老虎斑正扑腾着尾巴,一身黑褐色的斑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那股子生猛劲儿,看得人眼馋。 “乖乖,这成色,绝了!” 阿威伸手想去摸,被那鱼鳍一扎,疼得龇牙咧嘴。 大大把桶递到陈江跟前,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珠。 “咋整?这么好的东西,是留着回去炖汤补身子,还是拿去换票子?” 陈江瞅着那鱼,喉结滚了一下,随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卖!必须卖!我要是敢把这玩意儿炖了,我家老太太能把我炖了。” 想起昨晚那两只肥海鳗,陈江心里就一阵发虚。 “昨儿个那两只海鳗多肥啊,我寻思着留给雅梅补补,结果被骂得狗血淋头,说我败家。这老虎斑要是再进了肚,我这耳朵这辈子别想清净了。” 周围几个兄弟一听,乐得前仰后合。 “也是,那海虹蛤蜊的不值钱,咱自家吃了也就吃了。这老虎斑可是硬通货,一口下去那就是好几块钱,谁舍得?” 小林推了陈江一把,指着远处的码头方向。 “行了行了,趁着鱼还活蹦乱跳,赶紧送去收购点,别耽误了价钱。你这一走,咱哥几个也能转转运,省得好货全让你一人给占了。” “就是,赶紧滚蛋,你在这儿我们连个虾皮都摸不着!” 阿广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眼里却满是羡慕,把自个儿那只装了鱼的桶往陈江手里一塞。 “桶先借你,回头记得把这晦气给我刷干净了再还我!” 陈江也不客气,提着那沉甸甸的桶,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得嘞,那你们先玩着,我去去就回。” 告别了这帮损友,陈江拎着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退潮后的滩涂深处走去。 那边,一大群戴着斗笠、围着头巾的妇女正弯着腰,那是挖沙蛤的大部队。 远远地,他就看见吴雅梅那瘦弱的身影。她蹲在一处水洼边,正如机械般不知疲倦地挥动着小耙子,身边的竹篮里只装了浅浅一层。 “雅梅!” 陈江快步走过去,把桶往她脚边一放,献宝似的压低了声音。 “别挖了,瞧瞧这是啥。” 吴雅梅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些疑惑地往桶里看去。 下一秒,她那一双本来还有些木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小嘴微张,半天没合拢。 桶里,那条老虎斑正不甘心地翻腾着,旁边还挤着一堆个头硕大的雪蛤,这满满当当的收获,简直像是变戏法变出来的。 “这……这是老虎斑?” 第29章 这就是命! 声音都在抖。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旁边的陈母。 老太太把手里的铲子一扔,三两步跨过来,探头一瞅,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我的天爷!这么大的斑鱼?江子,这真是你抓的?” 周围几个邻居大婶也纷纷围了过来,看着那一桶横财,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啧啧称奇声不绝于耳。 陈江没理会那些艳羡的目光,只是看着妻子那惊讶又欢喜的模样,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是阿广的桶,咱得腾出来还给人家。雅梅,你受累把这去处理了,趁新鲜能卖个好价。” 吴雅梅脸上终于绽放出久违的灿烂笑容,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愁苦,显得格外动人。 “哎,我这就去!” 她连忙把自家的竹篮腾空,也不嫌腥,伸手就要去抓鱼。 “慢着!” 陈母眼尖,指着桶底那一堆还在吐泡泡的雪蛤。 “这雪蛤个头也不小,留着干啥?一块儿拿去卖了!这一窝少说也能值个几块钱,别想留着自个儿享福。” 陈江嘴角抽了抽,刚想说留两个给孩子尝尝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成,都听娘的,一起卖了。” 吴雅梅本来手都伸出去了,听到婆婆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陈江一眼。 见丈夫没犯浑,这才欢天喜地地把雪蛤和老虎斑一股脑儿转移到了自家篮子里。 看着媳妇儿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往岸上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陈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 “你这两天运气是不错,这老虎斑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大家伙儿淘几年海也不一定能碰上一回。再去转转,要有好货再让你媳妇儿去卖。” 陈江苦笑一声,把阿广的空桶涮了涮。 “娘,您当这是大白菜呢?满地随便捡?也就这两天赶上大潮,运气好点罢了。” 他赶紧堵住话头,生怕妇女们一高兴,连沙蛤都不挖了,全村出动去扫荡。 陈母白了他一眼,把铲子往沙地里一插。 “我就是这么一说!不嘱咐你两句,回头有点钱你又要拿去霍霍!这可是给雅梅治病的救命钱。” 陈江心里五味杂陈,看着母亲重新弯下去的背影,紧了紧手里的桶提手。 都全数上交了,还得挨顿啰嗦。 不过他也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彻底扭转自己在家人心中混账东西的形象,光靠这一条鱼,还远远不够。 陈江拎着那只空荡荡的铁皮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水,慢悠悠晃回了浅水区。日头渐毒,晒得后脖颈子火辣辣的疼,他眯缝着眼,冲着不远处那几个还在弯腰扒拉的身影喊了一嗓子。 “哥几个,怎么样?有没有好货压桶底?” 阿广直起腰,一脸的晦气,手里甚至连个铲子都没拿稳。 “有个屁!在那片礁石缝里抠了半天,就这?” 他摊开满是泥沙的手掌,掌心孤零零躺着一个猫眼螺,还没个核桃大。 “你说气人不气人?” 陈江把手里的桶往阿广面前一递,晃了晃。 咚咚。 空桶回响,听着就寒碜。 “知足吧你,瞅瞅我,这桶干净得能当镜子照,我都觉得烫手,没脸拿。” 几个兄弟闻声看来,顿时哄笑成一片。 “哎哟,刚才那股子抓老虎斑的狂劲儿哪去了?” 阿广看着陈江那副倒霉相,心里的那点郁闷倒是散了不少,撇撇嘴,手腕一扬。 叮! 那只孤零零的猫眼螺划出一道抛物线,脆生生地砸进了陈江的铁桶里。 “拿着!一个螺还得费火烧,给你凑个数,免得回去空手让人笑话。” 陈江也不恼,乐呵呵地受了这份施舍。 “得嘞,还得是自家兄弟心疼人。” 嘴上贫着,他脚下也没停,顺着岸边那些长满藤壶的岩石区溜达。 这片还没被后来人扫荡过的海滩,在他眼里简直就是遍地黄金,哪怕是刚才已经被这帮人筛过一遍的地方。 走了没两步,脚底板突然咯噔一下,像是踩到了个硬疙瘩。 陈江眉头一挑,脚尖在那处沙窝里碾了碾。 硬的,还带点滑。 他蹲下身,右手在那浑浊的水洼里一探,指尖触到一抹冰凉圆润的硬壳。 两指用力一扣,往上一提。 滋——几道细细的水柱顺着那螺口激射而出,喷了他一脸。 陈江抹了把脸上的水,举着手里那只足有拳头大的猫眼螺,冲着前面阿广的后脑勺嘿嘿一笑。 “阿广,回头!” 阿广正闷头往前挪,听见动静不耐烦地转过身。 “又咋了……草!” 看清陈江手里那玩意儿,阿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句国骂脱口而出。 “你看,这玩意儿也是看人品的。我走你屁股后头都能捡个这么大的漏,你说气人不?” 陈江两指捏着那还在滋水的肥螺,一脸的欠揍样。 “我特么刚才明明踩过那块地!” 阿广气得把铲子往水里一摔,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这就是命!” 陈江笑眯眯地把螺扔进桶里,这回发出的声响沉闷了不少。 其实哪是什么命。 上一世他在海上漂泊半生,对这潮汐、沙地、生物习性了如指掌。 哪怕是四十年后资源枯竭的近海,他也能凭本事讨口饭吃,更别提现在是1985年。 这时候的海,那是真肥啊。 想想几十年后,这一片海域被拖网船犁了无数遍,工业废水一排,别说老虎斑,就是这种猫眼螺,赶上大潮你也未必能捡满一碗。 那时候是人找鱼,现在简直是鱼撞人。 正感慨着,远处大大直起腰,把手里沉甸甸的水桶往水面上一墩。 “行了行了,都别磨蹭了!潮水要涨上来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赶紧撤!” “热死个人,今儿也是邪门,我也没捡几个。” 阿威一边抱怨,一边把裤脚往下放,脸上晒得脱了皮。 “好东西全让江子一个人占了,这小子今天是开了光了。” 陈江拎着桶汇合过来,把桶底往众人眼皮子底下一亮。 除了刚才那俩猫眼螺,底下还有刚才趁乱摸的几只石头蟹,外加七八条拇指粗的跳跳鱼,虽然不如那条老虎斑炸裂,但也勉强能凑个下酒菜。 “我也就这点边角料,哪像你们想得那么邪乎。” 小林探头瞅了一眼,撇撇嘴。 “别得了便宜卖乖,光那条老虎斑就顶我们干一个月了!还有那窝雪蛤,你小子今天必须请客。” 陈江笑了笑,心里盘算着明天大潮的时间。 “行,明天大潮再来,到时候哥几个跟着我走,保准不走空。” 第30章 咱们小时候谁没被埋过? 正说着要转身往岸上走,陈江路过一块半埋在沙里的黑礁石,随脚踢了一下。 软乎乎的,不像是石头碰石头。 他心里一动,停下脚步定睛一看。 那石缝底下,一根灰褐色的触角正像蛇一样往回缩,吸盘紧紧扣着石壁。 “八爪鱼?” 陈江眉毛一扬,也不嫌水浑,伸手就去掏。 “哪呢哪呢?” 阿郑眼尖,屁颠屁颠地趟着水跑过来,一脸的兴奋。 “这东西鬼得很,不踢这一脚还真让它蒙混过关了。” 陈江手指如钩,在那石缝里猛地一扣,用力往外一拽。 哗啦! 一只巴掌大的黑章被硬生生扯了出来,八条触手在半空中死命挥舞,黑色的墨汁滋得到处都是。 “嚯!这个头可以啊!” 阿郑兴奋地搓了搓手,也顾不上脏,趴在石头另一边就把手伸进去。 “既然有一只,肯定有公母配对,起开起开,让我摸摸底!” 两人合力把那块百十来斤的礁石往旁边一掀。 果不其然。 底下的泥沙坑里,另一只个头稍小的八爪鱼正蜷缩成一团,受惊之下刚要喷墨逃窜,就被阿郑一把按住。 “抓住了!哈哈,双响炮!” 陈江把手里那只扔进桶里,看着还在滴水的裤腿,咧嘴笑了。 “这下齐活了。晚上加餐,这黑章口感脆,正好下酒。” 这一趟,满载而归。 不仅有了给媳妇治病的钱,连晚上的伙食都有了着落。 几个人提着桶往岸上走,陈江左右环顾了一圈,眉头微皱。 “哎,阿广人呢?” 刚才还在前面骂骂咧咧的,这会儿怎么没影了? 阿威把湿漉漉的背心往肩上一甩,幸灾乐祸地努了努嘴。 “别提了,刚才他在那边礁石区转悠了半天,愣是连根毛都没捞着。看着你那一桶好货,心里不平衡,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早自个儿跑回去了。” “这小心眼劲儿。” 陈江摇头失笑,把桶里的黑章和石头蟹掂了掂。 前世这个时候,自己确实混蛋,跟这帮兄弟也没少蹭吃蹭喝。 阿广虽然脾气臭,嘴巴毒,但后来自家出事,这小子也没少帮衬。 “行了,别让他回去生闷气。咱们把这点东西凑一凑,晚上直接杀到阿广家去!” “去他家?”小林愣了一下。 “他正火大呢,能给咱们开门?” “怕什么!” 陈江豪气地一挥手,指着桶里的海货。 “咱们带着酒菜上门,那是给他面子!阿郑,你去把你家那两斤自酿的米酒带上,阿威去割点韭菜,晚上咱们给阿广这老光棍去去火!” 几个年轻人一听有酒喝,眼睛顿时亮了。 “成啊!凑一凑也是一大桌子硬菜了!” “走着!今晚非把他那点存货也给喝出来不可!”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海滩上,拉长了几人提着水桶的身影。 陈江领着大部队往回走,目光扫过远处,几个妇女还撅着屁股在泥滩里刨蛤蜊,恨不得把这片海给翻个底朝天。 那帮熊孩子倒是玩疯了。 就在那一堆乱石滩旁,陈家几个大点的侄子正围成一圈,嘻嘻哈哈地往中间铲沙子。 陈江定睛一看,心跳都漏了一拍。 沙坑中间,一个小脑袋露在外面,只有两只眼睛眨巴着,身子全被埋实了,那是才丁点大的小妮! 这帮混账玩意儿! 陈江几步冲过去,抬脚就在大侄子屁股上踹了一脚。 “倒霉孩子!玩什么不好非得玩埋人?这沙子要是吸紧了,能把人肺给挤炸了懂不懂!赶紧给我刨出来!” 大侄子捂着屁股,一脸的不服气,手里铲子倒是停了。 旁边蹲着的阿郑没心没肺地乐,伸手在那小脑袋上摸了一把。 “江哥,至于嘛。咱们小时候谁没被埋过?这就叫接地气,长得壮实。” 说着,他还冲着只露个脑袋的小妮做了个鬼脸。 “好玩不?叫叔。” 小妮嘴里吐了个沙泡泡,话都还说不利索,哪知道叫人。 陈江没搭理阿郑这根搅屎棍,扭头冲着后面慢吞吞走着的吴雅梅吼了一嗓子。 “傻蛋!别在那磨蹭了,过来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吴雅梅被这一声吼得哆嗦了一下,捶着酸痛的腰快步走近。 待看清女儿被埋得只剩个脑袋,那张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煞白。 “作死啊!” 她扔下手里的篮子,扑过去就用手扒沙子,声音都带着颤音。 “这么小的孩子,胸口压坏了怎么办?憋着气怎么办?你们这群当哥的心怎么这么大!” 随着沙土被扒开,小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憋的。 看着这一群晒得跟红焖大虾似的、浑身泥浆像刚从酱缸里捞出来的猴崽子,陈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了,别嚎了。都跟我回家冲澡!玩这么久也不嫌累得慌。” 孩子们虽然还没玩够,但在吴雅梅那要杀人的目光催促下,一个个缩着脖子,乖乖跟在了陈江屁股后头。 陈江把手里那只装了八爪鱼和石头蟹的战利品水桶,往阿郑怀里一塞。 “拿着,回去收拾利索了。傍晚直接去阿广家,别让这帮小子偷吃了。” “得嘞!您就瞧好吧。” 阿郑提着桶,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跑了。 回程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大侄子大概是刚才那一脚没踹疼,这会儿又皮痒了,凑到陈江身边,贼眉鼠眼地打量着自家这位三叔。 “三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今天怎么想起来下海了?” 在他印象里,三叔连个海蛎子都懒得抠,整天除了喝酒就是吹牛。 陈江斜睨了这小子一眼,从兜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家里没下酒菜了,兜里比脸还干净,不得弄点海货换酒钱?” 大侄子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撇撇嘴。 “切,我就说嘛!还以为三叔真转性了要学好呢,敢情是为了那口猫尿。” 啪! 陈江反手就在这小子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清脆响亮。 “大人的事,小屁孩少插嘴。暑假作业写了没?整天就知道满山遍野地疯跑,小心开学让你爹把屁股打开花。” 大侄子捂着脑门,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扭身躲开,一溜烟跑到队伍最前面。 “这才放假几天啊,急什么!三叔你以前不也是这德行!” 陈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老陈家的种,果然就没一个是有读书天分的,全是属叫驴的,欠抽。 第31章 裤子都不穿,也不嫌难为情 一路吆喝着,把这群泥猴赶回了家,陈江嗓子都快喊冒烟了。 刚一进堂屋,那股子阴凉气儿扑面而来,让他舒坦得想哼哼。 他抓起桌上的大瓷茶壶,仰脖就要往嘴里灌。 “三叔!三叔给我们留点!” “我也要喝!渴死了!” 一群孩子像饿狼一样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拉扯着陈江的胳膊和衣角。 陈江被扯得手一抖,一口水呛在喉咙管里,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一群讨债鬼!给给给,拿去灌死你们!” 他无奈地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 里屋的老太太听到动静,笑眯眯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蒲扇。 “回来啦?慢点喝,别呛着。后门那大锅里的水早就烧热了,赶紧带这帮皮猴子去洗洗,这一身馊味儿。” 看着奶奶那满脸褶子里藏不住的溺爱,陈江心头一软,上前扶着老太太坐下。 “奶,您歇着,别操心这些破事。我带他们去后院冲冲就行。” 后院,那口老井旁。 三个侄女到底是大了,知道害臊,端了水盆各自回屋擦洗去了。 剩下的五个半大小子,加上小宝,一个个脱得光溜溜的,像下饺子一样站在院子里。 夕阳的余晖洒在一具具黑不溜秋的小身板上,晃得人眼晕。 大点的孩子自己拿着葫芦瓢往身上浇水,嘴里嗷嗷叫唤着凉快。 那两个小的,还得陈江亲自动手。 “爹!水进眼睛了!辣死了!” 小宝闭着眼,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嚷嚷个不停。 陈江大手拿着丝瓜瓤,在他背上胡乱搓了两把,没好气地骂道: “闭嘴!老子给你当奶爸你还不稀罕?换个人我还不乐意伺候呢!忍着!” 三下五除二把儿子搓成了个红皮猴子,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让他滚蛋。 轮到小女儿小妮了。 陈江看着坐在大木盆里的粉嫩团子,一时间竟有点手足无措。 这玩意儿太软了,跟刚才那帮皮糙肉厚的臭小子不一样,劲儿使大了怕搓坏了,劲儿小了又怕洗不干净。 “算了,头发等你娘回来洗,先给你擦擦身子。” 他笨手笨脚地拿着毛巾,往小妮那藕节似的胳膊上擦。 小妮咯咯笑着,两只小胖手猛地拍打水面。 一捧洗澡水结结实实地泼了陈江一脸。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哭笑不得。 还没等他把眼睛睁开,旁边刚洗完的大侄子坏笑着端起剩下的半盆水,手腕一抖。 这一回,陈江是从头淋到了脚,透心凉。 大侄子把盆往地上一扣,撒丫子就往屋里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做鬼脸。 “三叔,帮你降降温!” 陈江抹着脸上的水,看着那小子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这兔崽子,绝对是故意的。” “作死啊!哪来的这么大动静!” 后院那一声泼水的脆响,加上陈江那句没头没脑的降降温,听在吴雅梅耳朵里,简直跟晴天霹雳差不多。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丝瓜瓤子都差点捏碎了。 这混账男人,该不会是嫌孩子闹腾,又要动手打人了吧? 吴雅梅甚至顾不上擦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堂屋,那架势,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眼珠子都急红了。 “陈江!你要是敢动孩子一手指头,我跟你拼……” 话音未落,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只见院子中央,平日里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爷,正顶着一脑袋湿漉漉的头发,浑身上下像只落汤鸡,如果不看那张无奈的臭脸,甚至还有点滑稽。 反倒是大侄子早已溜得没影,只剩下满院子的笑声。 吴雅梅那口提在嗓子眼的气,这才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去。 “还以为你怎么着了呢。” 她上前两步,一把拽过还在扑腾的小宝,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 “你去把那身湿衣服换了,别在这碍手碍脚,儿子我来洗。”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着媳妇那张虽然板着、但明显没了惧意的脸,心里反倒舒坦了几分。 只要不把自己当洪水猛兽防着,这就迈出了第一步。 “行,这可是你说的,那这红皮猴子就交给你了。” 他也不矫情,郁闷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转身走到井边。 一桶清冽的井水被提了上来。 陈江三两下扒掉湿透的背心,全身上下只留了一条大裤衩。 盛夏的太阳毒辣,这几天又是赶海又是下地,原本还算白净的皮肤明显晒出了分界线,特别是脖子和手臂,黑得发亮。 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叫一个爽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板。 一米八的大个头,即便是在现代,也显得鹤立鸡群。 这还真得感谢那个偏心眼偏到胳肢窝的奶奶。 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也就是他,能被奶奶偷偷塞煮鸡蛋,甚至连村支书家送来的半瓶子羊奶,都进了他的肚子。 两个哥哥长得像爹,黑瘦精干,唯独他,养得皮光水滑。 这也难怪大嫂二嫂总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败絮就败絮吧,好歹底子好,耐造。” 陈江自嘲地咧咧嘴,胡乱擦了两把,提着湿衣服回了屋。 一进卧室,傻眼了。 竹竿上空空荡荡,夏季换洗的那两件汗衫和长裤,早就不见踪影,估计是被媳妇收走了。 这会儿光着膀子出去要衣服,当着全家人的面,多少有点掉价。 他随手扯过床单,把自己裹成了个印度阿三,正撅着屁股在柜子里翻找裤子。 吱呀——房门被一只小胖手推开了。 还光着小屁股的小妮,扶着门框探头探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裹着床单的老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肉乎乎的小手指刮着脸皮。 “爹……羞羞!羞羞!” 陈江老脸一热,回头瞪了这小丫头片子一眼,甩了甩半湿的头发。 “去去去!你也光着腚呢,还好意思笑话老子?五十步笑百步。” 正跟闺女大眼瞪小眼呢,一道身影遮住了门口的光线。 吴雅梅手里捧着叠好的衣物,站在门口,眼神古怪地在他那奇异的造型和凳子上的大裤衩之间打了个转。 “进自己屋还要敲门?你在里面绣花呢?” 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扔,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裤子都不穿,也不嫌难为情。” 第32章 跟个两岁的孩子过不去? 陈江看着媳妇那张因为刚才干活而微微泛红的脸,心头突然起了捉弄的心思。 他坏笑着往前凑了半步,特意装出几分无赖气。 “孩儿他娘,咱俩谁跟谁啊?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你又不是没看过,有啥好难为情的?” “你……” 吴雅梅哪料到这浑人突然来这么一句,耳根子刷的一下红透了,被火燎了一样。 以前的陈江虽然浑,但在这种事上向来是直来直去,哪会这般油腔滑调? “没个正形!” 她慌乱地从抽屉里扯出一条干爽的短裤,劈头盖脸地扔过去。 “快穿上!我去给你拿外衣。” 说完,逃也似地转身就走。 陈江嘿嘿一笑,解开床单正准备套裤子。 趴在床沿边的小妮觉得好玩,踮着脚尖,费劲巴拉地想要看老爹到底在干嘛。 “看什么看,长针眼!” 陈江玩心大起,顺手将手里的大床单往空中一扬,精准地把小丫头那个圆滚滚的脑袋给罩住了。 “唔!哇——” 小妮眼前一黑,吓得手脚乱挥,小身板重心不稳,一头撞在了硬邦邦的床板上。 那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 刚走到门口拿了外衣回来的吴雅梅,迎面就撞见这一幕。 闺女在床单里扑腾,丈夫提着裤子一脸尴尬。 “陈江!” 吴雅梅眉头拧成了疙瘩,冲过去一把掀开床单,抱起哭得眼泪鼻涕横流的闺女,恨不得在陈江身上戳个窟窿。 “你多大的人了?跟个两岁的孩子过不去?闲得慌是不是!” 陈江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赶紧把裤腰带系好,套上汗衫。 “闹着玩呢……咳,那啥,我去吃饭。” 说完,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堂屋里,饭香味早就飘满了。 陈母的手艺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 大瓷碗里,红薯粉条煮得晶莹剔透,那是自家地里种的红薯,磨粉、漏瓢、晾晒,全是手工活,劲道得很。 上面铺着一层雪白的沙蛤肉,汤色奶白,只撒了一把葱花,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陈江也是真饿了,端起大海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就是一大口。 这种纯天然的海鲜味,哪怕是后世那些五星级酒店的大厨也调不出来。 连着两大碗粉条下肚,连汤底都喝了个精光,陈江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把碗筷往桌上一推。 “娘,阿梅,我走了啊。晚上不用煮我的饭。” 正在收拾灶台的吴雅梅,脸立马拉了下来。 “刚吃完就要走?这家里是容不下你怎么着?还没黑天呢,又要去哪鬼混?” 在她看来,这家伙又是旧态复萌,指不定又是去找狐朋狗友喝酒赌钱。 陈江一边往脚上套鞋,一边厚着脸皮笑道: “看把你急的。今天不是干了大半天活吗?我这是去办正事。放心,晚上肯定早点回来,绝不耽误事。” 吴雅梅咬着嘴唇,想骂两句,却又不知道从何骂起。 毕竟他确实破天荒地干了活,还带回了那么多海货。 正僵持着,陈母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线团。 “行了,让他去吧。刚才我看起风了,你爹他们的船估摸着快靠岸了。” “你想着,再去码头搭把手,帮忙分拣分拣鱼获。你爹这几天腰不好,别让他累着。” 陈江系鞋带的手一顿,抬头问道: “二哥呢?他不是在家吗?” 陈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的线团差点砸他身上。 “你二哥一大早就去地里给玉米除草了!这一天都没歇着。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油瓶倒了都不扶?” 陈江无奈地举起双手投降。 “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 他站起身,走出院门,海风迎面扑来。 远处的码头上,隐约能看到几点渔火在晃动。 陈江眯着眼,心里盘算的却不仅仅是去帮忙搬两筐鱼那么简单。 要想真正让阿梅过上好日子,要想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翻身做主。 “光靠赶海还是不行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破旧的院墙,目光坚定。 得有一条船。 一条属于自己的船。 靠海吃海,这才是老陈家翻身的大道。 午后两三点,正是一天中日头最毒的时候。 陈江沿着路边的树荫,深一脚浅一脚地晃到了阿广家门口。 老榕树下,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围坐一圈,手里抓着扑克牌,甩得啪啪作响,吆喝声此起彼伏。 唯独阿广,像条晒干的咸鱼,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斑驳的竹躺椅上,手里那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哟,广少爷这是修仙呢?怎么没上桌摸两把?” 陈江踢了踢躺椅的腿。 阿广眼皮都没抬,手在那破了洞的解放鞋上抠了抠。 “手气背,怕输到底裤都不剩。” 他翻了个身,侧脸瞅着陈江。 “倒是你,这两天怎么转性了?以前这点儿你早嚷嚷着要翻本了。” 陈江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双手抱胸。 “兜比脸干净,拿什么玩?”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自家老爹那蓄水池里暂养的百来斤江刀,那就是会游的金条。可这话谁都不能说,说出来招鬼惦记。 他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再说也没心思。长这么大没正经出过海,听人说那孤岛边上货多,心里痒痒。” “孤岛?” 阿广终于来了点精神,坐起身,蒲扇指了指远处的海面。 “那地方浪大水急,没个像样的船,去了就是喂王八。怎么,你想去?” “那是,这不寻思着弄点野味尝尝鲜。” 陈江眼睛微微一亮,语气却依旧漫不经心。 “我听说你小姑丈前两天修房顶摔了手?他那条舢板船是不是闲着?” 阿广愣了一下。 “是有这么回事,船拴在滩涂边上都要长海蛎子了。你想借?” “借来使使,明天初一,大潮汛。” 陈江蹲下身。 “那种没被人霍霍过的孤岛,赶上大潮退下去,石头缝里全是好东西。别的不说,搞几斤大猫眼螺,晚上这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阿广听得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懒,但也馋。 “啧,你最近对淘海这事儿挺上心啊?” 阿广斜眼打量着陈江。 “尝到甜头了,不得趁热打铁?” 陈江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就说借不借吧。” “借!干嘛不借!不过……” “我得跟着去。那船娇贵,怕你给弄坏了。再说了,我也好久没开荤了。” “成,加上你一个。” 陈江也不拆穿他的小心思,只要有船,多个人多份力,真要是满载而归,还怕没人帮忙抬筐? 他重新靠回树干,看着不远处还在甩牌的几个人,忽然叹了口气。 “阿广,你说咱们这一天天的,是不是挺混蛋的?” 阿广正抠着脚丫子,闻言动作一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发什么神经?谁给你气受了?” “不是气受,是臊得慌。” “我看阿梅,一天到晚累死累活,连一块钱都挣不到。咱们倒好,除了伸手要钱就是躺着晒蛋。这软饭吃得,有点剌嗓子。” 第33章 明天初一,大潮! 阿广噗嗤一声笑了。 “我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大少爷居然知道心疼媳妇了?我老婆要是能有你家阿梅一半勤快,我也愿意天天躺着吃软饭,可惜那婆娘懒得生蛆。” “你也别笑。” 陈江收回目光。 “眼瞅着要分家了。分了家那就是各过各的,我要是再不勤快点,以后日子难过。总不能真让老婆孩子跟着喝西北风吧?” 这话一出,阿广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敛了几分。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道理不是不懂,就是不愿意醒。 “行了行了,别整这么沉重,搞得像你要出家似的。” 阿广摆摆手。 “那你还去不去码头干活?” “不去,我怕突然太勤快,家里人以为我鬼上身,再请个道士来做法收了我。” 陈江叼起一根稻草,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别光顾着乐,有烟没?两天没抽,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你咋不买一包?” 阿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接着!省着点抽,地主家也没余粮。” 陈江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朵上,又问阿广借了个火。 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那种久违的眩晕感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戒烟? 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先把日子过顺了再说,别太为难自己。 一根烟抽了大半,陈江直起身子,冲着那边打牌的几个人喊了一嗓子。 “喂!别光顾着输钱了!明天有人想去发财吗?” 正摔牌摔得起劲的麻杆头也不回。 “发个屁的财,除非天上掉馅饼。” “明天初一,大潮!去孤岛淘海,那边的螺跟脸盆一样大,贝壳不论个,论斤!去不去?” 几个牌搭子动作都停了下来。 阿威撇撇嘴,把牌往桌上一甩。 “拉倒吧,这么热的天,晒脱一层皮。我不去。” “懒死你得了!” 陈江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目光转向大大和阿郑。 “你俩呢?去不去?机会难得,我也就这几天有空带带你们。” 阿郑和大大对视一眼,把手里的牌一扔,站了起来。 “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算我一个,正好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陈江满意地点点头,最后一口烟雾吐在空中,被热风瞬间吹散。 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就晃到了四点。 海风里那股子咸腥味渐渐重了起来,这是要涨潮的信标。 陈江两手在膝盖上一撑。 “走了,得去码头接老头子。” 阿广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 “呦呵?还真转性了?这就懂事了?” 陈江没好气地虚踹了他一脚。 “滚蛋。” 骂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朝着码头方向扎去。 此时的码头,喧嚣声已经盖过了海浪。 柴油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归港的渔船像是倦鸟归巢,一艘挨着一艘往岸边靠。 岸堤上黑压压全是人,大姑娘小媳妇,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都在翘首以盼。 陈江一眼就瞅见了自家老娘。 老太太穿着件打补丁的灰布衫,挎着个空竹篮,脖子伸得老长。 “娘!” 陈江喊了一声,挤过人群凑上前去。 陈母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这个最不省心的老三,眉宇间原本紧锁的褶子稍微松泛了些。 陈江嬉皮笑脸地接过母亲手里的竹篮。 “您咋亲自来了?这是信不过我,怕我半道溜号?” 陈母没接茬,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好生刮了两下。 确实信不过。 换作往常,这混小子这时候指不定在哪鬼混,别说来码头接船,就是饭做好了都得三请四催。 旁边几个等船的婶子大娘见状,纷纷打趣。 “他婶子,阿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懂得心疼爹娘了。” “就是,年轻人哪怕不干重活,露个脸伸把手也是好的,这就对了嘛。” 陈母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那股子郁气散了不少。 “他呀,也就是那三分钟热度,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屁呢。” 正说着,突突突的马达声到了跟前。 自家的木船靠岸了。 陈东海黑红的脸膛上挂满汗珠,正指挥着老大抛缆绳。 见媳妇和俩儿子站在岸边,老爷子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后便是更响亮的一声吆喝。 “接稳了!” 父子三人连同陈江,四条汉子齐发力,几百斤的货筐硬是被稳稳当当地抬上了岸。 今儿运道不算差。 一筐张牙舞爪的梭子蟹,青壳白肚,个顶个的肥。 一筐皮皮虾,还在那活蹦乱跳地弹身子。 剩下两筐则是各色杂鱼,虽不如大货值钱,但也是实打实的肉。 “分拣!” 陈父一声令下,全家上阵。 陈江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蹲了下去。 他的手太快了。 上辈子搞了几十年渔业,这种分拣活计早就刻进了骨髓里。 哪只蟹空壳,哪只虾死透了,他都不用眼看,手指头一搭就能摸出来。 只见他十指翻飞,如同弹钢琴一般,眨眼间就将一堆乱七八糟的鱼获分门别类归置得整整齐齐。 大的归大,小的归小,破损的甩一边,鲜活的码整齐。 那动作行云流水,比干了十几年的老渔民还利索。 正打算唠叨的陈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老三……你这一手哪学的?” 陈母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狐疑。 陈江手下不停,随口敷衍。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天天看你们弄,傻子也学会了。” “你……” 陈母气结。 这混账东西,既然有这本事,以前怎么就懒得像摊烂泥? “你就是懒!心眼全长在偷奸耍滑上了,要是把这就劲头用在正道上,咱家早发了!” 老太太一边骂,一边手脚麻利地配合着装筐。 陈江嘿嘿一笑,也不顶嘴,权当是耳旁风。 这辈子的骂,听着都比上辈子的夸顺耳,至少那里面带着热乎气。 半个钟头不到,几百斤货分拣完毕。 陈父领着大哥去鱼贩子那边过秤算账,剩下的人就把留自家吃和送人的鱼货往家里搬。 回家的路上,陈江凑到陈母身边。 “娘,今儿这一趟能落下多少?” 陈母盘算了一下。 “要是行市好,能有个三十来块。不过除去油钱和机器磨损,落到手里的也就二十出头。” 二十块。 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不少了。 可陈江心里却是一阵发沉。 这可是三个壮劳力,加上一条船,在大海上拼死拼活的代价。 这点钱,想要治好阿梅的病,想要把这个家撑起来,太慢了。 “太少了。” 陈江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自家那个蓄水池的方向。 “还不如那池子江刀值钱。” 一提这个,陈母那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个败家玩意儿还敢提!你那江刀卖不出去就是臭肉!” 老太太恨不得拿竹篮扣他脑袋上。 走在旁边的二哥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老三,你也别眼高手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们轮流出海吧?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你总得学会这门手艺,将来分了家,这也是立身之本。” 第34章 喝!怕你们这群软脚虾不成? 可陈江现在哪有功夫去磨洋工? 那百来斤江刀才是第一桶金,必须在那群鱼贩子反应过来之前变现,再晚两天,真就死没了。 “二哥,这事儿以后再说。我这两天还有正事。” 陈江赶紧摆手推脱。 “你能有什么正事?除了跟那帮狐朋狗友瞎混!” 陈母气得胸口起伏,心里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原本以为这小子转性了,合着就是来码头演一出戏,这一提到正经干活,立马原形毕露。 这就是个讨债的祖宗! 一行人到了家门口,还没等进院子,陈江把肩膀上的筐往地上一卸,脚底抹油就要溜。 “那啥,娘,晚上我就不搁家吃了!有点事儿!”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去老远,比兔子还快。 陈母看着那个匆忙消失的背影,气得直跺脚,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烂泥扶不上墙!” 院子里,正在择菜的大嫂冯秋燕听见动静,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刚觉得靠谱点,这就又跑了。我看呐,也就是做做样子给爹看,想多分点家产罢了。” 二嫂接过了话茬。 “大嫂你也少说两句,老三今儿能去码头帮忙,已经不容易了。” 陈母没理会儿媳们的官司,指了指地上的鱼筐。 “行了,都别嚼舌根了。老大家的,老二家的,挑几条肥的鱼,再抓点虾,给亲家送去。这刚回港的新鲜货,让他们也尝尝鲜。” 这年头,回娘家带点鲜货,那是极大的体面。 大嫂二嫂一听这话,脸上立马笑开了花,脆生生地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挑拣。 唯独吴雅梅。 她正蹲在井边杀鱼,听到这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几分。 她娘家在隔壁镇,路远,孩子又小,家里这一摊子事儿也走不开。 看着嫂子们喜气洋洋地准备回娘家,她心里那股子酸楚怎么也压不住。 就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破抹布,没人疼,没人爱。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刀刮鱼鳞的沙沙声。 等两个嫂子提着东西欢天喜地地出了门,陈母才慢慢踱步到井边。 老太太看着那个瘦削得让人心疼的背影,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 “老三家的。” 吴雅梅身子一颤,连忙把在那鱼腥味里泡得发白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低眉顺眼。 “娘,怎么了?” 陈母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块大白兔奶糖,塞进旁边正眼巴巴看着的小宝手里,然后转头看向吴雅梅,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下来。 “娘知道你心里苦。她们娘家近,腿脚勤便。你娘家远,这次就不折腾了。” 老太太顿了顿,目光里透着一股子农村老人特有的那种朴素的公允。 “你啥时候想回去了,提前跟娘说。娘肯定给你留最好的,绝不让你在娘家人面前丢份儿。” 一碗水,虽然难端平,但只要这当娘的没瞎,总归不会让那个最老实的人寒了心。 吴雅梅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知道了,谢谢娘。” 她低下头,借着撩头发的动作,悄悄抹去了眼角那点湿意。 陈江这边一路疾行,到了阿广家门口,隔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蒸螃蟹鲜香便直往鼻孔里钻。 陈江吞了口唾沫,推门而入。 屋内烟雾缭绕,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围着矮桌吆五喝六。 见正主来了,阿广把手里的蟹钳往桌上一扔,瞪着牛眼起哄。 “嘿!大忙人可算露脸了!再晚半刻,你就只能舔盘子底下的汤汁了!” “就是,让我们哥几个干等,这谱摆的比村支书都大。” 麻杆端起那在大瓷碗里晃荡的浑浊米酒,一脸坏笑地凑过来。 “废话少说,自罚三杯,不然这螃蟹腿你也别想碰。” 陈江也不含糊,接过碗,仰脖就是一通猛灌。 “喝!怕你们这群软脚虾不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海鲜壳见证了这群年轻人的好胃口,几个人聊着明天的去处。 散场时,月亮已经爬到了半空。 陈江脚下有些发飘,踩着碎石路晃悠悠地回了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草丛里的蛐蛐在不知疲倦地弹唱。 走到屋门前,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推,本以为会摸到冰冷的铁锁,没成想手掌刚贴上去,那门吱呀一声,应手而开。 没反锁,留了门。 他放轻手脚,像只夜行的猫钻进屋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炕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小宝四仰八叉地睡在里侧,小脚丫还搭在被子上,旁边的小妮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 吴雅梅背对着门口侧躺着,呼吸均匀,看身形似乎已经睡熟。 陈江三两下把自己扒得只剩条短裤,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和凉意,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 刚挨着那温热的后背,一只手便如同触电般反手拍了过来。 “挤什么挤!一身猫尿味,臭死了!” 陈江哪里肯依,借着酒劲,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上来了。 他大手一伸,直接将妻子那单薄的身子掰正,没等她再开口抱怨,便俯身堵住了那张还要喋喋不休的嘴。 “唔……” 吴雅梅挣扎了两下,推搡着他那结实的胸膛,好不容易才偏过头喘了口气,脸颊在月色下泛起红晕。 “你发什么疯……昨天不是才……”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陈江在她耳边喷着热气,手底下也不老实,在那粗糙的布料上游走。 “再说了,我今儿个累死累活,还没讨着赏呢。” 吴雅梅被他缠得没办法,又怕吵醒孩子,只能半推半就地挡着他的手,试图讲条件。 “那你明天把后院那堆柴劈了,水缸挑满,还有……” 陈江一愣,随即在黑暗中瞪大了眼。 这女人,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机灵,还会趁火打劫了? “行行行,你说啥是啥,只要你今晚听我的,明天我把那头牛给你扛回来都行。” 他敷衍地应承着,脑袋直往她颈窝里拱。 吴雅梅推开他的头,嫌弃地皱眉。 “去洗洗,全是汗味酒味,脏不脏。” “事儿真多……” 陈江嘟囔了一句,刚想耍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洗澡也行。不过咱得换个地儿。” 吴雅梅怔住,没明白他的意思。 “咱这床,一动弹就跟要散架似的吱呀乱叫,你是想让全院都知道咱们在干啥,还是想把小宝吵醒?” 他坏笑着凑近妻子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咱们去地上。铺层褥子,宽敞,也没动静。” 吴雅梅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羞愤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浑话!地上多凉……” “凉啥?我有火。” 陈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一边去拉她,一边压低声音蛊惑。 “别管我怎么折腾,听我的就行。要想牛干活,总得让牛吃饱不是?你看今天那老虎斑和雪蛤,让你挣了不少吧?明天初一可是大潮,我要去个没人去过的好地方,指不定运气更好,能让你数钱数到手抽筋。” 吴雅梅的抗拒松动了。 “好……洗完依你。” 第35章富贵险中求嘛 声音细若蚊蝇,却听得陈江心花怒放。 他光着脚就冲向后院提水去了。 …… 这一夜,地上的褥子确实比床安稳。 事毕,陈江像滩烂泥一样瘫在褥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一下。 反观吴雅梅,还打了盆温水给他擦洗。 她怎么好像挺滋润的还? 陈江一把拉住那只粗糙的手,将她拽倒在自己身边,顺手扯过被单盖住两人的身子。 “阿梅,跟你说个事。明天我不跟爹去码头。” 刚闭上眼的吴雅梅猛地睁开眼,眉头瞬间蹙起,眼里的温存散去大半。 “你又想干什么?刚才不是还答应得好好的?” 陈江赶紧伸手抚平她的眉头。 “急什么。我跟阿广借了舢板船,明天去孤岛。那边没人去过,水深浪急是真,但货肯定多。这一趟要是跑下来,顶得上跟爹出海半个月。” 吴雅梅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里是村里老渔民口中的禁地,暗礁多,水流乱。 “太危险了……” “富贵险中求嘛。我有数,阿郑和大大都跟着,不会有事。” 陈江拍着她的背安抚,语气里透着前世磨砺出的自信。 吴雅梅沉默了许久,听着丈夫胸腔里有力的心跳,最终叹了口气。 “小心点。” 陈江长舒一口气,这种被信任的感觉,真好。 “那爹那边你怎么办?” 吴雅梅又追问了一句,显然还是觉得跟在老辈人身边才算正道。 陈江一阵头大,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先借船转转,看看晕不晕船再说。爹那种大船的活计,我这身子骨还得练练。” 这借口蹩脚得很,但吴雅梅也没再拆穿,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江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对于他这几天的早起,家里人似乎已经有些见怪不怪,大嫂二嫂也没了之前的冷嘲热讽,只是低头喝粥。 简单扒拉了两口红薯稀饭,陈江便扛起赶海的工具准备出门。 刚走到院门口,一只枯瘦的手忽然从斜刺里伸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 是奶奶。 老太太神神秘秘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颤巍巍地从宽大的裤兜里摸出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白煮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陈江的口袋里。 “乖孙……” 老太太那没牙的嘴咧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宠溺。 “这两天淘海累坏了吧?这是奶省下来的。偷偷吃,别让你娘知道。给你补补身子。” 陈江愣在原地,手掌隔着布料感受着那枚鸡蛋传来的温度,滚烫得灼人。 记忆深处,那个童年里总是把他护在身后,有什么好吃的都第一时间藏给他吃的奶奶,与眼前这个佝偻的身影渐渐重合。 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这就是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是烂泥,也依然把他当成宝的人啊。 “奶……” “快走快走,别让你娘看见。” 老太太摆摆手,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地下工作,拄着拐棍又慢慢挪回了墙根晒太阳。 陈江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鸡蛋,想起早上吃饭时母亲还在抱怨鸡窝里少了个蛋,是被黄鼠狼叼了去。 原来这黄鼠狼,就是最疼他的奶奶。 陈江掌心里攥着那枚滚烫的鸡蛋,热度顺着掌纹渗进去,一路烫到心尖上。 “奶,我都多大的人了,小宝都满地跑了,您还把我当穿开裆裤的娃娃哄?” 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满脸的褶子都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多大也是我孙子。这家里谁疼你?只有奶疼你。你不吱声,那个只会咋呼的娘们儿哪能知道?”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戳了戳陈江的胸口。 “快揣好了,趁热吃。这两天我看你往海里钻,脸都熬瘦了,补补精气神。” 陈江没再推辞,将鸡蛋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兜里,隔着布料拍了拍。 “哎,孙儿晓得了。” 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拄着拐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步三摇地挪回墙根底下晒太阳去了。 陈江站在原地,盯着奶奶那佝偻得如同虾米一般的背影。 上辈子直到奶奶去世,都没能吃上一口硬乎饭,全靠稀粥烂面吊着命。 他狠狠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这一世,绝不能再留遗憾。 等这次孤岛赚了钱,头一件事就是带老太太去县城医院,镶一口最好的假牙,让她也能啃得动大排骨,嚼得动酱牛肉! 怀揣着这股热乎劲儿,陈江脚下生风,直奔村东头。 到了阿广家,日头刚把东边的云层烧透。 屋里鼾声如雷,阿广这货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凉席上,一条腿耷拉在床沿,睡得哈喇子直流,丝毫不知道有人已经摸进了老巢。 陈江也不客气,上前一把掀开那满是汗味儿的薄被角。 “日上三竿了!还睡!” 阿广猛地一哆嗦,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看是陈江,眼皮子又耷拉下去,翻了个身嘟囔。 “大清早的……你有病啊?奔丧也没这么早的……” “奔什么丧!我是来带你发财的!” 陈江见这货又要去见周公,上手直接去拽他的耳朵。 “麻溜起来借船去!今儿是大潮,中午就开始退水,所有的虾兵蟹将都要往淡水区钻,入海口肯定有大货,咱们得赶在退潮前把船弄好,晚一步那海货都被龙王爷收回去了!” “急个屁啊……让我再眯一会儿……” 阿广哪里肯依,反手夺回被子。 “昨晚喝多了,头疼……再让我睡半个钟头,就半个……” “半个屁!” 陈江不依不饶,死死扯着被角往外拽,两人像是拔河一样在床边较上了劲。 “这都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沟了!你明天去码头扛大包也是这德行?到时候工头把你踹下海喂鱼,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一通折腾,阿广算是彻底没了睡意。 他猛地坐起身,满脸的起床气。 “陈江!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认了你!” 说着,他恶作剧心起,猛地凑到陈江面前,张开大嘴哈了一口长气。 “啊——” 那股子隔夜的宿醉味儿混合着的口气,简直比海边的死鱼还冲。 “卧槽!” 陈江被熏得差点一个跟头栽倒,捂着鼻子跳开三尺远,一脸嫌弃。 “你这是吃了大粪了?这口气能把后山的牛熏死!赶紧刷牙去!” 阿广看着陈江吃瘪的模样,这才解了气,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还在骂骂咧咧。 “也就是你,换个人早被老子打出去了……” 等阿广稀里哗啦洗漱完,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两人就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把租船的事儿给定了。 陈江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数出三十块钱,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亲兄弟明算账,这船是你表叔的,不能让你白欠人情,租金我出。” 阿广正拿着毛巾擦脸,见状眉头一皱,一把将钱推了回去。 “埋汰谁呢?昨天打牌那是你手气好,我又不是没赢,兜里这俩钱还没花完呢。” “一码归一码。” 第36章我看咱们家这老爷子,就是属炮仗 陈江又要把钱推过去。 “行了行了!别跟我这儿磨磨唧唧的。” 阿广把毛巾往盆里一甩,溅起一片水花,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的义气。 “这钱拿去买柴油。孤岛那地儿远,不像近海晃悠两圈就回来了,油不够咱俩都得在海上喂王八。” 陈江看着阿广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心里一暖,也没再矫情,利索地收起钱。 “成,听你的。油我去灌,咱们分头行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阿广那结实的肩膀。 “十点半,老码头见。你要是敢迟到,今晚的庆功酒你就看着我喝。” “滚滚滚!老子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阿广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人。 陈江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阿广倚在门框上,嘴里嘟囔着: “这小子,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明明几句话的事,非得大清早来折腾人。” 搞定了船,陈江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离十点半还有一阵,他没急着回家,而是把脚尖一转,往村西头的宅基地溜达过去。 今儿个海况一般,除了自家老爹那个倔脾气带着二哥出了海,大哥被留在了家里忙活盖房的事。 上辈子陈家能发迹,全靠父兄几人把腰杆子累断了换来的。 勤劳致富这四个字,在陈家不是口号,是刻在骨头里的信条。 陈江心里清楚,初一有大潮,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得攒着劲儿去孤岛搏那一网大的。 这苦力活,只能先委屈大哥多担待些了。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 到了宅基地,只见地基坑旁边那棵老歪脖子树下,孤零零放着个大茶缸子,里头的茶叶沫子都晒干巴了。 人不在,估摸着是去河滩挑黄土了。 陈江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树荫下的砖垛上,顺手折了根草棍在手里把玩。 没多大那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咕噜声。 大哥弓着腰,推着那辆咯吱作响的独轮灰斗车,一步一个脚印地挪了过来。那汗衫早就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显出脊椎骨的形状。 “大哥!” 陈江喊了一嗓子,扔掉草棍迎了上去。 陈老大猛地一抬头,脖筋暴起,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直往下淌。 见是老三,他愣了一下,停下车把手,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老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江上手抓住车辕,帮着往上拽了一把。 “没事过来瞅瞅,顺手搭把手。” 陈老大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 自家这个弟弟,平日里那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见大哥这副表情,陈江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自嘲地撇撇嘴。 “咋的?我想帮点忙,大家都跟看西洋镜似的。” “没……没有的事!” 陈老大那张憨厚的脸上立马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老三虽然混,但只要肯动弹,那就是好事。 “来来来,跟哥去那边挥锄头,正好这车土卸不下来。” 陈江撸起袖子,接过大哥递来的锄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 “哥,我就干一会儿,下午还有正事。” 陈老大那刚扬起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顿了半拍。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转念一想,能来晃悠一圈,说明心里还是有这个家,有这盖房子的事。 听说这两天老三又是去赶海又是去借船的,哪怕是三分钟热度,也比以前天天躺在床上装死强。 “成!你有事就去忙,这点活哥一个人也干得。” 有了陈江加入,这进度确实快了不少。 兄弟俩一个挥锄刨土,一个装车推运,配合得还算默契。 日头越升越高,陈江感觉肺管子里像是着了火。 这身子骨毕竟是被酒色掏空过,虽然重生回来精气神足了,但耐力还是差了点火候。 装满一车黄土,陈江咬着牙,双手死死攥住车把,猛地往上一提。 “起!” 独轮车晃晃悠悠地动了。 就在拐弯的时候,脚下一块凸起的顽石没避开,车轮子狠狠地磕在上面。 “咣当!” 车把猛地一歪,巨大的惯性带着陈江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几步,那一整车黄土像是泄了洪的泥石流,哗啦一声,全都侧翻在了地上。 烟尘四起。 陈江灰头土脸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地狼藉,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也太丢人了。 陈老大见状,连忙把手里的铁锹一扔,快步跑过来,上下打量着陈江。 “没砸着脚吧?” 陈江摇摇头,有些泄气地踹了一脚那倒霉的车轱辘。 陈老大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陈江沾满黄土的肩膀,宽厚地笑了笑。 “没事,这路本来就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咱们刚开始干那会儿,谁还没翻过几次车?多推几次就有数了。” 听着大哥这笨拙的安慰,陈江心里一暖,随即苦笑。 “得亏是你在,要是爹在这儿,非得指着鼻子骂死我不可,说我连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哈哈哈!” 陈老大被逗乐了,笑声爽朗。 “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那是刀子嘴豆腐心。” 陈江撇撇嘴,一脸的不信。 “拉倒吧,你跟二哥那么勤快,平时也没少挨骂。我看咱们家这老爷子,就是属炮仗的。” 陈老大笑着摇摇头,没再争辩,弯腰扶起独轮车,重新开始装土。 “行了,这推车的活还是我来吧,你去那边多锄点松土,那个不费腰。” 陈江看着大哥那熟练的动作,也没逞强,老老实实地去挥锄头。 看来自己是天生吃海里饭的命,这土里的活儿,确实玩不转。 这一干,就干到了快十点。 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跟大哥打了声招呼,这才往家走。 刚进院门,就看见吴雅梅正抱着小妮在屋檐下择菜。 见陈江进来,吴雅梅抬头一看,顿时怔住了。 眼前的男人头发像是在土里滚过,浑身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裤腿上全是黄泥点子,活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兵马俑。 “你这是……” 第37章下碗面,多放点辣子! 吴雅梅眼里满是疑惑。 “不是去借船了吗?怎么弄得跟去搬砖了似的?” 陈江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就要往嘴里灌,被凉水一激,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就是去搬砖了。从阿广家出来,顺道去宅基地帮大哥运了两车黄土。” 这话一出,屋里正纳鞋底的奶奶,还有刚从厨房出来的冯秋燕,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了过来。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太阳这是真打西边出来了? 游手好闲的陈老三竟然主动去干苦力? 尤其是大嫂冯秋燕,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上下扫视着陈江,要在他在身上找出什么偷懒耍滑的证据来。 陈江被看得发毛,放下水瓢,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看啥看?那新房子盖好了我也有一间,我要是不去帮忙,等爹回来,不得拿着扁担打断我的腿?” 众人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这话倒是大实话。 要不是陈老爹今儿个出海了,这院子里肯定早就响起了那如雷贯耳的骂声。 陈江也没管身后那些个见鬼似的眼神,大步流星进了屋。 井水冲在身上,透心凉。 洗掉那一身混着汗馊味儿的黄泥,陈江一边拿干毛巾狠搓着胸口,一边冲着灶房喊了一嗓子。 “雅梅,下碗面,多放点辣子!” 吴雅梅正要把那择好的菜端进屋,听这一声吼,身子下意识一抖。 “这还没到饭点……” “我有事,得早走。” 陈江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语气不容置疑。 灶房门口,大嫂冯秋燕撇撇嘴,那白眼球差点没翻到天上发去,低声跟旁边的二嫂嘀咕。 “听听,这是又要作妖了,真当家里是饭馆呢,想啥时候吃啥时候吃。” 正屋里,陈母本来也是眉头紧锁,张嘴就要骂这败家子不懂规矩。 可眼角余光瞥见吴雅梅已经唯唯诺诺地生火烧水,那到嘴边的骂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这当婆婆的要是多嘴,指不定那浑小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顿面吃得那是风卷残云。 筷子一撂,陈江甚至都没来得及擦嘴,抄起墙角的网兜和铁钩子就往外冲。 到了老码头,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 “大大!阿郑!” 远远地,陈江就瞧见两个精壮汉子蹲在石墩子上抽烟,旁边那艘略显破旧的木船上,阿广正光着膀子摇着柴油机。 “突突突——” 黑烟升腾,那破船像是犯了哮喘的老牛,总算是哼哧哼哧有了动静。 “我还以为你小子把这茬忘了,正打算去你家被窝里捞人呢。” 大大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狠狠碾灭,一脸的痞笑。 陈江没接话茬,把手里的工具往船上一扔,转身就往码头边的修理铺跑。 “我去提桶柴油,这趟得跑远点,别半道趴窝了。” 一切收拾妥当,跳上船帮的那一刻,陈江心里头那股子豪气还在激荡。 这可是重生的第一仗,能不能翻身,全看这一网! 然而,随着缆绳解开,船头劈开波浪,离那坚实的陆地越来越远,陈江脸上的血色,也跟着那一浪接一浪的颠簸,一点点褪了个干干净净。 这片海,太蓝了,蓝得发黑。 上一世落水的记忆,像是被这海风唤醒的恶鬼,疯了一样往脑子里钻。 冰冷、窒息、绝望。 肺部像是被水泥灌满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自从那次溺水差点见了阎王,后来成了赫赫有名的渔业大王,他也再没下过海,全是雇人干活。 “江哥,你咋了?” 阿郑正盘着缆绳,一回头,吓了一跳。 只见陈江死死抓着船舷,指节发白,那张脸比刚刷的大白墙还惨,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冷汗。 “该不会是晕船吧?” 阿郑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堂堂渔村长大的汉子,在船上晃得跟瘟鸡似的,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大大也凑了过来,伸手要在陈江眼前晃悠。 “去去去!” 陈江一把打开那只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 “好些年没坐这破玩意儿了,有点不适应。还有多久靠岸?” 正在掌舵的阿广回过头,看这架势,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怪不得你从来不敢跟陈叔出海,感情是个旱鸭子!没事,这就十几分钟的水路,忍忍就到了!” 十几分钟? 每一秒都是煎熬! 看着脚下那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海水,陈江心跳如雷。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越怕越得治! 这辈子要想翻身,这道坎必须得迈过去。 他咬了咬牙,眼里闪过狠厉,目光死死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孤岛礁石。 “这船摇得老子心烦,不坐了!咱们游过去!” “啥?” 大大和阿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这帮半大小子,正是精力没处发泄的时候,大热天的泡在海里确实比在船上烤咸鱼舒服。 “成啊!比比谁先到?” 大大二话不说,三两下扒了上衣,露出一身精瘦的排骨肉。 陈江也开始解扣子,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强挤出干笑,想用玩笑话来掩盖心里的虚。 “你们游慢点,我要是半道腿肚子转筋淹死了,半夜我就趴你们窗户根底下找你们聊聊人生!” “呸!晦气!” 阿郑啐了一口,一脸的鄙夷。 “就你这小白脸,也就是那张嘴厉害。你要是不行就在船上待着,别回头还得让我们像捞死狗一样捞你。” “少废话!” 被这一激,陈江心一横,闭着眼就要往下跳。 死就死吧! “噗通!” 水花四溅。 冰凉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那一刹那,所有的雄心壮志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吞噬。 不对劲! 脑子里记得的那些游泳姿势,在这真的海水里全都失灵了。 身体像是灌了铅,直愣愣地往海底下沉。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陈江慌了,手脚开始胡乱扑腾,嘴一张,咸涩的海水咕咚咕咚往嗓子眼里灌,呛得气管火辣辣的疼。 救命…… 第38章这得多少钱啊? “卧槽!这孙子真不会水啊!” 船上的大大一看水面冒出的那一串急促的气泡,脸色大变。 “快救人!” 只听又是两声落水响。 大大和阿郑像两条黑泥鳅,猛子扎得飞快。 水下,陈江感觉肺都要炸了,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卡住了他的胳肢窝。 那种从地狱门口被硬生生拽回来的感觉,让他浑身发软。 “哗啦——” 三人破水而出。 “咳咳咳!咳咳!” 陈江趴在阿郑的肩膀上,剧烈地咳嗽着,鼻涕眼泪混着海水往下流,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但当清咸的海风再次灌进肺叶,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是落回了肚子里。 那股子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呼吸捋顺,被咸水泡过的身躯仿佛唤醒了前世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 陈江手脚划水的节奏慢慢变得协调,那冰冷刺骨的海水,这会儿倒像是母亲的手,温柔地托着他。 左边是大大,右边是阿郑,俩人门神似的护着,陈江心头一定,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又回来了。 “呼——” 长出一口浊气,陈江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子。 阿郑见他脸色回红,这才把悬在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没好气地虚踹了一脚。 “真吓死爹了!刚才看你那死样,我还以为你小子要去西天见佛祖。” 陈江嘿嘿一笑,苍白的脸上挂起明显浑不吝的痞气。 “去你的,老子那是昨晚交公粮交多了,腿软,抽筋!” 几个大老爷们一听这话,顿时心领神会。 “操!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大大笑骂一句,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被这荤段子冲得烟消云散。 几人踩着水,嘻嘻哈哈地往船边游。 船舷边,阿广把缆绳系了个死扣,扑通一声也跳了下来,激起一朵巨大的浪花。他狐疑地打量着陈江,眉头拧成了川字。 “不对啊,江,以前咱村数你水性最好,那是浪里白条,这还没咋地呢就抽筋?” 陈江扒着船帮上的废旧轮胎,手上暗暗使劲,借力往上一窜。 “几年没下水,锈住了,要是换你天天躺着,你也得废。” 几个人也没深究,这就是个插曲,只要人没事就行。 湿漉漉地爬上甲板,海风一吹,陈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正准备弯腰去拿铲子和铁桶搞点海货,眼角余光却猛地被远处海面上的一幕死死拽住。 那是东侧大概三五百米的浅水区。 原本平静如镜的海面,此刻像是被人往里扔了一吨生石灰,瞬间炸了锅! 哗啦啦的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在阳光下疯狂闪烁,像是万千利剑出鞘,在海水中来回穿梭,把那一片海域搅得白浪滔天。 那是鱼! 成千上万条凶猛的大鱼正在围猎! 陈江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那个名词几乎是吼出来的。 “别拿桶了!快!看那边!马鲛鱼群炸水了!” 正拧衣服的阿广几人顺着手指方向看去,这一看,全都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木头桩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乖乖! 这哪里是鱼群,这简直就是铺满海面的银砖! 那些流线型的身躯破水而出,追逐着惊慌失措的小鱼,每一条都肥硕得惊人。 “这……这是蓝点马鲛?这么多?!” 大大说话都结巴了。 “愣着干什么!发财的机会送上门了!找网!快把流刺网找出来!” 陈江一巴掌拍在阿郑的后背上,把这帮看傻了的兄弟给拍醒。 这年头,蓝点马鲛也是硬通货,肉质紧实鲜美,在县城能卖上大价钱,要是运到市里,那更是抢破头的好东西,但就是死的快。 “哎!哎!在后舱底压着呢!” 众人如梦初醒,像是屁股着了火,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钻。 阿广最快,从杂物堆里拽出一团满是灰尘的渔网,兴奋得满脸通红。 “找到了!这一卷刚补好的!” “起锚!阿广掌舵,绕到鱼群前面去!大大、阿郑,跟我撒网!” 陈江这一刻仿佛换了个人,眼神锐利如鹰,浑身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威严。 “突突突突——” 柴油机发出嘶吼,破木船硬是开出了冲锋舟的气势,朝着那片沸腾的银光冲去。 近了!看得更清了! 这是一场屠杀,也是大自然的馈赠。 “放!” 随着陈江一声令下,几人合力将长长的流刺网抛入海中。 几乎是网刚入水的一瞬间,那浮漂就猛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就是剧烈的拉扯感。 中了! 都不用等,这鱼群密度太大,下去就是满载! “拉!快拉!别让它们跑了!” 四个精壮汉子赤着上身,在烈日下喊着号子。 渔网一点点离开水面,每一寸网眼上都挂满了银光闪闪的大鱼。那些马鲛鱼拼命挣扎,尾巴拍打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如同过年放的鞭炮,震得人心头发颤。 这一网,活舱瞬间就满了大半。 “我的亲娘哎!” 阿郑抱着一条七八斤重的大鱼,滑腻的鱼鳞蹭了他一身腥,可他笑得比娶媳妇还灿烂。 “继续!它们还没散!往左打舵!” 陈江根本顾不上擦那一脸的汗水和海水,眼睛死死盯着鱼群的动向。 第二网…… 第三网…… 船板上全是蹦跳的鱼,银鳞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那是金钱的味道。 直到日头偏西,那炸水的鱼群才逐渐散去。 四个大男人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肉纹理淌下,汇入脚下那堆满船舱的鱼山之中。 虽然累得手指头都在哆嗦,可每个人脸上都是那种毫不压制的狂喜。 大大摸出一根被压扁的香烟,手抖得几次都没点着火,最后还是阿广凑过来给点上的。 “江哥……我不行了,我这辈子……真没见过这么多马鲛鱼!” “这得多少钱啊?” 大大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眼里却全是亮光。 阿广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看着那一舱的战利品,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第39章早知道刚才我就不伸手捞你了! “我就说跟着江子……不,跟着江哥出来没错!你这运气简直绝了!以前咋没发现你是个福将?” “那是!” 阿郑一边扒拉着脚边的一条还在蹦跶的鱼,一边幸灾乐祸地嘿嘿直笑。 “麻杆和阿威那两个怂货,要是知道咱们今儿个这一网下去能顶他们干半年,估计肠子都能悔青了!回去我非得好好馋馋他们!” 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陈江靠在船舷上,没有说话。 他随手抓起一条肥硕的马鲛鱼,冰冷滑腻的触感是那么真实。 阳光洒在他脸上,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一船鱼,在兄弟们眼里是意外横财,是酒肉钱。 但在他陈江眼里,这是一百块的手术费,是雅梅救命的药,是他在那个看不起他的家里,挺直腰杆做人的第一块砖。 陈江看着满船还在扑腾的银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 这一刻,他对脚下这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再无半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征服感。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这哪是运气,我看是我刚才那一下把自己给献祭了,龙王爷这才赏了口饭吃。” 正要把一条滑溜溜的马鲛鱼塞进活舱的阿郑动作一顿,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乖乖,还有这说法?” 他瞅了瞅陈江,一脸懊悔地拍大腿。 “早知道刚才我就不伸手捞你了!你要是真沉底了,咱们这一网说不定能捞上来金元宝!” “滚蛋!” 陈江笑骂着虚踢了一脚,水花溅了阿郑一脸。 “就你那熊样,该献祭也是你去,正好给龙王爷当压寨夫人!” 几人笑作一团,原本紧绷的肌肉都在这插科打诨中松弛下来。 “别贫了。” 阿广最先冷静下来,他眯着眼看向远处渐渐平息的海面,手里紧紧攥着缆绳。 “鱼群散得差不多了,还要再撒一网吗?” 陈江探头看了看柴油机的油表,指针虽然偏低,但跑个来回足够了。 “撒!”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来都来了,不把这片海刮下一层油皮咱们就不姓陈!就算没有鱼群了,捞点杂鱼回去下酒也是好的。” “得嘞!” 众人齐声应和,那股子劲头比刚才还要足。 伴着柴油机突突突的轰鸣,最后一网带着四人的期盼沉入碧波。 等待起网的空档,陈江靠坐在船舷边,点了一根受潮的烟,深吸一口,辛辣的味道呛进肺腑,却让他格外清醒。 他低头凝视着那深蓝色的海水。 就在半小时前,这片水域在他眼里还是要命的深渊。 可现在,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他只觉得这下面埋藏着无穷无尽的宝藏。 那不是水,那是流动的黄金,是他翻身改命的战场。 恐惧?早就在那一舱沉甸甸的鱼获面前,被挤兑得烟消云散了。 “哎,江哥,你估摸着这一船得有多少?” 阿郑凑过来,看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鱼舱,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少说也有两千斤!” 阿广抢着回答,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条最大的马鲛鱼。 “你看这大家伙,体长快一米了,这一条就能顶我爹干半个月农活!” “发了发了……” 大大在一旁搓着手,两眼放光,那模样恨不得现在就扑进鱼堆里睡一觉。 阿郑忽然想起什么,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塑料桶,里面装着原本准备用来赶海的耙子和小铲子。 “那咱们还去孤岛赶海吗?这都备好了。” 陈江被逗乐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赶个屁的海!你是嫌钱烫手还是嫌鱼腥味不够重?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回码头,趁着新鲜把这批货出手换成大团结!赶海?明天再租船来也不迟!” “租船……” 大大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对啊,这船还是咱花三十块钱租的!这油钱还得另算……” “那点钱算个毛!” 阿广难得豪横了一把,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唾沫。 “看着满舱的鱼,就算是把船买下来咱们也亏不了!今天这运气,给个万元户都不换!” 正说着,船身微微一震。 “起网了!” 陈江扔掉烟头,几人合力拉起最后这一网。 重量轻了不少,显然那种“爆网”的奇迹很难连续发生。 网兜带着海水哗啦啦地落在甲板上,大部分是些小杂鱼和螃蟹,但在网底,却有一抹亮银色的大家伙在拼命甩尾巴。 “哟呵!有惊喜!” 阿郑眼尖,一把按住那条想要滑回海里的大鱼。 是一条鲈鱼! 这鱼体态修长,背上的刺鳍根根竖起,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估摸着得有五六斤重。 虽然跟刚才那群马鲛鱼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但也绝对是意外之喜。 “这鲈鱼个头不小啊。” 大大蹲下身子,习惯性地开始盘算。 “拿到市场上,应该也能卖个两三块钱……” 陈江看着那条鲈鱼,眼神有些恍惚。 在几十年后,野生海鲈鱼那可是按两卖的高档货,这么大一条少说得几百上千。可在这个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这种肉质细嫩却不够肥的鱼,反倒不如大肥猪肉受欢迎,价格也就那么回事。 他不禁哑然失笑。 要是能带着这条船在1985和2022之间来回穿梭该多好? 但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能重活一世已经是老天爷瞎了眼给的恩赐,再贪心就要遭雷劈了。 “卖什么卖!” 阿郑咽了口唾沫,盯着那鲈鱼眼珠子都绿了。 “这么新鲜的鲈鱼,卖了多可惜!江哥,咱们带回去煮汤吧?那汤炖出来跟牛奶似的,鲜掉眉毛!” “对对对!这主意好!” 阿广也跟着附和,干了一天体力活,肚子里的馋虫早就开始造反了。 “我看那条马鲛鱼有点伤了皮,卖相不好,干脆也别卖了,回去剁碎了包饺子!” 大大虽然心疼钱,但一想到那鲜美的鱼肉饺子,喉结也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反对的话。 陈江看着这帮刚才还精打细算,现在为了口吃的就要挥霍的兄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年头,几块钱可不是小数目,那是普通工人两三天的工资。 可这就是生活啊。 要是光为了钱活着,那人跟机器有什么分别? “行!” 陈江大笑一声,拍板定案。 “听你们的!鲈鱼炖汤,马鲛包饺子!今晚咱们好好败一回庭!” 第40章干什么呢!土匪进村啊?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张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庞,又望向那一舱作为第一桶金的鱼获,心头一片滚烫。 都是懂得享受生活的败家子。 不过,他喜欢。 “哥几个,商量个事。” 陈江抹了一把嘴角的笑意,目光在那堆银灿灿的鱼获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几条肥硕的马鲛鱼上。 “我想留两三条马鲛,明天家里起新房,得上梁,正好拿来招待那帮干活的师傅。另外那些杂鱼也给我留点,当个配菜。回头卖了钱,这部分的账从我那一股里扣。” 话音刚落,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阿广收回蒲扇般的大手,两条浓眉倒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扣钱?你小子是不是脑子被海风吹傻了?跟兄弟提钱,你是想拿大耳刮子抽我不成?” 大大也在一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是!一船几千斤的鱼,还在乎这两三条?别说拿去招待工人,你就是拿回去腌咸鱼慢慢啃,我们要是有半句二话,那都不叫人!” 陈江看着眼前这几张涨红的脸,心头像是被温水烫过,热乎乎的。 上辈子他落魄时,也是这帮兄弟不离不弃。如今重活一世,这份情谊依旧滚烫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笑着摆摆手,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两条就够了。我爹天天在海上漂,家里不缺鱼吃,这两条就是为了撑个场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你们几个也别傻愣着,一人挑两条大的带回去,再弄点杂鱼。咱不能光自己在这过嘴瘾,也得让叔叔婶婶尝尝鲜,给家里那几张嘴加个菜。” 船舱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阿郑瞪大了眼,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一样上下打量着陈江,手里的烟都忘了往嘴里送。 这还是那个只顾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陈江吗? 以前这小子有了好东西,那可是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多占一分便宜,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啧啧啧,江哥,你这……” 阿广嘿嘿一笑,用肩膀撞了一下陈江。 “这是快分家了,知道要当家做主,转性了?” “屁的转性!” 阿郑把烟屁股弹进海里,一脸坏笑地接茬。 “我看是被他爹骂得还不够狠,或者是昨晚那一觉睡醒,开了窍了!” “滚滚滚!都给老子挑鱼去!” 陈江笑骂着踹了阿郑一脚,船舱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 笑归笑,几人手下的动作却没停。按照陈江的吩咐,各自挑了两条品相极好的马鲛鱼,又抓了些螃蟹杂鱼用草绳串好,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 柴油机喷出一股黑烟,小船破开浪花,直奔码头而去。 这个时候正好赶上退潮,平日里停靠的大码头露出了一大截满是牡蛎壳的石基,船根本靠不过去。 “往那边去!靠礁石!” 陈江指挥着阿广把船头偏向一侧的一块大礁石。 船身刚一蹭上石头,还没停稳,四人就像下饺子一样跳了下去,裤腿瞬间被海水打湿。 “快快快!去老王那拿筐!” 陈江一马当先,踩着湿滑的礁石往岸上的收购点狂奔。 收购点就在码头边的一间简易棚子里,老板旺财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看着空荡荡的称台发呆。 这几天风浪大,出海的船少,他也跟着清闲。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旺财叔!拿筐!大筐!有多少拿多少!” 旺财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烟灰掉了一裤裆。 他抬头一看,只见陈江这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主儿正气喘吁吁地冲过来,上来就要搬他墙角的竹筐。 “哎哎哎!干什么呢!土匪进村啊?” 旺财赶紧站起来护住自己的家当,满脸狐疑地打量着这几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拿这么多筐干嘛?去沙滩上捡贝壳啊?我这筐可是装正经鱼获的,别给我弄得全是沙子!” 在他眼里,这几个人能搞到几斤杂鱼就算烧高香了,哪用得着这么多大竹筐。 陈江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拽住旺财的胳膊就往礁石那边拖。 “捡个屁的贝壳!赶紧的,晚了鱼死舱里你负责啊?自己过来看!” 旺财半信半疑地被拽到礁石边,伸长脖子往船舱里瞄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比牛眼还大,嘴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一舱层层叠叠、泛着青幽幽银光的,不是最值钱的马鲛是什么? “我的亲娘舅姥爷……” 旺财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捅了马鲛窝了?这么多!还是活的!” “别光看了!快搭把手!” 陈江吼了一声,把还在发愣的旺财震回了魂。 “来来来!我有推车!我那还有板车!” 旺财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比谁都积极,转身就往棚子里跑。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整个码头像是被扔进了一颗重磅炸弹。 一筐筐银光闪闪的马鲛鱼被抬上岸,那整齐划一的个头,那新鲜得还在跳动的鱼尾,瞬间晃瞎了周围人的眼。 原本冷清的码头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大群人,村民们围成了一堵人墙,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简直要盖过海浪。 “乖乖!这是哪条大船回港了?这么大阵仗!” “瞎了你的眼!没看那是陈江他们几个吗?” “谁?陈江?那个二流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能捕到这么多鱼,母猪都能上树!” “你自己看嘛!那不就是他!” 质疑、震惊、羡慕、嫉妒,各种各样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那个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搬运鱼筐的青年身上。 而在离码头不远的一片滩涂上,几个佝偻的身影正拿着耙子在挖沙蛤。 那是陈江的家人。 听到那边的喧哗,陈母直起酸痛的腰,眯着眼往码头方向看去。 “那边咋了?咋跟炸了营似的?” 旁边正在擦汗的吴雅梅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种奇怪的直觉驱使着她扔下耙子。 “妈,我去看看。” 等她挤进人群,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鱼获,还有那个站在鱼堆中央、浑身散发着从未见过的昂扬精气神的男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41章这么算得一千六? 那是她的丈夫? 是那个总是醉醺醺、只会伸手要钱的陈江? 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脚步虚浮地走上前,颤抖的手抓住了那条结实的、沾满鱼鳞的手臂。 “江……陈江?这些……真是你们网的?” 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这是一个稍触即碎的梦。 陈江回过头,看到妻子那张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此刻却写满震惊与期盼的脸庞,心头猛地一颤。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容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灿烂。 “那是当然!我们四个都有份!一条都没跑!” 那种发自内心的自信与喜悦,让吴雅梅看得有些晃神。 这时,随后赶来的陈母也挤到了跟前。 老太太看着那一筐筐价值不菲的马鲛鱼,又看了看自家那个平日里最不让人省心的三儿子,嘴巴张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嘀咕。 “这混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陈江有些无奈地把被海风吹乱的刘海向后一撸,顺手扶了一把旁边有些站立不稳的推车。 “中午那会不是跟您说了要出去转转?船是花钱租阿广隔壁那家的,手续都齐全,您就别操那份闲心了。” “出去转转能转到海上去?这才几个小时你就——” “哎呀妈!有的事回头坐炕头上慢慢跟您细说!” 陈江打断了母亲的唠叨,大步流星地跨回礁石边,冲着船舱里正费力拖拽筐子的阿广喊了一嗓子。 “动作麻利点!潮水又要涨上来了,别让这最后一波鱼沾了腥水!” 周围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村民们原本以为那一堆像小山似的马鲛鱼就是全部,此刻听到陈江这一嗓子,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乖乖,还没完?这船舱是通着龙宫不成?” “老陈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最近这财运是要逆天啊!” 在一片啧啧称奇的惊叹声中,陈母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绽开的雏菊,腰杆子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那可不!我早就说我家老三是个有后福的!” 又是十几筐沉甸甸的鱼获被抬上了岸。 等到最后一筐杂鱼落地,四个年轻汉子直接瘫坐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淌成了小河,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 陈江歇了口气,随手拎起特意留出来的那串马鲛鱼和一兜子杂鱼,径直塞进了母亲怀里的竹篮。 “妈,这两条大的拿回去,把肉剔下来剁碎了,晚上给大伙打鱼丸吃。这些杂鱼煮个汤,鲜着呢。” 陈母被那沉甸甸的分量坠得手一沉,低头一看那两条肥得流油的马鲛,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作孽哟!这么好的马鲛鱼,一条能卖好几毛钱呢!拿来打鱼丸吃?那是地主老财才干的事!这杂鱼留着自家吃就够好了,这两条赶紧放回去卖了!” 一边说着,老太太就要把鱼往筐里倒。 陈江一把按住母亲的手,眉头微皱,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 “卖什么卖?我们在海上拼死拼活大半天,连口好鱼都吃不上?我就想吃这一口鱼丸!您要是不做,我以后就不出海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这都是钱啊……” 就在母子俩僵持不下的时候,一只略显粗糙却洗得发白的手轻轻搭在了竹篮边上。 吴雅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深深地看了陈江一眼,随后转头看向婆婆,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少有的坚持。 “娘,既然大家都留了,咱们也留着吧。小宝和小妮……也很久没尝过荤腥了,特别是小宝,昨晚做梦还在喊着要吃肉丸子。” 提到大孙子,陈母眼里的心疼瞬间盖过了对钱的不舍,她叹了口气,把竹篮往怀里紧了紧。 “行行行,听你们的,真是冤家!” 这边家务事刚断完,那边早就等得抓耳挠腮的鱼贩子旺财已经凑了上来,手里那杆老秤杆子敲得邦邦响,满脸堆笑,那模样恨不得管陈江叫亲爹。 “江哥,你看这鱼也都卸完了,咱是不是该过秤算账了?你放心,咱们这交情,价格绝对公道!” 陈江从兜里摸出一根早就湿了一半的香烟叼在嘴里,也没点火,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旺财一眼。 “公道?旺财叔,咱先小人后君子。这马鲛鱼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这么新鲜、个头这么匀称的可不多见。你要是敢压价,哥几个现在就借个板车,连夜拉到县城水产市场去。我不信那边给不起价。” 旺财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干笑两声。 “看你说的,哪能呢!我也得指着你们以后有好货想着我不是?两毛五!两毛五一斤,全包圆了!这价格在码头上可是顶天了!” 周围的渔民听到这个价,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平日里零卖也就这个价,这种大批量收购通常都要压得更低,旺财这回是真下了血本。 谁知陈江却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又压下去一点。 “两毛八。少一分都不行。” 旺财刚要叫苦,陈江又补了一句。 “旺财叔,你也别跟我哭穷。这批鱼你拉到县城,稍微转手就是三毛五往上,若是运到市里,四毛都有人抢。我还多给你留了两分利的赚头,够你喝好几壶好酒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行市,又给了台阶。 旺财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只会蛮干的青年,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是不是被什么大仙附体了。 但他心里盘算了一下,确实还有得赚,而且是大赚,当即一拍大腿。 “成!两毛八就两毛八!就冲江哥这爽快劲,成交!”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秤砣落地的闷响在码头上此起彼伏。 吴雅梅默默地站在一旁,接过旺财递来的账本。 她虽然只是高中毕业,但在娘家时也帮着记过工分,一手算盘打得飞快。 “马鲛鱼五千二百斤,杂鱼一千八百多斤……总共是七千一百斤……杂鱼价和马鲛不一样......这么算得一千六?” 第42章这不公平! 随着最后一声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吴雅梅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一共是一千六百零一块八毛八分。”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整个码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就如同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 “多少哇?!一千六?!”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去海里捞金砖了吧!” “他们四个人分,去了成本,一人能分三百多百块!这顶得上大厂里的老工干整整四个月了!” 无数道火热、嫉妒、羡慕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堆鱼,恨不得能从上面剜下一块来。 在这年头,万元户那是报纸上才有的神话,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渔民来说,一千六百块就是一笔巨款。 陈江心里却实在难免升起一股失落感。 才一千六? 在他前世那个动辄几百万上下流水的记忆里,这点钱甚至不够吃顿像样的饭。 那一瞬间的落差让他有些发懵。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这是1985年! 这笔钱,足够给家里盖起半座红砖房,足够给妻子根除劳累分娩产生的病根,也足够让那个未来分崩离析的家重新粘合在一起。 更何况,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马鲛鱼这种大路货只能走量,要想翻身,还得靠那几条江刀! “没错,账是对的。” 吴雅梅的手指在算盘上最后拨弄了一下,目光在账本和那一摞厚厚的收据间来回扫视了两遍,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心里大石头落地的声音。 “账没错。” 旺财也不含糊,随手撕下一张皱巴巴的红条纸,笔尖在舌头上舔了舔,刷刷几笔写下欠条,大拇指往红印泥里一按,再往纸上一戳。 “拿着!明后天拿着条子来家里取钱,少不了一个子儿。” 围在收购点的村民们还没散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看什么西洋景,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议论声比那满地的鱼腥味还要浓烈。 大大、阿广几个人却早就按捺不住心头的火热,簇拥着陈江往家走,一路上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比划着海上的惊涛骇浪,话里话外他们刚才就不是去捕鱼,而是去龙宫里斗了一场三太子。 进了陈家院子,那股子热闹劲还没散。 陈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手里端着刚泡好的热茶,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期待。 “江子,这鱼汛难得,明儿个还去不?” 陈江接过茶缸灌了一大口,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妈,这哪是我想去就能去的。今儿是运气好,阿广要是租不到船,我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在岸上干瞪眼。再说,那一网马鲛鱼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海里的东西,谁说得准。” 吴雅梅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惋惜,她一边帮着收拾陈江带回来的那两条大鱼,一边轻声言语。 “明天家里新房动土,一堆人要来帮忙,我和娘得在家张罗饭菜,实在腾不出手跟你去。” 陈江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 “多大点事,只要有船,我一个人也能摆弄得来。” 若是以前,陈母肯定要骂他不知天高地厚,可看着今儿这堆积如山的渔获,老娘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笑得合不拢嘴。 “成!你有这心就成。哪怕捕不到大鱼,去淘点新鲜海货回来给工人们加个菜也是好的。十几号大老爷们干重活,肚里没点油水怎么行。” 正说着,堂屋的门帘一掀,陈东海背着手走了出来。 这一向不苟言笑、整天板着脸的老父亲,此刻看着小儿子,难得地没在那张黑红的脸上挂着寒霜,反而点了点头。 “还行,有点我当年的样子。” 陈江心里一乐,这老头子夸人还得拐个弯夸自己,嘴上却谦虚得很。 “运气,都是运气。四个人分下来,一人也就四百块,不算多。” 陈东海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气。 “四百还嫌少?你要是一个人去,这一千六不全是你的?”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暗自腹诽。 一个人去? 那种破船遇到那样的风浪,一个人去怕是直接去见阎王爷了,到时候这一千六正好够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席面,请全村老小吃顿散伙饭!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院子里这点难得的和谐。 “爹!这话可得说清楚!” 一直在角落里憋着气的大嫂冯秋燕终于忍不住了,几步窜到堂屋中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还没捂热乎的账本,像是一只护食的母鸡。 “老大老二跟您出海,赚的每一分钱都交到公中盖房子。阿江今儿卖鱼赚了这么多,是不是也该拿出来?这一大家子还分什么你我?”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摸出一根烟在手里把玩,没说话,只是眼神玩味地看着这个精明的大嫂。 陈东海眉头一皱,还没开口,冯秋燕又像连珠炮似的开了火。 “这不公平!大家都是陈家的儿子,凭什么老大老二累死累活给家里赚钱,老三赚了钱就能揣自己兜里?还要拿公中的钱给他盖房?这道理说到天边去也站不住脚!” “啪!” 陈东海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上重重一磕,冯秋燕浑身一抖,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老头子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 “谁说的?我陈东海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来定规矩!” 他指了指门外的大海方向,声音硬邦邦的。 “老大老二跟的是我的船!那是我的本钱!船坏了是我修,油钱是我出,他们那是给我打工,赚的钱自然归公中!要是给他们算工钱,你们那房子盖得起来?明明是我贴补你们,心里没点数?” 说到这,陈东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漫不经心的陈江,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三是自己租的船,那是他自己的本事,还得给人家交租金,担着风险。既然没用家里的船,赚的钱自然是他自己的,这没毛病!” 第43章老子先打断你的腿! 陈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没想到这倔老头虽然平时固执,但这笔账倒是算得比谁都清,居然没被那所谓的公平给绕进去。 而且,这话里话外,明显是在偏帮自己这个家底最薄的小儿子。 见冯秋燕还要张嘴,陈东海眼睛一瞪,直接把话堵死了。 “你也别不服气!明天新房动土,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要是没去淘海,我就把他腿打断抬到宅基地上去挑石头!你倒是说说,是出海跟风浪搏命累,还是在岸上挑两天石子黄土累?才挣了俩钱就开始红眼,以后要是发了大财,这个家还不得被你们拆了?” 冯秋燕被这一顿抢白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扭头进了里屋。 陈东海看着儿媳妇的背影,眼底闪过无奈和疲惫。 树大分叉,人大分家。 这几个儿子都大了,各有各的小算盘,强行扭在一起过日子,迟早要出乱子。看来,后院那一群野江刀得赶紧出手,等这房子盖起来就把钱分一分,也是时候让儿孙各过各的了。 冯秋燕那屋的门帘子被狠狠一甩,那动静,若是门框有知觉,怕是都要喊疼。 她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自家男人那是老黄牛,起早贪黑给公中卖力气,结果到现在还是一身土腥味。 老三这个二流子倒好,平时游手好闲,这一把运气来了,好处全让他一个人独吞了。 凭什么? 越想越憋屈,她在里屋把搪瓷脸盆摔得震天响,似乎那是陈江的脑袋。 堂屋里,陈东海瞥了一眼还在晃荡的门帘,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既然儿媳妇被怼回去了,他那双还要维持一家之主威严的牛眼,立刻就瞪向了正在那儿装没事人剔牙的陈江。 “听见没?这几天都在家给我老实点,少出去跟那群狐朋狗友鬼混!” 老头子的烟袋锅子在半空中虚点了几下,唾沫星子都要喷到陈江脸上。 “家里盖房子是天大的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要是不出海,明天就给我去宅基地上搬石头!你要是敢偷懒耍滑,不用你大哥动手,老子先打断你的腿!” 陈江掏了掏耳朵,这老调重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能不去咋的?” 他不耐烦地应付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老头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刚才护犊子护得比谁都紧,这一转头就要立规矩,怕他飘了。 还没等他把这就话把子圆过去,陈母又把话头接了过去。 “江子啊,你也别嫌你爹说话难听。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俩孩子的爹,能不能长点心?要有责任心,别整天让人看着不着调……” 陈江只觉得头皮发麻,脑仁突突地跳。 重生回来最大的烦恼不是没钱,而是这根深蒂固的浑人印象。 他明明刚去海上拼了命,弄回来几千斤鱼,怎么在二老眼里,只要不在眼皮子底下干活,那就是去鬼混? 哪怕是神仙下凡,也得有个改过自新的过程吧? 总不能这一夜之间,他就跟庙里的菩萨似的,六根清净,朋友绝交,立地成佛了? 朋友怎么了?这年头,没朋友怎么路路通? 既然解释不通,三十六计走为上。 “好好好,我会干活,指定干得比谁都欢实!” 陈江赶紧举手投降,那模样像极了被紧箍咒念晕的孙猴子,随即话锋一转。 “娘,你快去灶房看看吧,火要灭了,爹都要饿死了!” 陈东海眼珠子一瞪,胡子都要翘起来。 “兔崽子,你咒谁呢?我看你是皮痒了!” 趁着陈东海找扫帚的功夫,陈江身形一闪,像条泥鳅似的溜到了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啊对对对,是我饿死了!你们一家子慢慢吃,我就不给家里省那口米粮了!我去阿广家凑合一口,正好商量商量明天的事儿!”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去了老远。 身后传来陈父中气十足的骂声。 “有本事你就别回来!饿死你个王八犊子!” …… 在阿广家这顿酒喝得还算克制。 陈江虽然外表看着浑不吝,内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 明天还有大仗要打,那几桶藏在舱底的江刀鱼才是重头戏,可不能因为贪杯误了大事。 天色刚擦黑,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浓墨,陈江便推辞了阿广还要开一瓶的提议,晃晃悠悠回了家。 满身的烟酒气,混合着白天没洗净的海腥味,确实有些冲鼻。 怕熏着老婆孩子,他自觉地去院子里打了井水,在那初春的夜风里稀里哗啦冲了个凉水澡,冻得一身鸡皮疙瘩,却也格外清醒。 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推开房门,昏黄的灯光下,吴雅梅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见他进来,她也没抬头,只是把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床头。 “明天还能租到船吗?”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忧虑。 陈江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往床沿上一坐。 “能是能,就是得加钱。” 吴雅梅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满是惊讶。 “加钱?这才一天,凭什么加钱?” “阿广家那个老太太你又不是不知道,精得跟猴儿似的。” 陈江无奈地摊了摊手。 “咱们今儿弄回来七千多斤马鲛鱼,这消息全村都传遍了。老太太一听眼红了,非说船损耗大,一天租金要涨到五十块。” “五十块?!” 吴雅梅的声音陡然拔高,意识到俩孩子睡了,又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嗓门,气得脸都有点涨红。 “这是抢钱啊!光租个船就要五十?这也太黑了!” 一百多块钱就能救她的命,五十块钱,那是半条命啊! 看着妻子那副肉疼的模样,陈江心里有些发酸,面上却装作不在意,伸手去拉她的手。 “行了,别气了。咱们理亏在先,租船的时候确实没说要下大网捕鱼。人家觉得咱们赚了大钱,眼红也是人之常情。反正这钱咱们赚到了,从里头扣就是了,羊毛出在羊身上。” 第44章你就是心太软! 吴雅梅还是气不顺,胸口起伏着。 “那也不能这么个涨法……” “更麻烦的还在后头呢。”陈江叹了口气,这才是让他头疼的地方。 “听说咱们发了财,阿威和麻杆那俩货也闻着味儿来了,明天非要跟着一起出海。” 这下吴雅梅更不干了,眉毛都要竖起来。 “他们怎么好意思?平时咱们家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也没见他们伸把手。这一见着肉了,苍蝇似的嗡嗡全来了,还要分一杯羹!这种人你也带?” “都是一个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前也没少在一块混,不好直接把脸皮撕破。”陈江苦笑,这就是人情世故的难处。 “大家虽都不情愿,可也不好硬拒绝。” “你就是心太软!那是咱们拿命换来的钱……” 吴雅梅还要再说,嘴却被一张温热的大手给捂住了。 陈江凑近了些,热气喷在她的耳根上。 “别说了,媳妇儿。多两个人多两把力气,海上的事儿谁说得准,人多也安全点。” 这亲昵的举动让吴雅梅身子一僵,原本满腔的怒火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陈江顺势就要把灯拉灭,手刚碰到灯绳,吴雅梅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后一缩,小声嘟囔了一句。 “别来了……你昨天还腿软……” 陈江动作一滞,随即坏笑了一声,灯绳啪嗒一响,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腿软不软,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 次日清晨,东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陈家院门口就热闹了起来。 大大、阿广,再加上死皮赖脸凑上来的阿威和麻杆,一个个精神抖擞,那是被钱烧的。 陈江匆匆扒了几口粥,那粥烫得他直吸溜,抓起昨晚准备好的工具就要往外冲。 到了码头,大家都忙活着往船上搬东西。 陈江一眼就瞧见麻杆正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油壶往油箱里灌油。 这小子平时最是抠门,今儿倒是转了性。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江的目光,麻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嘿嘿一笑,透着几分精明和讨好。 “江哥,那啥,我厚着脸皮跟来了,总不能白占便宜。这油费我包了,算是兄弟的一点心意!” 陈江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这小子识相。 “突突突——” 柴油机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呛人的味道瞬间被带着咸味的海风卷走。 破旧的小木船震颤着,像个刚睡醒的老汉,晃晃悠悠地切开了平静的海面。 这次没往深蓝的远海扎。 正经的大马力拖网渔船那是凌晨就要拔锚,光是跑到渔场就得烧掉个把小时的油,这一来一回,那是拿柴油在海里打水漂。 咱们这小舢板,经不起那个造。 大家伙心里都存着个念想,就是来撞大运的。 要是能像昨天那样,瞎猫碰上死耗子遇上一波鱼群,那是祖坟冒青烟。 要是没有,那就在孤岛那片礁石滩上碰碰运气。 那么大个荒岛,几个人上去像是撒胡椒面,一人淘换一点,总归不能让麻杆那壶油钱打了水漂。 船离岸越来越远,村庄缩成了一条灰扑扑的线。 陈江站在船头,脚下是起伏的甲板,迎面是呼啸的海风。 前世几十年的浮沉、悔恨、孤独,此刻全都被这宽广无垠的蓝色给洗刷得干干净净。 胸膛里那股浊气,憋不住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对着那海天一色,扯开嗓子吼了一嘴。 “大海!我陈江又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旁边正低头整理缆绳的大大吓了一哆嗦,手里的绳头差点滑脱。 “哈哈哈哈!” 大大一屁股坐在缆桩上,笑得直拍大腿。 “江子,你这是疯魔了!咋的,跟海龙王认亲戚呢?” 正在掌舵的阿广也是个爱闹腾的主,听得热血沸腾,一只手扶着舵把子,另一只手放到嘴边拢成喇叭状,跟着鬼哭狼嚎。 “我也来!大海,我是阿广!快把你的虾兵蟹将都送上来!我们要发财——” 阿郑在一旁听得直乐,嘴里的烟卷都差点笑掉。 “你俩可拉倒吧!这一嗓子把名字都报了,海神爷一查生死簿,一看是你俩这号浑人,吓得都不敢给货了!” “滚犊子!” 阿广回头笑骂了一句,手里舵盘一打,船身划出一道漂亮的白浪。 只有麻杆没心思开玩笑。 他那一桶油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这会儿盯着空荡荡的甲板,心里跟猫抓似的。 “别嚎了别嚎了!快撒网啊!这都开出来好一会了!” 麻杆手里抓着网纲,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知道从哪下手,生怕弄乱了网眼。 阿广瞥了他一眼,经验老道地哼了一声。 “急个球!这还在浅水湾子里呢,底下全是烂泥,下去捞鞋底子啊?” 虽然阿广年纪不大,但他爹是跑大船的把式,姑姑家也有小船,这几年没少在海上漂,肚子里是有真货的。 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头黑魆魆的孤岛影子已经那是像个馒头似的浮在海面上了。 “差不多了,就这块儿!” 阿广一声令下,众人立马动了起来。 哪怕心里还惦记着昨天那群马鲛鱼,阿广也不敢托大,这大海里头的事儿,谁敢打包票? 网子哗啦啦下了水,拖曳的绳索瞬间崩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紧绷声。 “得拖多久?” 麻杆凑到阿广跟前,眼巴巴地盯着那根绳子,恨不得这就把它拽上来看看。 “少说也得个把钟头,我绕着这岛转几圈。” 阿广点了根烟,优哉游哉地吐了个烟圈。 陈江在船头吹够了风,看着阿广那娴熟的把式,手有点痒痒。 前世他可是拥有远洋船队的渔业大王,这点小舢板对他来说那就是玩具车。 “阿广,累不?让我开会儿?” 阿广叼着烟,斜着眼上下打量了陈江一番,眼神里透着股子不信任。 “你?你会开吗?别把咱们一船人都带沟里去,这舵要是打偏了,网缠到螺旋桨上,咱们就得在大海上喝西北风。” 第45章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还没等陈江反驳,旁边正搓着麻绳的阿威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猥琐。 “阿广,这话你可就不对了。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他冲着陈江努了努嘴,一脸坏笑。 “人家江子可是两个孩子的爹了,那方面肯定比你行!你个连大姑娘手都没摸过的雏儿,还敢质疑人家?” “哈哈哈哈!” 船上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两个儿子了不起啊?”阿广脸涨得通红,那是恼羞成怒。 “总比某些人三十了还打光棍强!” 阿威被噎了一下,也不恼,跟着大伙一起起哄。 在这年头的乡下,能生个带把的,那确实是能在人前挺直腰杆子的资本。 陈江也没真去抢舵,只是一笑置之,目光却紧紧盯着海面的波纹,心里盘算着潮汐的时间。 一个小时,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起网!起网!” 随着绞车嘎吱作响,湿漉漉的渔网被一点点拉出水面。 麻杆第一个冲上去,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网囊打开,哗啦一声,一堆东西倒在了甲板上。 众人围上去一看,顿时鸦雀无声。 皮皮虾倒是有几只,剩下的全是巴掌大的杂鱼,还有不少是不能吃的海蜇皮和烂木头。 别说马鲛鱼了,连个像样的大鱼都没见着。 麻杆那张脸瞬间垮了下来,比吃了苦瓜还难看。 “这就这点玩意儿?都不够塞牙缝的!这油钱不亏到姥姥家了?” 他不死心,指着远处深蓝色的海面。 “往外海开点吧?哪怕再开半小时也行啊!” 陈江摇了摇头,看了看天色。 “不行,潮水要退了。再拖一网,咱们就得上岛,不然船容易搁浅。” 阿广也点头同意。 第二网下去,位置稍微往外挪了挪。 再拉上来的时候,数量倒是多了些,有些红头鱼和梭子蟹,但比起昨天那种爆网的盛况,简直就是乞丐版。 麻杆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满脸的丧气。 “特意跟来一趟,还搭了一壶油,怎么今儿就没这好运气了?看来我是真的背。” 陈江踢了踢脚边的几只螃蟹,一脸的云淡风轻。 “这才哪到哪?这才是赶海的常态。要是这浅海湾子里随便一网都能捞个几千斤,那全村人都别种地了,全都下海得了。昨天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撞大运了。” 他心里清楚,重生者的福利不是让他天天捡钱,而是让他知道钱在哪。 船身猛地一震,那是船底蹭到了沙底。 “到了!都别哭丧着脸了,拿好家伙事儿,真正的好东西不在水里,在那上面!” 陈江指了指不远处那片随着退潮逐渐裸露出来的巨大黑色礁石群。 孤岛之所以叫孤岛,就是因为周围暗礁密布,大船不敢靠,小船不愿意来。 这片处女地,至少有好几年没人踏足过了。 船刚停稳,几个人就迫不及待地跳进了齐腰深的海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礁石上爬。 陈江第一个爬上那块最大的黑礁石,刚一站稳,视线往下一扫,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随后跟上来的阿广和麻杆,刚探出个脑袋,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卧槽……” 麻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只见那黑褐色的礁石表面,密密麻麻地吸附着数不清的淡菜,个个都有大拇指粗细,长得那是严严实实,甚至都没处下脚。 再往石头缝里看,那五颜六色的海瓜子、稚贝,就像是有人故意撒在那儿的一样,层层叠叠。 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螺类,在积水的小坑里慢悠悠地挪动,稍微一翻石头,底下全是横行霸道的螃蟹。 “这……这特么是掉进海货窝里了啊!” 阿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抓起一把淡菜,那是沉甸甸的手感,全是肉。 “这货也太多了!这么多,咱们捡到明天早上也捡不完啊!” 陈江把手里的蛇皮袋一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就说江子没骗人!这地界真特娘的没人来过!全是咱们的!” 大大也不含糊,蹲下身子就开始疯狂往袋子里划拉,那动作快得只见残影。 麻杆这会儿也不心疼油钱了,那双眼睛里冒的全是绿光。 陈江却没急着捡这些大路货。 他目光如炬,在那退潮后的低水位岩缝里仔细搜寻着。 那里,海浪拍打得最凶,也是最容易藏宝的地方。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在一处长满海草的岩壁下。 那里吸附着几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东西,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岩石的一部。 陈江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抽出腰间的铲刀,猛地一撬。 啪嗒一声。 一个足有成人手掌大的椭圆形贝类落在他手中。 翻过来一看,那一圈圈绚烂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都过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陈江举起手里的东西,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野生鲍鱼!” 这一发现让陈江眼底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不过他脑子转得快,没在那块大石头上死磕,反倒是直起身子,冲着周围正发愣的几个人挥了挥手。 “都别围这儿看西洋景了!这岛这么大,好货肯定不止这一处,大家伙分头行动,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几人一听,顿时如鸟兽散,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四周散开。 陈江也没闲着,提着铲刀,猫着腰在这一片乱石滩里寻摸。 没走出多远,在一处背阴且海水刚退去的潮湿岩壁下,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石头表面,密密麻麻吸附着一片拇指盖大小的椭圆贝壳,灰不溜秋的不起眼,但在陈江眼里,这可是顶级的下酒好菜。 这种野生小鲍鱼,肉质紧实,个头虽小,那鲜味儿却是一顶一的足。 “就是你了。” 陈江蹲下身,手里的螺丝刀顺着贝壳边缘轻轻一抵,手腕子一抖。 啪嗒,一只小鲍鱼应声脱落,滚进手心。 这手感,这就叫捡钱。 他手下动作飞快,不多时,这一小片岩壁就被他扫荡得干干净净。 刚想起身,眼角余光又瞥见旁边一道深邃的石缝里,居然长满了一簇簇像是乌龟爪子似的东西。 第46章守着金山要饭呢? 佛手! 这玩意儿学名龟足,长得丑陋狰狞,看着是不怎么好看,但这年头识货的人不多,拿到城里大饭店,那可是按个卖的高档货。 陈江也不嫌麻烦,麻利地戴上那双早已磨得发白的线手套,伸手探进石缝,一把抓住那粗糙的柄部,猛力一拽。 刺啦一声,一大簇带着海腥味的佛手被连根拔起。 这孤岛简直就是个聚宝盆,遍地是黄金。 收了佛手,陈江继续在礁石群里穿梭。 哪怕是那些稍微次一点的辣螺、马蹄螺、青虾螺,只要个头过了关,统统难逃他的毒手,全都顺进了腰间的网兜里。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日头毒辣起来,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 陈江在一处高耸的礁石后头碰上了阿广。 这小子正愁眉苦脸地提着那个红色的塑料桶,里面已经满得冒尖,几只不知死活的梭子蟹正挥舞着钳子往外爬。 “咋了这是?守着金山要饭呢?”陈江调侃了一句。 阿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一脸的无辜相,指了指手里那这就快爆开的桶。 “江子,我是真没想到这儿货这么多啊!我就带了这一个桶,满了!现在看见好东西都不敢捡,心疼得直抽抽。” “那你现在就只能干看着了?” “那能咋整?我总不能把裤兜子掏出来装吧?”阿广懊恼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头,“只能挑那最值钱的挖了,便宜的只好扔回去。” 正说着,不远处正在另一块礁石上忙活的阿威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我的桶也快满了!这也太邪乎了,这地儿以前咋就没人来呢!” 此时,一直没动静的麻杆正坐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狗尾巴草,面前放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铁皮桶,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忙碌的众人。 “别嚎了,老子早就满了,都坐这儿歇了好一会儿了。” 麻杆叹了口气,把嘴里的草根吐掉。 “谁知道这孤岛上货这么多,早知道我把家里的水缸都背来了。” 陈江看着这帮平时精明、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兄弟,心里暗自发笑。 他慢条斯理地从背后解下那一捆早就准备好的麻袋,又把那个一米多高的大竹篓子往地上一顿。 “昨天咋跟你们说的?我说孤岛有货,让你们多备点家什,一个个都不当回事儿。这下好了,你们歇着吧,正好省点力气,等潮水退完了也不用赶海了,直接看我表演就行。” 这一手未卜先知,马后军师,直接把几个人看傻了眼。 “卧槽,江子,还是你贼啊!”麻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众人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也没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陈江一个人在礁石滩上大杀四方。 陈江先把自个儿的水桶装满,然后抖开那两条麻袋,专挑个大肉肥的淡菜和俗称牛眼睛的大蛤蜊下手。 这些贝类在孤岛上那是野蛮生长,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又一层,根本不需要费劲找,铲刀一推就是一大片,装袋特别顺手。 大大见自己实在装不下了,索性点了根烟,蹲在石头上看着陈江忙活,那烟圈吐得悠哉游哉。 “江子,歇会儿吧,这一麻袋少说也有百十斤了,还不够?你这是要把龙宫都搬空啊?” 陈江头都没抬,手里的铲刀咔咔作响,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滚烫的礁石上,瞬间蒸发。 “家里盖房子要钱,我要是不尽力,这房子猴年马月能盖起来?难不成真让我去工地上挑石子运沙子?” 他喘了口粗气,把一大块淡菜肉甩进麻袋。 “再说了,我要是再啥也不干,整天游手好闲,我爹那脾气你们也知道,他真能拿扁担打断我的腿。” “切,你爹也就嘴上说说,还能真打?”阿广在旁边插了一嘴,显然不信。 陈江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脸上的表情难得的严肃,眼神里透着股子前世才有的沧桑。 “不是怕打。我大儿子都五岁了,当老子的不要面子啊?盖房子是大事,我既然是一家之主,就得分担点。分家之后,这一大家子嘴都要吃饭,我还得养家糊口呢。”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几个汉子都愣了一下。以前那个浑不吝的陈江,今儿个怎么突然转性了,满嘴的大道理,还挺像那么回事。 大大深吸了一口烟,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是个爷们儿该想的事!” 阿广也把桶往边上一放,虽然没法装了,但那股子热乎劲儿被陈江说上来了。 “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桶也满了。明天你要是盖房缺人手,我们去给你搭把手。” “这大热天的……”陈江有些迟疑。 “没事!就是随便帮点忙,又不是让你发工钱。”阿广摆摆手,豪气干云。 “行,那我回去问问工人够不够。不够的话你们来帮忙,工钱发不出,酒肉管够,管饭!” 这一会儿功夫,陈江又撬了小半袋的稚贝,那麻袋鼓鼓囊囊,看着就沉。 他试着提了提,纹丝不动。 “行了,差不多了。哥几个,先帮我把这麻袋抬上船?这玩意儿死沉,我自己搞不定。” “行!来来来,搭把手!” 大大扔掉烟头,几个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抓住麻袋角,喊着号子往起抬。 “一、二、三!走!” 几个人哼哧哼哧,踩着湿滑的礁石,好不容易把这一百多斤的麻袋挪到了那艘破木船的甲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麻袋落舱,船身猛地往下一沉。 就在这一瞬间,陈江和阿广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干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啪!” 一声脆响,阿广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自己龇牙咧嘴,眼神却是亮得吓人。 “哎哟我是猪脑子!咱们守着这几只桶干啥?这是船啊!直接倒甲板上,回去再分拣装袋不就完了吗!” 旁边几人被这一嗓子吼得如梦初醒,面面相觑后,脸上瞬间涌上一股羞恼的潮红。 阿威也是一拍脑门,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真他娘的是棒槌!看江子挖看得入迷,把魂儿都丢了!咱们这简直是来当拉拉队的!” “走走走!赶紧的!这油钱船费几十块,每一分钟流走的都是钱!” 麻杆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这哪里是赶海,这简直是在抢钱。 几人火急火燎地把桶里的鱼获哗啦啦倒在船舱角落,甚至来不及细看,提着空桶就像冲锋陷阵一样,嗷嗷叫着重新杀回了乱石滩。 陈江看着这几个打了鸡血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他没有再跟上去。 第47章一群不识货的,这可是好东西! 那两麻袋沉甸甸的贝类已经足够多了,这种天气,船上没冰柜,贝类离水太久容易张口死掉,捡再多运回去也是一堆发臭的垃圾,那是暴殄天物。 他在船头找了个背阴处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两根早已凉透的水煮玉米,大口啃了起来。 看着远处兄弟们为了生活在烈日下弯腰忙碌的身影,陈江心里却是一片宁静。 这才是日子。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海平面似乎又往下沉了一截,大片的滩涂像是刚出浴的美人,赤裸裸地展露在阳光下。 那是平时只有大退潮才能见到的深水区。 陈江三两下啃完最后一口玉米,随手把棒子往海里一扔,抄起脚边的竹篓和长柄火钳,冲着远处喊了一嗓子。 “同志们!大退潮了,我要去淘宝了!有好货记得喊我!” “知道了!你自己去吧,这上面的我都挖不过来了!” 远处传来阿广含糊不清的回应,显然是头都没抬。 陈江笑着挽起早已湿透的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泞的滩涂。 刚走出没几步,脚下的泥沙里突然冒出一阵细微的气泡,紧接着,泥土像是活了一样,疯狂蠕动起来。 陈江定睛一看,眉头挑起,忍不住惊呼出声。 “豁!海蜈蚣!” 只见那一小片滩涂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带着无数只脚的软体长虫,正在退潮后的泥沙表面疯狂扭动钻探。 听到动静,阿广和麻杆几人好奇地凑了过来。 才看了一眼,麻杆那张脸瞬间就绿了,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一样往后一弹,双手疯狂搓着胳膊。 “卧槽!这什么鬼东西!太恶心了!我不行了,鸡皮疙瘩掉一地!” 阿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连连摆手后退。 “这也太瘆人了,跟那蛆似的……江子你离远点,别让这玩意爬腿上,看着都做噩梦。” “不要不要,太恶心了!咱们还是去挖蛤蜊吧,这玩意儿谁爱要谁要!” 几个人避之唯恐不及。 陈江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几个货,手里火钳精准地夹起一条肥硕的沙蚕,在眼前晃了晃。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沙蚕,学名疣吻沙蚕,俗称海蜈蚣,富含蛋白质,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更是顶级的钓饵,在后世这玩意儿晒干了比肉都贵。 “一群不识货的,这可是好东西!你们也就是现在嫌弃,等下了锅爆炒一盘,或者拿来炖蛋,我看你们谁吃得比我少?” 陈江白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吐槽。 “没戴手套就把嘴闭上,这是你们发现的,就算你们的了?” “别别别,这福气给你,全都给你!”麻杆跑得比兔子还快。 赶走了这帮碍事的家伙,陈江赶紧跑回船边,把之前装杂鱼的一只水桶腾了出来,提着空桶又折返了回来。 这玩意儿钻土极快,动作必须轻,手劲儿得巧。 陈江蹲下身,屏气凝神。 看准一条正要往泥里钻的大虫,他伸手轻轻捏住那滑腻的身子,并没有蛮力硬拽,而是顺着它挣扎的劲儿,往外一点点地悠。 这东西身子脆,用力一猛就断,断了就不值钱了。 一拉,一顿,再一拉。 一条足有筷子长的完整海蜈蚣被他提溜进了桶里。 耐着性子抓了小半桶,腰有些发酸,看着这些虫子开始往深处钻,陈江也不恋战。这东西抓着费时费力,不如先去别处转转,等会儿回头再来收拾剩下的。 他提着桶直起身,正好看到不远处的阿广正提着桶发愁。 “咋样?有啥大货没?”陈江走了过去。 阿广把桶往他面前一倾,苦着脸。 “别提了,这片滩看着大,全是些石头蟹和小杂鱼。石头蟹壳硬肉少,根本卖不上价。早知道我还不如跟阿威去那边撬生蚝呢。” 桶底只有几只巴掌大的石头蟹在张牙舞爪,确实寒碜。 “别急,这滩涂大着呢,得有耐心。” 陈江安慰了一句,提着火钳继续往更深处的淤泥滩走去。 重生者的直觉告诉他,这种人迹罕至的孤岛滩涂,绝对不止这点小鱼小虾。 他放轻脚步,目光如雷达般在黑灰色的淤泥上扫视。 突然,在一处低洼的水坑边,一团不起眼的泥巴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团泥巴大约有成人面孔大小,趴在浅水里一动不动,正美滋滋地晒着太阳,若不是那微微张合的气泡,常人绝对会把它当成一块烂石头。 陈江屏住呼吸,悄悄绕到侧面。 手中的长柄火钳猛地探出,快如闪电! “咔嚓!” 那团泥巴反应极快,一只巨大的螯钳瞬间弹起,死死夹住了火钳的铁杆,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是一只青蟹,而且是个头极大的野生青蟹! 陈江手腕一抖,借力将它整个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泥浆滑落,露出了它墨绿色的狰狞甲壳,那两只大螯足有婴儿手腕粗细,威风凛凛地挥舞着。 更让陈江心跳加速的是,透过那半透明的蟹脐边缘,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一抹诱人的橘红色。 “嚯!还是只母的!满黄!” 陈江忍不住笑出了声,掂量着手里的分量。 沉甸甸的坠手感,这手感骗不了人。 “起码一斤半!这种极品红膏蟹,拿到县城饭店,那是按只卖的硬通货!” 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陈江手中火钳一紧,将那只还在张牙舞爪的大青蟹举到眼前。 那对墨绿色的蟹钳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凶悍无比。 “小东西,一只比一只会躲!这分量,一斤出头有了,算你命不好,遇上了我。” 陈江嘴里嘀咕着,手下动作却极其麻利,随手扯过几根咸水草,三两下便将这横行霸道的家伙五花大绑,丢进了身后的竹篓。 竹篓里传来一阵闷响,像是铜钱落袋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有了这只极品开张,陈江的兴致彻底被吊了起来。 他猫着腰,目光寸寸扫视。 接连翻开几块长满藤壶的岩石,底下除了惊慌逃窜的小鱼苗,便是空空如也。 陈江也不气馁,前世浮沉几十年,这点耐心要是没有,早被浪头拍死在沙滩上了。 他直起腰略微活动了一下,目光锁定了一块半截埋在淤泥里的巨石。 第48章三只小白章,顶上一只羊! 那是处背风口,积水微浑。 他屏气凝神,手中火钳轻轻探入石缝,还没来得及搅动,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石缝阴影处,两团墨绿色的影子正叠在一起,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卧槽,打野战啊!” 陈江忍不住笑骂出声,这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光天化日之下,这两只蠢货竟然在这儿传宗接代,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火钳快准狠地探出,直接夹住了上面那只公蟹的背甲。 往上一提。 哗啦一声水响,底下那只母蟹竟然死死抱着公蟹不撒手,像是挂件一样被带出了水面。 “行啊,还是对苦命鸳鸯,既然这么恩爱,那就成全你们,下锅也做个伴。” 一公一母,齐齐整整。 这片孤岛滩涂平时少有人迹,这些平日里精得跟猴似的大青蟹,退潮后竟然都敢大摇大摆爬到浅水区来晒太阳,倒是让他这个重生者捡了大便宜。 绑好入篓,陈江继续向滩涂深处进发。 绕过一片嶙峋的礁石区,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平坦得有些诡异的灰褐色泥滩。 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蜂窝一样分布在泥面上,时不时还喷出一两股细小的水柱。 全是蛏子,而且是竹节蛏! 陈江蹲下身,看着那些呼吸孔,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可惜了,出门急没带包盐,要是往这洞口撒点盐,这些傻货自己就得乖乖蹦出来,哪用得着费这劲。” 没工具也有没工具的法子。 他挽起袖子,也不嫌脏,看准一个还在冒水的气孔,五指成钩,猛地插入淤泥之中。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长条物,用力一扣。 一根足有手指粗细、鲜活肥美的竹节蛏被他连泥带水地拽了出来。 虽然效率低了点,但这满地的钱就在脚下,不捡那是傻子。 一口气徒手掏了十几个洞,竹篓里多了三四斤蛏子,直到手指肚被泥沙磨得有些发红,脖颈也传来一阵酸胀感,陈江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直起腰,双手叉腰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极目远眺,海天交接处,金色的阳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 远处的乱石滩上,大大概、阿广那几个身影还在不知疲倦地弯腰忙碌,像是几只勤劳的蚂蚁。 看这日头,离涨潮还有一会儿,这点收获虽然不少,但对于急需用钱的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还得再搞点硬通货。” 陈江拎着沉甸甸的竹篓,趟着没过脚踝的海水,来到一处相对清澈的浅水洼。 他找了块干净的礁石坐下,伸手掬起一捧海水,搓洗着小腿上已经干结的淤泥。 微凉的海水冲刷着皮肤。 刚把脚上的泥沙冲干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石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条灰白色的触手正如灵蛇般探出头,似乎在试探周围的环境。 真是自投罗网。 他并没有急着去抓,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只劳保手套戴上,这才猛地探出手去。 那触手反应极快,想要缩回石缝,却哪里快得过陈江这双练过的手。 五指一收,一股滑腻柔软的触感瞬间传来,紧接着便是那东西拼命吸附在手套上的拉扯力。 “出来吧你!” 手腕一抖,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灰白的软体动物被硬生生拽离了巢穴。 它的八条触手疯狂舞动,死死缠绕在陈江的手腕上,但这毫无意义。 小白章! 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肉质极脆,在这年头的沿海饭店里,那都是贵族菜。 “三只小白章,顶上一只羊!” 陈江喜出望外,嘴里念叨着这句在渔民中流传的老话。 虽说有些夸张,但也足以说明这玩意的金贵。 他把这只还在挣扎的小白章扔进竹篓,不死心地又往那石缝深处掏了一把。 指尖再次传来那熟悉的滑腻感。 竟然是一窝! 这一窝端了,今天的油钱都回来了。 围着这块风水宝地转了两圈,他又在石头背面发现了几个紧紧吸附着的辣螺,个个都有大拇指头那么大,顺手一掰,全都收入囊中。 看着竹篓里琳琅满目的渔获,陈江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猎人,继续在浅水区巡视。 眼看着海水开始有一波没一波地往上涌,这是涨潮的信号。 在最后这十几分钟里,他又在一处碎石堆里逼出了两只浑身赤红、背鳍带毒刺的石九公。 “正好凑一碗汤,鲜掉眉毛。” 这鱼虽然个头不大,但肉质像蒜瓣一样,用来煮汤给刚做完手术的妻子补身子,那是再好不过。 除此之外,竹篓里还多了些横冲直撞的跳跳鱼、几只愣头愣脑的石蟹和杂七杂八的小鱼。 海水已经漫过了小腿肚,陈江知道不能再贪了。 他把竹篓在海里荡了荡,洗去表面的泥沙,提着这一篓子财富,趟水回到了众人集结的礁石区。 “涨潮了!别捡了,赶紧收拾东西!” 陈江冲着还在低头苦干的几人喊了一嗓子。 大大概和阿广几人闻声抬头,看了眼还在远处翻滚的浪花,又不以为意地低下了头。 “急什么,船还搁浅在沙滩上呢,水没上来推不动,再捡会儿!” 阿广头也不抬,手里的铲子飞快地铲着石头。 这帮家伙,真是掉钱眼里了。 陈江无奈地摇摇头,换了个喊法:“你们就不饿吗?我这肚皮都快贴后背了!” 这一嗓子倒是有了奇效。 “你要不说还不觉得,一说我这胃里就在烧。”麻杆直起身,揉了揉干瘪的肚子,一脸苦相。 “饿扁了饿扁了,这那是赶海,这是要命啊。” 几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提着各自的战利品,深一脚浅一脚地汇聚过来。 看着陈江放在礁石上那满满当当、还在往下滴水的竹篓,大大概一边擦汗一边凑了过来。 “江子,我看你一直在那边瞎转悠,也没见怎么弯腰,都弄了点啥?” 陈江也不藏着掖着,把竹篓往中间一推,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遗憾。 “嗨,别提了,本来想搞点大对虾的,愣是一只没见着。就抓了三只小白章、两只石九公凑合煮碗汤,顺手摸了几只石头蟹和杂螺,掏了三四斤蛏子……” 说到这,他顿了顿,伸手拨弄了一下竹篓上面覆盖的水草,露出了下面那一层墨绿色的甲壳。 “哦对,还有七只大青蟹,个头还凑合。” 第49章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 大大概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满脸不可思议地指着竹篓。 “卧……卧槽?!” 旁边的阿郑更是眼睛都红了,一把扔下手里的破桶,凑上前去死死盯着那几只大青蟹,羡慕得嚷嚷起来。 “你这是什么狗屎运啊!我累死累活翻了半天石头,才捡到一只断了腿的!” 陈威也是一脸的便秘表情,提了提自己手里那只孤零零的青蟹,苦笑道:“我也只捡到一只,虽然挺大,但跟你这一篓子比起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大大概看着陈江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几乎要爆出来的竹篓,最后只能长叹一声,语气复杂。 “江子这几天运气确实邪门,同样是一片海,同样的地方,这收获咋就能差这么多呢?” 阿郑把手里那个装着孤零零一只螃蟹的烂桶往地上一顿,脸上写满了郁闷,那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难受。 “本来今儿个运气爆发逮着一只青蟹,心里还美滋滋的,寻思着能换两包烟钱。好家伙,跟你这一比,我这就是小巫见大巫,丢人现眼。” “行了,别在那酸溜溜的。” 陈江笑着摆摆手,抬头看了眼天色,原本退去的海水正蓄势待发,远处的海浪声明显大了起来。 “趁着潮水还没完全涨上来,赶紧再去转转,这片滩涂大得很,漏网之鱼多的是。对了,麻杆和阿广死哪去了?” 大大概努了努嘴,下巴朝远处洁白的沙滩扬了扬。 “喏,那不正做着春秋大梦呢么。” 顺着视线望去,只见麻杆那货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沙滩上,双手枕在脑后,那顶破草帽严严实实盖着脸,随着呼吸一甚至还一颤一颤的。 陈江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是猪投胎转世吧?这也能睡?” “别管他,阿广那小子鬼精,嫌这泥滩脏,跑去那边礁石区撬小鲍鱼去了,说是那边货硬。” 大大概解释了一句。 陈江点点头,也懒得去叫那个睡神。 “那行,你们再去碰碰运气,我歇口气。” 嘴上说着歇气,脚底下却没停,拎着竹篓径直走向之前挖海蜈蚣的那片烂泥滩。 那半桶吃剩的沙蚕还在那孤零零放着。 这玩意儿看着恶心,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软黄金,以后无论是卖给钓鱼佬当饵料,还是自己晒干了吃,那都是极品。 刚弯下腰抓了几条,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广提着一把生锈的铲子走了过来,一脸嫌弃地看着陈江手里那蠕动的红虫子。 “江哥,你还真抓这玩意儿上瘾了?看着都反胃,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陈江头都没抬,手指灵活地将一条肥硕的沙蚕丢进桶里。 “反胃?等这玩意儿变成大团结揣兜里的时候,你就知道它香不香了。一条条抓是恶心,抓多了那可就是钱。” 阿广撇撇嘴不置可否,目光随意往旁边陈江的竹篓里一扫。 这一扫,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我的亲娘哎!” 阿广猛地蹲下身,死死盯着那几只被五花大绑的大青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特么都是刚才那一会儿功夫抓的?这一天工钱都赚回来了吧?这都快赶上大半个月工资了!” “运气好,捡了七只。” 陈江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捡了几块石头。 阿广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不可置信,手里的铲子都握不住了。 “我也在礁石那边翻了半天,毛都没有,就几个指甲盖大的小鲍鱼!江哥,你这是开了天眼啊?” 看着这小子眼红得快要滴血的样子,陈江好笑地直起腰,伸手指了指远处一片水草丰茂的低洼地。 “刚才我转了一圈,这附近的窝子基本都被我掏空了。你往那边走,绕过那块像乌龟的大石头,那边水草密,估计还有漏网的。” “真假?” 阿广将信将疑,但身体却很诚实,拎着铲子撒腿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也就是过了十分钟不到。 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兴奋的嚎叫。 “抓到了!卧槽!真的有!” 阿广像个疯子一样冲了回来,手里高高举着两只青蟹,脸上笑开了花,满口的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江哥!神了!真特么神了!你看这只,比你那只最大的还要肥一圈!那钳子,夹断手指头都不带费劲的!” 这一嗓子把大大概和阿郑也招了过来。 看着阿广手里那两只生龙活虎的大青蟹,几个人眼睛都绿了,羡慕嫉妒恨全都写在脸上。 大大概把手里的铁钩往地上一插,冲着陈江挤眉弄眼。 “江子大师,不厚道啊!啥时候也指点指点老哥我?这同样是赶海,咋差距就这么大呢?” 阿正更是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悔得肠子都青了。 “哎呀!早知道刚才就不装矜持了,多问一句我也能去捡个漏啊!” 阿广得意洋洋地把螃蟹往桶里一扔,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可惜去晚了,就这两只。抓第二只的时候潮水刚好冲过来,差点就让它跑了,要是再去早点,说不定还能多搞两只!” 陈江在旁边洗了洗手上的淤泥,笑着打断了众人的“分赃大会”。 “行了,知足常乐。麻杆睡了一觉啥也没有,大大概也就捡了点海螺,你这还要啥自行车?潮水马上就封门了,赶紧收拾东西上船,不然一会儿咱们都得游回去。” 众人这才惊觉海水已经不知不觉涨到了脚踝,远处白花花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往岸上拍。 把睡得迷迷糊糊的麻杆踹醒,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搁浅的小船。 回程的路上,大家伙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累得东倒西歪。 陈威瘫坐在船舷边,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边看着满舱的渔获傻笑。 “这淘海还真不是人干的活,腰都要断了。不过看来今天这罪没白受,这收获,值了!” 正在角落里打哈欠的麻杆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哼哼。 “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刺耳呢?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陈江一边掌舵,一边回头哈哈大笑。 “自信点,把是不是去掉!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就你跟个大爷似的在那晒日光浴,不讽刺你讽刺谁?” 第50章这混小子,倒是真有点狗屎运 船舱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连带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都显得轻快了不少。 渔船靠上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你们回去取麻袋和板车,我在这看着货。”陈江跳上岸,熟练地把缆绳系在桩子上。 几人应了一声,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会儿正是渔船陆续回港的高峰期,码头上人声鼎沸。 不少路过的村民眼尖,看到这船上满满当当的贝类和螃蟹,都好奇地凑过来打听。 “哟,江子,这是发财了?搞这么多?” “那是啥鱼?看着不像咱近海的啊。” 陈江不动声色地用帆布把那几筐值钱的青蟹和马鲛鱼盖了盖,只露出些杂鱼烂虾,嘴里含糊其辞。 “嗨,瞎猫碰死耗子,都是些不值钱的贝壳,瞎忙活一天,混口饭吃。” 财不露白,这个道理他前世吃了大亏才懂。 在这穷乡僻壤,红眼病可是会传染的。 正应付着那些伸长脖子张望的闲汉,人群外突然挤进来一个略显慌张的身影。 是母亲。 陈母发髻有些凌乱,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本来是在这码头上等陈父那条船的,听到这边热闹,下意识瞟了一眼,没想到竟看到了自家小儿子。 “江子?你怎么才回……” 陈母喘着粗气,话刚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了那掀开一角的帆布下。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微微张开,原本焦急斥责的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满满一船舱的渔获,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天……天啊,这么多货?这都是你们抓的?” 陈江也没废话,直接将手里拎着的竹篓和那半桶还在不停蠕动的海蜈蚣往母亲面前一递。 “娘,这桶里的玩意儿您受累,赶紧拎去问问旺财收不收,都是新鲜挖的沙蚕。竹篓里头还有七只刚才顺手捡的大青蟹,别给闷坏了。” 陈母下意识地接过桶,低头一看。 那红通通、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软体长虫,正不知疲倦地扭动着身躯。 在她眼里,这是一条条会动的金条。 “收!咋能不收!这东西金贵着呢,只有懂行的才晓得是好东西。” 陈母喜滋滋地用袖口擦了擦桶沿,那眼神比看见亲儿子还亲。 “行行行,我这就去,要是让它们死在桶里,那才是造孽。这就完了?还有别的没?” 陈江踢了踢脚边那一堆如同小山般的杂贝,语气随意。 “剩下的都是些力气活,得费功夫挑拣。那些大海螺和佛手能卖上价,至于淡菜太多了,这玩意儿不压秤也不值钱,留着给家里帮忙的工人煮汤喝吧。” “晓得了,你们歇着,娘先去把这些精贵的变现。” 陈母答应得干脆利落,拎起桶和竹篓,脚下生风,一溜烟就往旺财的收购点跑去,那矫健的身姿完全看不出是个操劳半生的老妇人。 这边陈母前脚刚走,阿广他们后脚就扛着麻袋、推着板车哼哧哼哧地赶了回来。 恰在此时,远处海面上也传来了熟悉的柴油机突突声。 是父亲陈东海的船回来了。 船还没靠稳,陈东海那张被海风吹得紫红的脸庞便映入眼帘,眉宇间锁着几分愁苦。 今天海况一般,拖了一天网,除了费油,只有些不值钱的小鱼小虾,统共也就卖了三十多块钱。 这点钱,抛去油钱和人工,连喝西北风都不够。 然而,当他跳上码头,听闻自家老三那个不务正业的小子竟然搞了满满一船货,连那几个狐朋狗友都满载而归时,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眼角的皱纹里都填满了笑意。 “这混小子,倒是真有点狗屎运。” 陈东海嘟囔了一句,原本沉重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一家人没在码头多耽搁,大包小包将那些还需要挑拣的贝类运回了家。 院子里灯火通明。 陈母手脚麻利,先挑了一大盆肥美的淡菜下了锅,没多会儿,鲜香的热气就弥漫在整个院落,给还在忙活的工人们当点心吃。 堂屋里。 陈江灌了大半壶凉茶,这才感觉冒烟的嗓子稍微舒服了点,大马金刀地坐在竹椅上,享受着难得的片刻安宁。 陈东海吧嗒吧嗒抽着水烟,烟雾缭绕中,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我看阿郑他们桶里货也不少,咋样,比你的多?” “那哪能啊。” 陈江翘着二郎腿,一边揉着发酸的小腿肚,一边随口应付。 “都是跟我屁股后面捡漏的,没我多。” 陈东海点了点头,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眼神里透着几分期许。 “明儿个还去?” “不去了。明天没大潮水,去了也是白搭功夫。” 陈江摆摆手,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之后的计划。 “等过了这几天,等到十五大潮再说。至于租船的事儿……那老太太心太黑,坐地起价,这价格太贵了,不划算,到时候再看吧。” 欲擒故纵。 他太了解老太的性子,你越是表现得急切,她越是拿乔。 只有晾着她,让她觉得这生意要做不成了,价格才好谈。 陈东海听罢也没多言,只是嗯了一声,虽然觉得可惜,但也知道赶海这行当,确实是靠天吃饭,急不来。 这一顿晚饭吃得有些晚。 饭桌上,陈东海发了话,让陈江夫妻俩赶紧去旺财家把今天的账给结了。 吴雅梅一直在灶下忙活,这会儿才匆匆扒了几口饭。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小心翼翼地递给陈江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喜色。 “刚才娘偷偷塞给我的,说是你抓的那些虫子和那几只章鱼卖的钱。” 陈江看着妻子那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猛地一颤。 吴雅梅没顾得上吃那碗给工人准备的淡菜面,就急着要往家赶去收拾东西。 “你先吃点,我给你留了一碗。” 陈江按住她的肩膀,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推到她面前。 等到父亲和二哥都去了宅基地那边忙活,堂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吴雅梅这才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她是真饿了。 “娘说,那三只小白章她也没留,全拿去卖了。” 吴雅梅一边嚼着劲道的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眼角眉梢都透着满足。 “要是留着,本来还能给你炖酒吃,那东西大补。不过卖了也好,换成钱更实在。” 第51章瞧你那财迷样 陈江微微一愣,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难当。 小白章炖酒,那是本地渔民补身体的偏方。 妻子身体一直不好,生完孩子落下了病根,前世就是因为积劳成疾加上营养不良,最后拖成了肠癌撒手人寰。 如今有了这好东西,她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吃,也不是给孩子,而是想着给自己这个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补身体。 那份开心是因为丈夫能挣钱了,这个家有盼头了。 陈江看着灯光下妻子那略显苍白憔悴的脸庞,暗暗攥紧了拳头。 现在必须得尽快分家。 这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人多眼杂,想给雅梅开个小灶补补身子,都得看大嫂和二嫂的脸色,还得防着那无休止的闲话。 只有分了家,手里有了钱,才能光明正大地让她过上好日子,把这身子骨给养回来。 “快吃吧,吃完了把后院那堆货挑拣一下,挑值钱的拿。” 陈江收敛起心绪,脸上挂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瞧你那财迷样。” 吴雅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三两下把碗底的汤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就往后院跑。 没过多久,一切收拾停当。 陈江招呼了一声早在门外探头探脑的阿广几人,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旺财家。 昏黄的灯泡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旺财拿着账本,手指头沾着唾沫,一张张清点着钞票。 “一共是1601块8毛8分。” 旺财把那厚厚一摞大团结往桌上一拍,眼神里都带着几分羡慕。 “江哥,你们这回可是真的发了。” 陈江神色淡定,伸手将钱揽了过来。 “先扣掉船租和油费,剩下的咱们四个平分。” 他动作熟练地将钱分成了四份,推到几人面前。 “每个人大概是397块左右,都在这儿了,自个儿数数。” 阿广、大大概、麻杆几人看着面前那一堆钞票,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平日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工也就几十块钱,这一天赚的,顶得上人家一年! 几人也没客气,喜滋滋地抓起钱就往怀里揣,生怕慢了一秒钱就会长翅膀飞了似的。 桌面上,孤零零地剩下了几张毛票和硬币。 一块八毛八分。 陈江指了指那点零头,挑了挑眉。 “还剩这点,分也分不匀乎,几毛钱拿着也没意思。” 阿广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 “江子,那就不分了呗!” “那就买了!” 陈江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去小卖部提溜两瓶二锅头,再整点花生米。今儿个大伙儿都累得够呛,晚上好好喝两盅,庆祝庆祝!” 夜色渐深,陈家众人从宅基地那边忙活完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 大嫂冯秋燕一边拍打着裤腿上的黄泥,一边拿眼角的余光不住地往吴雅梅身上瞟,那眼神跟带钩子似的,恨不得把吴雅梅的口袋钩出个洞来。 “雅梅啊,听说老三今儿那一船货可是爆满,这到底是卖了多少钱?” 旁边二嫂刘满银虽然没吭声,但手里的动作也停了,目光灼灼,竖着耳朵等下文。 吴雅梅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大家子没分家,若是说了实话,巨款怕是连夜就得被逼着上交公中,到时候那是肉包子打狗,想要拿出来治病?做梦! “也没多少。” 吴雅梅垂下眼帘,顺手理了理鬓角的乱发,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去了油钱和船租,也就是几个辛苦钱,够给小妮换几块尿布。” 话音刚落,她也没给大嫂继续盘问的机会,转身便钻进了自家屋里。 财不外露,那是老祖宗留下的保命经。 “切,装什么装,捂得跟个宝贝似的。” 冯秋燕撇撇嘴,一脸的不屑,心里却像猫抓一样痒痒。 屋内,昏黄的灯泡散发着暖意。 吴雅梅插上门栓,背靠着木门长舒了一口气。她快步走到床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卷带着体温的大团结。 一张,两张,三张…… 指尖在粗糙的纸币上摩挲,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鼻头一酸。 三百九十七块。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数错了哪怕一张。以前陈江游手好闲,家里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何曾见过这么多现钱? 把钱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的稻草深处,吴雅梅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旷神怡。 那个浑人,这回是真的变了。 翌日,日上三竿。 陈江昨晚喝那点二锅头有些上头,醒来时太阳已经晒到了屁股。 家里静悄悄的,大人们都去干活了,只有后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老太太正佝偻着腰,一瓢一瓢地给菜地浇水。 阳光洒在她满是银发的头上,显得格外慈祥。 “哟,我的乖孙醒啦?” 见陈江出来,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打心眼里的疼爱。 “昨儿个累坏了吧?瞧瞧这脸,都晒黑了一圈。” 陈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抹了一把嘴。 “黑点好,黑点健康,结实!” 他凑到老太太身边,蹲下身子帮着拔草,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奶奶,我昨儿挣了点钱,寻思着礼拜一带您去县医院把那口牙给配了。” 老太太手里的水瓢一顿,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去不去!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那牙也是用来嚼东西的,喝稀饭一样饱。” “那是两码事。” 陈江看着奶奶那干瘪下去的嘴唇,心里一阵发紧。前世奶奶直到去世都没能吃上一口硬乎饭,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就这么定了,礼拜一我背您去。” 简单扒拉了两口早饭,陈江便晃悠着往宅基地走去。 还没走近,就看见那边尘土飞扬。 请来的小工和家里人正忙得热火朝天,抬石头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陈母正挑着一担石子从坡下上来,一眼瞅见陈江,立马把担子往地上一放,像防贼一样挡住了去路。 “老三!今儿没去淘海,你可不许再往那些狐朋狗友那儿跑!要是让我知道你又去鬼混,我这就告诉你爹去!” 第52章手里有钱了?那晚上来几局? 陈母那眼神,虎视眈眈,显然是被这小儿子以前的劣迹搞怕了。 陈江无奈地举起双手投降。 “娘,我这就是来干活的,哪儿也不去。” 说完,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跑到二哥身边,扛起一块百来斤的大青石就往地基坑里填。 陈母在旁边监工似的盯了好半晌,见这浑小子确实是老老实实卖力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挑起担子走了。 没过多久,一阵喧闹声打破了工地的节奏。 阿广、大大、阿郑还有麻杆,几个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过来了。 这帮昔日里村里人见人嫌的二流子,今天竟然没不务正业,反而一个个挽起袖子,二话不说就加入了搬砖运土的队伍。 周围帮忙的村民们都看傻了眼,紧接着便是一阵啧啧称奇。 “这陈家老三是转了性了,连带着这帮兄弟都学好了?” “可不是嘛,昨儿听说都发了财,这人一有正事干,看着顺眼多了。” 听着周围人的夸赞,阿郑一边挥着铁锹铲土,一边凑到陈江身边,压低了声音骂骂咧咧。 “MD,以前走路上狗都要嫌两声,今儿突然被人夸,老子这浑身咋就这么不自在呢,起鸡皮疙瘩。” 旁边的大大把一筐黄土倒进坑里,抹了一把汗,咧着大嘴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你懂个屁!这种感觉……真特么爽!昨儿我扛着那一麻袋海货回家,我老婆笑得那叫一朵花,晚上给我端洗脚水都勤快了。” “就是就是!” 麻杆也凑趣道,细胳膊细腿的,干劲却足。 “我娘那是狠狠夸了我一顿,还破天荒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说我想吃鸡再去抓一只!以前我想吃个鸡屁股都要挨鞋底子抽。” 阿广听着几人的炫耀,把手里的砖头往地上一扔,一脸的可怜巴巴。 “唉,我这就是个孤家寡人,没人夸,也没人疼,钱只能自个儿捂着……”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眼神戏谑。 “手里有钱了?那晚上来几局?” 阿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正气凛然。 “不玩!戒了!老子现在可是正经人,攒钱娶媳妇!” 大家齐齐翻了个白眼,谁信这鬼话。 有了这群活宝的加入,原本枯燥沉重的搬抬工作顿时多了不少乐子,时间也过得飞快。 傍晚下工的时候,陈母特意把陈江拉到一边,神色有些局促。 “老三,你这些朋友……要算工钱吗?这一天也没少干活。” 陈江拍了拍身上的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不用,都是自家兄弟,管顿饱饭就行,谈钱伤感情。” 两天后,周一一大早。 陈江没去宅基地干活,特意换了身干净点的衣裳。 屋内,吴雅梅正背着身子在五斗橱那儿捣鼓,好半天,才咬着嘴唇转过身来,手里捏着钱。 “五十块,够不够?” 她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些发白。 这可是刚到手的热乎钱,还没捂热就要往外掏。 但她心里清楚,老太太是真疼丈夫,这钱该花。 陈江看着妻子那一脸心疼却又坚定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也没接钱,反而上前一步,趁着没人注意,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呀!你干啥!” 吴雅梅吓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慌乱地往门口看去,生怕被人撞见。 “自家媳妇,亲一口咋了。” 陈江嘿嘿一笑,顺手接过那五十块钱揣进兜里。 “放心,用不了这么多,剩多少回来都还给你,我的管家婆。” 到了后院,老太太却变卦了。 死死拽着门框,怎么都不肯出门。 “我不去!那假牙死贵死贵的,我又不是大姑娘要俏,装那个干啥!” 老太太倔脾气上来了,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 陈江也不恼,只是站在院子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成,您不去也行。反正钱我都带出来了,我就自己去县医院,随便让医生照着个模子做一副回来。” 说到这,他顿了顿,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万一到时候拿回来不合适,戴不上,那这几十块钱可就真是打了水漂了。哎呀,好几十块呢,能买多少斤猪肉啊……” 一听要浪费几十块钱,老太太那脸色瞬间变了,气得冲过来就在陈江背上狠狠拍了两巴掌。 “你个败家玩意儿!那是钱啊!你就这么糟蹋?!” “那您去不去?” 陈江皮糙肉厚,笑嘻嘻地受着。 “去!我去还不成吗!” “真是作孽哟,摊上你这么个冤家!” 虽然嘴上骂着,可老太太还是乖乖回屋换了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子,由孙子搀扶着,一步步往村口走去。 去往县城的黄土路上,尘土飞扬。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直到日头爬上正中,那辆只有早晚两班的过路大巴才哼哧哼哧地开过来,像头老迈的水牛。 陈江扶着奶奶挤了上去,掏出三毛钱买了票。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混杂着汗臭和鸡鸭的屎尿味,熏人。 陈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紧紧抓着那个被无数人摸得发亮的把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重生回来这身子骨,还是太虚。 反观旁边的老太太,虽然满头银发被风吹得凌乱,腰杆子却挺得笔直,神色淡定。倒是后排一个大小伙子,还没过两个弯,就哇的一声,吐得稀里哗啦,惹得周围人一阵嫌弃的叫骂。 车子到了县城大路,又颠簸了十来分钟,才总算停稳。 车门一开,人流像是开闸的洪水往外涌。 老太太刚要起身,肩膀上一沉。 陈江按住了她。 “奶奶,咱不急,让人家先下,别挤坏了。” 老太太侧头看了眼大孙子,眼角的皱纹笑得堆在了一起,乖乖坐了回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祖孙俩才慢悠悠地下了车。 刚出站口,陈江抬手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师傅,去县医院。” 一听要坐车,老太太那股子抠门劲儿又上来了,死死拽着陈江的衣袖往后拖,压低了嗓门。 “坐啥车!两步路的事儿,走过去还能省两毛钱!两毛钱都够买好几斤盐了!” 陈江也不跟她讲道理,直接把老太太往车座上一搀,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拿了出来。 “我的亲奶奶诶,咱们是不差这两毛钱,但我怕啊!这一路走到医院,万一给您累坏了,回去我爹不得把我的皮给扒了?为了保住您孙子这层皮,您就当行行好,坐着歇歇脚。” 第53章你说气人不气人? “你就贫嘴!” 老太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屁股却还是老实地挪到了软垫上,嘴里碎碎念着这败家孙子不懂过日子,可那眼神里,分明透着一股受用的得意。 一路上,陈江听着老太太的唠叨,不仅没觉得烦,反而时不时还插科打诨两句,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喝汽水,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从县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那口假牙配得挺顺利,医生手艺不错,稍作打磨就严丝合缝。 陈江心情大好,又带老太太坐上了车,提醒道。 “刚才大夫的话您可记住了?这玩意儿金贵,吃饭的时候戴上,吃完了得摘下来刷干净,别偷懒。”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嘴里那口硬邦邦的新牙,心里踏实。 嘴上嫌弃,却想钱塞给陈江。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挡了回去,指着路边的供销社岔开话题。 “奶奶,二嫂不是说想要奶粉,咱也弄点给大宝小妮尝尝?” 老太太高兴,也说下回要给俩重孙子买。 回到家,灶房里冷锅冷灶。 陈江直接煮了两棒子苞米,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那我就试试这玩意儿到底灵不灵!” 吃的带劲,但嘴上却说嚼着累。 可一到做饭,老太太比谁都精神。 她没让陈江动手,自己卷起袖子进了灶房,不一会儿,一股鲜香便飘满了院子。 面疙瘩汤。 那是老太太的拿手绝活。 白若凝脂的面疙瘩在汤里翻滚,里头加足了料,昨儿剩下的贝籽、蛎蝗,还有大虾仁,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那香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陈江捧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连汤底都喝了个精光,最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奶奶,还是您做的饭香,外头饭馆子拍马都赶不上。” 他对面,老太太正慢条斯理地嚼着一颗劲道的蛏子肉。 以前这东西她咬不动,只能囫囵吞枣,如今有了牙,那是越嚼越有滋味。 看着奶奶吃得香甜,陈江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笑眯眯地问道。 “咋样?好用吧?” 老太太咽下嘴里的食物,满意地点点头,满脸红光。 “好用!这钱花得……值!” 吃饱喝足,陈江也没闲着,想着宅基地那边还在忙活,便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奶奶,您歇着,我去工地看看进度。” “去吧去吧,别偷懒!” 老太太挥挥手,等陈江前脚刚迈出院门,她后脚就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她特意回屋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把那口假牙戴得端端正正,然后背着手出了门。 这一下午,老太太哪儿也没去,就在村里溜达。 从村头的大榕树下,到村尾的井台边,只要见着个熟人,不管人家是在纳鞋底还是在择菜,她都要凑过去唠两句。 还没说两句正事,她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明晃晃、整齐划一的大白牙。 “哟,他三婶,您这牙……” “嗨!别提了!” 老太太一脸的无奈,却恨不得全村都能听见。 “我家那个老三啊,非说我这牙漏风,硬是拉着我去县城配的!我说我不去,他还急眼,花了好几十块呢!这孩子,就是太孝顺,拦都拦不住,你说气人不气人?” 那语气,那神态,把炫耀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等到傍晚陈江一身泥灰从宅基地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子的风向都变了。 谁不知道陈家老太太平日里最抠门,能让她心甘情愿花大价钱配假牙,那肯定是孙子真孝顺到了心坎里。 浪子回头金不换,陈家老三,这是真转性了。 这一路走回来,陈江只觉着后背凉飕飕的。 他可能是撞了邪了。 村头修鞋的李瘸子,还有那一帮正在大榕树底下纳凉的老爷叔,一个个见了他都咧着嘴笑,那眼神,慈祥得让人心里发毛。 陈江摸了摸脸上的泥灰,正纳闷是不是自己脸上开了花。 直到大大叼着烟斗,笑眯眯地凑过来,冲他竖起大拇指。 “老三啊,咱陈家这回可是露了大脸。跟你奶奶那口假牙比起来,村长家的收音机都不响亮了。透个底,到底花了多少大团结?” 陈江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敢情老太太一下午没歇着,这是把全村都给通告了一遍? 早知如此,就不该信她那张嘴! 陈江这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含糊其辞地应付了两句,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家院门。 …… 几桶井水冲下来,身上的暑气散了大半。 陈江只穿了个大裤衩,像条被晒干的咸鱼,直挺挺地把自己摔在木板床上。 这一天又是坐车又是搬石头的,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确实有些吃不消,浑身的骨节都在抗议,酸爽得让人想哼哼。 刚闭上眼没两分钟,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吴雅梅抱着光溜溜的小儿子走了进来,把孩子往床上一放。 还没等陈江反应过来,背上一沉。 那个刚满三岁的小兔崽子,一屁股墩正好砸在他那是酸痛的后腰上,两只小胖手死死揪住陈江的耳朵,嘴里兴奋地嚷嚷。 “驾!驾——!” “哎哟卧槽——” 陈江疼得龇牙咧嘴,腰眼处像是有根针狠狠扎了一下,瞬间弓成了大虾米。 “我的老腰!这熊孩子,这是要弑父啊!” 见丈夫疼得脸都白了,吴雅梅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把将还在扑腾的小宝给抱了下来,顺手就在那光屁股上啪地拍了一巴掌。 “别调皮!把你爹腰压坏了,看我不揍你!” 小宝也不哭,咯咯笑着光着脚丫子跑出了屋,找他姑姑玩去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吴雅梅把门掩上,转过身,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盯着趴在床上的陈江。 “你老实跟我交个底,给奶奶配牙到底花了多少钱?” “咋了?”陈江闷在枕头里问。 “刚才奶奶非要塞给我十块钱,说是你给剩下的,让我留着给小妮买奶粉。她那性子我还不晓得?要是钱花多了,她能舍得给我这钱?别是你为了哄老人家开心,自己偷偷贴了不少吧?” 陈江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的凉席缝里抠出一把零碎的票子,直接递了过去。 “我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所有的账都在这儿了,我就怕她回来又要给我钱,才没跟她说实话。”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耳朵。 “总共也就花了不到十三块,剩下的都在这儿,你自个儿数数。” 吴雅梅狐疑地接过钱,沾了点口水,一张张数得仔细。 三十块多,一分不差。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了。 原以为去趟县医院这种地方,没个三五十块下不来,没想到这男人这回办事还真挺靠谱。 第54章两毛钱不是钱? 她麻利地拉开那带锁的五斗橱抽屉,把钱整整齐齐地码进去,又那是把大铜锁给挂上,钥匙贴身藏好。 “男人手上不能有钱,有钱就变坏。” 陈江看着她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也不恼,反而把肩膀往她那边凑了凑。 “行行行,你管账我放心。钱数好了?帮我捏捏肩膀呗,酸死了,今天在宅基地可是实打实干了一下午。” 吴雅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端起旁边的脸盆。 “没空,一堆衣服等着洗呢。” 说完,扭着腰肢出了门。 …… 次日清晨。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古怪。 陈江端着稀饭碗,看着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剥鸡蛋的父亲陈东海,眼珠子瞪得溜圆。 平时这个点,老头子早就带着大哥二哥在海上飘着了,今天太阳都晒屁股了,居然还稳坐钓鱼台? “爹,今儿咋没出海?” 陈东海头也没抬,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小孙子嘴里。 “早起听广播,气象台说这两天有台风过境,海上风浪大,得歇几天。” 陈江扭头看了眼窗外。 这日头毒得能把狗晒晕,树叶子连动都不带动的,哪有半点台风的样子? “这大晴天的,哪来的台风?这一歇就是好几天,少说也得损失上百块钱啊!” 一百块。 这年头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陈东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了他一眼。 “罗里吧嗦个甚!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不赏你就得接着!广播里说的还能有假?你想去喂龙王爷你去,没人拦着!” 陈江被噎得够呛,小声嘀咕。 “我就随口一说……对了,正好这两天没事,您带我出海练练船呗?” 陈东海动作一顿,看了眼这个突然转性的小儿子,沉默了片刻。 “等台风过后再说。” 似乎是怕打击了儿子的积极性,他又补了一句。 “教肯定是要教你的,但得等没什么压力的时候。现在盖房子正是用钱的节骨眼上,一天都不能耽搁,哪有闲工夫让你去霍霍油钱。” 陈母在一旁给工人盛饭,听这话茬不对,赶紧打圆场。 “歇两天也好,正好把家里那些鱼干虾干收拾收拾。还好前阵子晒了不少,不然这么多工人张嘴吃饭,光这一天的菜钱就得好几块,心疼死个人。” 吴雅梅这时正好端着一盆咸菜进屋,接过了话茬。 “娘,后院昨天晒的那些淡菜干我看差不多了,硬邦邦的,正好能收了。” “成,下午炒一碗给大伙加个菜。”陈母应道。 陈江眉头微皱,看向妻子。 “怎么还把淡菜那玩意儿抠出来晒?那是费功夫还不值钱的东西,有这闲心不如多睡会儿。” 淡菜就是贻贝,肉小壳厚,处理起来极其麻烦,得一个个把肉抠出来,若是晒干,十斤鲜货也出不了一斤干货。 吴雅梅把咸菜盆放下,擦了擦手。 “你懂什么,带壳的海货太多了,咱家又没冰箱,吃不完不得坏了?那不是糟践东西吗。晒干了能多放几天,熬汤炒菜都鲜。等这阵台风过了,十五大潮,我打算再去那个孤岛转转,多弄点回来晒。” 孤岛,台风。 这两个词在陈江脑子里一碰,他一下就精神了。 他猛地放下碗筷。 “爹!坏了!咱家的船是不是还在滩涂那儿停着?” 陈东海被他这一惊一乍弄得手一抖,火柴差点烧着胡子。 “那不在滩涂在哪?这不还没起风吗。” “不行!” 陈江霍地站起身,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要是真有台风,那乱石滩根本防不住!咱得赶紧去把船开到避风港去,晚了要是起浪,船一旦撞上礁石,那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陈东海把碗筷往桌上一搁。 “走,现在就去。” 那条船是陈家半辈子的心血,若是真让风浪拍在礁石上,那真是要了亲命。 陈江抹了一把嘴角的米粒,紧跟着站起身。 “爹,我跟您一块儿去,多个人多把手。” 陈东海皱眉瞅了他一眼,但看着窗外越发惨白的天色,终究是点了点头。 …… 刚出港湾,一股子咸腥的海风就跟巴掌似的往脸上呼。 放眼望去,海面上漂着不少小舢板。 船夫们一个个光着膀子,青筋暴起,死命地摇着橹,那是真在跟老天爷抢时间。 陈江伸手拍了拍突突作响的柴油机外壳,心里一阵庆幸。 得亏自家是机动船,要是像那些人一样靠手摇,这会儿怕是只有哭的份。 “爹,这浪涌起来了,底下的鱼肯定乱窜,我想撒一网试试。” 陈东海正把着舵,在那颠簸中稳如泰山,闻言斜了他一眼。 “就一网。别耽误功夫。” 这一路上,陈东海觉得顺便也可以教教小儿子。 从怎么看浪的走向,到怎么根据风向调整船头,嘴皮子就没停过。 陈江听得耳朵起茧,这些东西他上辈子早就烂熟于心,忍不住插了一嘴。 “爹,我知道,这我看阿广弄过,前两天他也教了我两手……” 话没说完,陈东海脸色一沉,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行啊,阿广那是能人,人家教一遍你就全通了?显着我这老头子啰嗦了是吧?那你来开?” 这语气,酸得简直能倒牙。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老头子的倔驴脾气又上来了,赶紧赔笑。 “没没没!哪能啊!阿广那就是三脚猫功夫,哪能跟您比?您这可是几十年的老把式,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都多,您接着说,我听着呢,正学到关键处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陈东海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重新摆出一副严师的架势。 快到避风港口时,起网。 这一网沉甸甸的,拉上来一看,陈江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 许是台风前气压低,鱼群都受了惊吓乱窜,这一网下去,竟然比平日里三网的货还多,几条肥硕的大鱼在网兜里扑腾,金灿灿的格外喜人。 船拐进避风港。 眼前的景象那是相当壮观,平日里宽敞的港湾,这会儿密密麻麻全是船。 大船挤小船,桅杆林立,像是插在水里的筷子筒,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好不容易把船系好,还没喘匀气,陈东海就指着那一桶活蹦乱跳的鱼货。 “收拾收拾,回家。”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满是碎石子的土路上。 陈江手里拎着那桶死沉的鱼,肩膀被勒得生疼,一抬头,正好瞧见一辆冒着黑烟的破巴士哐当哐当地驶过。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步子慢了下来。 “爹,咱坐车吧?这一桶鱼死沉死沉的,坐车十分钟就到村口了,票价也就两毛钱。” 陈东海头都没回,脚下生风。 “两毛钱不是钱?够买斤盐了!年纪轻轻的,走两步路能累死?赶紧跟上!” 第55章啊!真的有的捡! 陈江看着父亲那略显佝偻却倔强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提着桶跟了上去。 这老一辈人,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却不知道有些苦真的没必要吃。 这一走,就是将近一个钟头。 到家时,陈江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陈东海却是个铁打的,一进院子就把桶里的鱼倒在地上,动作麻利地开始分拣。 几条值钱的大鱼和鲳鱼被挑了出来,扔进一个小桶里。 “让你娘回来把这些杂鱼杀了,顺便去工地帮忙干活。我把这些好货拿到镇上去卖了。” 正巧奶奶端着茶缸从屋里出来,见状急忙喊道。 “哎呀,急个甚?这一路走回来也不怕累坏了身子,先喝口水歇会儿。我刚泡了茶,凉着的,正好解渴。江子,快给你爹拎过去。” 陈东海却像是没听见,拎起那个小桶,瞥了一眼想偷懒的儿子。 “喝什么喝,这一会儿鱼死了就不值钱了。”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连个背影都没多留。 …… 这台风天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上午还艳阳高照,热得人想剥皮;下午就乌云压顶,黑得跟锅底似的;到了傍晚,天边又烧起了一片火红的晚霞,诡异得很。 直到第三天,那憋了许久的雨才算是真的落了下来。 工地彻底停工了。 陈江蹲在廊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 刚才还是瓢泼大雨,这会儿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太阳又贼兮兮地露出了头。 院子里的积水坑映着阳光,亮得晃眼。 还没等陈江感叹这鬼天气,几个小黑影就尖叫着冲进了雨里。 那是大哥二哥家的几个孩子,还有自家的小宝。 一个个光着脚丫子,在泥水坑里踩得啪啪响,泥点子溅得满身满脸都是,玩疯了。 “嘿!这群小兔崽子!” 陈江骂了两句,但这帮孩子早就野惯了,哪里肯听他的。 他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阿梅!这会儿没雨了,带你去海边走走?” 屋里传来织补渔网的梭子声,紧接着是吴雅梅没好气的声音。 “你有病吧?台风天去海边干啥?找吹啊?” 陈江嘿嘿一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正退潮呢,没事,你看这都出太阳了。我有预感,今天海边肯定有好东西。” “我没空,这网破了好几个大洞,明天要是出海还得用呢……” 陈江二话不说,进屋一把拉起坐在小马扎上的吴雅梅,顺手把她手里的渔网扔到一边。 “渔网啥时候都能织,这大潮后的漏可不是天天能捡的。” 两人刚跨出门槛,吴雅梅一眼就看见院子里那群正在泥坑里打滚的泥猴子。 尤其是小宝,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地儿,正捧着一坨泥巴往嘴边送。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吴雅梅的脑门。 她猛地挣脱陈江的手,双手叉腰,冲着厢房那头河东狮吼。 “大嫂!二嫂!都死哪去了!看看你们家兔崽子,都要上房揭瓦了!还在那装聋作哑呢!” 這一嗓子,中气十足。 厢房门帘瞬间被掀开,冯秋燕和刘满银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 紧接着,院子里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巴掌声。 “哎哟!娘我不玩了!” “死孩子,看我不打死你!刚换的衣服!”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吴雅梅给小宝换了身干爽衣裳,把孩子扔给婆婆看着,这才气呼呼地被陈江拉出了门。 一路上,她嘴就没停过,时不时还要抬头看看那阴晴不定的天。 “你说你是不是闲得慌?台风天不在家猫着,非要往外跑!一会儿要是半道上下雨,淋成落汤鸡我看你咋办!” 陈江也不恼,紧紧攥着她有些粗糙的手掌,大步流星地往海滩方向走。 “别啰嗦,带你转转,看能不能捡到漏。” 吴雅梅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将信将疑地跟在陈江屁股后面。 这台风天的海边,能有啥好果子吃? 一到滩涂边,那轰隆隆的声响便震得人心头发颤。 潮水刚退下去没多久,远处灰褐色的海浪像是一堵堵推倒的墙,层层叠叠卷过来,狠狠砸在礁石上,激起丈把高的白沫。 那场面,看着就渗人。 嫁到陈家五年,平日里不是挺着大肚子就是背着奶娃娃,除了去码头接货,她还真没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到过海滩前沿。 陈江指着那片浑浊的浪头。 “瞧瞧,咱们这片海,发脾气的时候也挺带劲。” 吴雅梅紧了紧身上的薄衫,推了他一把,步子却不由自主往沙滩上挪。 “不是说捡东西吗?赶紧的,别在那感叹了,这云层厚得跟棉被似的,一会儿还得下暴雨。” 陈江嘿嘿一笑,也不反驳,插着兜慢悠悠地晃荡。 两人刚踩着湿软的沙子走了没几步,吴雅梅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前面浅水洼里,有个白花花的东西格外扎眼。 “啊!真的有的捡!” 她惊喜地叫了一嗓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弯腰一抄。 手里沉甸甸的,竟是个巴掌大的黄蛤,那贝壳闭得紧紧的,还活着呢。 陈江几步跟上来,看了一眼,语气平淡。 “这算啥,这种大风浪搅得海底翻天覆地,平时藏在深沙里的大家伙都得被卷出来。” 吴雅梅白了他一眼,手里的蛤蜊却攥得紧紧的。 “又不值钱,也就是自家添个菜,要是能捡着好东西就好了。” 没走多远,又是一个。 这次是个大如碗口的白蛤,躺在海草堆里装死。 吴雅梅乐得眉眼弯弯,脸上泛着光。 “这可比平时在那泥滩里挖沙蛤轻松多了!个头还大五六倍,这肉肯定肥!” 正说着,一道浑浊的浪花夹着些许银光,猛地扑上了岸边的碎石滩。 啪嗒!啪嗒! 几条银白色的影子在退去的泡沫里拼命扑腾。 吴雅梅眼尖,一把扯住陈江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鱼!那里有鱼!活的!” 兴奋劲儿还没过,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巨响。 一股比刚才更大的浪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那位置,正对着刚才那些鱼,也正对着想冲过去的吴雅梅。 “小心!” 陈江眼疾手快,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脚把那几条还在蹦跶的鱼踢向高处,紧接着身子一转,用宽阔的后背死死护住了妻子。 哗啦——冰凉的海水瞬间浇透了陈江的衣衫,浪花拍在背上,生疼。 但他纹丝未动。 直到浪头退去,吴雅梅才反应过来,惊慌地抬起头,看着陈江那是湿漉漉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 “你没事吧?都湿透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帮他擦脸。 陈江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把贴在额头上的刘海往后一捋,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咧嘴一笑。 “没事,大老爷们怕甚水?回去脱了就行。快看看咱们的晚饭!” 第56章你看得真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三四条肥硕的鲱鱼正在沙地上绝望地张合着嘴鳃。 “今晚加餐。” 陈江从后腰抽出早就准备好的麻袋,走过去像踢皮球一样,一脚一个,精准地把鱼踹进了袋子口,顺手把吴雅梅手里那两个大蛤蜊也扔了进去。 看着还在袋子里挣扎的鱼,吴雅梅有些惋惜。 “早知道拿个水桶来了,这就放麻袋里,到家不就死了?死了口感就差了。” 陈江把麻袋往肩上一甩,满不在乎。 “一会儿回去就下锅,死不了多久,不用留活口,只要进肚子里是鲜的就行。” 两人继续往退潮的方向走。 雨后的沙滩上,不仅有被冲上来的海货,还有不少从山上冲下来的树枝杂物。 突然,陈江脚步一顿。 在那堆乱糟糟的海草底下,露出一截金灿灿的鱼尾巴,在昏暗的天色下格外显眼。 “呦,看看这个。” 他蹲下身,扒拉开海草。 一条足有两斤重的扁平大鱼露了出来,通体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吴雅梅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么大个儿的鱼!” 她声音都在抖,这可是好东西啊,平日里集市上都不多见。 陈江伸手掰开鱼鳃看了看,里面还是鲜红的,显然刚死没一会儿。 “可惜,已经死了。” 吴雅梅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鱼身子,嘴里念叨着。 “刚才就该把爹和娘也叫上,还有大哥二哥他们,这么些好东西,咱们两个人两双手,哪里捡得过来啊,真是可惜了。” 陈江撇撇嘴,把鱼扔进麻袋。 叫他们?那还有咱们什么事儿? “别想那些没用的,再不捡潮水又要涨上来了。” 他拉着还在惋惜的吴雅梅继续往前。 前面一块礁石缝里,一只青绿色的大螃蟹正举着两只大钳子,耀武扬威地横行霸道。 吴雅梅刚伸出手,那螃蟹的大钳子就咔嚓一声挥舞过来,吓得她赶紧缩回手。 “这家伙太凶了,我不抓。” 陈江无奈地摇摇头。 “看我的。” 他瞅准机会,闪电般出手,两根手指稳稳地掐住了螃蟹背后的壳。 任凭那螃蟹八只脚怎么乱蹬,两只大钳子怎么挥舞,就是夹不到他的手。 “看见没?抓背就没事,它是王八翻盖——够不着。” 陈江坏笑着,突然把那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猛地递到吴雅梅面前,大钳子离她的鼻尖就差几公分。 “给你玩玩?” “啊!” 吴雅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脚下一滑,一屁股墩坐在了湿漉漉的沙滩上。 “陈江!你干嘛!要死啊你!” 她气得脸都红了,抓起一把沙子就朝他扬过去。 陈江灵活地一侧身躲过沙子,把螃蟹扔进袋里,笑得前仰后合。 “胆子咋这么小呢,逗你玩呢。” 吴雅梅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气鼓鼓地不想理他,转身就要走。 陈江赶紧收了笑,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生气了?真生气了?” 吴雅梅没回头,只是脚步加快了些,目光依旧在沙滩上搜寻。 “没有!我是心疼那时间!抓紧找,天又阴得厉害了,一会儿真该下雨了。” 陈江松了口气,心里却是一暖。 这女人,日子过得太苦,连生气都舍不得浪费捡钱的时间。 两人也不再废话,跟着缓缓退去的潮水,一路弯腰。 大个的蛤蜊、搁浅的杂鱼、甚至还有几只误入歧途的海螺,统统被扫进了那个渐渐鼓起来的麻袋。 越捡越爽,越捡越带劲。 吴雅梅这会儿也不怕浪了,提着那沉甸甸的麻袋,脚丫子踩着退去的白沫,脸上那笑意,比刚才破云而出的那抹日头还要亮堂。 陈江跟在后头,视线在那瘦削的背影上定了一瞬,心窝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这几年,家里穷得叮当响,债主上门、孩子嗷嗷待哺,她那张脸上除了愁苦就是麻木,哪怕是过年,眉心也总是打着结。 像今天这般发自肺腑的笑,竟是有些年头没见着了。 刚路过一片细沙滩,陈江眼皮子一跳,猛地刹住脚。 他二话不说,蹲下身子,两根手指头往那平整的沙面上一插一抠。 一颗鸡蛋大小的花皮沙蛤被他捏着提溜了出来,还在滋滋往外喷水。 吴雅梅眼睛一亮,也有样学样,瞅准旁边一个小气孔,手指头狠狠探下去。 指尖触到硬壳的那一瞬,她乐了。 “你看得真准!” 她把手里那颗同样肥硕的沙蛤举到陈江眼前晃了晃,嘴角翘得老高。 不等陈江夸上一句,她已经意犹未尽地把蛤蜊塞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沙泥,指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礁石群。 “走,往前头走,那边的大家伙肯定更多。” 到了碎石滩涂,海腥味更重了些,夹杂着海草腐烂的味道。 两人才走了没几步,又是一阵惊喜。 那碎石堆里,一条两指宽的小鱼正侧躺着。 吴雅梅刚要去捡,陈江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别费劲了。” 他伸脚把那鱼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一侧暗红发黑的鱼鳃,眼珠子都浑浊发白了。 “在海里就被浪拍死了,这天热,拿回去也是喂鸡。” 吴雅梅有些惋惜地咂咂嘴,拎起鱼尾巴,还是有些舍不得,用力往海里一抛。 “便宜海里的鱼虾了。” 话音刚落,一道浪花正好卷上来,那是回潮浪,劲头不小。 哗啦一声。 浪头把那死鱼卷走的同时,在那湿漉漉的沙滩上,竟又留下了一个大家伙。 那是只浑身青黑、两只大钳子高高举起的锯缘青蟹,看着就霸气,正横着身子想往海里逃。 “好家伙!” 陈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鞋的胶底狠狠踩住了那坚硬的蟹壳。 脚底下传来咯吱咯吱的挣扎力度。 “这得有两斤往上了!这趟台风天,还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陈江弯腰,熟练地避开那对足以夹断手指的大钳,两指死死扣住蟹脐和蟹壳的连接处,一把提了起来。 那青蟹张牙舞爪,却伤不得他分毫。 吴雅梅看着那比海碗还大的螃蟹,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刚才那点扔死鱼的可惜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陈江把螃蟹往她眼前一递,故意调侃。 “刚才谁还要死要活不肯来着?这一只,顶得上你在油灯下熬瞎眼织两天的网喽。” 吴雅梅脸上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拉着他的袖管就往深处拽。 “我又不知道嘛!谁知道这台风还能刮来钱!快走快走,别让别人抢了先。” 这种捡钱的快感,是个穷人都顶不住。 接下来这一路,简直就像是开了挂。 两人顺着退潮线一路扫荡,不管是藏在沙子里的蛤蜊,还是搁浅在洼地里的杂鱼虾米,统统不放过。 虽然都不是什么值大钱的稀罕货,但胜在量大,不要本钱,捡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第57章才二十三,这腰就不中用了? 到了乱石穿空的礁石区,天色愈发阴沉,雨点子偶尔飘落下来。 鱼归陈江抓,螺直接抛给了妻子。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嘿嘿一笑。 “回去跟那几条一块儿清蒸,弄个杂鱼大拼盘,再淋上一勺热油,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听着陈江的描述,吴雅梅喉咙滚动了一下,也不嫌弃了,赶紧塞进袋子。 两人分头在那片犬牙交错的礁石群里翻找。 没过两分钟,吴雅梅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海鳗!陈江快来!好大一条!” 陈江心里一紧,三两步跨过乱石堆冲了过去。 只见一个深水坑里,一条足有手臂粗细、浑身灰褐色的海鳗正在疯狂扭动,那满口的利齿看着就让人胆寒。 这是一条成年的海鳗,凶得很,要是被咬上一口,非得掉块肉不可。 “退后点!” 陈江低喝一声,瞅准时机,在那海鳗窜出水面的瞬间,一脚精准地踩在了那滑腻的脑袋上。 啪! 泥水四溅。 那海鳗的身子像是通了电一样,疯狂地抽搐拍打着陈江的小腿,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如同铁铸的脚。 “想跑?” 陈江冷笑,俯身一把掐住鳗鱼的七寸处,手指发力,硬生生把它提了起来,熟练地打了个结,扔进了麻袋。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吴雅梅心惊肉跳,又满眼崇拜。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她在旁边一块形似乌龟的大礁石背后探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几秒种后,她猛地转过头,拼命朝陈江招手,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石……石斑鱼!这里有石斑鱼!” 陈江心头也是一震,赶紧凑过去。 在那块礁石底下的凹槽里,困着一条体色暗褐、布满橙红色斑点的大家伙,正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真的是红斑! 陈江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鱼平日里都躲在深水的珊瑚礁盘里,娇贵得很,没想到这台风浪这么大,竟把它给卷到了这浅滩上。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高档货,在这个年代,能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活的!” 陈江盯着那张合的鱼鳃,脑子飞快转动。 “这鱼稀罕,死了就不值钱了,必须得养着卖活的。麻袋不行,一磨蹭鱼鳞掉了就卖不上价。” 他转头看向吴雅梅,语气急促。 “媳妇,你腿脚快,赶紧回家拿个大水桶来!要装海水的,我在这儿守着!” 一听这话,吴雅梅哪还敢耽搁,把手里的麻袋往地上一扔。 “你看着点!千万别让浪冲走了!我马上回!” 说完,她提起裤脚,像阵风似的朝着岸上狂奔而去,连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察觉。 陈江蹲在水坑边,像尊门神一样守着那条石斑鱼,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就在这时,旁边的石缝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一只半死不活的青蟹慢吞吞地爬了出来,正好停在陈江脚边。 陈江低头一瞧,乐了。 这也是只大家伙,足有一斤重,可惜的是,断了一条大螯,剩下那条也是刚长出来的,细细小小的,看着有些滑稽。 这卖相,肯定是没人要的。 “真是送上门的肉。” 陈江随手将这只残废蟹抓起来,也不嫌弃,反手扔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卖不上价那是对外人说的。 拿回家把肉剔出来,给小宝和小妮蒸个芙蓉蟹斗,那可是补身子的好东西。 陈江接过那个装着半桶海水的铁皮桶,把那条娇贵的红斑小心翼翼地挪进去,看着那鱼在宽敞地界儿里欢快地摆尾,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直起腰,往堤岸那头瞅了一眼。 空空荡荡。 “娘和大嫂怎么没跟来?” 按理说,家里要是知道这儿简直是在捡钱,哪怕是爬,大嫂那个财迷也得爬过来。 吴雅梅正蹲在一边洗手上的泥沙,闻言眨了眨眼,那双总是含着愁绪的眸子此刻透着几分狡黠。 “我没说呀。” 陈江一愣。 “她们没问?” “我进屋抓了桶就跑,跑得飞快,听着她们在灶房后头喊,问我干啥去。” 吴雅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嘴角微微勾起。 “我没应,装听不见。” 陈江盯着妻子那张略显苍白却生动起来的脸,没忍住,轻笑出声。 “行啊,咱家媳妇也不傻嘛。” 这要是把那一大家子都招来,这片滩涂眨眼就能被人踩平了,哪还有他们夫妻俩吃肉的份儿。 吴雅梅脸上一热,没接这茬,伸手拉开那个沉甸甸的麻袋口子往里探头。 “你刚才就光守着鱼了?没在周围转转?我走这会儿有啥收获没?” “没动窝。” 陈江指了指桶里的石斑,语气里全是稀罕。 “守着这么个金疙瘩,我不舍得走,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顺手牵羊,咱哭都没地儿哭去。” 确定宝贝安然无恙,两口子把桶藏在一块背风的大礁石后头,用海草盖严实了,这才继续开工。 刚迈出去没几步,陈江脚底下一顿,弯腰就在石缝里掏摸起来。 这回是个浑身长满疙瘩的硬家伙。 一只巴掌大的石头蟹,正举着大钳子耀武扬威。 陈江手指头灵活地避开攻击,捏住它的后盖提溜起来,嘴里啧了一声。 “早知道让你带把烧火钳来了,这玩意儿劲大,手抓费劲。” 他在心里暗叹,这年头要是兜里揣个手机,刚才一个电话打回去,别说烧火钳,连网兜都能备齐了。 没手机,确实不方便。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片犬牙交错的礁石区里慢慢转悠。 台风过境后的海滩,那就是个巨大的盲盒场。 只要勤快,见着能动的石头就搬,见着水坑就掏,根本就不会走空。 没多大一会儿,麻袋里又多了几斤杂鱼和好几只梭子蟹。 陈江因为个子高,频繁弯腰探身,这会儿直起背来,只觉得后腰那块骨头酸胀得厉害。 他双手叉腰,左右扭了扭,骨节发出咔吧两声脆响。 “才二十三,这腰就不中用了?” 他自嘲地锤了两下。 旁边吴雅梅正把一只辣螺扔进袋子,听见这话,脸颊微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也好意思说,年纪轻轻的,瞎嚷嚷什么。” 陈江看着妻子那羞恼的模样,心头一热,那股子浑劲儿又上来了,凑过去压低了嗓门。 “有啥不好意思的,这几天晚上确实频繁了点,又是折腾又是累的,铁打的汉子也遭不住啊。” “你!” 吴雅梅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扬手就要打,却被陈江嘿嘿笑着躲开了。 “我是说晚上出海捕鱼频繁了点!你想哪去了?” “滚一边去!” 夫妻俩边走边拌嘴,这在重生前是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第58章龙珠!听过没? 吴雅梅心头的惊喜劲儿过了,渐渐平静下来,手脚却越发麻利。 走到一片深水洼地旁,她的脚尖突然踢到了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东西顺着水流翻了个身,露出里头一大块橘红色的肉,受惊似的猛地收缩了一下。 吴雅梅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顾不上水凉,双手捧起那个跟小脸盆似的巨型海螺,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腕发酸。 这螺壳黄底黑斑,花纹漂亮得紧,光看个头就吓人。 “这螺肯定值钱!阿江,快看这是什么螺?” 陈江正低头抠藤壶,闻声漫不经心地抬头。 这一眼,差点让他把眼珠子瞪出来。 “椰子螺?!” 他把手里的藤壶一扔,两步并作一步冲过来,一把接过妻子手里的大海螺。 入手极沉,压手感十足。 “卧槽,这起码得有三四斤了!这破地方还能出这玩意儿?” 见丈夫这么激动,吴雅梅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很值钱?” 陈江把那椰子螺翻来覆去地看,眼神火热。 “值不值钱,得看它肚子里有没有藏宝贝。要是运气好,咱们今天这趟,直接就能发大财,起房子都够了!” “啥宝贝?” 吴雅梅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跺脚。 陈江这会儿却卖起了关子,手指轻轻敲击着坚硬的螺壳,发出笃笃的闷响。 海边老渔民都知道,这种巨大的椰子螺,那是海里的赌石。 寻常卖肉,顶多也就值个几块钱。 可若是运气爆棚,在这里头开出个珠子来…… 那就是一夜暴富! “龙珠!听过没?” 陈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吴雅梅呼吸一滞,死死盯着那只螺。 “到底有没有?珍珠?在哪呢?” “得开了才知道。” 陈江也是心痒难耐,这诱惑太大,重生者也淡定不了。 吴雅梅急得眼圈都红了,伸手就要去抠那缩紧的螺肉。 “那你快开呀!愣着干啥!” “没工具啊姑奶奶!” 陈江双手一摊,满脸无奈。 这椰子螺壳厚得跟装甲车似的,徒手根本掰不开,硬砸又怕把里头的珠子给震碎了。 “我去借!那边好像有赶海的人带了锤子!” 吴雅梅一听,转身拔腿就往远处跑。 她是真的急了。 陈江刚想喊住她,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石缝里又是一阵动静,赶紧弯腰按住了一条滑溜的海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哎哟一声痛呼。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只见吴雅梅整个人趴在乱石堆里,显然是跑太急,绊倒了。 “雅梅!” 陈江把海鳗往袋子里一甩,撒腿就冲了过去。 等到近前,扶起妻子一看,只见她裤腿磕破了一大块,膝盖上渗出一片殷红的血迹,手掌也被砺石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 “怎么搞的?跑那么急干什么!摔坏了没?” 陈江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备,伸手就要去挽她的裤腿查看伤势。 “没事!我没事!” 吴雅梅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把推开他的手,挣扎着就要爬起来,眼睛还死死盯着陈江怀里抱着的那个椰子螺。 “快开螺!我要看里头有没有珠子!有没有钱!”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对贫穷的恐惧,是对希望的极度渴求。 陈江看着妻子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伤要紧”她都听不进去。 不让她死心或者安心,她这股劲儿卸不下来。 “行,开!马上就开!” 陈江把吴雅梅扶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 他四下寻摸了一圈,找了个尖锐的钩。 “不用锤子,那玩意儿伤肉。” 陈江把椰子螺倒过来,那肥厚的螺肉因为重力微微下垂了一点。 他眼疾手快,用那构尖狠狠一下子扎进了螺肉最厚实的地方,用力一勾。 螺肉受到刺激,拼命往回缩,却被勾住动弹不得。 陈江就这么提着那块肉,让那几斤重的螺壳悬空吊着。 “看着啊,这是土法子。只要勾住了肉,利用它壳子自己的重量,一会儿它受不住劲儿,这肉和壳就得自己分家。” 过了好一会。 “啪嗒!” 一声闷响。 沉重的螺壳终于不堪重负,彻底脱离了那块肥厚的吸盘肉,砸在礁沙上滚了两圈。 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有东西!橙色的!” 陈江掌心向上一翻,手腕猛地一抖。 骨碌碌。 一颗圆润饱满、泛着温润陶瓷光泽的橘红色珠子,稳稳当当滚进了陈江满是茧子的手心里。 夕阳下,那珠子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小火苗,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卧槽!” 陈江感觉脑子嗡的一声,两世为人的那点淡定在这一刻被轰得渣都不剩。 真出了! 几千分之一的概率,竟然真让他们给撞上了! 吴雅梅整个人傻在了原地,呼吸急促得像是个拉风箱,她伸出一根手指,想摸又不敢摸,生怕那是个一碰就碎的梦。 “这……这是什么珠子?怎么这颜色?” “火焰珠!” 陈江兴奋得嘴角直接咧到了耳后根。 他把珠子举高,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看见没?这上头的纹路,像不像火在烧?这就是火焰纹!这可是极品中的极品!” 他用指甲盖比划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个头比两分钱硬币还要大一圈,圆度完美,光泽跟涂了釉似的。雅梅,咱家这次是真的撞大运了!” 吴雅梅被丈夫这癫狂的模样感染,心里一阵狂喜。 她一把抓住陈江的胳膊。 “那这珠子能卖多少钱?咱们现在就去卖!去哪里卖?镇上的供销社收不收?”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陈江脸上的笑容却微微僵了一下。 卖多少钱? 这问题真把他问住了。 在几十年后,这样一颗极品美乐珠送上拍卖会,起步价就是几万美元,甚至几十万美元。 可现在是1985年,国门刚开,老百姓才刚解决温饱,国内的珠宝市场基本是空白。 拿到镇上的金店? 那些打金匠恐怕连这是啥玩意儿都认不出来,顶多当个稀罕的塑料球给扔了。 去县里?也不一定有人识货。 就算去了省城的大百货大楼,人家也未必敢开高价收。 “我只知道很贵,非常贵。” 陈江眉头微皱,实话实说。 “但这玩意儿太稀罕,镇上和县里肯定没人能估出价,甚至市里都不行。要想卖出好价钱,恐怕得去省会,甚至得找门路送到南边的大城市去。” 吴雅梅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不少,那股子急切劲儿变成了茫然。 “那咋办?” 第59章就不给点奖励? 陈江看着妻子失落的样子,心里盘算了一下。 “雅梅,你想想,咱们现在其实不缺那口救命粮了,这几趟出海赚的够咱们过一段好日子。” 陈江把珠子塞进吴雅梅还带着泥沙的手心里,用双手紧紧包住她的手。 “俗话说,这种天材地宝都是带灵性的。要不咱们把它留下来?把这运气也留在家里。就当是龙王爷赏的镇宅宝,保佑咱家以后一帆风顺,平平安安。” 吴雅梅心里琢磨开了。 确实,真要是现在卖了,换回一大笔钱,消息肯定瞒不住。 大伯那一家子吸血鬼要是知道了,还不立刻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借也不是,不借也不是,平白惹一身骚。 更重要的是…… 男人有钱就变坏,这话可是老理儿。 陈江好不容易才变好这么几天,要是突然乍富,手里有了大把钞票,万一又被狐朋狗友勾去赌钱喝酒,那这个家才是真的完了。 想到这,吴雅梅眼神一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把运气留下,保佑咱们一家人出海平安,保佑小宝和小妮没病没灾。” 她小心翼翼地把珠子攥紧,像是攥住了全家人的命。 “这珠子的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也不许告诉!连爹娘都别说,免得走漏风声招贼。” 陈江看着她那一脸严肃护食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行,听你的,你收好。这是咱们家的压箱底宝贝,以后哪怕穷得揭不开锅,只要看着它,就有翻身的指望。” 吴雅梅把珠子贴身收进最里面的衣兜里,手按在胸口,感受到那硬硬的触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她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此刻看起来竟意外的顺眼。 陈江被她看得一乐,眉毛一挑。 “干嘛这么看着我?突然发现你男人很帅?” 吴雅梅脸一红,瞬间破功,笑着推了他一把。 “别贫嘴!赶紧再到处转转,别浪费了退潮的好时候。” 陈江顺势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又笑呵呵地弹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哎,就不给点奖励?” 他一副死皮赖脸讨赏的模样。 吴雅梅斜睨着他。 “这螺是我捡的,要奖励也是你奖励我才对……哎对了,那个螺壳别忘了,那是纪念,以后摆在家里好看。” “壳早就扔袋子里了,肉也没跑。这椰子螺的肉虽然硬了点,但切薄片爆炒是一绝,晚上给你加餐,顺便把运气吃进肚子里。” 说完,他又不死心地往前凑了凑,语气暧昧。 “行,螺是你捡的,那换我奖励你?今晚回去……” 吴雅梅啐了一口,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另一个水坑走去。 “走开……烦不烦人……” “别挖了!手都破皮了,赶紧走!” 陈江看着妻子的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上面血丝遍布,满是泥沙。 吴雅梅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把那个椰子螺往怀里一揣,另一只手又在一块礁石缝里抠出一只巴掌大的青蟹。 “我不疼!江子你看,这只全是膏!这下面肯定还有!” 这么多海货白捡,每一只换成钱都能给家里添砖加瓦,这种实打实的收获感让她此时此刻亢奋到了极点。 天空开始往下砸雨点子,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转眼就变成了黄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礁石上。 海风呼啸,卷起一层层浑浊的白浪。 “我的姑奶奶,起浪了!这雨也是说下就下,再不走真就把命搭这儿了!” 陈江不由分说,一把拽住吴雅梅的胳膊往回拖。 “再捡最后一个……就这一个坑……” “哗啦!” 没等她说完,一道一人多高的大浪狠狠拍在两人身后的礁石上,激起的水花瞬间将两人淋成了落汤鸡。 吴雅梅这才打了个激灵,那种狂热的捡宝状态瞬间冷却下来,后怕涌上心头。 “跑!” 陈江吼了一声,一手拎着沉甸甸的麻袋,一手死死攥着妻子的手腕,在风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狂奔。 等到两人气喘吁吁地冲进自家院子,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干地儿了。 “哎呦我的天老爷!你俩这是去龙王爷那儿闹海了?” 正在屋檐下收衣服的陈母见状,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扔,急匆匆地迎上来,嘴里不住地数落。 “雅梅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这要是再受了寒落下病根可咋整?江子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也是个没轻没重的!”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嘿嘿一笑,也不辩解,直接把手里的麻袋往当院一倒。 一大堆活蹦乱跳的海鲜瞬间铺满了湿漉漉的青石板。 陈母声音戛然而止,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这是?” 正巧这时,大嫂冯秋燕和二嫂也听着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 冯秋燕本来手里还嗑着瓜子,那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在触及地上那堆海货时瞬间凝固。 “乖乖!这么多好东西!” 二嫂平时话少,这会儿也忍不住凑了上来,虽然没吭声,但眼神也是直勾勾的。 这动静不小,周围几个还没关门的邻居听见声响,也顾不上避雨,纷纷披着蓑衣斗笠围到了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江子出息了啊!这一趟顶别人干半个月!” “瞧那大鱼,得多重?起码三斤往上吧?” 人越聚越多,大侄子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看着满地的鱼虾兴奋得直蹦跶,也不管外面下着雨,嚷嚷着就要往外冲。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海边捡鱼玩!”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小子的后衣领子给提溜了回来。 “臭小子,找死啊?那是你能去的地儿?一个浪头打过来,你就只能去东海龙宫给三太子当太监了!一边玩去!” 笑骂完侄子,陈江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陈母。 “娘,别愣着了,赶紧叫我爹出来!这里面东西太杂,有些我都拿不准是个啥价,还得让他老人家掌掌眼,看看能值多少钱。” 陈母这才回过神,看着满地乱爬的螃蟹,脸上那叫一个喜笑颜开,连刚才的担忧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哎!哎!我就去叫!” 说着,迈着小碎步就往里屋跑。 院子里,冯秋燕已经蹲下身子开始帮忙分拣,一边把那几只蟹往桶里扔,一边酸溜溜地开口。 “江子可真是好运气,这就叫傻人有傻福?台风天家家户户都窝在屋里不敢动弹,偏偏你能出去捡钱。”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瞥向旁边正拧着衣角水的吴雅梅,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埋怨。 “弟妹也是,这好事咋也不知会一声?哪怕喊一嗓子呢,全家都去,这会儿不得把这一片海滩都给搬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多双手多捡多少钱呐。” 第60章散步散到钱堆里去了? 二嫂也是借机说道:“我还看你着急慌慌的,问你干嘛去,你也不说!” 吴雅梅本来就脸皮薄,被大嫂这么一挤兑,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尴尬地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解释。 “大嫂,不……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当时看着要起风了,我们也……也没多想,就是赶巧了……” 她越解释声音越小,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局促感显露无疑。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尴尬。 一条不知名的深海鱼猛地一个摆尾,那力道极大,直接把旁边想偷偷伸手去摸鱼鳞的一个邻居家小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陈江大步上前,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去去去!小兔崽子们一边玩去!这鱼凶得很,咬掉了手指头没处哭去!” 正闹腾着,陈父陈东海背着手走了出来。 老头子平时也是个不苟言笑的主,但这会儿看到地上那摊还在扑腾的海货,平时那点威严也绷不住了,几步抢上前,蹲下身子抓起一条背上有花纹的鱼,眉头一挑。 “这是金线鱼?” 他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江。 “哪里搞的?咱们这一片浅滩哪来这这种好东西?这都是深水里的货色!三小子,你这是撞了什么大运?” 陈江早就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递给老爹一根烟。 “爹,我也纳闷呢。就是刚才吃完饭想带雅梅散散步,谁知道正好赶上这波大浪潮。我寻思着是台风把海底给搅翻了,这些平时藏在深水里的家伙都被冲昏了头,送上门来了。” “散步散到钱堆里去了?这命。” 陈父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而是仔细翻看着地上的鱼获,越看越心惊。 “嗯,这话在理。台风天确实容易出怪货,但这也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老头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指着那几条石斑鱼。 “这几条要是送到县里,那是抢手货。看来老天爷是赏饭吃。” 看着几个儿媳妇已经在挑挑拣拣,把个头小的往边上扔,陈父大手一挥,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派头。 “都别愣着!大伙一起动手,把活的、品相好的都挑出来!这种时候不能留着自己吃,糟践东西,全拿去卖!” 陈母刚拿个盆出来,听这话有点犹豫。 “老头子,这外头风大雨大的,鱼贩子还能收货?别到时候折腾一趟没人要,死在手里就不值钱了。” “妇道人家懂个屁!” 陈父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看着这满地的收成,心里盘算得门儿清。 “就因为是台风天,这海货才更金贵!镇上那个旺财叔,家里早就备了大缸和发电机,能打氧气养着。只要鱼不死,这几天封海没鱼吃,他转手就能卖个高价!现在送过去,他求之不得!” 陈江在一旁暗暗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 上一世他就知道,这个旺财叔后来成了全县最大的海鲜批发商,靠的就是这股子钻营劲儿。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金线鱼,觉得卖给旺财叔有点亏,这些名贵鱼要是能运到市里的大饭店,价格至少能翻一番。 陈母手里捧起那只巨大的椰子螺壳,对着光亮处晃了晃,眉头微蹙。 “这就剩个空壳了?肉呢?这么大个螺,肉肯定肥实,咋没见着?” 吴雅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按住了衣兜,呼吸都漏了半拍。 那颗火红的珠子此刻就在她贴身的口袋里。 陈江却是面不改色,随手把一条滑溜的海鳗塞进桶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桶底压着呢。这玩意儿肉硬,我嫌它占地方,刚才抠出来就顺手扔桶里了。” 陈母也不疑有他,只当是儿子手脚麻利。 “这螺壳倒是漂亮,就是没啥用。我还寻思着里面能不能有好东西呢,听说那大户人家以前就在这螺里开出过珠子。” “娘你快拉倒吧,那都是戏文里唱的。咱家要有那运气,祖坟都得冒青烟。” 陈江打了个哈哈,直接把这茬给岔了过去,随即转头看向浑身还在滴水的妻子,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还傻站着干啥?看你那一身水的,赶紧回屋换了!待会儿受风发烧,还得花钱买药,家里可没那闲钱。” 这话听着刺耳,像是嫌弃,可吴雅梅听得分明,男人这是在替她打掩护。 她低着头应了一声,捂着衣兜匆匆钻进了里屋。 直到进了房间,把门闩插好,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父看了一眼天色,原本稍微放晴的天空此刻又积起了乌云,远处隐隐传来了闷雷声。 “老三,赶紧的!趁着这会儿雨歇,立马送去旺财叔那。晚了雨下来,路不好走不说,这鱼缺了氧气就不值钱了!” 陈江看着还要变天的架势,苦着一张脸。 “爹,这都要下雨了还去?万一半道淋个透心凉咋整?” “哪那么多废话!穷都不怕还怕雨?” 陈父还没开骂,陈母已经默默回身,从墙根底下翻出一件发黄的旧雨衣,那是早年间生产队发的胶皮雨衣,硬得像铁皮。 “穿上这个,快去快回。” 陈江无奈,只能接过那件带着霉味儿的雨衣披上,拎起两个沉甸甸的木桶,一头扎进了渐渐昏暗的巷子里。 一路小跑到了旺财叔家门口,刚要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旺财叔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刀刃上还带着血丝,正一脸凶相地往外冲。 陈江吓得往后一跳,俩桶差点没扔地上。 “我去!旺财叔你这是要谋财害命啊?” 旺财也被门口这黑影吓了一哆嗦,看清是陈江后,尴尬地把刀往身后藏了藏。 “滚犊子!我杀鱼呢!刚才有人送来条大鳐鱼,不好收拾……哎?不是说台风来了吗,你爹没出海吧?你这些货又是哪来的?” 陈江嘿嘿一笑,把桶往地上一墩。 “退潮时候在礁石缝里捡的,运气好,都是好货,赶紧给掌掌眼。” 旺财叔半信半疑地凑过来,拿手电筒往桶里一照。 “嚯!这成色绝了!” 旺财叔是个识货的,眼珠子瞬间亮了,伸手在桶里拨弄了两下。 “这要是平时,顶多也就是个家常菜的价。但现在台风封海,这可是稀罕物。江子,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陈江心里暗爽,心说老子兜里还有个更值钱的龙珠呢,这才哪到哪。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淡然模样,点了根烟。 “少废话,开个价吧。咱也是老交情了,别玩虚的。” 旺财叔擦了擦手上的鱼腥味,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三根手指。 “八块!咋样?这价格够公道了吧?” 第61章爹你要咬娘的嘴吗?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八块钱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 陈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直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拎起桶就要走。 “八块?你打发叫花子呢?这石斑鱼送去县城饭店,一条就得这个数!算了,我还是辛苦点,自个儿骑车去县里卖吧。” 旺财叔一看这架势,急了,一把拽住陈江的雨衣袖子。 “哎哎哎!别走啊!做生意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咋还急眼了呢?加点!我加点还不行吗?” 陈江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里透着股子精明。 “乡里乡亲的,你好意思宰我?这桶里的货,少了这个数,我宁可回家炖了喂猪。” 一番唇枪舌战,从石斑鱼的鲜活度聊到台风天的稀缺性,陈江把前世那点谈判技巧全用上了。 “二十九!真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得赔本赚吆喝!”旺财叔咬着后槽牙,一脸肉疼。 陈江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咧嘴一笑。 “二十九多难听,凑个整,三十!我也省得找零,你也图个吉利,三三不断,财源滚滚嘛。” 旺财叔被这套词儿整得没脾气,只能苦着脸掏出一张大团结,又凑了把零钱,硬塞进陈江手里。 “也就是你小子!换个人我早拿刀轰出去了!” 陈江就笑笑,揣着满满一兜的钞票,陈江心里那个美。 回家的路上,老天爷像是要把刚才憋着的雨全倒下来,瓢泼大雨瞬间吞没了小巷。那件旧雨衣根本不顶事,破洞处漏进来的雨水顺着后背往下淌,冰凉刺骨。 陈江缩着脖子,脚下的布鞋踩在泥水里吧唧作响,可心里却是火热的。 三十块钱,在这年月,能买一百斤大米,能给雅梅扯几尺好布做衣裳,能给小宝买好些个肉包子。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鱼汤香味扑鼻而来。 堂屋里点着昏暗的煤油灯,一家人正围坐在桌前等着他。 陈父手里夹着烟卷,吧嗒吧嗒抽着,见陈江进来,眼皮一抬。 “卖了多少?”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陈江身上,尤其是大嫂冯秋燕。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拍在桌上。 “二十。” “豁!” 陈母惊呼一声,看着桌上那两张大团结,乐得合不拢嘴。 “乖乖,这都顶得上别人出海累死累活干一天了!我就说这台风天有好货!” 陈父虽然没吭声,但夹烟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冯秋燕看着那钱,酸得牙根直痒痒,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老三这运气是不错,不过这钱也是全家出力分拣的,再加上公中的船……不对,这次没用船。” 陈江没搭理大嫂的酸话,甚至连桌都没上。 “爹,娘,我这一身又腥又湿的,难受得慌。你们先吃,我去冲个澡。” 说完,也不等二老发话,转身就往后院走。 奶奶心疼大孙子,连忙拎起旁边的暖水瓶追了上去。 “乖孙,多兑点热水!这天凉,别冻坏了身子!” 陈江接过水瓶,冲着奶奶咧嘴一笑,转身钻进了自家那间狭窄的偏房。 屋里,豆大的灯光摇曳。 吴雅梅正坐在床沿上,对着灯光仔细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沙子,她的手指被海水泡得发白,又因为刚才抠螺有些红肿。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又有几分欲言又止。 陈江反手关上门,把水瓶放下,快步走到床边。 “媳妇儿。” 他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像是变戏法一样,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塞进了吴雅梅的手里。 “一共卖了三十。二十交了公,这十块钱,我给咱家留下了。” 吴雅梅拿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十块钱,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这个家里,陈江以前是从不管钱的,有钱也都拿去胡吃海喝了,更是从来没往家里交过一分私房钱。 “这……你没交给爹?” “交啥交?爹手里不缺这三瓜俩枣。你身子不好,小宝还得长身体,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钱你收好,谁也别告诉,连咱娘都别说。” 吴雅梅眼圈一红,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混账男人,似乎真的哪里不一样了。 陈江却不想搞得太煽情,话锋一转,指了指她的衣兜。 “那个……珠子呢?” 吴雅梅连忙擦了擦眼角,从枕头套的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布包。 “在呢,我缝在枕头芯里了,除了我谁也摸不着。” 陈江打发走了奶奶,转身反锁房门,把那条湿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大咧咧地往床沿上一坐。 “手拿来。” 吴雅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就被男人那双粗糙的大手给捉了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她指尖的伤口被海水泡得泛白,细碎的沙砾嵌在肉里,看着都疼。陈江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根绣花针,在火头上燎了燎。 “忍着点,有点疼。” 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大老爷们,此刻捏着那根细针,动作却轻得像是在雕花。针尖小心翼翼地挑出沙粒,每挑一下,吴雅梅的手就细微地颤一下,心里也跟着颤一下。 陈江抬头瞪了她一眼,嘴里嘟囔。 “这个月你别干粗活!” 吴雅梅鼻头一酸,刚想说什么,陈江那张凑近的大脸突然变得有些模糊,那种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气氛陡然变得有些粘稠。 两人的脸越凑越近,吴雅梅睫毛乱颤,心跳得像擂鼓。 “嘭!” 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一阵凉风夹着雨气灌了进来。 “爹!娘!吃饭啦!” 虎头虎脑的小宝一头冲进来,看见两人这姿势,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扯着嗓门就喊。 “羞羞羞!爹你要咬娘的嘴吗?你们是不是要亲亲?” 这一嗓子,差点把吴雅梅的魂儿给吓飞了,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一把推开陈江,慌乱地低头理鬓角。 陈江好事被打断,老脸挂不住,恼羞成怒地跳起来,一把拎起儿子的后脖领子。 “小兔崽子!老子看你是皮痒了!吃饭不积极,坏事你第一!” 啪啪两巴掌拍在小宝屁股蛋上,虽然没用劲,但听着响亮。 “哇——太奶奶救命啊!爹打人啦!” 小宝扯着嗓子干嚎,眼泪一滴没有。 老太太一把夺过大孙子护在怀里,那眼神恨不得把陈江吃了。 “死小子你发什么疯!小宝还是个孩子,你想打死他啊?跟谁摆你那老子威风呢!” 陈江悻悻地收回手,冲着躲在老太太怀里做鬼脸的小宝虚踢了一脚,骂骂咧咧。 “早晚惯坏这小子!” 说完,他双手插兜,气哼哼地往堂屋走。 小宝揉着并不疼的屁股,一脸委屈地看向随后出来的吴雅梅。 “我也没说错啊……” 吴雅梅此时脸上红晕未消,板起脸瞪了儿子一眼。 “闭嘴!再胡咧咧哪怕你太奶护着,我也得揍你!吃饭去!” 饭桌上,气氛倒是难得的和谐。 一大盆杂鱼炖豆腐冒着热气,虽然大多是些叫不上名的小鱼,但胜在新鲜,那股子鲜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一家人甩开腮帮子吃得满头大汗,就连平时挑刺的大嫂冯秋燕也没顾上说话,埋头苦干。 陈江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进吴雅梅碗里,两人视线一触,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 第62章要不,摸两把? 外头的风越刮越紧,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把灯拉开!” 陈父放下碗筷,脸色有些凝重地听着外面的呼啸声。 昏黄的灯泡亮起,却因为电压不稳忽明忽暗。 好在家里早有准备,几缸咸菜那是够吃的,墙角的鱼干也收得好好的,几天不出门也不怕饿着。 吃过饭,陈江回屋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鬼哭狼嚎,百无聊赖地想着是不是睡个午觉。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那扇有些年头的老木窗终于不堪重负,插销直接崩断,两扇窗户被狂风猛地拍在墙上,一块玻璃碎了。 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灌了进来,床铺一下子湿了大半。 陈江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还没等他去堵窗户,堂屋里的灯泡滋啦一声,灭了。 紧接着就是孩子们的欢呼声。 “停电喽!不用写大字喽!” 黑暗中,陈母摸索着点起了早就备好的红蜡烛,给各房分发下去。 陈江顶着风把那破窗户重新合上,看着已经湿漉漉的床单,一脸苦相。 陈母举着蜡烛进来一瞧,当机立断。 “这屋没法睡了,把小宝和小妮抱我也屋去,跟我和你爹挤挤。你俩自个儿想辙吧。” 送走了孩子,陈江翻出个装旧衣服的小木匣子,死死顶在窗户框上。 外面的风撞得那木匣子咚咚作响,跟敲鼓似的。 刚想重新躺下,脸上一凉。 一滴水正好砸在鼻尖上。 “不是吧?” 陈江抬头,借着微弱的烛光,只见房梁上渗出一滩水渍,紧接着又是滴答一声。 漏雨了。 他只好翻身下床,找来洗脸盆接着。 还没喘匀气,床尾又开始滴水。 陈江一会儿挪盆,一会儿找碗,屋里摆满了接水的家伙什,叮叮当当简直能奏乐。 折腾到最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这觉是彻底睡不成了。 陈江烦躁地挠了挠头,趿拉着鞋去了堂屋。 堂屋里倒是还没漏,一张八仙桌上点着两根粗蜡烛。 吴雅梅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鞋底子,在那昏暗的光影下一针一线地纳着。 “别做了!这光线你也敢做活?回头眼睛熬瞎了,还得我伺候你。” 陈江走过去,一把按住妻子的手,语气有些冲,但那股子关心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旁边的大嫂冯秋燕嗑着瓜子,眼皮一翻,似笑非笑。 “哟,还是老三会疼人啊。这以前咋没看出来呢?看来这卖了钱,腰杆子硬了。” 吴雅梅脸皮薄,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手里攥着鞋底不肯松。 “没事,我就做两针,小宝那鞋都露脚趾头了……” “露就露着!男孩子穿什么新鞋,我小时候光脚也没见少块肉!” 陈江不由分说把鞋底夺过来扔进笸箩里。 这时,大哥从里屋转悠出来,手里捏着两颗核桃盘得咔咔响,看着这一屋子大眼瞪小眼的,也是闲得发慌。 “这鬼天气,也没个消遣。要不,摸两把?”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副积灰的麻将牌。 “这黑灯瞎火的,把那剩下的蜡烛都点上!省得伤了女人们的眼。” 陈江一听,眼睛亮了。 前世他后来可是商场上的老油条,这麻将桌上的门道精着呢,正好闲着也是闲着,赢点零花钱给媳妇买营养品。 “成啊!二哥,来来来,三缺一!” 陈父原本在一旁抽旱烟,一听打牌,那烟袋锅子也不敲了,背着手就坐到了主位上。 “加我一个。既然玩,就带点彩头的,不然没劲。” 半小时后。 堂屋里烛影摇红,麻将撞击声不绝于耳。 “二万!” “碰!哈哈哈,爹你这牌打得绝了,我正愁没搭子呢!”陈江把牌一倒,笑得极其欠揍。 陈父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牌死活打不出去。 又过了几圈。 陈江看着自家老爹明明一手烂牌还要强行做大,结果点了大嫂的炮,把自己好不容易做成的清一色给截胡了,气得直拍桌子。 “爹啊!你是我是亲爹吗?哪有你这么打的?这是要把我往死里坑啊!带不动,真带不动!这简直是猪队友啊!” 这一声猪队友虽然新鲜,但在场的人大概都听懂了啥意思。 陈父脸涨成了肝色,把牌往桌上一推,胡子气得乱翘。 “换风!换风!老子不跟你这混账玩意儿坐对面!你这一张臭嘴叭叭的,吵得老子脑仁疼!” 一下午的鏖战,可谓是风云变幻。 陈江凭着前世练就的记牌算牌本事,在桌上大杀四方。 大嫂冯秋燕虽然精明,但也架不住陈江这种降维打击,只能算是小赢;大哥那是纯粹的送财童子;最惨的是二哥二嫂两口子,输得脸都绿了,兜里的零票都快掏空了。 吴雅梅本来不太会玩,被赶鸭子上架顶了两把,输了不少。 结果陈江一接手,那是气势如虹,不仅把输的赢回来了,还多赚了一摞毛票。 “胡了!自摸七小对!” 陈江把最后一张牌往桌上一拍,神清气爽地把桌上的零钱往怀里一揽,然后像献宝似的塞进吴雅梅手里,还得瑟地拍了拍那厚厚的一沓。 “媳妇儿,收好!今天咱不仅没赔,还赚了一笔!这叫啥?这就叫钱生钱!” 吴雅梅抱着那一捧零钱,看着男人眉飞色舞的样子,满眼都是幸福。 这种被自家男人护着赢钱的感觉,真好。 外面的雨还在下,屋里的气氛却热火朝天。 晚饭点到了。 陈父输得不甘心,眼珠子通红,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得邦邦响。 “先吃饭!吃完饭接着来!我就不信了,今晚非得把你小子的气焰给压下去!” 话音刚落,陈母端着咸菜疙瘩从灶房出来,没好气地把盘子往桌上一墩。 “压什么压?也不看看几点了!那蜡烛不要钱啊?一帮败家玩意儿!吃完饭赶紧睡觉,谁再提打牌,明天早饭别吃了!” 这一声吼,比外面的雷声还管用。 陈父立马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豪气瞬间烟消云散,闷头夹了一筷子咸菜,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夜更深了,老天爷像是把天河捅了个窟窿。 那雨都不是下的,是往下倒。 陈江屋里简直成了水帘洞,大大小小的盆接了一地,叮当乱响的乐章早没了,只剩下令人心焦的溢水声。 他光着膀子,端起满得快溢出来的洗脸盆,两步窜到门口,哗啦一声泼进院子里的泥汤中,回身又把那搪瓷缸子换到另一个漏点下。 这已经是第五趟了。 吴雅梅也没闲着,她在床脚那块还没湿透的地砖上,铺了条平时擦脚用的厚布,又找来两个草垫子叠上。 “别忙活了,这鬼天。”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喘吁吁。 这时候,隔壁爹娘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就是几声清脆的巴掌响。 陈江和吴雅梅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两人冲过去一瞧,好家伙! 几个被送过来的小兔崽子根本没睡,趁着大人不注意,竟然偷摸把备用的红蜡烛点上了,正围着那忽明忽暗的火苗玩滴蜡油。 那滚烫的蜡油滴得满床沿都是,小宝手里还捏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蜡烛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第63章老三你啥意思?怕死啊? “不想活了是不是!” 陈江火气腾地一下窜上来,这老木房子要是点了火,全家都得变烧猪。 他一把夺过蜡烛掐灭,拎起小宝,对着那肉呼呼的屁股蛋子就是啪的一声脆响。 “哇——” 哭声还没起调,就被陈江眼里的凶光给瞪了回去。 吴雅梅也是吓得脸煞白,抓过女儿小妮,在小屁股上也轻轻拍了一巴掌,眼里满是后怕。 “睡觉!谁再敢睁眼,明天早饭没得吃!” 镇压了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夫妻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屋里。 床湿了大半,根本没法躺。 陈江靠坐在床帮上,两条长腿随意支着,闭目养神。 耳边风声鹤唳,每一阵风撞在墙上,这老屋就跟着呻吟一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没多会儿,堂屋门帘一挑。 大哥二哥两家人全挤了进来。 哪怕是平时最要面子的陈父,这会儿也顾不上威严了,手里还拎着烟袋锅子,一脸愁容。 “没法呆了,那屋漏得跟筛子似的。” 大嫂冯秋燕披着件旧外套,靠在大哥肩膀上,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在嘟囔。 “这破房子早该修了,也就是爹偏心,钱都……” “闭上你的嘴!”大哥瞪了她一眼。 二嫂倒是眼力见儿活泛,凑到陈母身边嘘寒问暖,又是捶背又是递水。 唯独吴雅梅,悄无声息地凑到陈江身边,把头轻轻靠在他胳膊上。 “你睡会儿,我看着盆。”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陈江睁开眼,看着妻子眼底那一抹青黑,心软了下来。 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怕是早就躲出去逍遥了,哪会管家里洪水滔天,更别提这傻女人还会守着自己。 他又起身倒了一盆水,把盆重重往地上一顿。 “你不睡,老子也睡不着!那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靠过来!” 长臂一伸,不由分说把吴雅梅揽进怀里,让她缩在自己胸口那块干燥的地方。 后半夜,风势终于小了些。 屋里鼾声此起彼伏,陈江怀里拥着温热的身躯,在那有节奏的漏雨声中,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老三,老三?” 陈母压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江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吴雅梅护紧了些,眼神瞬间清明。 “咋了娘?” “没事,小宝醒了一回,闹着找爹妈,我给哄睡了。来看看你们这屋咋样。” 陈母举着蜡烛晃了一下,见两人抱在一起,老脸上一闪而过欣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怀里的人动了动。 “天快亮了,你再睡会儿。”吴雅梅没睁眼,手却抓住了陈江的衣角。 陈江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嗯。” 再次醒来,是被痒醒的。 天蒙蒙亮,雨已经停了。 陈江坐直身子,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肩膀酸痛,裸露在外面的胳膊腿上全是红疙瘩,那是台风天特有的毒蚊子送的大礼包。 “哎呦我的大孙子哎!这咋咬成这样了?” 老太太不知道啥时候进来了,看着陈江身上的包,心疼得直抽抽,枯树皮似的手就要往上摸。 “没事奶,挠挠就不痒了。” 陈江随手抓了两下,咧嘴一笑,翻身下床,扶住老太太那颤巍巍的身子。 “您这腿脚不好,地滑,回屋躺着去,我这皮糙肉厚的怕啥。” 安顿好老太太,陈江抄起挂在门后的黄色胶皮雨衣,就要往外走。 “这大清早的去哪?”吴雅梅正蹲在门口生煤球炉子,一脸烟灰。 “海滩。” 陈江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跨出门槛。 一出门,村道上全是积水和断枝烂叶。 “早啊,江儿!去海边瞅瞅?”几个披着雨衣的村民路过。 陈家那一千块的江刀传闻,早就让陈江成了村里的红人。 “嗯,看看浪头。” 陈江点了点头,脚下不停。 到了岸边,好家伙,黑压压全是人。 台风刚过,那是海里捡钱的好时候,谁都不想错过这一波。 陈父背着手站在一块大礁石上,海风吹得他头发乱舞,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浑浊的海面。 陈江挤过去,站在老爹身旁。 “浪还大,浑水不好下网。”陈父咂了一口没点着的旱烟,语气焦躁。 此时,东边海平线上,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 一道金光像利剑一样劈开海面。 太阳出来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只要天晴,就有盼头。 回到家,早饭桌上的气氛格外高涨。 “爹,我看风小多了,咱下午把船推下去试试?”大哥陈一山是个急性子,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就嚷嚷。 二哥也跟着附和:“是啊,隔壁二狗子家都在补网了,咱不能落后啊。” 连陈母都有些意动,这台风一刮好几天,家里都没进项。 小宝和小妮听不懂大人说什么,但也跟着起哄:“出海!抓大鱼!吃肉肉!” 陈江慢条斯理地剥了个咸鸭蛋,把流油的蛋黄挑出来放进吴雅梅碗里,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一家子热血沸腾的人。 “不行。” “老三你啥意思?怕死啊?”大嫂阴阳怪气了一句。 陈江没理她,看着老爹。 “这是回南水,看着风小,浪底下的暗涌能把船拍碎了。而且这几天大潮汛,水没退干净,鱼都在深水窝着,去了也是白费油。” 陈父手里筷子一顿,深深看了小儿子一眼。 这小子,怎么突然懂这么多? “听老三的。”陈父敲定。 这一忍,就是整整一天。 外面风雨一轮又一轮地回扑,果然如陈江所说,好几家不信邪偷偷出海的,船刚离岸就被浪打了回来,险些翻船,吓得全村人再不敢动弹。 直到第二天傍晚。 潮水终于褪去,露出大片大片黑褐色的滩涂。 陈江刚一脚踏上滩涂,脸就黑了。 平时只有鬼影子的野海滩,这会儿密密麻麻全是人。 提桶的、拿网的,甚至还有拿着洗脸盆来凑热闹的,黑压压一片像是在赶大集。 “晦气!” 他低骂一声,这帮人闻着腥味来得倒是快。 陈父吧嗒了一口旱烟,眼角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指了指那攒动的人群。 “你也别怪乡亲们跟风,谁让你小子那天台风天捡了条大鱼的事传得神乎其神?现在全村都知道陈家老三招财,这不想着沾沾你的光。” 陈江嘴角抽了抽,这哪是沾光,是抢食。 他没接话,眼神在那浑浊的江海交汇处扫了一圈,那里水流最急,泥沙最浑,但也最容易藏大货。 “跟我走。” 他一把攥住吴雅梅有些粗糙的手,不顾身后大哥二哥的呼喊,头也不回地朝那浪头最凶的江海口子扎去。 “哎!老三你慢点,那边水深!” 吴雅梅被拽得跌跌撞撞,脚下的淤泥软烂湿滑,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劲,可看着男人那宽阔坚定的后背,她心里竟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子踏实劲儿,咬着牙紧紧跟上。 两人越走越偏,直到周围的人声渐渐被涛声盖过。 这里的潮水还没退干净,浑黄的浪头卷着白沫,一下下拍在腿肚子上,带着股要把人卷进去的狠劲。 第64章为了条鱼,命都不要了? 突然,一道银光在前方那个刚露出脊背的沙洲旁炸起。 哗啦! 一条硕大的鱼尾巴拍打水面,激起半人高的水花。 “鱼!大鱼!” 吴雅梅眼睛瞬间亮了,那是本能的对食物和钱的渴望,她想都没想,松开陈江的手就要往水里扑。 “找死啊你!”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后衣领子,将人硬生生拽了回来,厉声吼道。 “那是回流浪,卷进去神仙也救不了你!在岸上待着!” 不让阿梅去,陈江自己倒是迈开步子。 远处一道半米高的白线正如千军万马般压了过来。 吴雅梅吓得脸色惨白,惊叫卡在喉咙里。 “阿江——” 陈江却像条泥鳅似的,非但不躲,反而迎着那浪头冲了下去。 富贵险中求,上辈子要是这点胆色都没有,他也成不了气候。 冰冷的海水瞬间漫过腰际,直逼胸口。 呼吸一滞,脚下的泥沙在疯狂流逝,整个人都在晃。 就在那浪头要把他拍翻的一瞬间,陈江看准了那团还在挣扎的黑影,猛地一个虎扑,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鱼鳃。 好大的力气! 那鱼拼命摆尾,滑腻的身子在他怀里乱撞。 “起!” 他暴喝一声,借着浮力,硬是将那条大家伙举过了头顶,跌跌撞撞地冲回岸边。 “拿着!” 啪嗒一声,一条通体银白、背鳍炸裂的鮸鱼被摔在湿泥地上,还在不甘地蹦跶。 陈江浑身湿透,头发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刚毅的下巴往下淌,却仰头大笑,那模样活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畅快!” 吴雅梅这时候才回过神,腿还有点软,一边心疼地看着男人被贝壳划破的小腿,一边又忍不住去看那条大鱼,语气里全是埋怨。 “为了条鱼,命都不要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咋办?” “嘿,这可是正宗的黄嘴鮸,四五斤重!拿到县城馆子里,少说能换两张大团结,为了二十块钱拼把命,值!” 陈江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没心没肺。 二十块! 吴雅梅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她平时帮工糊一个月火柴盒的钱。 她不再言语,只是手忙脚乱地要把鱼往桶里塞,嘴里念叨着:“那你也小心点,这水太凶了。” 正说着,又是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躲开!” 陈江反应极快,拉着吴雅梅往高处的礁石后面一缩。 轰隆! 一股浊浪狠狠拍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退去时,泥沙俱下,几个如海碗般大小的灰褐色物体留在了滩涂上。 “这是……” 吴雅梅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跑过去捡起一个,沉甸甸的,两片壳闭得紧紧的。 “这是江蚌,老东西了。”陈江扫了一眼,不以为意。 吴雅梅却像抱着宝贝似的,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壳面,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光彩:“阿江,书里说蚌壳里都有珍珠,这里头会有吗?” 看着妻子那期待的眼神,陈江心里一软。 “有!肯定有!咱家雅梅运气这么好,开出个夜明珠都不稀奇。不过这玩意儿现在打不开,得拿回去养养。” “就你会哄人。” 吴雅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喜滋滋地将那几个大蚌壳收进怀里。 两人顺着潮水线继续往前摸。 没多会儿,前面的泥滩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孔,甚至有水柱滋滋往外冒。 “全是毛蚶!” 这玩意儿虽不如大鱼值钱,但胜在量大,而且肉嫩味鲜,城里人就好这口下酒菜。 两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那铁皮桶就装得冒了尖。 “没地儿装了……”吴雅梅看着满地毛蚶,一脸惋惜。 “嘿嘿,你男人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陈江神秘一笑,反手从后腰处一掏,变戏法似的抖开一条麻袋。 “装!这可都是白捡的钱,我当然有多少捡多少咯!” 吴雅梅看着那个大麻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哟,江哥!嫂子!”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邻居家的大壮领着他妹子小翠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小翠是个嘴快的,一眼就瞅见了陈江那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桶里露出的那截银白鱼尾,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我的娘咧!江哥你这也太厉害了,这鱼得有四五斤吧?我就说江哥最近勤快多了,以前哪见你下过泥滩啊!” 要是搁以前,陈江早大耳刮子扇过去了,或者干脆就把鱼扔了装阔气。 但现在的陈江,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理都没理。 “哥,咱也找找!”小翠推了推旁边的大壮。 陈江手指在那石缝里一探、一扣。 一只张牙舞爪的江蟹被他拎了出来。 大壮看得眼热,也有样学样去翻旁边的石头。 运气还真不错,也让他逮着一只,虽然个头只有陈江那只的一半大,但也让兄妹俩乐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 “阿江!快来!快来啊!” 远处,吴雅梅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陈江心头一紧,以为她遇到了流沙或者海蛇,手里的螃蟹一扔,拔腿就冲了过去。 “怎么了?伤着哪了?” 冲到近前,只见吴雅梅呆呆地站在一个巨大的水洼旁,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江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看,整个人也僵住了。 只见那仅剩半尺深的水洼里,横卧着一个黑灰色的庞然大物。 是一条鱼! 一条长逾一米,身披硬鳞,吻部尖长如梭的怪鱼! 它似乎是搁浅了,巨大的鳃盖一张一合,尾巴偶尔无力地拍打一下泥水,溅起一片浑浊。 小翠跟过来一看,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陈江蹲下身子,手指颤抖地抚过那坚硬如铁的背甲,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前世他是渔业大王,什么鱼没见过?这特征,这体态…… “二哥!二哥你快过来!” 他猛地回头,朝远处正在低头捡贝壳的二哥吼了一嗓子。 听看到那鱼的瞬间,二哥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直接扑进泥水里,扒开鱼嘴看了看,又摸了摸那几行骨板。 “我的亲娘舅……” 陈二河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老三,你发了!这是蝗鱼!我在码头见过一回,那是给省城大饭店送去的,还没这条一半大!” “蝗鱼?” 小翠虽然不懂,但看这架势也知道不得了,羡慕得语气泛酸:“这得卖好多钱吧?” 陈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目光灼灼地盯着这条巨物。 “这鱼估摸着有一百来斤。” 他缓缓站起身。 “听说那些来做生意的日本人,最稀罕这玩意儿做生鱼片,这一斤肉价值可不低” 这下子,陈江才算是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陈江两眼放光,麻利地把袖管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冲着旁边还有些发愣的女人喊了一嗓子。 “阿梅,别愣着!快把麻袋口撑开,撑大点!” 吴雅梅被这一声吼回了魂,两只手死死拽住袋口两角,一边往后退,一边看着那还在泥水里扑腾的大家伙。 “阿江你慢点,这东西劲大,小心别让鱼鳃划了手,那玩意儿跟刀片似的!” “老三,我也来!” 第65章真当我这几年在镇上是白混的? 二哥早就按捺不住,一个猛子扎进泥坑,两只粗糙的大手一边一个,死死扣住那像铁板一样硬的鱼鳍。 “起!” 兄弟俩腮帮子鼓得老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哗啦一声巨响。 那条身披硬甲、足有一百多斤重的中华鲟被硬生生抬离了水洼。鱼尾疯狂拍打着空气,带起的泥点子溅了三人一脸,但谁也顾不上擦。 “进!” 随着陈江一声令下,那颗硕大狰狞的鱼头顺着麻袋口就钻了进去。 吴雅梅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又赶紧扑上去扎紧袋口,心脏跳得快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动静太大,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不远处的滩涂上,原本还在四处乱摸的村民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乖乖!这是啥东西?这么大动静!” “看那尾巴尖,怕不是成了精的老鳖吧?” 人群里惊叹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那鼓鼓囊囊的麻袋上瞅,眼珠子里全是绿油油的羡慕和嫉妒。 就在这时,岸堤上匆匆跑下来两道人影。 陈父吧嗒着旱烟,陈母嘴角压都压不住。 老两口趁着刚才天放晴,大伙儿都疯了似的往海滩涌,没人注意他们,偷偷摸摸把值钱的江刀运去给贩子出了手。 手里刚揣热乎的票子,这会儿一回来就看见自家儿子又搞出了大动静。 “让让!都让让!” 陈母拨开人群,一看到地上那还在蠕动的大麻袋,乐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三这是把龙王爷的坐骑给逮上来了?这运气,真是绝了!” 周围人听了这话,更是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语气里酸溜溜的。 “陈家老三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我就说那是双招财眼吧,这下陈家可发了。” 听着周围越来越嘈杂的议论,陈江眉头微微一皱。 财不露白,这年头红眼病最是难治,要是让人知道这鱼的真实价值,保不齐要出什么幺蛾子。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佯装大度地冲着周围拱了拱手。 “各位叔伯兄弟,别光看着我这点运气啊!这浪头刚退,大鱼多得是!刚才我还看见那边礁石缝里有水花翻腾,指不定还卡着大货呢!去晚了可就被浪卷回去了!” 原本围观的人群一听还有大鱼,哪里还顾得上看热闹,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四散开去,生怕别人抢了先。 看着人群散去,吴雅梅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麻袋,感受到里面那微弱的颤动,抬头看向陈江,眼睛亮晶晶的。 “还活着呢。咱们……先把这大家伙拾掇回去养着?” 陈江刚想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母就急吼吼地凑了上来。 “养啥养!这玩意儿离了水活不长,死鱼可就不值钱了!” “趁着现在新鲜,还有口气,赶紧抬去码头让旺财收了!刚才我看见旺财那收鱼点刚开张,去晚了人家收满就不收了!”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 眼下这情况,周围还有没走远的邻居,要是他当众反驳,说要去县城卖高价,不光这消息瞒不住,老爹老娘这一关也过不去,更别提这么大个活物,没有车根本弄不走。 罢了,先去探探底,实在不行再想辙。 “行,听妈的。” 陈江没再多费口舌,招呼了一声陈父。 “爸,搭把手,咱爷俩把它弄过去。” 陈父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上来抓住麻袋的一角,父子俩一前一后,抬着这沉甸甸的一百多斤往码头收购点挪。 泥滩路不好走,每一步都陷进泥里半截,等到收购点的时候,父子俩都出了一身白毛汗。 收购点就是个简易的芦席棚子,旺财手里捏着个紫砂壶滋溜滋溜地喝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沉重的麻袋砸在磅秤前的木板上,震得那紫砂壶里的茶水都泼出来几滴。 旺财吓了一跳,险些把壶扔了,瞪着绿豆眼看着这像死尸一样的一大包,没好气地嚷嚷。 “陈家老三?你这抬的啥玩意儿?这么长……总不能是个人吧?” 陈江也不恼,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刚才顺手揣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浑不吝笑容。 “嘿,好眼力,就是个人!怎么着,怕不怕?” “去去去,没个正形!” 旺财接过烟,就着陈江划着的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这才慢吞吞地走过来解开麻袋绳子。 绳子一松,那尖长的鱼嘴赫然露了出来。 “霍!” 旺财手一哆嗦,烟灰掉在裤裆上,烫得他原地跳了两下。 他顾不上拍打,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麻袋里那青黑色的脊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鱼,这分明是钱啊! 他是个识货的,一眼就认出这是蝗鱼,而且是个头极其罕见的那种。 他围着麻袋转了两圈,又拿皮尺比划了一下长度——一米多长。 “上秤!” 几个伙计过来帮忙把麻袋弄上磅秤。 定盘星晃晃悠悠,最后稳稳停在了一百一十八斤的刻度上。 “一百一十八斤。” 旺财眯着眼,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老陈啊,这鱼是不小,但这玩意儿肉粗,城里人嫌弃,不好卖啊。看在咱们是老乡的份上,九毛!九毛一斤我全收了,现结!” 八毛? 还没等二老开口,陈江先笑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走上前,十分熟络地勾住旺财肩膀。 “财叔,这就没意思了不是?” 陈江凑近旺财耳边。 “这蝗鱼,三十斤以下那是白菜价。可过了百斤,那叫龙王孙。省城的大饭店,还有那些来考察的客商,就好这一口。这鱼到了他们桌上,一片肉就得值这个数,你给我九毛一斤?” 旺财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心里猛地一惊。 这陈家老三不是个混不吝的二流子吗?怎么连这里面的门道都清楚? 他下意识地捂住口袋里的烟,讪讪地笑了两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老弟……你这又是听谁瞎咧咧的?” “财哥,咱们老主顾了,我就要个实在价。” 陈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儿稍微加重了几分。 “我也不让你难做,但这鱼你要是想独吞,那我也只能受点累,借个板车拉到县里去碰碰运气了。” 旺财看着陈江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他咬了咬牙,这鱼要是真让他弄到县里,自己这就真的是把财神爷往外推。 “得得得!怕了你了!” 旺财心疼地龇了龇牙,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一块二!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白忙活了!” “一块二?财叔,你这就不地道了。” 陈江把烟屁股往地上狠狠一啐,用脚尖碾了碾。 “江子,你这也不满意?”旺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绿豆眼眨巴着。 “这价在码头上可是头一份!” “财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江往前凑了一步,压迫感十足。 “真当我这几年在镇上是白混的?好歹我也是海边长大的,这点行情还能不知道?” 第66章去去去,瞎琢磨啥呢 旺财眼底满是惊讶。 这陈家老三,以前就是个只会打架斗殴的二流子,今儿个怎么转了性,连这种只有行内人才懂的门道都摸得清清楚楚? “行啊江子,见识不小啊!还知道这百斤的大货要加价?” 旺财咬了咬牙,眼珠子飞快转了两圈。 这鱼他是势在必得,转手倒去市里,起码能三倍赚。 “那爽快点,一块八!八八八,发发发,图个吉利!” “吉利顶个屁用,不如实惠来得实在。”陈江嘿嘿一笑。 “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你看我最近这运气,旺得发紫!家里风水好,往后捕到好货肯定首选给你。咱们这叫双赢,多好?” 旺财被他箍得半边身子发麻,听得连连点头,只想赶紧把这煞星打发了。 陈江见火候差不多了。 “那就两块八一斤,说定了,谁反悔谁孙子!” “啥?!” 旺财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我啥时候说了?两块八一斤?你这是要抢劫啊陈江!” “财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陈江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语气森然。 “之前那马鲛鱼的买卖,我可没跟你讲价吧?后来我有几个拜把子的兄弟打听到了行情,非说你坑我,拎着钢管就要来掀你的摊子,要不是我拼命拦着,你这芦席棚子早成废墟了。” 这话当然是陈江信口胡诌的。 旺财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想起那批马鲛鱼确实赚得有点黑,不由得一阵心虚。 “行行行!怕了你了!”旺财擦了一把汗。 “这还差不多,两块一!”陈江得寸进尺。 “两块……好好好,两块八!祖宗,赶紧上秤!”旺财彻底没了脾气,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 站在一旁的吴雅梅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她虽然不懂生意,但也知道这两块一斤是什么概念。 她心里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原本紧绷的脸上绽开了花,笑得合不拢嘴。 陈江回头冲妻子眨了眨眼,心里却暗骂了一句:这奸商!答应的够果断,果然还是亏了。 放在二十年后,这种野生的百年中华鲟,那就是无价之宝,别说两块一,就是两千一斤也有人抢着要。 可眼下,信息闭塞,再加上没有运输渠道,这已经是他在这个小码头能榨出的极限了。 “阿梅,别傻乐了,把桶提过来!” 吴雅梅被这一声喊醒,赶紧提着水桶凑上前,献宝似的把里面的黄嘴鮸一股脑倒了出来,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老板,还有这些!这大青蟹可肥了,您给看看!” 旺财此时也缓过劲来,看着地上那些活蹦乱跳的货,忍不住啧啧称奇。 “江子,你这运气真是绝了。这大青蟹,这黄嘴鮸,个顶个的肥!行,今天全收了!”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芦席棚里响了起来。 “大蝗鱼扣掉水重湿袋,净重一百零八斤,两块八……一共是三百一十三块四!” 旺财拨弄完最后一颗算珠,抬头报数。 陈江眉头一皱,一脸夸张地嫌弃道。 “这也太少了点吧?财叔,不再加点?” “还少?!”旺财气得把算盘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吼道。 “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现在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三十块顶天了!你这一上午捡条鱼,顶人家全家干半年的!做人不能太贪心!” 吴雅梅怕陈江把事情搞黄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那张皱巴巴的包装纸上认真验算了一遍。 “阿江,没算错,是这个数!”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行吧,那就按这个数。”陈江见好就收,也知道不能把兔子逼急了。 旺财松了口气,拉开抽屉拿出本子。 “那是按老规矩,先签条子,月底统一结账。” 说着,他提起笔就要写收据。 一只大手突然按在了本子上。 “写啥收据?直接给现钱呗!财叔你财大气粗的,还能差这点流水?” 陈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旺财笔尖一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狐疑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父,又看了看陈江两口子。 “江子,这可不合规矩。再说,你们这一家子……不一起结账?” 按照农村的习俗,没分家之前,这钱理应由一家之主陈东海拿着。 陈江却根本不接这茬,趁着陈父去收拾麻袋的功夫,冲旺财使了个眼色。 吴雅梅虽然老实,但在钱的事儿上却极其敏感,尤其是为了这个小家。 她立刻心领神会,鼓起勇气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公公和柜台之间。 “老板,这些鱼都是我在滩涂上捡的,为了抓那条大鱼,我手都划破了。这钱……得归我拿着才行。”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少有的坚定。 旺财也是个人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陈家内部有门道。他也不想掺和人家家务事,只好两手一摊,无奈道:“行行行,给谁都一样。不过现钱我现在真没有,刚才收了几波货,底子空了。这样,晚上!晚上我去取了钱,你们来拿!” 说完,还是刷刷几笔写了张条,盖上红章。 陈父这会儿正好收拾完东西过来,见条子已经开了,也说该归老婆捏着。 “既然弄妥了,那就先回吧。这日头毒,晒得人发慌。” 陈江接过欠条,仔细看了一眼,顺手折好塞进吴雅梅的手心里,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回家的路上,海风微凉。 陈江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 吴雅梅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时不时摸一下口袋,脸上挂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笑意。 “阿梅,这钱你拿着,想吃啥买啥,别省着。” 陈江偏过头。 “明儿个我还要出海,这片海子里肯定还有不少好东西。” “啊?明天还去?” 吴雅梅脚步骤然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陈江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反问:“咋了?舍不得我受累?” “不……不是。”吴雅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去去去,瞎琢磨啥呢。” “你把心放肚子里,好好把身子养好,别整天胡思乱想。” 吴雅梅脸上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一路拌着嘴,脚程极快,转眼便到了自家那个破旧的小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苍蝇都没有。 “妈?奶奶?” 吴雅梅喊了两嗓子,没人应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抓着陈江胳膊的手指猛地收紧。 “阿江,人呢?小宝和小妮……还有奶奶,都不在家!” “别慌,兴许是带孩子去海边看热闹了。” 第67章有人落水了! 不用商量,两口子扔下还在淌水的桶,转身就往海滩方向狂奔。 海风呼啸,卷着咸腥味直灌口鼻。 远远地,就看见乱石滩那头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喧闹声、惊呼声夹杂在海浪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浮浮沉沉。 有人落水了! 陈江死命往前冲。 千万别是小宝!千万别是家里人! 突然他一个激灵。 上辈子这个时候,县妇联主任乔艳回娘家探亲,那个虎头虎脑的独生子,好像就是在这个月没的。 该不会...... 等到两人气喘吁吁挤进人群外围,只听海里传来一声嘶力竭的高喊: “摸到了!在这儿!” 哗啦一声水响。 几个光着膀子的青壮年汉子,合力托着一个软绵绵的小身躯,跌跌撞撞地往岸上趟。 “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瞬间撕裂了嘈杂的人群。 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散乱的女人疯了似的扑上去,一把抱住那个浑身湿透、面色青紫的孩子,瘫坐在沙滩上,哭得撕心裂肺。 正是妇联主任乔艳。 乔艳拼命摇晃着孩子,可怀里的小人儿双眼紧闭,胸口没有半点起伏,那张小脸紫涨得吓人,显然是窒息多时了。 周围的村民顿时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出着馊主意。 “快!把孩子倒过来控水!” “挂牛背上颠!把水颠出来就好了!” “掐人中!谁有清凉油?” 场面乱作一团。 “都给我滚开!” 一声暴喝,陈江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人,三两步冲到乔艳跟前。 “不想让他死就都别动!” 陈东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急得直跺脚。 “老三!你发什么疯?那是乔主任家的公子,出了事你担得起吗?这都断气了……” “爹,松手!” 陈江眼珠子通红。 “这时候还能救!再耽误两分钟神仙也难救!” 他顾不得解释,噗通一声跪在沙滩上,一把将早已六神无主的乔艳扯开。 “乔主任,想救你儿子就听我的!再去个人,往公社打电话叫大夫!快!” 乔艳红着眼眶拼命点头,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陈江深吸一口气,迅速将孩子放平在沙滩上,解开那湿漉漉的衣领,清理掉口鼻里的泥沙。 双手交叠,01,02,03…… 标准的胸外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围观的村民都看傻了眼。 这是啥法子?又是压胸口又是往嘴里吹气的? 可看着陈江那满头大汗、青筋暴起的样子,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吭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孩子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乔艳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捂着嘴,绝望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没用了……救不回来了……” 周围也是一片叹息声。 “唉,这都多大一会儿了,怕是真没救了。” “陈家老三这也是瞎折腾,死人哪能按活了?” 陈江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连擦都不敢擦。 手臂酸痛得像是灌了铅。 但他不能停! 现在的医疗条件,只要脑子没死透,就有希望! “给老子醒过来!醒过来!” 陈江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黑。 就在他快要力竭的一瞬间,手掌下那具冰凉的小身体,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孩子原本紧闭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咕噜声。 “噗——” 一股混着泥沙的海水,猛地从孩子嘴里喷了出来! “咳咳……咳……” “动了!手动了!” 眼尖的村民发出一声惊呼,嗓音都变了调。 “活了!老天爷开眼,真给按活了!” “神了!陈家这小子神了!” 乔艳疯了一样扑过去,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 陈江身子一歪,像滩烂泥一样瘫坐在滚烫的沙滩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着了火。 他想抬手擦把汗,却发现两条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根本抬不起来。 “大哥,二哥,赶紧给孩子裹上衣服,别着凉。” 他强撑着指挥着刚刚赶到的陈家兄弟。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乡卫生院的大夫终于到了。 看着医护人员把孩子抬上担架,乔艳跟着上了车。 直到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陈江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往后一仰,呈大字型躺在沙滩上。 “真他娘的累死老子了……” 话音刚落,脑门上就挨了一巴掌。 “在谁面前称老子呢?” 陈东海蹲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杆老烟枪,虽然板着脸训斥,可那微微颤抖的手和眼底那一抹藏不住的骄傲,早就出卖了他。 陈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也不躲,只是有些虚弱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爹,这回我是真没劲儿了,您就让我狂一回呗。” 正说着,妇联主任乔艳没走远,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跑回陈江面前,二话不说就要跪。 “使不得使不得!” 陈东海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这可是公社的大干部。 乔艳抹了一把泪,重重地拍了拍陈江那满是沙砾的肩膀,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大兄弟,大恩不言谢!等亮亮好了,我登门磕头!” “那啥,乡里乡亲的,该当的,该当的。” 陈东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嘴上谦虚着,腰杆却挺得笔直。 陈江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听着周围村民那一句句发自肺腑的好样的,心里那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比赚了那一千块钱还要满。 这一觉,陈江睡得极沉,像是要把上辈子缺的觉都补回来。 直到日头偏西,院子里的喧闹声才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刚睁眼,就见大儿子小宝正趴在床沿,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鼻涕泡随着呼吸忽大忽小。 “爹,你醒啦?” 陈江坐起身,只觉浑身骨头节都像被拆过一遍,酸痛得厉害。 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老大,想学游泳吗?” 小宝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想!想跟爹一样,在那浪里钻来钻去,跟条大黑鱼似的!” 兴奋劲儿刚过,小家伙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怯生生地拽了拽陈江的衣角。 “爹,我听隔壁二胖说,那个陈璇溺水了……学会了游泳,是不是就淹不死了?” 童言无忌,却直戳人心。 陈江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小脸,神色罕见地严肃起来,并没有因为孩子小就敷衍了事。 “除非你自己非要往死路上撞。” 他大手在小宝屁股上轻轻拍了一记,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水火无情,学会了本事是让你保命的,不是让你去逞能送命的,懂不?” “听见没!” 吴雅梅正抱着洗好的尿布进来,闻言立马竖起了眉毛,把话头接了过去。 “以后只准让你爹教,不准自己跟村里那帮野孩子去海边瞎混!让我逮着一次,屁股给你打开花!” 第68章这是正经教救人吗? 这话一出,原本躲在门框边探头探脑的几个侄子侄女,也都一股脑涌了进来。 “三叔,我也要学!” “我也学!我也学!” 七八个孩子把陈江围了个水泄不通,叽叽喳喳吵得人脑仁疼。 陈江被吵得没办法,只能佯装发怒,板着脸吼了一嗓子:“都给老子闭嘴!教你们可以,但丑话说道前头,没学会前,没大人盯着,谁敢私自下水,老子打断他的腿!” 无法无天的猴崽子们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见震慑住了这帮小鬼,陈江这才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明天要是不出海,我就带你们去浅水湾。现在都滚去玩吧。” “噢——!三叔万岁!” 孩子们瞬间炸了窝,欢呼着一哄而散。 小妮躺在炕里头,见哥哥姐姐们闹腾,也兴奋得手舞足蹈,学着小宝的样子就要往床沿上蹦,那小身板一歪,差点没栽下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 吴雅梅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闺女,惊出一身冷汗,对着那粉嘟嘟的小屁股就是两巴掌。 “跟你爹一个德行,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屋里终于清静了。 吴雅梅把孩子哄好,转身看向丈夫,眼神有些闪烁,迟疑了半晌才开口。 “阿江,下午那套救人的法子……你也教教我呗?咱家就在海边住,备不住哪天就能用上。” 陈江一愣,随即坏笑,身子往后一仰,大刺刺地躺回枕头上。 “行啊,求学得有个求学的样儿,躺下,为夫给你亲身示范。” 吴雅梅脸上一热,啐了一口,但想到那是救命的本事,还是乖乖在陈江身边躺了下来。 起初,陈江还算正经。 “这叫心肺复苏,手掌根得抵在这儿,两乳连线的中点……” 可讲着讲着,那味儿就不对了。 那双粗糙的大手借着教学的名义,开始在身体上游走,所过之处引起阵阵战栗。 吴雅梅身子一僵,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压低声音嗔怒道: “这是正经教救人吗?” 陈江一脸的一本正经,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地往下滑。 “这急救啊,讲究个持之以恒,要是真遇上事儿,得坚持半小时呢,我这是帮你练练耐力……” “呸!没个正行!” 吴雅梅哪能不知道这浑人的心思,又羞又气,一翻身反把陈江压在身下。 “还要不要脸了?大白天的!” 陈江被压得动弹不得,也不恼,反而闷笑出声。 “哟,原来媳妇儿你好这口啊?早说嘛,为夫肯定配合。” “你……!” 吴雅梅脸颊瞬间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狠狠踢了他两脚,慌乱地从他身上跳下来,整理着凌乱的衣襟,转身就往外跑。 “懒得理你!我去剁猪草!” 看着妻子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陈江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刚想闭眼再眯一会儿,肩膀就被人狠狠晃了两下。 “别睡了!你那帮狐朋狗友来了!” 陈江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脸的不情愿,嘟囔道:“谁啊?不见不见!之前你不还巴不得我说不在家吗?今儿怎么转性了?” 吴雅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一件干爽的衬衫丢在他脸上。 “那是以前!这段时间咱家盖房子,人家阿广和大大没少来出力帮忙,做人得讲良心。赶紧起,别让人家在门口干站着,让人笑话咱家没规矩!” “得得得,这就起。” 陈江揉了揉鸡窝似的头发,一把拉住妻子的手腕,嬉皮笑脸道。 “别生气嘛,万一有钱赚呢?” 吴雅梅一把甩开他的手,一脸的不信。 “拉倒吧!就你们几个凑一块,除了打牌就是吃喝,能赚什么钱?不把裤衩输进去我就烧高香了!” “这你就外行了,打牌也是门技术活,赚的就是他们的钱!” 陈江套上衬衫,趿拉着布鞋晃晃悠悠地出了屋。 院门口,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歪歪斜斜地靠在土墙上吞云吐雾,见陈江出来,一个个立马来了精神。 阿广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围着陈江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 “哟呵,这不是咱们的大英雄吗?听说你下午在那海滩上大展神威,把乔主任家那死孩子都给按活了?特来拜会拜会!” 陈江没好气地踹了他屁股一脚,笑骂道:“滚犊子!看什么看?再看老子要收门票了!”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大大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呸!当自己是动物园的大马猴呢?还门票!赶紧走吧,别磨磨唧唧耽误时间。” 陈江被人架着胳膊往外拖,一脸莫名其妙。 “哎哎哎,撒手!到底干嘛去?搞得跟绑票似的。” 众人的回答异口同声。 “钓泥鳅!” 陈江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栽沟里去。 这群傻逼! 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跑去泥坑里抓那滑不溜秋的玩意儿? 真不如在家搂着媳妇儿睡觉香! “去啥泥坑?是去后村那片烂泥滩!昨儿大水漫灌,那边的黄鳝泥鳅都疯了,个顶个的肥!” 阿郑见陈江还要往回缩,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横飞。 陈江一听烂泥滩三个字,原本懒散的步子猛地刹住。 那地界他熟,全是淤泥,布鞋下去就得废。 “早放屁啊!等着,老子换双胶靴。” 他转身就往屋里钻。 上辈子穿惯了锃亮的皮鞋,出入都是红毯豪车,这会儿听说要去踩泥巴钓泥鳅,心里头竟然还真泛起了一股子久违的躁动。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野性,几十年都没洗干净。 没多大功夫,陈江蹬着一双墨绿色的高筒雨靴跨出门槛,手里还顺了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田埂上走。 路过大大家那片低洼的水田时,陈江放慢了脚步,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大大。 “你家这稻田里,鱼多不?” 大大愣了一下,随即一脸嫌弃地啐了一口。 “别提了!那水漫得跟发了灾似的,到处都是鱼,赶都赶不走,烦死个人,我想着回头把水放干了全铲去做肥料。” 这时候的人还不懂稻田养鱼的道道,只觉得鱼这东西在田里乱窜祸害庄稼。 陈江眼睛微眯,心里有了数。 “别介啊,那是好东西。你要是嫌烦,把那里头的草鱼和鲫鱼都给我留着,晚点我去你家拿,正好给雅梅补补身子。” 众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陈江,心想这陈老三真是转性了,怎么什么破烂玩意儿都要。 大大也不含糊,大手一挥。 “行!你要就全拿走,省得我费事。” 说话间,几人已经晃悠到了目的地。 七月的田野,刚经过暴雨的洗礼,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芳香。 放眼望去,晚稻还没插秧,黑黝黝的泥滩像是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地上,只有几只白鹭在远处起起落落。 噗嗤、噗嗤。 胶靴踩进烂泥里,拔出来时带着令人愉悦的吸附声。 大大把带来的水桶往田埂上一顿,几个人就开始分发装备。 所谓的钓竿,其实就是几根削得细长的竹棍,顶端系着一根结实的尼龙线,下头挂着一枚黝黑的鱼钩。 简陋,却实用。 第69章谁怕谁!老子让你一只手! 陈江接过竹棍,手法极其老练地从罐头瓶里捏出一还在扭动的红蚯蚓。 指甲轻轻一掐,顺着钩柄就把蚯蚓穿了进去,直到把那尖锐的倒刺裹得严严实实, 这一手,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练不出来。 阿郑在一旁咋咋呼呼地嚷开了。 “咱们老规矩啊!谁钓得最少,下回喝酒谁洗碗!不许赖账!” “谁怕谁!老子让你一只手!” 大大第一个响应,提着竿子就往泥滩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泥鳅这玩意儿贼得很,不喜欢待在明水里,专门爱往泥岸边的水线附近钻洞。 陈江也不急,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在田埂边寻摸。 没走几步,他就瞧见几个光滑圆润的小洞,只有拇指粗细,洞口还微微往外冒着浑水。 那是典型的活洞。 刚准备下钩,不远处就传来了大大的欢呼声。 “中了!嘿!这劲儿真大!半斤有了!” 紧接着,阿威和阿郑那边也是接二连三地起获,这帮小子虽然平时不着调,但在这田间地头的本事确实不赖。 陈江也不慌,把鱼钩轻轻递到那个圆洞口。 他不急着塞进去,而是提着线,让那裹着蚯蚓的钩子在洞口上下点动,就像是活物在挑衅。 这叫逗。 泥鳅贪吃又护食,经不起这般撩拨。 果然,不到三秒钟。 洞里的水面猛地漾起一圈波纹,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一股大力顺着鱼线传到了竹棍上,那洞里的家伙咬得死死的,拼命往泥深处钻。 “哟呵,还是个硬茬子!” 陈江眼中精光一闪,手腕猛地一抖,借着那股巧劲儿往上一提。 哗啦! 一条黑黄相间、足有手腕粗的大家伙被硬生生从泥里拽了出来,在空中疯狂扭动,甩出一串泥点子。 “卧槽!三哥你这是捅了窝了吧?” 旁边的阿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江把那泥鳅抓在手里,滑腻腻的触感让他浑身舒爽。 掂量了一下,这货起码得有两斤重! 这年头,野生的泥鳅能长过半斤都少见,这一条简直就是泥鳅里的祖宗。 “嘿嘿,今晚有的吃了。” 他喜滋滋地把战利品扔进桶里,那泥鳅在桶底撞得咣咣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有了开门红,陈江的斗志也被彻底勾了起来。 才钓上来两条,他又在一处草垛子下面发现了两个紧挨着的洞口。 正要下钩,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那两个洞口周围,漂浮着一团团白色的泡沫,像是唾沫星子聚在一起。 那是抱窝洞。 里面不仅有泥鳅,还有一窝刚出世的小苗子。 若是以前的陈江,管你什么窝不窝,一锅端了便是。 可如今…… 他盯着那团泡沫看了两秒,默默收起了钓竿,绕开了那块地。 “不绝人子嗣,往后还多的是。” 日头一点点西沉,把天边的云彩烧成了火烧云。 罐头瓶里的蚯蚓不知不觉见了底。 陈江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背,冲着远处还在跟烂泥较劲的几个人喊了一嗓子。 “收工!吃饭了!” 几个人浑身是泥地聚拢过来,开始比划各自桶里的战绩。 “我这起码五斤!” “我这也差不多!” 最后轮到阿郑,这小子拎着轻飘飘的小半桶,脸成了苦瓜色。 “操!早知道多挖两条蚯蚓了……怎么偏偏今天这鱼钩不听使唤!” 他看着陈江桶里那几条粗得吓人的大泥鳅,又看看自己那些细长条,绝望地哀嚎一声。 “得!这回我认栽,碗我洗!” 众人哄堂大笑,惊起了滩涂上几只觅食的水鸟。 陈江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水桶,看着那几条肥硕的黑泥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酱焖泥鳅,多放点辣椒和大蒜,再配上一碗白米饭。 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日头偏西,海风卷着咸味儿扑进院子。 陈江提着那半桶还在烂泥里打挺的泥鳅跨进院门,那一身泥点子还没干透,活像个刚从酱缸里捞出来的泥猴。 正在院里收衣服的吴雅梅眼尖,目光往陈江手里的桶一扫,原本因为劳累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堂起来。 “哟,这就是去那烂泥滩的收成?这么多!” 她快步迎上来,接过沉甸甸的水桶,眉梢眼角都挂着笑。 “这东西最养人,正好给大家伙儿补补身子。” 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陈东海抬起眼皮,磕了磕烟斗,鼻孔里喷出一股青烟,语气里满是不悦。 “正经农活不干,净弄这些旁门左道!这玩意儿又腥又滑,能当饭吃?” 老头子心里还在惦记那未插秧的水田,看着小儿子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来气。 陈江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一边在水缸里舀水洗手,一边冲着父亲挤眉弄眼。 “爹,您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水中人参,补气养血,比那一毛钱的红糖水强多了!” 正巧,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听见动静,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泥鳅好啊!那肉嫩得跟豆腐似的,老婆子我有阵子没尝这一口了。” 陈东海被老娘这一噎,刚想训斥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哼哼两声,把头扭向一边。 陈江把手上的泥垢搓掉,甩了甩水珠,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压低声音问道。 “爹,我看外头风向变了,夜里能出海不?” 陈东海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脚,眼里的浑浊散去几分,透出一股老渔民的精明。 “浪确实小了。既然你想正经干事,按排班顺序,今晚带你去试试。” 得到准信,陈江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这第一桶金,还得靠大海。 …… 晚饭过后,天色还没全黑。 陈江揣着那张皱巴巴的收据,拉着吴雅梅去了鱼贩旺财家。 拿到了卖大鱼的钱,那一沓带着鱼腥味的大团结揣在兜里,陈江觉得腰杆子都硬挺了不少。 回来的路上,他又顺道拐去了大大家,毫不客气地提溜回两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和三条巴掌大的鲫鱼。 这一趟,满载而归。 回到自家院子,陈江把鱼往水缸里一倒,光着膀子就开始擦洗身子。 井水清凉,浇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吴雅梅抱着刚收下来的干衣裳站在一旁,借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目光落在丈夫那晒得黑红脱皮的后背上。 原本那个细皮嫩肉的混小子,这才几天,就糙得像个老渔民。 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赶明儿我去集上扯块布,给你再做身衣裳吧。这件的确良都磨得起球了,不够换洗。”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身,露出一口大白牙。 “做啥衣裳,我不怕晒。” 第70章看见咋了?自个儿媳妇 他忽然往前一步,趁着夜色掩护,一把将吴雅梅虚抱在怀里,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和男人特有的荷尔蒙气息。 “要做也得量量身才行,光看哪看得准?” 吴雅梅身子一僵,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慌乱地推了他一把,却没真用力。 “没个正形!让人看见……” “看见咋了?自个儿媳妇。” 陈江嘿嘿一笑,松开了手,心里却是一阵满足。 这辈子,得把这女人宠上天。 …… 灶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老太太的手艺没得说,那泥鳅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红亮。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前。 按照规矩,家里壮劳力多吃,女人孩子少吃。 每人碗里都分到了一条,唯独陈江碗里卧着两条肥硕的泥鳅。 陈江没动筷子,而是夹起其中稍小的一条,熟练地用筷子一划,挑出内脏,把那带着汤汁的嫩肉夹给了吴雅梅。 又把剩下的鱼头和沾着酱汁的鱼血拨到了老太太碗里。 “奶奶,这鱼血补铁,您老多吃点。雅梅,这肉给你,带孩子的得吃好的。” 动作行云流水。 “我有那条大的就够了。”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心安理得地嘬着鱼头。 吴雅梅看着碗里的白肉,眼眶微微发热。 以前的陈江,哪次不是自个儿吃独食?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鱼肉捣碎,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怀里的小妮和旁边眼巴巴的小宝。 陈江看在眼里,也没拦着。 改变不是一天两天的,慢慢来。 …… 饭后,正是纳凉的好时候。 村里的打谷场上,竹椅板凳摆了一圈,大蒲扇摇得呼呼作响。 一群妇女围坐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 见陈江一家子过来,话题立马转到了下午那条中华鲟上。 “老三,听说下午那大鱼卖了个好价钱?那得好几百吧!” 一个胖婶满脸艳羡地打听,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陈母坐在一旁,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刚想炫耀两句。 陈江却懒洋洋地往竹椅上一瘫,二郎腿翘得老高,晃悠着那双破拖鞋。 “婶儿,您可别捧我。那鱼是阿梅先看见的,也是大家伙儿帮忙抬的。这钱呐,全进她兜里了,我就是个出大力的长工。”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哎哟喂!咱们村的一霸陈老三,什么时候也成了气管炎了?夫妻俩还分你我?” 陈江叹了口气,猛地站起身。 两手往裤兜里一掏,把两个裤袋底儿都翻了出来,用力抖了抖。 叮当! 几枚可怜兮兮的铝分币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摊开手掌,一脸无辜。 “瞧见没?兜比脸都干净!全身上下就剩三分钱,买包烟都不够。” 吴雅梅坐在旁边,脸红得像块红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里却下意识地捂紧了口袋。 陈母也被逗乐了,笑骂道: “该!男人手里就不能有钱,有烟抽饿不死就行,钱就该媳妇管!” 陈江这一番插科打诨,既消了外人借钱的念头,又给足了媳妇面子。 他重新瘫回椅子上,望着满天繁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故作沧桑。 “唉……小时候娘管,成亲了老婆管,等老了还得看儿子脸色……” “人生啊,就是个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悲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抽着闷烟的大叔像是找到了知音,纷纷点头附和,称赞陈江的话有创意,在那抱怨起自家婆娘的暴政。 结果没说两句,就被自家媳妇揪着耳朵,场面一度鸡飞狗跳。 陈江正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烟火气,身体随着竹椅一晃一晃。 就在这时。 一股大力突然从椅背上传来,那是有人在猛地往后扳! 重心瞬间失衡。 “卧槽——” 陈江只觉得天旋地转,连人带椅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咣当!摔进了晒辣椒的簸箕里,那形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周围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陈江揉着差点摔成八瓣的屁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怒目圆睁瞪向那个早已跑远的小黑影。 “哪个小兔崽子干的?!别让老子逮着你!” 远处,自己家几个半大孩子嬉皮笑脸地做了个鬼脸,一溜烟窜进了黑暗的巷子里。 转眼夜深了。 笃笃笃。 敲门声并不重,却像鼓点般砸在陈江的心头。 梦里的光怪陆离瞬间破碎,陈江猛地睁开眼,利索地下了床。 身旁的吴雅梅也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见丈夫正披着那件旧外套往门口走。 还没等她开口,门外就传来了陈东海刻意压低的嗓音,透着一股凉意。 “起来了?走吧。” “嗯,这就来。” 陈江应了一声,回身就在昏暗中摸索裤子。 吴雅梅此时彻底醒了,掀开薄被就要下地,脸上写满了担忧,毕竟自家男人以前是个什么德行她最清楚,这冷不丁要正经出海,她心里总觉得悬得慌。 “你起来做啥?” 陈江系好裤腰带,几步跨回床边,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温厚。 “天还没亮,海边风硬,你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再睡个回笼觉。” 吴雅梅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最终乖顺地躺了回去。 灶房里,昏黄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 几口热粥下肚,胃里暖烘烘的。 陈母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布腰带和一个折成三角形的黄色护身符,不由分说地往陈江手里塞。 “三儿,这是去庙里求的,开过光。头回正经出海,宁可信其有,系上,系里面!” 老太太眼神里满是慈爱与紧张,那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陈江心里一暖,没像前世那样嫌弃这是封建迷信,利索地接过来,当着老娘的面系在了腰上,还特意拍了拍。 “放心吧娘,有这宝贝护着,龙王爷都得给我让路。” 陈母连连斥他,连说龙王爷恕罪。 陈东海在门口吧嗒吧嗒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斗往鞋底磕了磕。 “废什么话,走了!” 出了门,外头漆黑如墨,像是大白章把墨汁泼满了天幕。 村子里静得吓人,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划破夜空。 爷俩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靠近码头,那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人声嘈切,强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到处都是搬运物资的号子声和柴油机的轰鸣声,那一股浓烈的咸腥味和柴油味混杂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活力。 陈东海熟门熟路地跳上一艘铁皮船,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积蓄换来的宝贝疙瘩,在一众小木板船里显得鹤立鸡群。 “去把缆绳解了!” 老爷子一声令下,钻进后舱摆弄机器。 陈江手脚麻利,三两下解开缆绳,往岸上一抛。 突突突突——黑烟冒起,马达那特有的节奏声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船头劈开黑沉沉的海水,向着茫茫大海深处驶去。 第71章起网了!大货! 陈东海把着舵,腰杆挺得笔直,显然是不放心把这命根子交给陈江,陈江也乐得清闲,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半躺在缆绳堆上闭目养神。 海风呼啸,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船速慢了下来。 “三儿!起来,干活了!” 陈东海的大嗓门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陈江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被海风吹得有些发木的脸。 此时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船头的探照灯在海面上投下一束惨白的光。 “看仔细了,这下网是有讲究的,顺风逆流,网纲要理顺,别那是到时候绞进螺旋桨里,咱爷俩都得喂鱼!” 老爷子一边操作,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陈江上辈子听得耳朵起茧子的常识。 陈江没表现出丝毫不耐烦,反而瞪大了眼睛,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时不时还点点头。 “爹,您这手艺绝了,我看这网下去,鱼都得排队往里钻。” “少拍马屁!看清楚没有?” “看清了,看清了。” 网下了水,船就开始拖曳作业。 这一拖就是两三个钟头,枯燥得让人想撞墙。 陈江趴在船舷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漆漆的海面发呆,心里盘算着这第一网能有多少进项。 陈东海回头瞅了一眼儿子,见他没像以前那样叫苦连天,心里稍微舒坦了点,但长期的疲惫让他眼皮子开始打架。 “你来开会儿。” 陈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爹,您真放心?这可是咱家的命根子。” “少废话!前几天你不吹牛说阿广教过你吗?试试!把稳舵,别乱打方向。” 陈东海把位置让了出来,站在一旁死死盯着。 陈江上前握住那冰凉的舵轮,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前世他拥有过远洋船队,开这种近海小渔船简直是大炮打蚊子。 他装作生疏地摸索了两下,随即稳稳地掌控住了方向,船身在浪涌中平稳得像是在陆地上滑行。 “您去旁边眯会儿吧,这网必丰收!” “哼,别撞礁我就谢天谢地了。” 陈东海嘴硬了一句,实在熬不住困意,靠在旁边的木板上,没一会儿就传出了鼾声。 东方天际,鱼肚白正在艰难地撕开夜幕。 差不多了,这里下网肯定有货。 陈江看了一眼时间,熟练地挂上空挡,打开绞盘机。 嘎吱——嘎吱——曳纲紧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江上前搭手,刚一使劲,手里的分量就让他心头一跳。 这是碰到鱼群了! 随着网囊渐渐浮出水面,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炸开了锅。 哗啦啦!密密麻麻的银光在晨曦微光中疯狂跳动。 果然,前世的经验一样好用! “爹!起网了!大货!” 陈东海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惊醒,差点从木板上滑下来。 他跌跌撞撞冲过来,往网里一瞅,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 咋就睡着了?三儿的船开的这么稳吗? 这网是啥时候下的?咋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再一瞪眼,好家伙! 满满当当的一网梭鱼,每一条都有小臂长,在网里拼命扑腾,中间还夹杂着几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和红彤彤的真鲷。 这分量,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这……这台风刚过,货就是多啊!” 老爷子激动得手都有点抖,嘴角的胡须翘得老高,显然是没想到这第一网就能爆仓。 陈江一边手脚麻利地解开网口分拣鱼获,一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冲着父亲龇牙一笑。 “咋样爹?我就说我有运气加成吧?这一网下去,咱家大半个月的开销都有了。” 陈东海斜了他一眼,虽然嘴上不想承认,但看着这满舱的鱼获,心里那叫一个美。 “算你小子有点狗屎运!既然手气壮,船随你开,瞧好吧!” 收拾完这一波,陈江没歇着,立马又掌舵放下了第二网。 此时,天色大亮。 海天交接的地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瞬间将万顷碧波染成了一片醉人的橙金。 波光粼粼,金蛇乱舞。 陈江一手把着舵,望着这壮丽的海上日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遗憾。 要是手里有个手机能拍下来多好。 他脑海中浮现出吴雅梅那张常年操劳而苍白的脸。 她这辈子,除了灶台就是田垄,还没正经看过这么美的景儿。 以后日子好了,一定得带阿梅来看看,让她知道,这大海除了苦涩,也有这般让人心醉的时候。 想到这,陈江握着舵轮的手更紧了几分,铁皮船拖着沉甸甸的渔网,在这金色的晨光中,破浪前行。 日头越爬越高。 船舱角落里,陈江歪着脑袋,随着船身的晃动一下一下磕着缆绳,嘴角还挂着丝晶亮的哈喇子。 昨晚前半夜的熬鹰,后半夜起网,这会儿他是真扛不住了,睡得像头死猪。 “三儿!起来搭把手!这一网沉!” 陈东海粗砺的嗓门夹杂着海风灌进耳朵。 陈江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子,还没等眼神聚焦,身体已经本能地弹射起来,两步蹿到了绞盘机旁。 只见曳纲绷得笔直,发出崩崩的闷响,那铁绞盘似乎都在吃力地呻吟,显然水下那家伙分量不轻。 陈东海脑门上全是汗珠,双手死死把着操作杆,脸上却透着一股子亢奋的红光。 “来了!” 随着这声低喝,巨大的网囊破水而出。 哗啦一声巨响,海水四溅。 父子俩合力拽动起网绳,那一瞬间,甲板上像是铺开了一层流动的黄金。 满网的黄姑鱼,鳞片在烈日下闪烁着晃眼的金黄,一条条肥硕得很,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怕是比第一网还要多。 而在那片金黄之中,两条灰黑色的背鳍赫然耸立,格外扎眼。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其中一条正在剧烈扭动的家伙,咧嘴大笑。 “好家伙!爹,咱这是捅了龙宫兵营了?连鲨鱼都逮着两条!” 那两条灰头鲨个头不算太大,一米来长,但在这年头,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陈东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也是满脸喜色,弯腰熟练地避开鲨鱼的利齿,将其丢入专门的大桶。 “这玩意儿凶得很,小心别被咬着。鲨鱼鳍割下来那是值大钱的宝贝,也就是这鱼肉糙了点,得用沙子搓了皮才能吃,不过拿去腌了倒是下饭。” 老爷子嘴上絮叨着吃食,心里头却忍不住打起了鼓。 老三这运气,真邪了门了。 往常出海,能碰上一网梭鱼就算烧高香,今儿个这一网接一网的,全是硬货。 再看那小子,虽然一脸疲态,可手里活计干得比谁都利索,那股子见到鱼获时的精气神,跟以前那个只会躺在家里要钱的二流子判若两人。 要是分了家他还能这么干,以后这日子哪怕没有大富大贵,也不至于饿死。 第72章哪有天天赚大钱的? 陈江蹲在鱼堆里,手指飞快地分拣着黄姑鱼,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爹,这黄姑鱼虽比不上海里大黄鱼金贵,但胜在量大肉嫩,再加上这两条鲨鱼的鱼翅钱,这一网怎么着也能卖个百八十块。加上早晨那波,一百五十块稳了!” 一百五十块!这年头一个老工两个月的工资也就这数。 陈东海听着这数字,嘴角那根紧绷的线条总算松了下来,从腰间摸出烟斗,还没点火又塞了回去,手一挥。 “别在那穷得瑟,钱不到手都是虚的。赶紧收拾,你去开船,换个方向放第三网,这儿我来弄。” 陈江应了一声,三两下把手洗净,钻进驾驶室,熟练地打舵转向。 只是这好运气似乎也有打盹的时候。 第三网拖上来的时候,分量倒是也不轻,可解开网口一看,陈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白花花的一片,全是巴掌大的沙丁鱼,密密麻麻,足有一百多斤。 这玩意儿刺多肉腥,最是不值钱,也就比饲料鱼强那么一点点。 “这……这也太掉价了。” 陈江嫌弃地踢了一脚那一堆滑溜溜的小鱼,眉头皱成了川字。 “费这油钱,捞这堆便宜货,亏得慌。” 陈东海倒是淡定得很,拿铲子把鱼往舱里铲,动作不紧不慢。 “哪有天天赚大钱的?那是做梦!这沙丁鱼怎么了?晒干了也是肉,腌成咸鱼正好留着自家吃。你要盖新房,那是一时半会儿能盖好的?加上马上台风季又要来了,手里多囤点吃食,心里不慌。” 陈江听得直撇嘴,小声嘀咕。 “哪有天天刮台风的?再说了,我那是奔着万元户去的,哪能天天吃咸鱼……” “你说啥?” 陈东海眼皮子一抬,手里铲子往甲板上一顿。 “没啥!我说爹您深谋远虑!” 陈江立马换了副笑脸,肚子却在这时极不争气地咕噜一声长鸣。 日正当空,早已过了饭点。 “先吃饭,吃饱了再下网。” 陈东海把带来的铝饭盒打开,里面米饭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 父子俩就这么坐在摇晃的甲板上,就着海风,大口扒拉着冷饭。 陈江嚼着咯牙的冷饭,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那股子要改善生活的念头,比这烈日还要灼热。 哪怕是重生了,这第一桶金,也是拿汗水和命换来的啊。 吃过饭,陈江主动钻进驾驶室,让老爹歇会儿。 第四网下去,不到两小时就有了动静。 起网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沉重感又回来了。 “又有了?” 陈东海闭目养神被打断,睁眼一看,顿时乐了。 又是满满一网梭鱼! “有货就好!有货就好!” 老爷子是只要见着鱼就高兴,不管贵贱。 可陈江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这梭鱼背鳍上有硬刺,刚才分拣那几百斤,手都被扎了好几下,现在又是几百斤,看着都手麻。 “爹,咱这是捅了梭鱼窝了?这一带估计全是这玩意儿,不值几个钱还费劲。要不咱把这最后一网换个地方拖?” 陈江甩了甩酸痛的胳膊,试探着提议。 陈东海瞪了他一眼,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 “换啥换?这油不要钱?既然这儿有鱼群,就得把它捞干净!贪多嚼不烂,就在这拖!” 陈江无奈,只能听令行事。 这一网下去,时间拖得久了些。直到太阳偏西,海风带上了丝丝凉意,父子俩才合力起了这今天的最后一网。 网囊刚出水,轻飘飘的。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看来这鱼群是真被捞散了。 解开网绳,稀稀拉拉掉下来一堆杂鱼烂虾,多半是些指头长的小鱼苗,混着几只残脚的螃蟹,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斤。 “我就说该换地儿吧……” 陈江叹了口气,正准备拿铲子把这堆杂碎铲到一边,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那堆灰扑扑的杂鱼底下,透出一抹极其艳丽的红色。 那红色在夕阳的余晖下,竟像是会发光一样。 他动作一顿,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的杂鱼。 下一秒,陈江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只见杂鱼堆下面,静静地躺着四五条通体绯红、体态修长的鱼,那鱼鳞细密如玉,背鳍舒展,哪怕是离了水,也透着一股子富贵气。 大红鲷? “竟有红鲷混进来?” 陈东海也不顾上手滑,一步跨过去。 陈江嘿嘿一笑,伸手拎起其中那条最大的,这鱼身子沉甸甸的,尾巴还在无力地拍打着空气,红鳞在夕阳下折射出仿佛红宝石般的光泽。 “这就叫完美收工!爹,这一条少说也有三斤往上。” 陈东海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鱼,动作轻得有些夸张,生怕碰掉了一片鳞。 “轻点!这夏天的红鲷最是金贵,要是掉了鳞卖相就不好了,这可是能上席面的好东西。” 老爷子一边嘟囔,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这几条宝贝疙瘩单独放进了一个铺着碎冰的竹篮里,眼角的皱纹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这一天的渔获,除了早先那几条大黄鱼,就属这玩意儿最值钱。粗粗算下来,这趟出海,怕是真能破百元大关。 陈江抹了一把鼻子,得意洋洋地凑过去。 “咋样?我就说我今儿个运气好吧,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陈东海斜睨了自家老三一眼,这小子脸上虽然脏得跟花猫似的,但那股子精气神确实是以前没有的。 看来这浪子回头还真带点运势。 “既然你运气这么冲……”陈东海顿了顿,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往后你就天天跟我出海,家里盖新房挑石头那些苦力活,让你大哥二哥去干。” 陈江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滞。 挑石头那可是脱层皮的活,出海虽说有风险,但好歹有技术含量,而且这海风吹着,总比在采石场吃灰强。 他眼珠子一转,心想这可是好差事,嘴上却还得装得勉强。 “行啊,只要能赚钱给雅梅盖房子,我不怕累。” “想得美!出海就不累了?”陈东海笑骂一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别在那杵着,快干活!把甲板冲干净咱们回航!”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夕阳将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红,父子俩满载而归,迎面就碰上了同村彪叔的船。 “哟!东海哥,今儿个回来得晚啊!” 彪叔把着舵,隔着几丈远扯着嗓子喊。 “我看你家老三这阵子是真转性了,天天跟着你在海上漂,勤快又出息,不像我家那小子,整天就知道还要我养。” 陈东海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故意板着脸,叹了口气。 “不带他干活不行啊,怕他废了养不起家。你也知道这小子以前什么德行,现在也就是刚懂点事。” “你也别太严了。”彪叔把船靠得近了些。 “我看这海上讨生活,勤快是一码事,运气更要紧。你们今儿个咋样?看这吃水线,货不少吧?” 第73章九块!少一分都不行 提到渔获,陈东海那努力维持的严肃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嗨,也就那样。运气哪靠得住?还得是勤劳才是本分。” 嘴上谦虚着,老爷子还是忍不住伸出三个手指头晃了晃。 “拖了三网梭鱼,一网沙丁,还有一网杂货……”说到这,他故意顿了顿,声音稍微拔高了几分。 “哦对了,顺带捞了几条三斤重的大红鲷。” “啥?!” 彪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三四百斤梭鱼就算了,还有红鲷?还是大红鲷?东海哥,你们家这风水是要起飞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条路过的渔船都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询问。 陈江站在船头,迎着海风,看着老爹那副明明爽翻了还要装淡定的模样,心里好笑,只是冲着众人挥挥手。 “各位叔伯,等回码头卸货你们就知道了!” 船还没靠岸,码头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等到那一筐筐还在蹦跶的梭鱼被抬下船,围观的村民们已经开始啧啧称奇。 这年头,一天能搞这么多梭鱼,那也是好把式。 人群瞬间哗然。 “乖乖!这么大的红鲷!这得卖多少钱?” “陈家老三这是踩了狗屎运了吧?” 人群外围,母亲陈母挤了进来,看到那满地的鱼获,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一直守在码头的鱼贩子阿财,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条红鲷, “哎哟喂!东海,这可是好东西啊!这红鲷太正了!” 阿财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就要去拿篮子。 “来来来,先称这个!这玩意儿入得我的眼!” 一只手横插进来,挡住了阿财的去路。 陈江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包刚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抖出一根递了过去。 “财叔,别急着上手啊。” 他划着火柴,帮阿财把烟点上。 “烟先抽着,这价钱……咱们可得先说好了再称。” 阿财猛吸了一口大前门,满不在乎地把烟灰弹落在甲板上。 “放心,东海叔,咱爷俩打了多少年交道,还能亏了你不成?先过秤,完了我给你算总账,保准让你满意。” 陈江身子一横,挡在竹篮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浑不吝笑容。 “财叔,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红鲷可不是大白菜,您先报个价,要是觉得不划算,我就辛苦一趟,借个板车拉到县城里卖给酒楼。” 阿财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眼珠子在陈江和那几条红光闪烁的鱼之间来回转悠。 他咬了咬后槽牙,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又翻了一下。 “行行行,怕了你了。现在的后生仔,心眼比藕眼还多。七块五!七块五一斤,这可是天价了,整个码头你去打听打听,谁敢开这个口?”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七块五,这顶得上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了。 陈江却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伸出食指左右摆动,那姿态轻慢得让阿财想骂娘。 “财叔,您这是欺负我不懂行啊?这红鲷又叫加吉鱼,大吉大利的彩头,平时那是想买都买不着。九块!少一分都不行,行咱们就过秤,不行我现在就借车。” “九块?!”阿财差点被一口烟呛死,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你抢钱啊?九块收回来我卖给谁去?这利润薄得跟纸一样,我还得搭人工、搭冰块、搭路费……” “利润薄?” 陈江突然伸出手,在那阿财被油脂撑得圆滚滚的肚皮上啪地拍了一响,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股子戏谑。 “财叔,您瞧瞧这一身膘,那都是这一分一厘的薄利攒出来的油水。咱做买卖讲究个量大,我这鱼好,您转手卖给城里大饭店,别说赚个差价,就是那个供货稳、货色硬的名声,那也不止这点钱吧?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码头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跟陈家关系好的后生更是吹起了口哨,起哄架秧子。 陈东海见状,腰杆挺得笔直,旱烟杆往身后一背,适时地补上一刀。 “阿财,你也别跟我哭穷。别的杂货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按老价钱走,但这红鲷,确实得加价。你要是嫌贵,那我就听老三的,让他跑一趟县城,正好让他练练腿脚。” “就是啊阿财!”彪叔也挤上前,看着那鱼眼馋。 “我捕鱼几十年,这种成色的红鲷都少见,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你莫要压价太狠了。” 阿财还在犹豫,心里盘算着怎么再砍两毛下来,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隔壁摊位的鱼贩子天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双贼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竹篮,喉结上下滚动,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说阿财,你要是不要就让开!磨磨唧唧。陈家老三,九块是吧?我收了!我现款结账,绝不废话!” 阿财一听这话,瞬间炸了毛,一把将天宝推开,那护食的模样滑稽又贪婪。 “去去去!哪都有你!这是我和东海叔谈好的生意,你插什么杠子?罢罢罢!九块就九块!陈江你这小子,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叔留,这回我是真没赚你钱……” “得了吧财叔。”陈江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卖惨表演,眼神里透着早已看穿一切的通透,“我们这是拿命在风浪里搏钱,您是在岸上动动嘴皮子。我们要是不多争这一口,这家里老小喝西北风啊?您还要大利,那让不想让我们活了?” 这一番话,说得周围的渔民心里都酸溜溜又热乎乎的,看向陈江的眼神都变了。这浑小子,居然还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来。 秤杆子高高翘起,阿财虽然嘴上喊着亏,手底下的动作却麻利得很,生怕那几条红鲷长翅膀飞了。 “八斤七两……算你八斤八两!一共七十九块二……抹个零,七十八块!现钱!” 阿财数出一把大团结,心痛得直吸凉气。 看着那厚厚一沓钞票落入陈江手中,陈母激动得手都在抖,这哪里是卖鱼,简直是在捡金子。 剩下的沙丁鱼和梭鱼也很快过了秤,虽然单价不高,但胜在量大。 陈母看着最后一筐有些破皮的沙丁鱼,大手一挥,脸上洋溢着阔气的笑容。 “这剩下的也不值几个钱,阿财你别称了。带回去分分,给左邻右舍尝个鲜,大家伙儿平日里也没少帮衬咱家。” 第74章那不也是生活情趣嘛 陈东海点点头,对老婆子这做法颇为赞同,这时候大方点,能堵住不少人的红眼病。 旁边刚卖完货的邻居老张,捏着手里薄薄的几张票子,看了看陈江手里那一沓,苦笑着摇了摇头,满脸的羡慕嫉妒。 “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这一船拼死拼活,过完秤才三十块钱。跟你们这一比,我这简直就是三瓜两枣,白忙活一场。” 陈江把钱仔细揣进贴身口袋,走过去拍了拍老张那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肩膀,收起了刚才面对阿财时的锋芒,语气温和诚恳。 “张叔,您这三十来块那是稳稳当当的辛苦钱,不少了。海获这东西本来就是无常的,我也就今儿个运气好碰上了,明儿个指不定还空网呢。咱靠海吃海,图的不就是个细水长流嘛。” 一番话把老张心里的疙瘩熨平了不少,连连点头称是。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天色泛起青灰。 陈江借了辆板车,把那几筐留着自家吃的杂鱼和螃蟹装好,陈母一路走一路念叨着这些小螃蟹个头虽小但黄满,正好回去那个大瓮给醉上,过阵子就能下酒。 回到家,陈东海和陈母心疼儿子,草草热了饭菜让父子俩吃了一顿,便催着陈江赶紧回屋补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梦里全是前世那些还不完的债和还不尽的情。 再睁眼时,屋里已经昏暗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床尾。 “还不起来?都六点多了。” 吴雅梅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和清冷。她正背对着床在叠衣服,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消瘦却依然秀丽的背影。 陈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妻子,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把脸埋进了她带着皂角香气的衣服里。 “唔……老婆……” “哎呀!你干什么!” 吴雅梅身子一僵,虽然没挣脱,语气里却满是嫌弃。 “一身的鱼腥味,还有汗味,臭死了!别往我身上凑,刚洗干净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她皱着眉头,用力拍掉陈江的手,转过身来,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只有对生活的麻木。 “饭在锅里热着,你自己去吃。我要去洗澡了,身上粘糊糊的难受。” 陈江赖在床上不想动,那一身的酸痛还没缓过来,看着妻子那张虽有病容却难掩清丽的脸庞,骨子里那股浑劲儿又冒了上来。 “我不饿,待会儿再吃。你去洗便是,我不看,保证把眼睛闭得死死的。” “你——” 吴雅梅脸上一红,啐了他一口,拿起换洗衣服就往外走,临出门时脚步一顿,回头不放心地叮嘱。 “别光顾着躺尸,看着点小宝和小妮。尤其是小宝,正是皮的时候,千万别让他再往桌角上撞了,上次那个包才刚消下去。” 看着妻子拿着脸盆匆匆离去的背影,陈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听着外间传来的水声,心里却暗自嘀咕:老夫老妻的,洗澡看看怎么了?那不也是生活情趣嘛。 陈江心里虽然存着那个念想,但也没真敢去推那浴室的门,只是在那哗哗的水声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推门踱步到了院中。 天色将晚未晚,昏黄的灯光刚在各家各户亮起。 刚迈过门槛,迎面就撞见几个人影提着竹篮、打着手电筒往这边走。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那是大队里的乔主任,身后跟着乔家老爷子和几个小辈。 “哎哟,乔叔,乔大爷?这一大家子怎么来了?” 陈江紧走两步迎上去,顺手扯开嗓门往屋后喊。 “爸!妈!乔主任来了!” 话音刚落,后院那简陋的茅厕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慌乱响动,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陈东海那是几乎是用跑的冲了出来,一只手还死死拽着裤腰带,那扣眼显然还没来得及系严实,脸上却已经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褶子。 “稀客!稀客啊!乔主任!” 老头子这辈子最敬畏的就是大队干部,这会儿激动得脸膛发红,刚才那一泡尿怕是都给憋回去半截。 他一边系着裤带,一边热情地伸出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想去握乔主任的手,嘴里更是豪爽。 “正好!家里刚捕了鲜鱼,晚上整两盅,必须喝两杯!” 陈江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只刚从裤腰带上松开、甚至没来得及过水的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假装帮父亲整理衣领,顺势把那只手给按了下去。 爹啊,您这热情是不假,但这味儿太冲,人家乔主任怕是消受不起。 乔老爷子精神头不错,笑着摆摆手,拦住了还要往灶房张罗的陈东海。 “东海啊,别忙活了。家里老婆子做好了饭,我们要不是为了这桩事,也不能这个时候登门。” 老太爷说着,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了一副郑重神色,目光转向陈江。 “今儿个要不是江子这后生手快,那口气给续上了,我家那大孙子,怕是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说着,他一把掀开挎着的竹篮上面盖着的蓝布。 篮子里的东西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直晃人眼——两瓶红标的茅台,两条大前门,最底下还压着两罐麦乳精和几瓶糖水罐头。 在这个年头,这一篮子东西,那就是半个万元户的排场,比直接送钱还要体面金贵。 陈东海眼珠子都直了,嘴唇哆嗦着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 “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谁看见了不搭把手?也就是举手之劳,哪能收这么重的礼!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陈母也从灶间擦着手跑出来,见状也是惊得直咋舌,跟着帮腔推辞。 陈江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心里也是微微一惊。 乔家不显山不露水,这手笔确实厚重,看来这乔老爷子也是个讲究人。 乔主任上前一步,把篮子硬往陈东海怀里塞。 第75章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抢不走 乔老爷子语气十分诚恳。 “东海,要是看得起我乔某人,就收下。医生都说了,那种情况也就是抢个黄金时间,晚半分钟人就没了。礼再重,能重得过一条人命?这是给江子的谢礼,您要是不收,那就是还在怪我们看顾孩子不周,让我们一家子以后怎么在村里抬头?” 这话说得漂亮又硬气,把退路全给堵死了。 陈东海抱着篮子,收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儿子。 陈江心里暗笑,这中国式的人情往来,千百年来就是一个套路:推让是礼节,收下是给面子,一来一回,这交情才算是坐实了。 他冲父亲点了点头。 “爸,既然是乔大爷的一片心意,咱就收下吧。以后两家常来常往,这情分在呢。” 陈东海这才如释重负,千恩万谢地接过了篮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 “孩子现在怎么样了?”陈江岔开话题,关切地问了一句。 “好多了,已经接回家休养了,就是还有点蔫。”乔主任叹了口气。 陈母在一旁插话,满脸的过来人经验:“那是吓着了,魂儿不稳。赶明儿去药铺抓点珍珠粉,那是收惊的,管用。” “早就喂了。”乔主任笑着应道。 陈母刚想张罗着留饭,乔主任看穿了陈家的窘迫,抢先一步开口。 “行了,心意到了我们就回了。这年头谁家粮食也不宽裕,就不在叔这儿讨嫌了。” 一家人正要送客,乔主任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顿住,回身把陈东海和陈江拉到一旁。 “东海叔,江子,有个事儿我得给你们提个醒。” 陈家父子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徐焦下午跑到公社里闹腾,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出高价买断你们沿江那块新批下来的宅基地。” “啥?”陈东海愣住了,满脸的不解。 “那地基我都打好了,房子都盖了一半,他买那玩意儿干啥?他家也不缺住处啊。” 乔主任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荒唐又无奈的笑意。 “现在村里头都在传,说你们老陈家最近转运了。先是江子这一网红鲷卖了天价,紧接着日子越过越红火,肯定是因为那块新宅基地风水好,是块聚宝盆。徐焦那是眼红了,想截胡呢。” 陈母在一旁听得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我说呢!今儿一大清早看见徐焦带着两个生面孔在那地基边上转悠,手里还拿着个罗盘似的玩意儿比划,原来是在打这鬼主意!” 陈江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风水?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上辈子这块宅子倒是建起来了,可陈家坎坷,哪来的什么狗屁旺宅? 所谓的发家致富,不过是靠着勤劳双手拼出来的。 但这人心里的成见,往往比大山还沉。 乔主任拍了拍陈东海那僵硬的肩膀。 “叔,你放心。那地既然批给你家了,钱也交了,证明也打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抢不走。我当时就找个理由把徐焦给挡回去了。但他没说明那买地的亲戚是啥来头,我看他那架势不会轻易罢休。你们这段时间多留个心眼,别让他使什么阴招。” 陈东海眉头紧锁,手里的烟杆子捏得咯吱作响,那是老实人被逼急了的愤怒。 “这徐焦,平日里偷鸡摸狗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断人房基?这可是绝户计啊!” 又客套了几句,乔家人再三谢过,这才打着手电筒消失在夜色里。 陈江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那几点摇曳的灯光,夜风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摸出一根刚才乔主任送的大前门,放在鼻尖嗅了嗅,却没有点燃。 这就叫蝴蝶效应? 刚迈回屋门槛,那只竹篮子就被搁在了八仙桌正中央。 三岁大的娃,嘴角挂着晶亮的哈喇子,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花花绿绿的糖水罐头上。 小妮在襁褓里睡得沉,可这屋里大大小小的眼睛,此刻都亮得吓人。 “爸,我想吃那个……”小宝伸出小手指,怯生生指了指那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又忍不住瞥向那铁罐头。 陈江看着心酸,蹲下身子刚想去拿。 “吃!今晚高兴,先吃饭,吃完饭爸给你开罐头!” 啪! 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背,毫不客气地扇掉了陈江伸向篮子的手。 陈母两眼圆瞪,那一股子当家主母的威严瞬间炸开。 “败家玩意儿!” 老太太动作麻利得惊人,一把抄起那一篮子金贵物件,只留下两包用红纸绳系着的点心,剩下的烟酒罐头一股脑全抱在怀里,转身就往里屋走,那架势,仿佛身后有土匪在追。 “妈,孩子想吃……”陈江无奈。 “吃别的!” 陈母头也不回,声音从里屋闷闷地传出来,伴随着老旧木柜上锁的咔哒声。 “这烟酒,咱这穷门小户的,配喝这么好的酒?赶明儿拿到供销社或者黑市上换了钱,那才是正经日子!罐头留着过节走礼,谁也不许惦记!” 再出来时,老太太两手空空,指了指桌上仅剩的两包点心。 “这点心容易坏,倒是可以给娃分一点尝尝鲜。”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吱声。 坐在角落的大嫂冯秋燕和二嫂互相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眼底那抹嫉妒也散去不少。 她们原以为婆婆又要偏心眼,把这半个万元户的礼全贴补给老三,既然是锁起来公用或者卖钱,那大家伙儿心里就平衡了。 晚饭过后,夜色渐深。 海边的风带着咸湿气,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陈江刚把有些受潮的被褥铺好,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闪身进来。 是陈母,回身把门掩严实,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手帕。一层层揭开,里面裹着一沓零碎的钞票,还有几张刚换回来的大团结。 她二话不说,抓过吴雅梅满是茧子的手,就把钱硬塞了进去。 “妈?您这是……”吴雅梅吓了一跳。 第76章别以为救了个人就能上天了 “拿着!” 陈母压低了嗓门,眼神却往门口瞟了瞟,带着几分做贼似的小心。 “那些东西我刚才偷摸让隔壁老张带去销了路子,换了点钱。本来就是人家谢江子的,我不当面给,是怕你大嫂二嫂那个嘴碎的闹腾。这钱你收着,给你治病,给娃买点好的。” 吴雅梅连连摇头。 “妈,这不行,家里开销大,江子又不争气……” 陈江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上一世,他只觉得母亲啰嗦、偏心是理所当然,却从未看懂过这个农村老太太生存的智慧。 明面上大公无私安抚妯娌,背地里却倾尽所有来填补他这个窟窿。 这份爱,前世的自己究竟是瞎了哪只眼才会视而不见? “行了,给你就拿着。”陈江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妈给的,是疼咱。” 吴雅梅诧异地看了丈夫一眼,最终在婆婆强硬的目光下,颤抖着手收下了那卷带着体温的钱。 见儿媳收了,陈母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陈江,脸瞬间板了起来,手指头恨不得戳到他脑门上。 “还有你!别以为救了个人就能上天了。那是运气!以后踏踏实实干活,别整天跟那群狐朋狗友鬼混。家里这烂摊子,指望谁?” 陈江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往被窝里一缩。 “妈,瞧您说的。我那些朋友咋了?关键时刻也能帮把手淘个海啥的。前儿个那盆泥鳅,我看您吃得比谁都香。” “你——!” 陈母被噎得一滞,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就你长了张嘴!明儿早起去地基干活!要是敢偷懒,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骂完,老太太掖了掖衣角,转身出去了。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吴雅梅坐在煤油灯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卷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昏暗的灯光映着她那张虽然憔悴却难得露出几分生机的脸庞。 陈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翻了个身,闭上眼。 只要能看见这点笑模样,累死也值了。 …… 次日,日头毒辣。 沿江的那块新宅基地上,热火朝天。 陈江光着膀子,那是真在拼命。 百十斤重的大青石,他一声不吭地往肩上扛,来回趟着泥水路。 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冲刷着那一身并不算结实却正在用力的肌肉。 前世养尊处优的身子骨早没了,但这具二十三岁的躯壳里,憋着一股要改命的狠劲。 肩膀上的皮磨破了,渗出血丝,混着汗水蛰得生疼,他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吱呀——” 独轮车停在跟前。 吴雅梅推着送水的车过来,一眼就瞧见了他肩头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她咬了咬嘴唇,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先歇会儿……晚上回去,我给你抹点药油。” 陈江接过碗,仰脖灌下,喉结滚动。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冲妻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点伤算啥?男人嘛,皮糙肉厚。” 两人视线一撞,吴雅梅脸颊微热,慌乱地避开眼神。那种久违的、夫妻间才有的亲近感。 “陈三叔在不?” 一声公鸭嗓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 陈江眼神骤冷,转过身去。 只见不远处的土埂上,徐焦手里夹着根烟,身后领着两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生面孔,正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 那眼神,贼眉鼠眼地四处打量。 “啥事?” 陈江没去穿挂在树杈上的衣服,就那么光着膀子,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随手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步迎了上去。 一米八的大高个,加上刚才干活憋出来的一身煞气,此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徐焦被这气势冲得一窒,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脸上的假笑都僵住了。 这还是那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吗?怎么这眼神跟狼似的? “嘿嘿,江子兄弟,这不是寻思着找陈三叔商量个事儿嘛。”徐焦干笑两声,眼神闪烁。 不远处正在和泥的大哥陈海听见动静,也提着铁锹赶了过来,警惕地盯着这几人。 “跟我讲也一样。”陈江抱着胳膊,把大哥挡在身后。 “怎么着?徐大忙人跑这儿视察工作来了?” 徐焦脸色一变,但想到身后的金主,又硬着头皮挺了挺胸脯。 “江子,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今儿是给你家送财路来了。这是我表舅,那是看上你们这块地了,想买……” 这就是乔主任昨晚说的那个阴招? 陈江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买地,这是要断他陈家翻身的根基! 他白眼一翻,甚至没等徐焦把话说完,直接抬手指了指脚下刚打好的地基,又指了指旁边小山一样的红砖和沙石。 “你眼瞎啊?” 陈江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心颤的寒意。 “地基我都打好了,工料我都备齐了,你说买就买?当我们这些日子的汗水是白流的?” 他故意抬手抹了一把脖颈子上的汗,那肩膀上磨破皮露出的红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更显得此时的他,浑不吝中透着一股子绝不退让的狠劲。 徐焦眼皮跳了跳,被陈江那混不吝的眼神盯得发毛,讪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想递烟过去,却被陈江无视。他只好自己干笑两声,把烟别回耳朵后。 “江子兄弟,火气别这么大。钱嘛,好商量。只要你们肯把这地基转手,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陈江挑了挑眉。 “商量?这可是咱陈家三房人的地基。既然要买,那就得拿出点让我也觉得‘好商量’的诚意来。一般的价码,趁早闭嘴。” 徐焦心里暗骂这二流子难缠,面上却堆着笑,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坯房。 “这就不是说话的地方,日头毒,咱们进屋详谈?” “没空。” 陈江摆手,随手抄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声音提高了八度,那是故意说给周围竖着耳朵的村民听的。 “忙得很!这风水宝地还得赶紧把房盖起来搬进去呢。也不怕告诉你,自打买了这块地,动了土,家里那是天天进财!昨儿个那一网下去,鱼货都比别人多出几倍。这地气旺人,谁舍得卖?” 第77章不想沾晦气的赶紧滚蛋! 旁边正用铁锹拌水泥的二哥陈河动作一顿,偷眼瞥向自家老三,心里犯起了嘀咕。 昨天那红鲷鱼明明是你小子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是这几年没干活攒下的狗屎运爆发,怎么就赖上这块地了?还风水宝地,这地以前不就是片乱石滩吗? 但他是个老实人,嘴笨,这时候只能闷头干活,不敢拆台。 徐焦和身后两个花衬衫面面相觑。这年头做生意的最信风水,尤其是这陈江最近确实有点邪乎,原本烂泥扶不上墙的人,突然又是救人又是发财,莫非真沾了地气? “既然江子兄弟忙,那我们傍晚再来。这大事儿,也得跟陈三叔商量商量。” 徐焦不敢硬顶,扔下这就话,领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那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吴雅梅把空碗收进篮子,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疑惑。 “江子,他们真信那个风水之说?这地……真有那么神?” 陈江一屁股坐在老槐树下的阴凉地里,顺手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媳妇儿,你咋也这么实诚?我不把这地夸出花儿来,怎么好意思坐地起价?” 他拍了拍身边的泥地,示意吴雅梅坐下,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前世记忆里,这块沿江的地皮后来确实涨了不少,被开发成了江景房。但那是十年后的事了。眼下与其死守着这还没影儿的“风水”,不如狠狠敲这帮冤大头一笔,把钱拿到手,去置换更有潜力的海边地皮。 要知道,再过几年,沿海那片的价值,能甩这江边十条街! “咱们不是真不卖,是要看看他徐焦背后的主子,到底舍得为了这块‘风水地’掏多少血本。” 日落西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陈家人刚收工回家,陈父陈东海正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听完儿子们的汇报,老头子把烟枪往鞋底上一磕,牛眼一瞪。 “卖地?想都别想!那是咱们陈家的根基,好不容易批下来的,卖了咱们住哪?喝西北风去?” 陈父是典型的老派思想,地在人在,卖地那是败家子才干的事。 “爸,您别急啊。” 陈江早就料到老头子这反应,他不紧不慢地给父亲续上一撮烟丝。 “村子里空地多的是,哪怕往后退二里地,那也是盖房。但这沿江的地现在有人想充冤大头高价买,咱们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多赚一点?有了钱,咱去哪盖不起?到时候盖个二层小楼,不比守着这几间平房强?” 陈东海捏着烟杆的手顿住了,眼神闪烁。 二层小楼?那可是支书家才有的排场。 大哥一边洗着手上的泥灰,一边瓮声瓮气地附和。 “爸,我觉得老三说的还真有点道理。咱们累死累活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这房子么。要是卖地的钱能直接把房子盖起来,还能剩下点,那咱们这些天的汗就不算白流。” 二哥也憨笑着插话:“是啊爸,今儿下午徐焦那帮人被老三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真以为那是风水宝地呢。既然是宝地,他们总该舍得掏大钱吧?”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徐焦这回带了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也就是他那个所谓的表舅,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看热闹的。 陈东海把烟枪往腰里一别,沉着脸站起身。 “进屋说。” 陈家的男人们鱼贯而入,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隔壁左右的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探脑想往院子里钻,打听这是哪出戏。 “去去去!看什么看!” 陈母手里攥着把扫帚,门神一样堵在院门口。 “我家老三又闯祸了,人家找上门来要说法的!没你们的事儿,不想沾晦气的赶紧滚蛋!” 一听是陈江那混世魔王又惹了事,邻居们吓得一激灵,生怕被讹上,瞬间作鸟兽散。 屋内,昏黄的灯泡被烟雾缭绕得有些模糊。 徐焦的表舅也不客套,大马金刀地坐在方桌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老哥哥,我也开门见山。这块地我看中了,你们开个价。” 陈东海深吸了一口烟。 他虽然被儿子说动了,但心里还是舍不得,咬了咬牙,报出一个自认为的高价。 “地基我们打了半个月,加上材料钱、工钱,还有这审批的手续费……少说也得六百。” 这个数,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盖间大瓦房都绰绰有余。 哪知那表舅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抢过话头。 “我出九百。你们所有的损失,我都给包圆了,还能赚一笔。” 大哥二哥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两眼放光。 这是天上掉馅饼啊! 就在这时,一声嗤笑打破了屋内的贪婪气氛。 “呵,九百?” 陈江靠在墙角,双臂抱胸,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嘲讽。 “你打发叫花子呢?这风水宝地日后旺财的运势,你就给折算个三百块?我那一网鱼都不止这个数!” 表舅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他确实是听徐焦说了这地有点邪门的好运,做生意图个吉利,这才肯出高价,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贪。 “那你说多少?” 陈江直起身子,慢悠悠地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伸出一只巴掌,五指张开,狠狠地在空中晃了晃。 “少说一千八!少一个子儿,免谈。不然我们这半个月不是白折腾?那财运断了谁负责?” 屋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陈东海都被这狮子大开口给吓得手抖了一下,烟灰掉了一裤裆。 一千八!万元户也经不起啊! 表舅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拉着徐焦走到门边,两人压低声音嘀咕了好一阵。 徐焦一脸苦相,那表舅也是咬牙切齿,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两人重新坐回桌前。 表舅割了块肉似的心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一千二!这是底线。我们手头也就这么多现钱,再多,这买卖就不做了。” 陈江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父亲。 父子四人眼神在空中迅速交汇。 一千二,翻倍了! 第78章咱不亏,还白赚条船! 陈东海虽然心跳如雷,但看着小儿子那淡定的模样,瞬间有了底气。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脆响,脸上恢复了那副倔老头的冷硬。 “没钱?那就请回吧!这风水,我们自家留着慢慢享用!” 半晌后,徐焦一行人前脚刚迈出门槛,陈母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两步冲到堂屋正中,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家老头子。 “老头子,咋样了?倒是给句话啊!” 陈东海没急着吭声,而是慢吞吞地拿起搁在桌角的水烟筒,。 咕噜咕噜吸了两大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那满是褶子的脸上,罕见地舒展开笑纹。 “徐焦那个表舅,是个信命的。说是这两年走背字,找大师算过,非说咱家那块烂石滩是金蟾吐水的局,能转运。” “噗——” 墙根底下传来一声嗤笑。 陈江歪靠在掉灰的土墙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边嚼,眼神里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戏谑。 “爹,这种鬼话你也信?还金蟾吐水,我看他是想找个夜鬼卸货的窝点还差不多。” “啥意思?” 老大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后脑勺。 陈江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角的灰,声音压得极低。 “那表舅一身海腥味,虽然穿着中山装,但虎口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拉缆绳磨出来的。他根本不是做正经生意的,十有八九是干海上走私买卖。咱那块地,离主航道远,周围又没几户人家,到了半夜黑灯瞎火的,正好适合偷偷靠岸卸货。” 屋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东海手里的水烟筒猛地一抖。 “老三,这话可不敢乱说!你……你咋知道得这么门清?” 陈江耸了耸肩,一脸的混不吝。 “猜的呗。反正不管是运金子还是运石头,只要钱给到位,咱们就把嘴闭严实。那地给了他,咱们拿钱走人,就算以后真出了事,那是他徐焦买的地,跟咱们陈家有半毛钱关系?” 这一番话,说得通透又狠辣。 陈母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那最后到底咋谈的?” 陈东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看陈江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谈妥了。地基给他们,之前谈的不作数……” “啊?黄了?”大嫂冯秋燕尖叫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听我说完!”陈东海瞪了大儿媳一眼,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徐焦那表舅也是个爽快人,为了图个吉利,愿意出一千二百八十八的吉利数,另外……再搭给咱们一条八成新的小渔船!” “咱不亏,还白赚条船!” 一千三!还有条船!这简直是一夜暴富! 冯秋燕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直冒绿光,扒拉着算盘珠子的手都在抖。 “那一千三可是巨款啊!再加上工钱……爹,明天真能拿到现钱?” “跑不了!”陈东海把烟袋杆往鞋底狠狠一磕。 “明儿一早,我就去找乔主任立字据,一手交钱,一手交地!” 陈江却没跟着瞎乐呵,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爹,船得先验验,别是个漏底的破烂货。” “放心,老子打了一辈子鱼,眼还没瞎!”陈东海大手一挥,心情大好。 接下来的话题自然转到了新房上。 既然地卖了,陈家这一大家子总得有个窝。 “我看村东头那片空地不错,离打谷场近……”老大陈海刚开口。 “去海边。” 陈江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大哥的话。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陈江直起身子,目光炯炯。 “既然有了船,以后少不得要靠海吃海。住得离海近,出海方便,晒网也宽敞。再说,以后海边的地皮……肯定比村里值钱。” 其实他心里清楚,再过几年,随着改革开放深入,沿海地带将会寸土寸金。 现在把房子盖过去,那就是给陈家占了一个聚宝盆,那才是真风水好。 陈东海咂摸了一下嘴,虽然觉得小儿子今天有点反常的强势,但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儿。 “成!就听老三的,往海边盖!” 次日清晨,江风微凉。 陈东海领着三个儿子去江边验了船。 船虽然旧了点,但龙骨结实,发动机也是好的,稍作修补就能下海。 在公社乔主任的见证下,红手印一按,那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塞进了陈东海那个缝着补丁的内兜里。 徐焦虽然肉疼,但陈家抢了先机,也只能咬牙认了。 陈家这一把,可谓是名利双收。 回到破旧的老屋,全家人围着那条停在院外的小船转悠,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唯独陈江,围着船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蹲在门槛上数钱的父亲。 “爹,这小船你打算咋处理?” 陈东海头也不抬,还在那一张张地把大团结展平。 “还能咋处理?自家留着用呗。有了这船,以后不用借别人的舢板,打鱼也方便。” “卖给我呗。” 陈母数钱的手一顿,大嫂二哥也都愣住了。 陈东海终于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狐疑。 “你说啥?自家船,说啥买不买的?你要用,尽管用就是了。” 陈江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根昨晚徐焦留下的红塔山,没点火,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爹,亲兄弟明算账。咱家三个儿子,这船要是公用的,今儿大哥想去捞虾,明儿二哥想去钓鱼,后个我想去下网,听谁的?到时候为了点油钱、鱼获分配,还得吵翻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哥哥,最后落在父亲脸上。 “三个和尚没水吃,这道理您比我懂。” 陈东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农村分家不分利,最后闹得鸡飞狗跳的事儿多了去了。 陈母见气氛有些僵,赶紧出来打圆场。 “江子,你这孩子咋这么见外?再说了,你要这船干啥?你那性子……” 陈江打断了母亲的话。 “我想有条自己的船。” 第79章你要自己出海打鱼? 陈江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那里面藏着两世为人的沧桑与决绝。 “我不想弄那种不知道转了几手的破烂,正好家里这条知根知底。我也不是白要,这一千三百块钱是全家的,我不动。我把自己那份工钱和这两天卖鱼攒的钱拿出来,算是把这船盘下来。以后这船归我,盈亏自负,跟家里不掺和。” 老大和老二对视一眼,心里也有些意动。 要是老三把船买走了,那卖地的巨款分到他们头上的就能多一点,而且还少了个争船的对手,这买卖划算啊! 陈东海却没急着答应,他眯着眼,审视着陈江。 这小子,这两天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但出海打鱼,那是实打实的苦力活,要顶着风浪,要在海上漂个几天几夜,这是要命的营生。 以前的陈江,让他下地锄草都嫌累,现在要自己单干? 陈东海心里是一百个不信。 这混小子,怕是又是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吧? “你要自己出海打鱼?” 陈东海把钱揣进怀里,站起身,烟袋锅子指着陈江的鼻子,语气严厉。 “老三,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这船给你行,但你得真金白银地掏钱!别回头打了两天鱼嫌累,把船扔海滩上晒太阳,到时候这钱我可不退!” “不然买回来当祖宗供着?” 陈江没好气地回了一嘴,顺手掐灭了指尖那截红塔山,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点往日的浑浊。 老太太坐在一旁的竹藤椅上,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双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伸过来,一把攥住大孙子的手腕,力道竟是不小。 “老三这回是真长大了,知道要自个儿闯海了,这才是咱们老陈家的种!” 陈东海瞥了一眼溺爱孙子的老娘,没敢顶嘴,只得吧嗒了两口烟,那双审视的目光像钩子一样转向另外两个儿子。 老二是个没主见的,见爹看过来,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 “爹,其实我也想……” 话刚出口半截,胳膊肘那一块软肉就被狠狠拧了一把。 二哥疼得龇牙咧嘴,剩下的话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二嫂眼皮子都没抬,一边理着衣角,一边不露声色地插了话。 “爹,这买船是个大事,也不是三五块钱的小买卖,容我们回屋细细商量商量,毕竟这一千三还没捂热乎呢。” 这那是商量,分明是想回去打小算盘。 陈东海眉头锁得更紧了,心里跟明镜似的,老二家这是怕吃亏,又怕担风险。 他没搭理二儿媳,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老大身上。 “老大,你是长子,你咋说?” 老大是个实诚人,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看那个平日里只会惹是生非的三弟,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江子,这船你打算出多少钱盘下来?” 陈江两手一摊,肩膀一耸,一副光棍模样。 “这船什么价,爹心里有数,爹说了算。” 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几房人心思各异,陈东海挥了挥烟杆子。 “行了,都回屋琢磨琢磨,吃饭时候定下来。” 众人散去。 刚进屋,破旧的木门还没合严实,吴雅梅就一把扯住了陈江的袖口,那双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有些发颤。 “江子,你咋想的?那船留公中不好吗?谁都能用,还不用咱们自个儿掏钱。” 陈江反手将门闩插上,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前世,她就是在这个破屋子里,熬干了心血,最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阿梅,你不懂。” 陈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公中的钱,那是大锅饭,看着热闹,实则根本分不清。往后要是分了家,咱们这一房拿什么过日子?跟着爹出海,一大家子人分那点鱼获,一个月轮不到十天,赚的那点钱连给你买药都不够。”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轻轻包裹住妻子那双冰凉的手,掌心的温热一点点透过去。 “有了咱自己的船,我想什么时候下海就什么时候下海,下地笼、收渔网,赚多赚少都是咱们自个儿的,不用看大嫂的脸色,也不用防着二嫂算计。” 吴雅梅身子微微一僵,她觉着自己男人没了暴戾和浮躁,只剩下沉稳。 “可是……那是好几百块啊……” “钱的事我想办法,阿梅,你总得信我一次。” 吴雅梅眼眶倏地红了,她咬着下唇,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眼角的泪花,半晌,才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堂屋里的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脆响,谁也没先开口,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大哥扒完碗里最后一口红薯稀饭,把碗筷往桌上一搁,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我不要,给老三吧。” 陈海抹了一把嘴,目光坦荡。 “他肯干,想走正道,这是好事,当大哥的得支持。” 桌子另一头,二哥早就坐不住了,听大哥这么一说,急得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偷瞄了一眼弟弟,嘴唇翕动。 “那个……我也……” “嘶——” 话音未落,二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五官瞬间扭曲成一团,那只刚伸向咸菜碟的手僵在半空。 “啪!” 陈母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吓得众人一哆嗦。 老太太那双眼睛狠狠瞪向二儿媳,眼神厉利。 “男人家议事,你那爪子总在他腰上掐个什么劲?当我是瞎的不成?要不你上来替他说?” 二嫂脸色一白,讪讪地缩回手,埋着头不敢吱声。 二哥揉着腰上的软肉,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脸的窝囊相。 陈东海端起酒盅滋溜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肚里,他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陈江脸上,沉声开了口。 “既然都没意见,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伸出四个枯瘦的手指头,又翻了翻。 “那条船虽然是五成新,但发动机我看过,是硬货。按市价,四百五不亏。江子,你要盘下来,就按四百五算。” 说到这,陈东海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千三是卖地的钱,得留着盖新房。这船钱,你先拿三百出来,充到公中建房的账上。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谁有意见?” 第80章这小船,以后就是老三的了! 四百五,这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 大嫂冯秋燕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尖着嗓子质疑。 “爹,四百五是公道价,可老三拿得出来吗?别到时候空手套白狼,船拿走了,钱咱们一分见不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陈江。 他全身上下,除了那身破衣裳,怕是连个钢镚都摸不出来。 陈江却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那包没抽完的烟,给父亲和大哥各散了一根。 “大嫂放心,不让你吃亏。” 他竖起两根手指。 “我现在手里有点活钱,再加上之前的工钱,凑个二百现大洋给爹。剩下的一百,等过了年,我连本带利补齐。” 冯秋燕还想再说什么,陈东海却已经一锤定音。 “成!就这么办!二百现钱,剩下的一百年底结清。这小船,以后就是老三的了!” 午后。 吴雅梅当着大嫂冯秋燕和二嫂刘桂兰的面,从贴身的碎花手帕里掏出一沓在那年代厚度惊人的大团结。 那崭新的十元票面,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墨香。 冯秋燕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手里择菜的动作都僵了半拍,喉咙里咕咚咽下一口唾沫。 这老三媳妇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成想兜里竟藏着这么多私房钱。 吴雅梅手有些抖,却还是坚定地将钱塞进了婆婆手里。 “娘,这是二百,您点点。” 老太太接过钱,就在指尖沾了点唾沫,哗啦哗啦数得脆响,末了把钱往衣襟里一揣。 “老三媳妇就是爽利,这钱娘替公中收着了。” 入夜,海风呼啸,拍打着窗棂框框作响。 陈江刚要把刚捂热的被窝让给媳妇,门栓就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老太太像做贼似的溜了进来,昏暗的油灯下,那张总板着的老脸显得格外柔和。 她左右瞅瞅,确信没人听墙根,这才一把拽过吴雅梅的手,将白天那沓还没捂热乎的大团结,原封不动地塞了回来。 吴雅梅一惊,刚要张嘴,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嘴巴。 “嘘——” 老太太压低了嗓门。 “拿着!这是我和你爹合计过的。这船,就当作你们两口子另起炉灶的本钱。” 见儿媳妇眼圈发红,老太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大老二性子软,跟着家里干,有那条老船给他们兜底,饿不着。看江子的意思,这回是铁了心要单干。单干苦啊,没条自个儿的船,心里不踏实。” 那平日里为了几分钱菜金都要骂街的严厉婆婆,此刻却温柔得像这夜里的月光。 吴雅梅攥着那带体温的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喉咙哽得生疼。 陈江背对着两人躺在炕上,故意不去瞧这煽情的一幕,双眼死死盯着土墙上摇曳的灯影,鼻头却是一阵发酸。 两世为人,他才读懂这笨拙又厚重的父母恩。 许久,黑暗中传来他瓮声瓮气的回应。 “晓得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江扛着铁锹路过旧宅基地。 只见徐焦一家子正围着那块地转悠,地上用石灰画了醒目的白线。 徐焦手里捧着个罗盘,神神叨叨地比划着方位,嘴里念叨着什么金蟾吐水,大吉大利。 陈江讥笑。 什么金蟾吐水,过不了两年这里就是走私贩子卸货的黑点,要是住了人,怕是日日不得安宁。 他权当没看见,脚下生风,径直去了自家的新宅基地。 那边的地基已经开始动工,夯土声此起彼伏,那是新生活的号角。 午歇时分,日头正烈。 陈江趁着没人注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溜到了码头。 潮水正缓缓上涨,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他的小渔船静静地泊在在那儿,船漆虽有些剥落,但在陈江眼里,却比前世那艘豪华游艇还要顺眼。 这是希望,是好日子的盼头。 他三两下解开缆绳,纵身一跃跳上船头,动作利索。 摇把子插进柴油机,突突突的一阵黑烟冒起,船身随之剧烈震颤。 那种熟悉的震动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陈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瘾。 船头破开水浪,激起白色的泡沫,江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乱了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手感竟还不错,这老家伙虽然旧了点,但那股子劲儿还在。 陈江立在船头,一手把着舵,一手迎着风,扯开嗓子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渔歌,胸中那口郁结了两辈子的浊气,终于吐出去了半分。 夜里,两口子挤在油灯下算账。 “光有船不行,还得有网。” 陈江比划着。 “咱们做地笼,那玩意儿抓螃蟹、抓江刀都是好手,比撒网稳当。” 门外,正准备起夜的陈母脚步一顿。 第二天晌午,老太太就从镇上赶集回来了,背篓里沉甸甸的,全是成捆的绿色尼龙线和锃亮的8号铁丝。 从此,就算人都睡了,堂屋灯夜里也不嫌费油了。 陈江手里那把生锈的虎口钳咔嚓咔嚓作响,将粗硬的铁丝弯折成一个个标准的方形骨架。 吴雅梅和婆婆相对而坐,手里的梭子在尼龙线间上下翻飞,动作娴熟得让人眼花缭乱。 粗糙的尼龙线勒进肉里,指尖缠满了胶布,却没人喊一声苦。 月近十五,江面上的潮水涨得更高了。 阿广领着阿郑几个找上门来,说是也要去淘海。 阿郑一进门,看见院子里那条修整过的小船,眼热得直拍大腿。 “江哥,行啊!自个儿有船了就是硬气!咱们兄弟家里还有几张闲置的粘网,借你使使?明儿咱一块儿下江?” 这要是搁以前,陈江早就乐颠颠地应下了。 可这会儿,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檐下那四只刚刚编好的崭新地笼。 脑海里浮现出早晨父亲挑石子时那微微佝偻的背影,还有那沉重的喘息声。 赌运气的买卖,他这辈子不想再干了。 陈江掐灭了手里的烟屁股,冲着几个兄弟笑了笑,眼神清亮。 “谢了兄弟,不过我还是先用地笼吧,这玩意儿虽然笨重,但稳妥,不走空。” 第81章娘,您这是要把儿子当猪养啊? 众人见陈江转了性子,也没多劝,哄笑着在他家蹭了顿杂鱼贴饼子,约好了第二天各自上船玩耍。 夜深人散,喧嚣退去。 陈江独自一人坐在船头,江水在船底哗哗流淌,映着天上那轮残月。 他摸着船舷,点燃了一根烟,火星明明灭灭。 第二天一大早。 陈家的小院里已是一片忙乱。 听说江子要带人去孤岛淘海,那是片出了名风浪大鱼货多的凶地,家里老少虽没拦着,心却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母拎着两只红漆都要掉光的大桶,吭哧吭哧地往船上搬。 桶盖一掀,那是满当当的咸菜疙瘩、风干的红薯条,还有十几张摊得比脸盆还大的死面饼子。 陈江看着这两桶重达十几斤的爱心,嘴角直抽抽,哭笑不得地去拦母亲的手。 “娘,您这是要把儿子当猪养啊?这够吃半个月的,还没等收获,我就先吃成个胖墩了。” 啪一下,陈母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力道一点没收着,疼得陈江龇牙咧嘴。 老太太眼一瞪,手里动作不停,硬是把装满干粮的编织袋又往里塞了塞。 “白送给你吃还嫌弃?不要拉倒,我拿去喂那两条看门的土狗,它们还能冲我摇摇尾巴!” 陈江心里一暖,赶紧赔着笑脸,顺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口袋。 “收收收!娘给的,就是砒霜我也当糖吃。” 送走了去新宅基地监工的爹娘和媳妇,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码头那头,大大、阿广和阿郑三个人才慢悠悠地晃过来。 三人脚上趿拉着泡沫拖鞋,嘴里叼着半截卷烟,走起路来一步三摇,活脱脱一副还没睡醒的该溜子模样。 阿广眼尖,离着老远就看见了那条随着波浪起伏的小渔船,几步助跑,也不管那木板受不受得住,咚地一声跳上了船头。 老旧的船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 “哟呵!行啊江子,这就在船头立起来了?像模像样的,真成船老大了!” 阿广一边调侃,一边伸手去摸那还在冒着热气的柴油机缸盖。 陈江没搭理这货的贫嘴,只是一圈圈利索地盘着缆绳,那手法娴熟得像是在海上漂了三十年的老把梢。 一直没说话的阿郑,目光在船舱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在码头上扛大包累得跟狗似的苦力,长叹了一口气。 “以前没觉得,现在看江子站在这舵把子跟前,真是不一样。比在码头给人家扛活强太多了,至少是个自个儿的营生。” 陈江把最后一道缆绳甩开,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眼神扫过这三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既然眼馋,你们仨就凑凑份子,也弄一条。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海里的钱就在那飘着,没船你拿什么捞?” 大大苦笑着把空空如也的裤兜翻了个底朝天,两手一摊。 “钱呢?把你大大哥卖了也不值个船钉钱。” “只要肯下力气干,那钱还能长腿跑了?”陈江斜睨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着股重生者特有的笃定。 “好好干几个月,让家里看见你们不是在那混日子,老人还能不帮衬?我这船怎么来的,你们不都看着呢吗?” 话音未落,阿郑这活宝突然嗷了一嗓子,扑通一声跪坐在甲板上,死死抱住陈江的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开始演戏。 “哥!亲哥!那咱们兄弟这百十斤肉就交给你了,先带带兄弟发个财吧!” 船身被这货猛地一晃,剧烈摇摆起来。 哗啦一声响,舷边的江水里突然窜出两条银光闪闪的梭鱼,又重重拍回水里,激起一片细碎的浪花。 好兆头! 陈江一脚把阿郑踹开,指了指堆在后舱的那几排崭新的地笼。 “别在那嚎丧,看见没?昨晚我和我媳妇连夜编的。今儿不撒网,全靠这玩意儿。” 阿广凑过去一瞧,眼睛顿时亮得像灯泡。 “好家伙,这地笼编得密实!这要是下对了窝子,那是大小通吃啊!江子,你这脑瓜子现在是真灵光,咱们得多下几排!”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地笼整理好,缆绳盘顺,原本嬉皮笑脸的气氛,随着柴油机突突突的预热声,慢慢沉寂下来。 大大靠在船舷上,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少见的正经。 “以前去孤岛那是去玩,去摸个螃蟹抓个虾那是下酒。现在看着江子这架势,我也觉得……咱们是该正经做点打算了。玩票的心态不行,得拼命。” 阿广忽然一拍大腿,懊恼地骂了一句。 “妈的!光顾着激动了,桶带少了!我家就俩破桶,要是真爆了网,鱼往哪搁?” 旁边阿郑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抖了抖手里那两个皱巴巴的麻袋子。 “我也一样,就能装俩麻袋,多了没处塞。” 正当几人为了这还没影的鱼获发愁时,陈江轻哼一声,像变戏法似的,从驾驶舱底下的暗格里猛地一拽。 一捆扎得结结实实的麻袋哗啦一下被扔在了甲板上。 陈江手腕一抖,那捆麻袋散开,足足有五个大号的加厚麻袋,那是他在收购站特意挑的,又大又结实。 大大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卧槽!江子你疯了吧?带五个麻袋?加上这满舱的桶和地笼,也不怕把你这破船给压沉了!” 阿郑也跟着起哄:“就是,这小身板能扛得住吗?别回头鱼没抓着,先把咱哥几个喂了王八。” 陈江没理会他们的吐槽,单手握住摇把,猛地一发力。 轰隆一声,柴油机发出一声咆哮,黑烟腾起,船尾翻滚起白色的浪花。 小船带着轰鸣,稳稳地切开水面,朝着远处那片苍茫的孤岛疾驰而去。 风浪拍打在脸上,陈江迎着风,声音在轰鸣的马达声中显得格外豪横。 “把心放在肚子里!别看这船不大,那是钢筋铁骨,装个六七吨跟玩似的。今儿要是这五个麻袋真不够装,大不了你们仨轮流下海,自个儿游回去!” “滚蛋!” “想得美!” 笑骂声被江风吹散,小渔船载着四个年轻人的野心,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大海。 第82章都过来!有好东西! 陈江眯着眼,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嶙峋的海岸线。 前世几十年的经验不是白给的,他手里的舵把子轻轻一转,避开了那些看似平缓实则暗流汹涌的死角,稳稳地切入了一处回水湾。 船身随着余波晃了晃,船底摩擦沙滩,发出一声闷响。 退潮了。 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滩涂裸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是个还没被人解开过衣扣的大姑娘。 “别愣着,分头动弹!这会儿是龙王爷赏饭,晚一步潮水上来,啥都得吐回去。” 陈江把缆绳往桩子上一套,率先跳下船。 脚下的沙滩松软湿润,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一个小坑。 众人纷纷捡货,周明向远处走去。 才走出没多远,他的脚尖就在沙土里踢到了个硬茬。 那是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半埋在沙里,不像石头,倒像是某种骨头。 陈江心头一跳,蹲下身子,手指插进湿冷的沙土里,用力一扒。 沙土散开,一颗完整的圆形硬壳露了出来,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纹路,灰扑扑的,透着股死寂的凉意。 海龟蛋化石? 这玩意儿在后世不稀奇,但这会儿可是八五年,拿去省城那些搞收藏的或者药铺里,那叫龙骨。 “都过来!有好东西!” 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还在四周像无头苍蝇乱撞的三个人,立马像闻着腥味的猫,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阿广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陈江手里的东西,眼珠子瞪得溜圆。 “龟壳?江子,这玩意儿看着都石化了,能吃?” 陈江没搭理他,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这地下的沙土出奇的松软,像是谁特意把宝贝埋在这儿等着他来挖似的。 第二块、第三块…… 陈江越挖越心惊,这底下竟然密密麻麻叠着一层,全是巴掌大的海龟和蛋的化石。 大大把烟头往沙滩上一淬,蹲下来拿起一块,放在牙上嗑了嗑,发出崩崩的脆响。 “乖乖,跟石头一样硬。江子,这能卖钱?” 陈江把最后一块化石扔进桶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沙,数了数,足足七十八个。 “能卖,不便宜。省城有些老中医收这个磨粉,说是能补,也能当摆件卖给洋鬼子。” 一听能换钱,那三个人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变得绿油油的。 阿广立刻提议。 “那还等啥?这附近肯定还有!咱们把这片沙滩翻个底朝天!” 大大更是两眼放光,抓起一块化石就在裤裆处比划,笑得一脸猥琐。 “钱不钱的无所谓,但你要说这玩意是壮阳补肾的神药!比那虎骨还要猛,那我必须尝试一下!” 陈江哭笑不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少在那发春。这玩意儿能不能卖上高价还不一定,别把正事忘了,咱们是来搞鲜货的。” 大大根本听不进去,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把那块化石往怀里揣。 “卖不上价正好!我自己留着补身子,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大补!” 旁边的阿郑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大大,就你那虚样,吃了也白搭,别回头补得流鼻血,还得让嫂子给你擦。” “去你大爷的!老子这叫养精蓄锐!”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沙土飞溅,嘻嘻哈哈的骂娘声传出老远。 陈江无奈地摇摇头,这帮浑人,这就是还没被生活毒打过。 阿广倒是没跟着闹,他一直盯着陈江挖出化石的那个坑,若有所思。 他没往人堆里凑,反而转身朝着反方向走了十几米,目光像雷达一样在沙地上寸寸扫过。 突然,他脚步一顿。 一处不起眼的沙丘后面,也露着一点灰白色的边角。 阿广也不嫌脏,直接跪在地上,手里的小铲子舞得飞起,没几下,几块残缺不全但明显也是海龟化石的东西露了出来。 “卧槽!我也找到了!” 这一声吼,比刚才陈江那声还有效。 正在掐架的大大和阿郑瞬间分开,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大嘴冲了过去。 看着坑里那些虽不完整但也颇具规模的化石,两人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 大大酸溜溜地吧唧嘴。 “阿广你小子是不是出门踩狗屎了?这运气也能传染?” 阿郑更是捶胸顿足,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看看能不能变出个化石来。 陈江看着这三个没出息的样,心里又气又笑。 这几个家伙,捡了芝麻丢西瓜。 “行了!都别在那磨磨唧唧的!潮水不等人,那点破石头能值几个钱?真正的大头在礁石区!” 陈江提起桶,头也不回地朝远处那片黑褐色的礁石群走去。 那里海浪拍打得最凶,也是海货藏得最多的地方。 走过一片布满青苔的湿滑岩石,陈江眼角余光瞥见石缝里有一抹暗红色的影子在动。 他手疾眼快,猛地探出手,指尖精准地扣住那东西的背壳。 一只足有脸盆大的梭子蟹,张牙舞爪地被拎到了半空。 这螃蟹肥得流油,两只大钳子咔嚓咔嚓乱剪,显然是个横行霸道惯了的主。 陈江回头,扬了扬手里的螃蟹,冲着那边还在沙滩上刨坑的三人喊道。 “看见没?这才是真金白银!这种大飞蟹,那几个化石能不能换这一只腿都两说!都给我滚过来!” 那三人回头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种个头的梭子蟹,在码头上那可是抢手货,一只就能顶大半天的工钱。 阿广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铲子一扔,撒腿就往礁石区跑。 大大和阿郑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舍得那片沙滩,但看着那肥美的螃蟹,还是吞了口口水,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来了来了!江子你给我留个好位置!” 事实证明,只要诱惑足够大,懒汉也能变成拼命三郎。 一旦钻进了礁石区,这几个从小在海边长大的汉子就像是回到了自家的菜园子。 “哎哟!这下面全是海蛎子!个顶个的大!” “我去,这八爪鱼吸我手上了!好大的劲儿!” 欢呼声此起彼伏。 陈江也没闲着,他专挑那些不起眼的石缝和水坑下手,每次伸手都不落空,桶里的海货眼看着就往上涨。 这孤岛平时没人来,海货那是真的多,而且傻,根本不知道躲人。 第83章肠子都悔青了! 就在大家伙儿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阿郑的一声惊叫,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水花声。 “哥!哥!快来!大家伙!活的!” 陈江心里一紧,生怕这小子被什么海蛇海鳗给咬了,扔下桶就冲了过去。 只见阿郑整个人趴在一个水坑边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水里,两只手死死按住下面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直冒。 “抓住了!别跑!” 随着一声大喝,阿郑猛地直起腰,怀里赫然抱着一只篮球大小,还在拼命挣扎的大海龟。 阿广眼瞅着阿郑怀里那个还在划拉四肢的大王八,酸水直往喉咙口冒,把手里的小铲子往沙地上一插,瘪着个嘴哼哼。 “这狗屎运!也是没谁了。” 他扭过头,一脸谄媚地凑到陈江跟前,甚至想伸手去拉陈江的袖子。 “江子,你最近是不是开了天眼?怎么都要啥有啥?你也给我指条明路呗?我有把力气没处使啊!” 陈江被他那副赖皮样气乐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当我是神棍?还是当我是妈祖娘娘座下的童子?我要是能掐会算,早把这片海给包圆了,还能轮得到你?” 其实看着阿郑怀里那只大海龟,陈江喉结也不争气地动了动。 这玩意儿在后世那是牢底坐穿兽,碰都碰不得,更别提吃了。 可现在,这可是实打实的顶级补品,裙边肥厚,炖汤最是滋阴补阳。 正琢磨着怎么炖这锅汤,阿广又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了上来,死缠烂打。 “哥!亲哥!你就用你那金手指随便指个地儿!我绝对信你!” 这货嗓门大,吵得陈江脑仁疼,为了把这只苍蝇赶走,陈江极不耐烦地随手往远处的一片乱石滩一指。 “去去去!就那边!赶紧滚远点,别耽误老子看海龟。” 阿广却嘿嘿一笑,提起铲子撒丫子就往那边跑,背影欢快得像孙猴子。 陈江摇摇头,刚想转身跟大大商量下这海龟怎么弄回去,远处突然传来阿广一声变了调的嚎叫。 “卧槽!大鱼!好大的鱼!” 这一嗓子喊得凄厉又亢奋,把几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别是随便一指,让这小子踩到大货了吧? 三人对视一眼,连海龟都顾不上看护,拔腿就往阿广那边冲。 到了跟前,几个人全傻了眼。 只见两块巨大的礁石中间卡着一条灰黑色的庞然大物,背鳍像把锋利的钢刀,尾巴还在浅水里无力地拍打着水花,显然是退潮太快,这大家伙贪嘴追鱼,结果把自己给搁浅了。 那满嘴尖锐的锯齿,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鲨鱼?!” 大大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得有百来斤吧?我的个乖乖,这可是海里的霸王,居然翻了船!” 阿广此刻正围着那条搁浅的鲨鱼转圈,喜得搓手搓脚,满脸通红,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江子!神了!你真神了!随便一指就是一条鲨鱼!这可是大价钱啊!” 听着这话,陈江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恨不得给自己那只欠手来一下。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真有货,老子自己去捡不好吗? 这就叫把肉包子往狗嘴里扔,有去无回! 大大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也顾不上看鲨鱼,一把抱住陈江的胳膊,那眼神比看亲爹还亲。 “江子,好兄弟!你也给我指个地儿呗?我不贪心,来条石斑就行!” 那边的阿郑也把海龟往沙滩上一扔,屁颠屁颠跑过来,眼巴巴地瞅着陈江。 陈江嘴角抽搐,一把甩开大大的手,黑着脸骂道。 “滚滚滚!真当老子是算命的?再废话一人踹海里去喂鲨鱼!” 看着陈江真急眼了,两人这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但看着阿广那条大鲨鱼,眼里的羡慕是怎么也藏不住。 阿广这会儿倒是机灵了一回,他拍了拍还在挣扎的鲨鱼头,眼珠子一转。 “江子,这鲨鱼一般都是追着鱼群跑的。既然这儿有鲨鱼搁浅,说明这附近肯定有大鱼群!趁着潮水还没退干,咱们开船出去撒一网试试?” 这话一出,大大和阿郑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对啊!有道理!” 陈江也是心中一动。 重生回来,他对海洋习性的了解远超这帮愣头青。 鲨鱼搁浅,外海必有鱼群,这是铁律。 “行!那就不捡了,上船!抛一网看看运气!” 四个大老爷们说干就干,这会儿也不喊累了,把海龟和鲨鱼往船舱里一扔,嗷嗷叫着把船推离了岸边。 柴油机突突突地冒出黑烟,小渔船破开浪花,直奔深水区。 船行至海中央,看着水面上翻涌的细碎浪花,陈江凭着前世的经验,敏锐地觉察到水流的变化。 “停!就这儿!” 他大喝一声。 “阿郑,你手艺好,这网你来抛!” 阿郑二话不说,操起那张墨绿色的手抛网,腰身一拧,手臂肌肉隆起,大网在空中撒开一个完美的圆形,哗啦一声罩向海面。 等待片刻,开始收网。 绳索绷得笔直,勒进肉里生疼。 阿郑脸色一变,紧接着狂喜大喊。 “沉!好沉!好多货!快来帮忙!” 三人七手八脚冲上去拽网绳,随着渔网一点点拉出水面,银白色的鳞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 “鲅鱼!全是鲅鱼!” “这一网得有好几十斤!” 一条条肥硕的鲅鱼在甲板上蹦跶,噼里啪啦的声音到处响。 “快快快!清空网兜,再来一网!鱼群还没散!” 大大兴奋得手都在抖,眼珠子赤红,那是被收获刺激出来的野性。 几人手忙脚乱地把鱼往舱里拨拉,阿郑理好网纲,刚摆好架势准备再抛。 陈江却突然眯起眼,盯着左前方十几米处一片泛着深蓝的水域。 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 “等等!别急着抛!” 他一把按住阿郑的肩膀。 “把船往那边挪个十几米,那底下水深,货大!” 要是搁以前,阿郑肯定得嘀咕两句,可经过刚才的鲨鱼事件,再加上这一网鲅鱼,陈江在他眼里那就跟海龙王亲戚差不多。 阿广在后面掌舵,扯着嗓子吼。 “听江子的!他最近灵得很!指哪打哪!” 船身微调,位置一定。 “撒!” 第84章告诉你们,老子有对象了! 随着陈江一声令下,大网再次入水。 这一网沉底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等四人再次合力拉网时,那绳索上传来的沉重坠感,让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嘿哟!嘿哟!” 号子声在海面上回荡。 当网兜露出水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网眼里卡满了银亮如刀的长条状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密密麻麻,还在疯狂扭动。 “带鱼!这么宽的带鱼!” “还有杂鱼!爆网了!真的爆网了!” 几百条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带鱼被倾倒在甲板上,那场面壮观得让人头皮发炸。 四个人累得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蜇得眼睛生疼,可谁也舍不得闭眼,死死盯着这一船舱的鱼获。 “这……这也太爽了!” 大大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笑得像个傻子。 陈江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看着这一船足以改变目前窘境的财富,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才哪到哪。 只要胆子大,大海就是咱家的提款机! “都别瘫着了!趁着手热,再干几网!” “干!” 回应他的,是三声整齐划一、如同打了鸡血般的嘶吼。 那张墨绿色的渔网还在阿郑手里攥着。 还没等他这一口气喘匀,远处近岛的浅湾子里,水面像是炸了锅。 一条接着一条的银炼跃出水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亮眼的光环,那动静,跟沸油里进了水似的。 “炸窝了!快!” 陈江眼毒,那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把着舵的手猛地一打,柴油机轰鸣着,船头硬生生切开浪头,直逼那片沸腾的水域。 不用陈江多废话,阿郑也是老手,这会儿眼珠子都绿了。 他瞅准了鱼群最密的地界,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打滑的甲板上,腰腹骤然发力。 但这回,他留了个心眼。 刚才那网太沉,差点没把人累吐血,这回要是全撒开,怕是四个人加起来都拽不动。 手腕一抖,原本该撒圆的大网,只在半空张开了七八分,像个半握的拳头,狠狠砸进水里。 网纲瞬间绷紧。 这一网下去,根本不用等,全是实打实的坠手感。 接连又是五网。 直到那群惊慌失措的鱼散进了深海,几人才不得不停手。 不是没鱼了,是船真装不下了。 甲板上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全是滑腻腻、活蹦乱跳的海货,银光闪闪的一片,晃得人眼晕,连那只大鲨鱼都被埋在了底下。 陈江踢开一条蹦到脚背上的杂鱼,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咧嘴笑了。 “妥了!这下够我从家里买船的钱了。” 阿广正蹲在鱼堆里,也不嫌腥气,两只手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些肥大的带鱼,听这话猛地抬头,眼睛贼亮。 “江子,我不买船了,我想把钱留着,入股你的船行不行?” 这小子精明,看出了陈江这那是运气,简直就是海龙王附体,跟着这根大腿,才有肉吃。 大大在一旁把玩着手里的小铲子,看着这一船鱼,却咂吧咂吧嘴,一脸惋惜。 “要是再来只海龟就好了,那玩意儿看着稀罕。” 陈江瞥了他一眼,从口袋摸出半包湿了的烟,想点却点不着,索性叼在嘴里过瘾。 “做人别太贪,海龟那是灵物,抓一只那是缘分,多了那是作孽,没捕到是天意。” 阿郑正盘着网,听这话乐了,打趣道。 “要想抓王八,改天哥带你去西边的水库下网,那儿多得是,一网下去全是绿帽子。”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骂起来,大大更是踹了他一脚,嘲笑他个光棍汉懂个屁的绿帽子。 阿郑被臊得脖子通红,梗着脖子反驳。 “去去去!谁说老子是光棍?告诉你们,老子有对象了!” 阿广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不信。 “就凭你?哪个瞎了眼的能看上你这一身鱼腥味?” 连陈江和大大都停下手里的活,诧异地看过来,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在吹牛。 阿郑急了,把网往地上一摔。 “爱信不信!等老子结婚那天,你们一个个都得把份子钱备足了!少一分都不行!” 看着几人越扯越远,眼瞅着还要就阿郑到底有没有媳妇这事儿开个辩论会,陈江看了看吃水线,赶紧打断。 “行了,别扯淡了。再不走,船都要沉了。先回去卖鱼,这才是正事。” 大大一愣,指着那孤岛方向。 “这就回了?麻袋还没用呢,卖完还回岛上吗?” 阿广更是一拍大腿,惨叫一声。 “哎哟我的亲娘!我那一窝化石还在沙滩上埋着呢!我就挖了个头!” 阿郑刚才被怼了一通,这会儿逮着机会就损。 “你傻啊?谁知道今天能网这么多鱼!把船压沉了,你去陪你的化石过夜?” 阿广憋屈地撅着嘴,看着满船的鱼,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那几块石头。 陈江当机立断,大手一挥。 “回!把鱼处理了,咱们再杀回来!今天是十五大潮,这种发财的好日子,浪费一分钟都是犯罪。” 小渔船满载而归,吃水深,跑得慢,突突突地像个喝醉的老汉。 到了码头边,天色还亮堂。 陈江留了个心眼,没让船直接靠大码头,而是找了个偏僻的芦苇荡停下。 “动作轻点,别招摇。” 这年头红眼病多,要是让村里人看见这一船货,指不定明天就全村出动把这片海给堵了。 陈江留守看船,其他三人手脚麻利地用筐往岸上倒腾。 这一过手才心里有数,这杂七杂八的海鱼,估摸着得上千斤,那几十斤鲅鱼都给压在了最底下,抠都抠不出来。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海货,陈江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 如果在村里卖给旺财那种鱼贩子,那是要被扒层皮的。 反正他都单干了,身边也都是兄弟,不如折腾一趟。 他把烟屁股往水里一弹,目光灼灼地看着累得气喘吁吁的三个发小。 “敢不敢跟我去县城玩把大的?” 三人一愣。 “去镇上市场?” 陈江点头,眼神坚定。 “对,去镇上!这里的价儿太死,咱们这一船好货,不能贱卖了。” 富贵险中求,四个小伙子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借了辆板车,盖上雨布,骑着就往县城赶。 第85章好货!真是好货啊! 到了镇上水产市场,人声鼎沸。 刚找个空地卸货,就凑上来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伸手在鱼堆里翻了翻,撇撇嘴。 “兄弟,这鱼都没光泽了,隔夜的吧?五分钱一斤,我全包圆了,省得你们费劲。” 阿广和大大一听这价,脸都黑了,刚想发火。 陈江却冷笑一声,一把拍开那人的爪子。 “眼睛不需要可以捐了。这鱼鳞还立着,腮还是红的,你跟我说隔夜?要想捡漏去垃圾堆,别在这儿碍眼。滚!” 那一身煞气,再加上旁边三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吓得那骗子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陈江没理这茬,凭着记忆,径直找到了市场最里面的宏发水产店。 这上次他来过,老板是个地道人。 一进门,看着满板车的极品带鱼和鲅鱼,那戴着眼镜的中年老板眼睛瞬间直了。 “好货!真是好货啊!” 也不废话,老板亲自上手帮忙过秤。 大秤砣起起落落,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 “一共是一千一百二十斤杂鱼,四十八斤鲅鱼,带鱼三百六十斤……总共八百三十六块五!” 听到这个数,阿广手里的筐差点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大张大了嘴,下巴都要脱臼了。 阿郑更是使劲掐了一把自己大腿,疼得直吸凉气。 八百多块!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这一趟出海,顶别人干好几年! 中年老板爽快,当场点的全是大团结,厚厚一沓,拍在陈江手里。 出了市场,往回走的路上,几个人脚步都是飘的。 阿广兴奋得脸红脖子粗,在那掰着手指头算账。 “江子!这也太狠了!刚才我看要是卖给码头的旺财叔,顶多给咱们四百块!这一下子就翻了一倍啊!” 阿广坐在船舷边,两只手搓得通红,那股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他在裤子上蹭了又蹭,终于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江子,透个底,这一趟咱们每个人能分多少?” 钱还没揣热乎,心思就已经飞到了分赃上。 陈江把着舵,迎着腥咸的海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急什么,回去把公账一刨,剩下的按股分,反正少不了你们吃香喝辣的。” 大大在一旁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嘿嘿,要是麻杆他们知道咱们这一趟赚了别人干几年的钱,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活该!叫他们不来!” 阿广往海里啐了一口吐沫,眼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 “人少正好,咱们哥几个多分点,肉烂在锅里,香!” 船头破浪,孤岛那嶙峋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日头正毒,到了晌午饭点。 几人并不急着下网,陈江指挥着大伙先把那两窝值钱的海龟化石挪了个窝,藏在了背阴处的乱石堆里,用干枯的芦苇盖了个严实。 肚子咕咕叫唤起来。 岛上几棵野果树挂着青红相间的果子,看着诱人,可长得太高,阿广猴儿似的窜上去两回,皮都蹭破了也没够着。 倒是一脚把个鸟窝给踹了下来。 “得,吃不成素的,老天爷赏荤的。” 陈江蹲在滩涂边,熟练地挖了一坨黏性十足的海泥。 几人有样学样,各自挑了四五个鸟蛋,裹上一层厚厚的泥浆,直接扔进了剛升起的篝火堆里。 火舌舔舐着泥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烈日当空,海风裹挟着热浪,烤得人脊背冒汗,可谁也没挪窝,眼巴巴地盯着火堆。 约莫一刻钟,泥巴变得焦硬开裂。 “成了!” 陈江用树枝把泥蛋刨出来,随手在大石头上一磕,泥壳碎裂,一股子带着野味的蛋香扑鼻而来。 剥开焦黄的壳,一口下去,烫得几人直吸溜嘴,却舍不得吐出来。 正吃得欢实,突然,啪! 一颗熟透的野果子毫无征兆地坠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大大那光溜溜的脑门上。 “哎呦卧槽!” 大大捂着脑袋,疼得眼泪花都在打转,一看地上摔烂的果肉,气得直骂娘。 “想吃的时候够不着,吃饱了你来砸老子!” 众人哄笑成一团,捡起地上的果子擦了擦,酸甜解腻,这顿特殊的海岛午餐算是齐活了。 吃饱喝足,正事不能忘。 海水正退潮,大片的滩涂裸露出来,那是大海最慷慨的馈赠。 陈江提着桶,目光像雷达一样在湿润的沙地上扫射。 很快,一片密密麻麻的8字形气孔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嘴角一扬,从腰包里掏出一小袋盐巴。 这可是赶海的神器。 用铲子轻轻刮去表层的浮沙,对准那些气孔,手指一捻,雪白的盐粒精准撒入。 不出三秒。 沙地像是活了过来,一个个细长的竹蛏受不了高盐的刺激,纷纷从洞里探出了头,像是在投降。 手起蛏落。 陈江动作飞快,一抽一个准,那肥美的竹蛏落进桶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过十分钟,桶底就铺了厚厚一层,少说也有五六斤。 这玩意儿在后世那是按个卖的,现在却是遍地。 转战到一处礁石区,陈江刚想伸手去翻动石块,瞳孔猛地一缩。 那浑浊的水洼里,一条黑白环纹的海蛇正蜿蜒蠕动,三角形的脑袋时不时昂起,吐着信子。 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重生归重生,怕蛇这毛病是刻在骨子里的。 “阿广!带家伙过来!” 陈江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后稍了稍。 阿广提着长长的烧火钳风风火火地跑来,一看水里的东西,乐了。 “哟,这不海辣条嘛!江子你这也太怂了。” 这浑人胆子是真大,二话不说,手里的铁钳快准狠地探出,在那海蛇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夹住了七寸。 海蛇疯狂扭动着身躯,缠绕在铁钳上,看着渗人。 阿广却跟没事儿人一样,熟练地用小刀去了毒牙,随手往芭蕉叶下一扔。 “晚上炖汤,大补!” 危机解除,陈江平复了一下心跳,继续搜寻。 他在一处积水较深的礁石缝隙处停下,刚才隐约看见个青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拿着铁钩轻轻一探。 铁钩被死死钳住,一股巨大的蛮力顺着钩柄传来。 是个大家伙! 第86章鹅颈藤壶! 陈江眼睛一亮,顺势往外一拖。 哗啦一声水响,一只巨大的青蟹被硬生生拽了出来,那两只大螯举过头顶,张牙舞爪,壳身足有脸盆大小。 “卧槽!大青蟹!” 这一嗓子把其他人都喊过来了。 陈江兴奋地按住蟹壳,掂量了一下分量。 “这得有三斤重!这年头能长这么大的青蟹,那是成精了!” 普通的塑料桶根本装不下,只能小心翼翼地塞进麻袋里。 这一下午,运气像是开了挂。 石斑鱼、八爪鱼、红花蟹……不到两个小时,几人的桶里都装了大半。 陈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的一处陡峭崖壁。 那里的浪头最急,黑色的礁石常年被海水冲刷。 在那石缝之间,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簇簇灰褐色、柄部粗糙的东西,乍一看像是什么怪异的植物。 鹅颈藤壶! 也就是俗称的来自地狱的海鲜。 陈江的心脏狂跳了两下,这东西在几十年后,那是天价! 他赶紧跑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礁石,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子撬下来一簇。 阿广凑过来,看着那其貌不扬的东西,撇撇嘴。 “这不就是佛手嘛?到处都是,又不长肉,全是壳,挖这玩意儿干啥?” “你不懂,这叫海鸡脚,比龙肉还鲜。” 陈江没工夫解释太多,这东西对水质要求极高,极难保鲜,必须争分夺秒。 阿广抖了抖自己快满的麻袋,一脸得意地显摆。 “行了行了,别挖那没肉的玩意儿了,赶紧撤吧,我这麻袋都要撑爆了。” 陈江转过头,看着三个满载而归的发小,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从船舱底下,又拖出了五个卷成一团的大麻袋。 往地上一扔。 “撤?谁说要撤了?” 阿广、大大、阿郑三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五个?江子你疯了?咱们桶都满了!” 陈江拍了拍那几簇昂贵的鹅颈藤壶,语气不容置疑。 “那是你们满了,我的还没满。这片崖壁上的金疙瘩,今天必须全给我薅下来装进这五个袋子里。” 看着三人那如丧考妣的表情,陈江挑了挑眉,指了指那条刚买下的大船。 “不装满,我不开船。你们要是想游回去,我也没意见。” 三人面面相觑,终于反应过来。 “好你个陈江!你小子早就没憋好屁,居然带了五个空麻袋来埋伏我们!” 陈江双手叉腰,一副地主老财的做派。 “别废话,干不干?这一袋子装满了,回去给你们一人加一条红塔山。” 大大原本苦着的脸瞬间阴转晴,抓起一个麻袋就往崖壁上冲。 “嘿嘿,早说啊!别说五个,十个老子也给你装满!这哪是海鸡脚,这是红塔山啊!” 阿广看着叛变的大大,仰天长叹,一副遇人不淑的悲愤模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抢过一个麻袋,动作比谁都快。 陈江看着这群充满活力的兄弟,笑骂了一句。 “知道就好!涨潮前干不完,晚饭那条海蛇就归我一个人了!” 这一通忙活,简直是把那片礁石给刮了一层皮。 四个壮劳力齐上阵,五只粗麻布袋子很快就被塞得如同即将临盆的孕妇,鼓鼓囊囊,死沉死沉。 两袋子稚贝,一大袋子紫黑色的淡菜,剩下两袋则是混装着海瓜子、佛手、辣螺和牛眼,稍微一动,袋子里就哗啦啦直响。 这还不算完。 那只还在桶里横行霸道的青蟹王,被陈江扯过一截尼龙绳,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结实实,像个只有出气没进气的俘虏,随手往船舱角落里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整条船的吃水线都被压下去一大截,甲板上货堆如山,几乎要把人落脚的地儿都给挤没了。 潮水漫过礁石的根部,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越来越急。 众人合力推船入海,等到发动机那充满节奏感的突突声响起,船头劈开波浪,阿广一屁股跌坐在麻袋堆上,抹了一把额头上咸涩的汗珠子,呼哧带喘。 “江子,咱们是不是太贪了?整这么多回去,光是收拾就得脱层皮。自家吃不完,还得送人,这不是闲得慌么。” 大大也是累得直吐舌头,拍着那如同铁疙瘩一样的麻袋附和。 “就是,我也觉着多了,这两麻袋要是背回去,肩膀头子都得压肿。” 陈江把着舵,目光盯着远处海平线上渐渐下沉的夕阳,嘴角噙着笑。 “咱娘那是过惯了苦日子的,见不得好东西浪费。这可是老天爷赏饭,挖回去把肉剔出来晒成干,那是顶好的存粮。家里现在嘴多,还得管工人饭,这点东西也就是几天的事儿,消耗大着呢。” 阿郑一边清理着裤腿上的泥巴,一边咂嘴感叹。 “啧啧,还得是婶子,真能算计。不过江子,你家现在这排场,确实得备足了粮草。” 大大听了这话,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憨声憨气地挠了挠头。 “还是生儿子好啊,你看你家,哥几个加上工人,干活的人多,这日子才有奔头。” 陈江斜睨了他一眼,没接茬。 这年头农村重男轻女是常态,可只有重生回来的他知道,再过几十年,那都是贴心的小棉袄才值钱。 船行至半途,风浪稍大,船身晃了一下。 陈江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杂物,眉头忽然一皱,冲着正瘫在麻袋上的阿郑喊了一嗓子。 “阿郑,你那把烧火钳呢?” 阿郑一愣,手忙脚乱地在身边摸索了一圈,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坏了!刚才光顾着扛麻袋,好像……好像落在那块大礁石上了!” 那可是家里用了好多年的老物件,要是丢了,回去少不得听老娘一顿唠叨。 “你个马大哈!” 陈江笑骂了一句,却也没调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行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头送你把新的。” 夕阳彻底沉入海面,把半边天染得通红,海风里夹杂着归航的安宁与疲惫。 陈江心里像是长了草,归心似箭。 这一船的货,在他眼里那都不是海鲜,那是一张张等着变现的大团结。 回到码头时,天色已经擦黑。 岸边停满了归港的渔船,桅杆林立。 陈江他们这一船满得快溢出来的货物,刚一靠岸,立马引来了周围不少渔民好奇的打量。 也就是现在天黑,加上大家都忙着自家的活计,虽有人指指点点,却也没谁真的闲得蛋疼上来扒拉看看到底是啥。 第87章今儿个谁也不许走,都在这儿吃! 陈江手脚麻利,跳上岸借了辆拉货的板车。 那只巨无霸一样的青蟹王被他特意用一块破油布盖住,压在了最底下。这玩意儿太扎眼,要是现在就露了白,明儿个传出去又是是非。 “先把这些杂七杂八的运回去,那只大的先别动,回家分拣完了再说。” 四个人推着板车,哼哧哼哧地往陈家小院赶。 此时的陈家小院,灯火通明。 堂屋里,一桌子菜早就凉了又热,吴雅梅抱着小妮,站在门口望眼欲穿,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云。 这一去就是一整天,眼瞅着天都黑透了还没见人影,一家老小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吴雅梅身子一颤,赶忙迎了上去,借着门口昏黄的灯泡,看到陈江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的脸,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怎么这么晚?全家都担心死了,还以为……” 话没说完,就被陈江那带着腥味的大手轻轻握了一下。 “货太多,贪心了点,就在岛上耽搁了。” 陈江压低了声音,凑到妻子耳边。 “别怕,今天运气爆棚,刚才趁着没人注意,我偷偷去县城溜了一圈,兜里鼓着呢。” 吴雅梅眼睛猛地瞪大,刚想问,就被陈江那狡黠的眼神制止了。 这时,陈母也围了上来,看到板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尤其是当陈江掀开油布,露出那只还在吐泡泡的青蟹王时,老太太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是海龙王手底下的虾兵蟹将成精了吧?这么大个头!” 陈母伸手想摸又不敢摸,一脸的惋惜。 “这么好的东西,刚才路过阿财那儿,怎么不顺手卖给他?这得值多少钱啊!” “娘,不急。” 陈江把油布盖回去,招呼着大哥和阿广他们卸货。 “阿财那儿给价太死,这只我有大用。等咱们把这些杂鱼烂虾挑拣完了,明儿个一并处理,能多卖不少。” 正忙活着,大嫂冯秋燕嗑着瓜子从屋里晃悠出来。 她眼神在那些麻袋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江那条新渔船的方向。 “啧啧,咱们家江子这小船算是买对了,这才几天啊,往家里拉的东西比咱们一年捕的都多。看来这分家后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咯。” 这话听着阴阳怪气,任谁都觉得刺耳。 陈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是听见了苍蝇叫。 他转身拍了拍阿广的肩膀,指着板车最后面的两个麻袋,声音洪亮。 “大哥,那两袋是阿广他们的,别搬错了,那是人家辛苦一天的血汗。” 冯秋燕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转身回屋去了。 卸完货,门口终于清静下来。 饭菜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勾得人馋虫直叫唤。 阿广拍了拍身上的灰,刚想告辞,就被陈母一把拉住了胳膊。 “走什么走!忙活了一天连口热乎饭都不吃,传出去让人戳我家脊梁骨!江子,把门关上,今儿个谁也不许走,都在这儿吃!” 老太太热情得让人没法拒绝。 阿广推辞不过,肚子也确实饿得咕咕叫,只得厚着脸皮在桌边坐下。 看着满桌的热菜,再看看陈江那一家子忙前忙后的热乎劲,阿广心里那股子豪气也被勾了起来,暗自盘算着。 吃了人家的饭,就得记人家的情。 明天陈家新宅那边还要动土,自己这一把子力气没处使,正好去多帮几天忙。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若不是看阿广他们这几日在新宅基地那边起早贪黑,搬砖和泥不惜力气,再加上今儿这趟出海收获实在太吓人,以陈母那平日里精打细算的性子,断然舍不得大张旗鼓地留这么些壮小伙子在家海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便热络得如同锅底正旺的炭火。 表妹咬着筷子尖,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陈江身上打转,到底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身子微微前倾。 “三哥,下回出海带上我呗?我也想去那是啥孤岛看看,听说还有鸟蛋捡?” 陈江正夹起一块红烧鱼肉往嘴里送,闻言头也没抬,直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去什么去,老实在家待着。那海上没遮没挡,日头毒得像下火,把你这一身皮晒黑了,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表妹一听这话,眉毛顿时竖了起来,把手里的大袖子猛地往上一撸,露出一截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的手臂,直直伸到陈江眼皮子底下。 “你也太小瞧人了!在房子那边干活就不晒?你瞅瞅,我这脸早就晒黑了,还差那一星半点?” 昏黄的白炽灯下,那截手臂却并未如她所说那般黝黑,反而透着股象牙般的温润白皙,宛如刚出水的嫩藕。 正埋头扒饭的阿广冷不丁瞥见这一幕,扒饭的动作猛地一僵,喉结上下滚了滚,耳根子唰地一下红透了。 “其实……也没很黑……” 他嘴唇蠕动,黑字还没落地,就被旁边大大那一嗓子劝酒声给盖了过去。 孩子们在桌下追逐打闹,大人们推杯换盏,谁也没留意到这个糙汉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陈江伸手把表妹的胳膊挡回去,语气不容置疑。 “别跟我犟。那是孤岛,除了石头就是水,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要是遇上大退潮,你也就在船上干瞪眼。再说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吃喝拉撒都在那方寸地上,你跟着算怎么回事?” 陈母这时候也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听了这话,跟着帮腔。 “就是,你三哥说得对。家里活计还干不完呢,跟着瞎跑什么。” 表妹气鼓鼓地瞪了陈江一眼,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把袖子恨恨地放下来,埋头跟碗里的米饭较劲,不再吭声。 阿广手里端着碗,眼神却像是长了钩子,忍不住往那方才露出白皙手臂的方向多瞟了好几眼,连嘴里的红烧肉是啥滋味都没尝出来。 饭罢,撤去残席,一院子人开始借着灯光分拣海货。 这可是个精细活,得把活的死的、大的小的、值钱的便宜的都分门别类归置好。 陈江蹲在一堆杂乱的海产中间,特意拎出一个半旧的红塑料桶,里头装着些奇形怪状、长得像爪子一样的东西。 他把桶往正在抽旱烟的陈东海面前一送。 “爹,您老眼毒,认得这是啥不?” 陈东海吐出一口青烟,眯缝着眼往桶里扫了一下,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这有啥不认得的?不就是佛手嘛,礁石缝里到处都是,没肉还费牙,也就是那些闲得没事干的娃子才弄来玩。” 第88章越便宜越好? 陈江早就料到老爹会这么说,他不慌不忙地从桶里捡起一只,又从旁边的杂鱼堆里翻出一只普通的佛手贝,两相一凑,摆在灯光底下。 “爹,您再细看看。这叫海鸡脚,跟佛手可不是一码事。您看这根茎,长了不止一截,里头的肉那是又鲜又嫩,比龙肉还金贵。” 陈东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凑近了仔细端详半天,还是摇摇头。 “看着是有点不一样,可这玩意儿能贵到哪去?顶破天也就跟海蛎子一个价。” 陈江心里那个急啊。 这海鸡脚也就是鹅颈藤壶,在后世那可是被称为来自地狱的海鲜,一斤能卖出天价,现在居然被老爹当成了不值钱的烂海贝。 “爹,我也不知道具体多少钱,但我听那个收货的老客说过,这东西在大城市那是抢手货。要不,我拎去阿财那儿问问?” 陈东海不置可否地摆摆手,示意他爱咋咋地。 陈江拎着桶,火急火燎地往村口阿财的点跑。 没过一刻钟,他又拎着桶,垂头丧气地回了院子。 阿财那孙子,眼珠子都快掉钱眼里了,愣是说这就是大个儿点的佛手,死活只肯给一毛钱一斤。 陈江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时候卖给阿财,那就是把金子当废铁卖。 见儿子又把东西拎回来了,陈东海吧嗒了一口烟,嘴角挂着不出我所料的笑意。 “咋样?我就说你弄错了吧?阿财那是干了多少年的老油条,他都不收,这玩意儿就是不值钱。” 陈江把桶往墙角一放,咬了咬牙,眼神里透着股倔劲。 “阿财那是没见过世面。明儿个我去县城送货,顺带去大市场问问,我就不信这好东西没人识货。” 周围几个帮忙分拣的亲戚听了,都忍不住想笑,觉得这江子怕是想钱想疯了,为了桶破贝壳还要专门跑趟县城,纯属瞎折腾。 陈江也不解释,默默地把那桶海鸡脚盖好,转身回了屋。 屋内,昏黄的灯光洒在床头。 吴雅梅刚把孩子哄睡,正借着灯光缝补衣服,见陈江一脸郁闷地进来,便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轻柔。 “阿财也不认得?” 陈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三两下脱掉带着腥味的外套,伸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叠还带着体温的大团结,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吴雅梅的手里。 “拿着。” 吴雅梅只觉得手心一沉,低头一看,那一叠厚实的钞票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针线筐都差点打翻。 “这……怎么这么多?”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工资,这一把钱,少说也有大几百。 陈江看着妻子那震惊的模样,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上扬。 “别发傻了,这是咱们四个人分的。你不知道,阿郑那小子带了张手抛网,运气也是绝了,在那边水道口一网下去,全是海狼鱼,足足一千多斤!再加上那几十斤大鲅鱼,这一趟算是掏着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伸手捏了捏吴雅梅那有些消瘦的脸颊。 “快算算,咱们这一份能有多少。” 吴雅梅这才回过神来,手指头有些笨拙地在那叠钞票上捻动,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专注。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愁绪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江子!咱们这一份,足足有二百三十九块五毛一分!” 陈江眼睛也是一亮,虽然心里早有估算,但听到确切数字,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是直冲脑门。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在这个家挺直腰杆的一块砖。 “好!太好了!” 吴雅梅重重地点头。 这两个多星期以来,家里进项不断。 看着桌上那几张这一辈子都没怎么见过的大团结,吴雅梅那张常年挂着愁云惨雾的脸上,总算是透出了几分暖意。 眉梢眼角弯弯的,像挂在天边的下弦月。 她其实并不贪心。 不管这钱是多是少,只要自家男人肯把那一身懒骨头直起来,踏踏实实去海里讨生活,她这心里头就比喝了蜜水还甜。 灯影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江看着妻子那贤惠的背影,心里一热,凑上前去,双臂一环,从身后紧紧搂住了那个有些消瘦的腰身。 鼻尖萦绕着皂角的清香,他把下巴搁在妻子肩膀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媳妇儿,咋样?你男人我厉害吧?” 吴雅梅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正想红着脸夸两句。 背上猛地一沉! “呀——大侠飞天!” 稚嫩的童音伴着一股子蛮力从天而降。 大儿子陈成湖手里举着根用来赶鸡的破竹条,把床板当成了跳板,嗷嗷叫着就往陈江背上扑。 这一下泰山压顶,差点没把陈江的老腰给压断,连带着怀里的吴雅梅都打了个趔趄,三人团成一团,险些栽倒在地。 “哎哟我去!” 陈江稳住身形,反手就像捞鱼一样,一把扣住儿子的后脖颈,顺手夺过那根竹条。 竹条轻飘飘地落在小屁股上,听着响,其实没用劲。 “混小子!反了天了你?这是能乱跳的地方吗?摔着你娘咋办?” 大宝陈成湖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眼珠子骨碌碌转。 “谁让你抱我娘!我就要抱!” 陈江气乐了,把儿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另一只手叉着腰。 “嘿,你个小兔崽子还管起老子来了?你那叫抱?你那是想要老子的命!再说了,你娘是我花大价钱娶回来的媳妇,我想咋抱就咋抱,你管得着吗?” 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头一上来,逗得大宝直翻白眼。 吴雅梅脸皮薄,哪经得住他在孩子面前这么胡咧咧,一把夺过竹条,顺手解开大宝身上披着的那个充当披风的破被单。 “行了行了,跟孩子较什么劲,也不怕闪了舌头。赶紧睡觉!” 被这么一搅和,陈江那点旖旎的心思也没了大半。 他大字型瘫倒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随口问道。 “明早我要去镇上一趟,你有啥要买的不?我顺道带回来。” 吴雅梅一边给小妮掖被角,一边盘算着。 “你要去的话,扯块布回来吧。天眼瞅着凉了,大宝的裤子都短了一截,我想给咱娘还有孩子们做身新衣裳。” “行,要啥样的?” “随便,你也别挑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去供销社门口那几家摆摊的看看,谁家的便宜买谁家,越便宜越好,能穿就行。” 陈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越便宜越好?这女人,真是穷怕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现在咱有钱了,不用这么抠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扭转她的观念,还得慢慢来。 “知道了,睡吧。” 灯绳一拉,屋内归于黑暗,只有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次日天刚蒙蒙亮。 陈江醒了。 虽然身子骨还透着乏,但那个要在80年代大干一场的生物钟愣是让他再也睡不着。 第89章你这是唱哪出? 陈江翻身坐起,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妻儿,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 桌上昨晚放钱的位置已经空了,想必是被吴雅梅仔细收好了。 他也不在意,只在心里琢磨着那桶海鸡脚。 爹不信,阿财不收,那是他们没眼光。 这东西在后世的欧洲那是贵族餐桌上的顶级货,在这个年代的县城大酒楼里,保不齐就有识货的行家。 一定要把这第一桶金给挖实了! 简单洗漱一番,交代刚起床的妹妹照看好孩子,陈江拎起那个红塑料桶就往外走。 刚一拉开院门。 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阿广这小子,怀里抱着两个圆滚滚的大西瓜,汗流浃背地杵在门口,像尊门神。 “哟,江哥,起这么早?” 陈江往后退了一步,扫了一眼那西瓜。 “你这是唱哪出?一大早送西瓜?” 阿广嘿嘿一笑,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不是新宅基地那边干活累嘛,天气又热,我寻思着弄几个西瓜去给大伙解解暑。这两颗先放你家里,剩下那一筐还在板车上,等会儿我拉那边去。” 这小子,倒是挺会来事。 陈江侧过身让他进门。 “行,你有心了。正好,我要去镇上卖点东西,你跟我一块去?咱俩还能搭把手。” 阿广正往屋里搬西瓜,闻言背影微微一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啊……那个,先把瓜放下再说。” 陈江也没多想,拎着桶站在大门口等。 早晨的空气里透着股海腥味,日头还没完全毒辣起来。 他甚至在想,等赚了钱,高低得给阿广这帮兄弟也没人整辆自行车,以后跑腿也方便。 可左等右等,这一根烟的功夫都过去了,屋里愣是没动静。 这小子是在里面孵蛋呢? 陈江眉头一皱,把桶往地上一搁,转身往院子里走。 刚走到堂屋后门,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说笑声。 表妹那清脆的嗓音夹杂在其中,听不真切,但透着股子欢快劲儿。 陈江探头一看。 好家伙。 阿广正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个瓢假装在打水,眼神却直勾勾地往在那边洗衣服的表妹身上飘,那张平日里被海风吹得紫红的脸,此刻竟然透着股诡异的红晕。 “阿广!干嘛呢?等你老半天了!” 这一嗓子,吓得阿广手里的瓢咣当一声掉进了水桶里。 他猛地回过头,眼神闪烁,像是做贼被抓了个现行。 “江……江哥,你还在啊?” 陈江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外头。 “废话,不是说好去镇上吗?走啊!” 阿广眼神一阵慌乱,下意识地往表妹那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那个……江哥,我就不去了。你看这大热天的,还得送西瓜去宅基地,那边离不开人。再说了,我这一身汗臭味,去了镇上也给咱丢人不是?” 借口,全是借口。 刚才还说顺路,这会儿就嫌热了? 陈江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那边低头假装搓衣服、耳根子却红透了的表妹,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作为一个钢铁直男,他又实在懒得去深究这些弯弯绕。 既然不想去,强扭的瓜不甜。 “行吧,不去拉倒。那你把瓜送到了就在那边帮把手,别偷懒。” 那海龟化石倒是个紧俏货。 陈江顶着日头,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县里的研究所,没费什么口舌,几个老学究像见了宝贝似的把那一包石头收了去。 几张钞票塞进兜里,稍微有了点底气。 可接下来的路,就没那么好走了。 去往镇中心的路上,柏油还没铺全,坑坑洼洼全是黄土。 陈江拎着那红塑料桶,感觉两条腿像是灌了铅,酸胀得厉害。 眼瞅着日头越爬越高,喉咙里直冒烟。 他寻了棵歪脖子柳树,一屁股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打算缓口气。 刚把屁股坐热。 一阵黑烟伴着刺耳的马达声从身后轰隆而来。 手扶拖拉机卷着漫天的黄土,像头撒欢的野驴,从陈江面前呼啸而过。 “咳咳!咳咳咳!” 陈江被呛得连连摆手,满嘴都是土腥味。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老子坐下歇脚你就来!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泥沙的唾沫,拧开军用水壶猛灌了两口,把那一肚子火气强压下去。 不能歇了,那桶里的东西金贵,经不起这么晒。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拎起桶,迈开步子直奔那个在记忆里金光闪闪的地方,金骏酒店。 八点半,日头正盛。 在这个年代的县城,金骏酒店那就是皇宫一般的存在。 四十年后,陈江发迹了,这楼还在,只是被周围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挤得像个干瘪的小老头。 可如今站在楼下仰头看,那琉璃瓦的大门脸,那镶金边的招牌,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高声语的威严。 陈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灰扑扑的褂子,沾满泥点的解放鞋,手里还拎着个杀鱼用的红塑料桶。 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盲流。 他也不怵,抬脚就往里闯。 “哎哎哎!干什么的!站住!” 门口那穿着大一号保安服的小伙子,手里的橡胶辊一横,眼皮子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陈江把桶往地上一放,也不恼,脸上挂着那一贯浑不吝的笑。 “做生意的。去,叫你们管事的出来,有好东西。”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正要赶人,大堂里走出来个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 那头发油光锃亮,也不知道抹了多少发蜡,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 “吵什么吵?惊扰了贵客你担待得起吗?” 保安连忙换了副点头哈腰的嘴脸,指着陈江告状。 “经理,这乡巴佬非要往里闯,还说是来送货的。” 那油头经理嫌恶地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凑到那红桶边上瞥了一眼。 只一眼,那眉头就锁得更紧了。 “这不就是海边那没人要的佛手吗?脏不拉几的,当我们这是菜市场呢?” 他直起腰,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赶紧走赶紧走!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拿这种破烂来糊弄事。再去别处转转,别挡着大门。” 陈江心里的火苗子蹭地一下窜了起来。 这年头的人,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他一步跨上前,挡住了经理的去路,声音拔高了几度。 “看清楚了!这不是那种干巴巴的佛手,这是海鸡脚!刚从孤岛上挖下来的,鲜活得狠!你们这么大的酒店,连个识货的人都没有?” 经理显然是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鸡脚鸭脚的!少在这撒泼!保安,把他给我轰走!别让这种人坏了咱们金骏的风水!” 保安闻言,挽起袖子就要上手推搡。 陈江咬着后槽牙,拳头都攥紧了。 得,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看来这第一桶金是没指望在这儿挖了,还得去菜市场碰运气。 他愤愤地瞪了那经理那油腻的后脑勺一眼,弯腰提起桶,转身就要走。 那扇厚重的玻璃转门被人推开了。 第90章这东西我要了 先是淡淡的香水味扑面,一句蹩脚的洋文先飘了出来,紧接着走出来一老一少。 “哦,我亲爱的马先生,你的酒店各方面都可以成为完美!” 老的金发碧眼,是个洋人,少的二十出头,穿着得体的衬衫,笑得一脸春风。 陈江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眼睛倏地亮了。 这人他认识! 他就是金骏酒店的太子爷,后来在省城呼风唤雨的大老板,马洪乐! 这小子年轻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爱猎奇,嘴刁得很。 机会来了。 陈江把桶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大半个身子故意侧过去,把那桶里的东西亮了出来。 “既然金骏酒店庙大欺客,那这上好的海珍我就只好拿去喂猪了。可惜了这一桶刚出水的极品海鸡脚哟。” 这一嗓子刚好钻进马洪乐的耳朵里。 正跟洋人比划手势的马洪乐脚步一顿,目光顺着声音就落在了那个红桶上。 那油头经理一看太子爷停下了,吓得魂飞魄散,狠狠瞪了陈江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你他妈找死是不是?还没滚?” 说完,转过脸就像变戏法似的换上了谄媚的笑,在那位洋客人面前点头哈腰。 陈江理都没理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马洪乐。 马洪乐几步走上前来,也不嫌脏,蹲下身子,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一团团黑褐色的东西上拨弄了两下。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惊喜。 “海鸡脚?” 他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却一身匪气的年轻人。 “同志,这是你挖的?” 陈江擦了一把额头上流下来的汗,往旁边的屋檐下挪了两步,避开那毒辣的日头。 “昨儿个拿命从孤岛礁石缝里抠出来的。本想着金骏是咱们县最好的馆子,应该识货,没成想……” 他瞥了一眼那个正冒冷汗的经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差点被当成垃圾扔出去。” 马洪乐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音,再看经理那惨白的脸色,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对身边的洋人用英语说了句什么,那是解释这是一种顶级的海鲜食材。 洋人那一双蓝眼睛顿时也亮了,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冒着Wonderful。 马洪乐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更盛。 “这东西我要了。这位兄弟,开个价?” 陈江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其实并不清楚这年头海鸡脚的具体市价,但他清楚几十年后这玩意的身价。 在欧洲,那是按个卖的,比黄金也差不了多少。 赌一把。 他靠在墙柱子上,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番。 “五斤二两,我不跟你来虚的。一斤二十,这一桶算你一百整。少一分免谈。” 听到这一百块的报价,旁边的经理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一百?你穷疯了吧!抢劫啊!” 在这个工人工资普遍只有几十块的年代,一百块,那就是一笔巨款。 陈江根本不看那个跳梁小丑,目光直视着马洪乐,眼神笃定。 “这东西在国外值多少,马少爷应该比我清楚。这也就是在咱们这小县城,换了大城市,翻倍都有人抢。” 他在赌,赌马洪乐的眼界,也赌这个富二代的爽快。 果然。 马洪乐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连价都没还。 他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数也没数,递了过来。 “爽快!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张经理,带这位兄弟去财务那把桶腾出来洗干净,另外,再拿两包红塔山给这位兄弟解解乏。” 陈江接过那厚厚的一沓钱。 这第一桶金,算是稳稳当当地落袋了。 …… 出了酒店大门,陈江觉得外头的日头都没那么毒了。 兜里揣着一百多块巨款,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他先去了供销社门口的成衣摊子。 那些花花绿绿的的确良、棉布衣裳,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江也不抠搜,大手一挥,给爹娘、伯父伯母、妹妹,甚至连那个还没断奶的小妮,都一人扯了一块布料或者买了成衣。 大宝那小子皮实,费裤子,陈江特意给他挑了两条结实的咔叽布裤子。 东西大包小包提了一手。 路过街角的糕点铺子时,一股甜腻的香气钻进鼻孔。 陈江脚底下一顿。 那是面茶糕的味道。 记忆深处,吴雅梅那是极爱吃甜食的。 可自从嫁到陈家,别说吃糕点,连红糖水都没喝过几回。 上辈子她病重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吃一口热乎的面茶糕,可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等陈江赚到钱想买给她吃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那一块面茶糕,成了他心里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 陈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泛起的那股酸涩。 “老板,来一块面茶糕,要最新鲜的,多放点芝麻。”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用油纸包得四四方方的糕点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东西金贵,不能压碎了。 等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再拿出来给她个惊喜。 想到吴雅梅见到这糕点时可能会露出的那种既惊讶又心疼钱的小表情,陈江那布满风霜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沿着长街一路往回走,布店还没找着,鼻子里先灌进来一路的香气。 大排档隔壁,一口敞口大铁锅架得老高,里头黑砂翻滚,铲子哗啦哗啦炒得正欢。 焦糖裹着板栗的甜香,霸道地往人天灵盖里钻。 老太太就好这一口。 上辈子奶奶临走前牙口不好,就想吃口又糯又甜的糖炒栗子,可那时候陈江还在外头躲债,等回来时,坟头草都半尺高了。 陈江吞了口唾沫,手已经伸进了兜里,摸到了那几张热乎的大团结。 刚要掏钱,动作却僵住了。 坏了,没带饭盒。 老太太嘴刁,吃到皮软的准得数落半天。 罢了,下回带个搪瓷缸子来,装满实实在在的一大罐。 陈江把手抽出来,狠狠吸了两口香气,算是过了干瘾,转身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县城的路跟迷宫似的,他在街面上转了两圈,愣是没瞅见布店的招牌。 拉住个路过的老头一问,才晓得那国营布店藏在一条不起眼的青石板巷子里。 店面不大,门槛都被踩得凹进去一块,里头昏沉沉的,飘着股棉絮和染料混杂的味道。 柜台后面,营业员正低头纳鞋底,眼皮都没抬。 “深蓝的,深灰的薄棉布,各扯两米。” 陈江也不废话,那是出门前吴雅梅千叮咛万嘱咐的。 这颜色耐脏,下地干活、出海打鱼都经造。 剪刀咔嚓咔嚓两下,两卷灰扑扑的布料甩在了柜台上。 陈江伸手去拿,目光却被旁边货架上一抹亮色死死拽住。 那是一匹鹅黄色的的确良,上头印着细碎的小白花,在这个满眼黑蓝灰的年代,鲜亮得像是把春天的日头剪下来了一块。 的确良,洋气名儿叫涤纶。不皱、干得快、颜色鲜,是这年头大姑娘小媳妇眼里的软黄金。 陈江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浮现出吴雅梅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 嫁给他这么些年,她身上那件灰褂子洗得都发白了,袖口补丁摞补丁。二十出头的年纪,活得像个四十岁的黄脸婆。 第91章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花? 陈江手指头在那匹黄布上轻轻一点。 “老板。” “这带花的的确良,也给我裁两米。” 营业员这才停下手里的针线。 “这可是紧俏货,三块五,不还价。” “裁!” 陈江从兜里拍出一张大团结。 抱着三卷布从巷子里出来,陈江感觉怀里沉甸甸的。 这一趟下来,刚到手的一百大十块钱,这就去了小一半。 不能再逛了,再逛下去,连回去的车费都得搭进去。 回程的小巴车就在街角等着。 这就是个铁皮罐头,里头挤满了赶早市回去的村民。 箩筐、扁担、鸡笼子堆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往里挤挤!往里挤挤!都瘦得跟猴似的,占什么地儿!” 售票员大嗓门吆喝着,硬是把陈江塞进了最后排靠窗的缝隙里。 车厢里味道那是真够劲。 汗臭味、鸡屎味、咸鱼味,混杂着前面大娘篮子里劣质香粉的味道,熏得人直翻白眼。 陈江把自己的红桶死死护在两腿中间,怀里还揣着那包金贵的面茶糕。 他把车窗强行推开一条缝。 外头带着土腥味的风灌进来,总算能喘口匀乎气。 车子就在这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跟摇煤球似的,晃悠了快一个钟头,总算看见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陈江拎着桶跳下车,腿都麻了。 刚拐进自家巷子口,就瞅见老娘那佝偻的背影。 老太太肩膀上压着根扁担,两个竹筐里装着送去宅基地的饭菜,走起路以此一顿一顿的。 “娘!” 陈江喊了一嗓子,几步窜过去,单手就把那扁担接了过来。 “哎哟,小三子回来啦?” 老太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眼睛直往他那红桶上瞟。 “咋样?那海鸡脚……有人要不?” “回去再说。” 陈江卖了个关子,脚下生风。 一进屋,堂屋里正热闹着。 大哥二哥家的几个孩子正围着八仙桌扒拉着碗里的杂粮饭,表妹正拿着筷子给这个夹块咸菜,给那个添勺汤。 看见陈江进来,原本吵闹的孩子们稍微静了静。 毕竟以前他们的三叔,那是真的浑,谁惹谁挨揍。 陈江把红桶往墙角一放,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往桌子中间一拍。 “来来来,都别吃那咸菜疙瘩了,三叔给你们带好东西了!” 油纸包一层层揭开。 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混着甜味儿,瞬间压过了满屋子的饭菜味。 是面茶糕! 几个孩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口水咕咚咕咚咽得震天响,可谁也不敢先伸手,都怯生生地看着陈江。 “吃啊!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花?” 陈江抓起一块,塞进离得最近的大宝嘴里。 “哇——” 满屋子顿时炸了锅,孩子们欢呼一声,跟抢食的小狼崽子似的围了上来。 表妹在一旁看得直瞪眼,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三哥,你这是发财了?这一包面茶糕得多少钱?你不怕三嫂回来骂你败家?” 她这三哥她是知道的,兜里有一毛钱都得去买酒喝,今儿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江给自己倒了碗凉白开,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碗,一抹嘴。 “怕啥?今儿早上那桶海鸡脚,遇上识货的大老板了,卖了个好价钱。” 表妹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 “你就吹吧。那破玩意儿长得跟鬼爪子似的,谁稀罕?也就是咱们海边人不讲究才吃两口。”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山猪吃不了细糠。” 陈江也不解释,笑骂了一句,从旁边篮子里抓了几个油饼扔进桶里,又提了一壶凉茶。 “行了,你们慢慢吃,我去宅基地看看。”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 宅基地那边,刚砌好的地基在那暴晒。 阿广光着个膀子,脊背晒得油黑发亮,正躲在几块砖摞出来的阴凉地里呼哧呼哧喘气。 吴雅梅也在,戴着个破草帽,正弯腰收拾着地上的碎砖头。 陈江心里一揪。 他几步走过去,把桶往地上一搁。 “歇会儿!都歇会儿!” 他抓起一个油饼,直接扔给阿广。 “这么卖力干啥?这房子还能长腿跑了?赶紧吃口垫垫。” 阿广接住油饼,嘿嘿一乐,露出一口大白牙,也不客气,张嘴就是一大口。 陈江又拿了一个,走到吴雅梅跟前。 吴雅梅直起腰,脸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头发都黏在脸上了。 “给。” 陈江把油饼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眼神却软了下来。 “一人一个,都有份。” 吴雅梅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油汪汪的饼子,喉咙动了动,却没接,只是压低声音问: “哪来的钱?” “天上掉的。” 陈江把饼硬塞进她手里,转身把茶壶拎到老爹陈东海面前,大着嗓门喊道: “爹,喝口水润润嗓子!这大热天的,别中暑了。” 这一整天,吴雅梅的心都悬着。 直到晚上回了屋,孩子们都睡熟了,昏黄的灯泡底下,她才终于憋不住了。 “陈江,你跟我交个底,今儿买这些东西的钱,到底是哪来的?你可别又去跟那帮不三不四的人借高利贷!” 她死死盯着陈江,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 陈江看着妻子那张写满担忧和疲惫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也不说话,转身从那个红桶的最底下,把那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卷筒掏了出来。 “给你的。” 吴雅梅一愣,狐疑地接过来。 报纸撕开。 那一抹鲜亮的鹅黄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突然炸开的一团烟火,晃得人眼晕。 细碎的小白花,摸在手心里凉丝丝、滑溜溜的触感。 吴雅梅的手抖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这……这是的确良?”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江,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啦?这一块布得多少钱?这一家老小张嘴都要吃饭,还要盖房子,你买这个干啥!” 她嘴上骂着,手却像是被那布粘住了一样,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生怕手上的粗茧把那娇贵的料子刮花了。 这花色,她在镇上的供销社橱窗里见过,当时也就敢隔着玻璃瞅两眼,连问价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这东西就实实在在地在自个儿手里。 陈江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 “买来就是穿的。以前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往后,别人媳妇有的,你也得有。” 吴雅梅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嗔怪地瞪了陈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埋怨,倒有七分是藏不住的欢喜。 “净瞎花钱……这颜色太艳了,我都孩子他妈了,哪穿得出去。” 她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忍不住往镜子前凑了凑,拿着布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真好看。 她心里暗暗琢磨着: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了,到时候回娘家,要是穿上这一身新衣裳,爹娘看着也能放心,晓得自个儿这日子,是有奔头了。 但最上说的却是: “七尺?这都够裁两身娃娃衣裳了,你咋扯这许多!我是让你扯点布头,这……” 第92章这么卖力干啥? 吴雅梅的手指头在鹅黄的的确良上细细比划,这年头布票金贵,谁家做衣裳不是算计到毫厘? 陈江两条腿大剌剌地往床头一架,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屁股,咧嘴一乐。 “正好裁件大褂子。你那是给咱家立功的身子,不得穿得宽宽敞敞、透透气?” 吴雅梅脸上一红,没再接话,只是一遍遍把那布料抚平,又小心翼翼地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压在枕头底下,生怕起了褶子。 她扭过头,目光在陈江那赤裸的精壮上身上打了个转,昏黄灯光下,男人原本有些虚浮的皮肉如今看着竟有些紧实。 “还别说,那蚌汤倒真管用,今儿瞧你这精气神,跟头牛犊子似的,眼里的红丝都没了。” 陈江挺了挺胸脯。 不过他也不在那细究,嘿嘿一笑,翻身便睡。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江趿拉着布鞋进灶房寻水喝。 揭开锅盖一看,昨晚剩的那半锅河蚌汤连个渣都不剩,灶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被嗦得干干净净的蚌壳,上头还沾着几粒二哥最爱嚼的红辣椒籽。 陈江也不恼,笑了笑,随手把蚌壳扫进炉膛里。 要是搁以前,这会被人偷了嘴,他准得把锅砸了闹得鸡飞狗跳。 现如今?几口吃的罢了,二哥那点贪小便宜的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全当喂了猫。 陈母在院子里吆喝着上工,陈江把凉水一饮而尽,心里头却盘算开了。 这身子骨还是虚,光靠几个河蚌顶不住这连轴转的累。 昨儿个听说阿广在河沟里摸着了只老鳖,那玩意儿才是大补,今儿夜里高低得去阿广那蹭两碗王八汤喝喝。 阿广那小子是个光棍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补狠了半夜也没地儿发泄,不如便宜了自己人。 正琢磨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广扛着把铁锹,裤腿卷到膝盖弯,一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直奔宅基地那堆红砖。 “哎?你咋又来了?” 陈江有些发懵,这还没到饭点呢,这小子怎么比自家盖房还上心。 阿广也不看来人,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弯腰就起了一摞砖,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咋?不欢迎?我寻思你这刚动工,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这么卖力干啥?” 陈江凑过去,递了根刚从兜里摸出来的红塔山,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 “好心帮忙还落不是?”阿广白了他一眼,也没接烟,扛起砖头就往地基坑里走。 “赶紧的吧,早点盖起来,我也好跟着蹭顿暖房酒。” 陈江眯起眼睛,看着阿广那黑瘦却结实的背影,心里一暖。 “行,那让我娘给你结工钱,按小工算,一天一块五,不少你的。” 阿广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压低了嗓门吼道。 “嘁!骂谁呢?我缺你那几毛钱?咱哥俩说这个,你是打我脸呢?” “得得得,算我嘴贱。” 陈江笑着摆摆手,走过去拍了拍阿广全是灰土的肩膀,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这情哥哥记着。等这阵忙完,带你再赚点儿大的。到时候别说盖房,让你娶媳妇的彩礼都给挣出来。” 往后几天,阿广简直就长在了这宅基地上。 不管陈江是在家还是出海,这小子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 不光出力,还时不时怀里揣着几个温热的鸡蛋,或是提溜着一串刚从田里抓的泥鳅,说是给两个小侄子打牙祭。 陈母看得心里过意不去,私下里拉着阿广,硬要往他兜里塞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阿广跟被烫着似的,连蹦带跳地往后躲,最后实在推脱不过,只得暂时收进贴身口袋里,心里却盘算着等房子上梁那天,把这钱压在碗底还回去当贺礼。 正午歇晌的时候,几个人围坐在树荫底下喝绿豆汤。 陈母看着阿广那狼吞虎咽的样,忍不住念叨起来。 “阿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房媳妇了。这屋里没个女人不成家,你看你那衣服破了都没人补,这咋行?” 阿广正喝着汤,差点没一口呛死,黝黑的脸膛泛起一层红,挠着乱糟糟的头发憨笑。 “婶子……我这就一副穷骨头,谁家姑娘看得上啊?再说吧,再说吧。” “这孩子,瞎说啥。”陈母来了兴致,放下蒲扇。 “只要人勤快,还能打不着光棍?等阵子婶子抽出口来,倒是可以给你相一个。隔壁村老王家那二闺女……” “哎哟娘,你就别操那个闲心了。” 陈江在一旁叼着草根,没心没肺地插话。 “你看我,娃都满地跑了,他媳妇还没影呢,这是命,急不来。” 阿广一听这话,脸更红了,抄起一块土坷垃就朝陈江扔过去。 “去去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干点活吧你!” 他忙不迭地岔开话题,生怕陈母真给他在地头就开始拉郎配。 “对了三哥,那笼子网子你都弄明白了吗?咱们可是说好要干票大的。” 提到正事,陈江吐掉嘴里的草根,神色正经了些。 “不急,我看了下家里的旧网,大半都烂得不成样了。实在不行雇人编呗,这钱不能省,早出海早来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阿广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凑到陈江跟前,神秘兮兮地提议。 “编网还得好几天。要不……今夜咱们把那几个旧地笼拿去后山那片水田试试?” “水田?”陈江眉头一挑。 “那地里能有啥值钱货?” “稻蟹啊!” 阿广吞了口唾沫,比划着。 “这季节稻子刚抽穗,田里的螃蟹最肥,个顶个的满黄。虽说卖不上大价钱,但捞回来煨汤那是一绝!我看嫂子身体虚,喝这个比王八汤还温补。” 陈江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稻花蟹! 上辈子后来这玩意儿在城里饭店可是按只卖的高档货,现在满田里爬都没人稀罕抓。 给吴雅梅补身子那是再好不过,要是抓多了,拿到县城还没准能当个稀罕野味卖卖。 “这主意妙!” 陈江一拍大腿,腾地站起身来。 “走着!” 男人的号召力就在这一嗓子上。 陈江碗底那两口饭还没扒拉干净,筷子往桌上一拍,夹起虾笼就往外冲。 阿广紧随其后。 没出胡同口,两声唿哨一响,几个光膀子的后生就像闻着腥味的猫,呼啦啦全凑了上来。 沿途纳凉的大爷大妈蒲扇还没摇两下,就觉着一阵黑风夹着汗味刮过。 “这帮浑小子,大晚上不去海边赶潮,往那烂泥河沟里钻什么劲?” 一行人哪管这些,脚下生风,直奔河汊口的稻田。 这里是淡水与海水交汇的稍头,芦苇荡子密得像墙。 到了地头,根本不用指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找断砖头。 “绑紧实点!别回头让水冲跑了!” 陈江吼了一嗓子,手里麻利地打了个死结。 噗通几声闷响,几个绑了砖头的虾笼沉入浑浊的河水,泛起几串泥泡。 “江哥,半夜来收?” 阿广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眼珠子盯着水面,恨不得现在就把笼子提溜上来看看。 第93章上山,搞点野味 “收个屁!这才几点?”陈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那螃蟹大虾都还没出洞呢。明早再来,这时候那是给蚊子送夜宵。” 众人一听要走,脚底下却跟生了根似的,一个个都不乐意散。 “得,看来一个个都精力过剩。” 陈江把手电筒往胳肢窝一夹,从裤兜里掏出几条皱巴巴的麻袋甩给众人,下巴往后山一扬。 “上山,搞点野味。” “又是麻袋?”有人惊呼。 “江哥你这是要把山搬空咋地?走哪带哪。” “少废话,万一撞大运呢?有备无患懂不懂。” 陈江咧嘴一笑,率先钻进了林子。 夏夜的山林,那是虫子的天下。 手电筒的光柱一扫,好家伙,树根底下、烂叶堆里,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到处乱爬的土狗子。 “卧槽!这玩意儿这么多?” “别干看着,动手啊!油炸了下酒那是绝配!” 几个人瞬间忘了刚才的蚊子咬,撅着屁股就开始抓。 土狗子傻,见光不动,一抓一个准。 陈江那几个多余的麻袋瞬间成了香饽饽,不到半个钟头,沉甸甸地坠手。 “哎哟我操,这蚊子是喝血长大的吧?咬死老子了!” 终于大大扛不住了,一边挠着红肿的小腿一边跳脚骂娘。 陈江倒是还好,出门前特意套了件长褂,这会儿看着那几个穿背心的倒霉蛋,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 “撤!别把血喂干了。” 下山路过一片橘子林,空气里飘着股青涩的果香。 “江哥,我看那橘子不少,要不咱……”阿郑眼馋地吞了口唾沫,手就往篱笆里伸。 “啪!” 陈江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 “当自家菜园子呢?那青皮橘子酸得跟猫尿似的,你也好这口?以后跟着我混,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少干,丢份儿!” 阿郑讪讪收回手,也不恼,嘿嘿笑着跟在后头。 夏夜的田垄上,蛙声如雷,吵得人心烦又心安。 几人说说笑笑转回河边,阿广不死心,非要拉起一个笼子瞅瞅。 手电光往集鱼兜上一照。 这才多大一会儿? 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只青壳大螃蟹张牙舞爪地夹着笼网,十几只晶莹剔透的长臂河虾在那乱蹦,最底下居然还盘着两条黄鳝,滑溜溜地扭动着身子。 “真有货!”阿广激动得嗓门都劈了。 “明早我跟你一块来收!这要是放一宿,那还不得爆笼?” 陈江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压住嘴角的笑意,把笼子重新沉回水底。 “那是自然,这地界没人下过笼,咱们这是头一口汤。都回去睡吧,明早赶早。” 一群人转战阿广家分赃。 土狗子倒满了一大盆,密密麻麻看着瘆人。 分到最后,盆底还剩一大半。 阿广直接把盆往陈江怀里一推。 “行了,剩下的江哥你全拿走。我家就我和俩姐,吃不了这许多。你家人多,又是爹妈又是孩儿的,拿回去炸了给大伙尝个鲜。” 陈江看着阿广那真诚的脸,也没那个穷讲究的客套劲,把麻袋口一扎,往肩上一扛。 “成,那我就不矫情了。明早见。”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江轻手轻脚地把门闩插好,并没有直接进屋,而是转到灶房后头的草垛子旁,把那一麻袋土狗子严严实实地塞进去,生怕半夜爬出来吓着起夜的二哥。 去后院压水井旁冲了个凉,洗去一身的臭汗和泥腥味,他这才擦着头发推开西屋的门。 昏黄的灯泡还亮着。 吴雅梅没睡,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听见动静,手里的针线一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舍得回来了?放下个虾笼至于放半宿?我还以为你掉河里喂王八了。”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暖流。上辈子哪有人这么等着自己? 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这不是顺道去林子里逮了点土狗子嘛,明儿一早让娘炸了,那玩意儿香着呢,给咱奶补补钙。” 一边说着,一边往床边凑。 “怎么还不睡?是不是我不回来,你想我想得睡不着?” 吴雅梅脸上一热,啐了他一口,把手里的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扔,转身背对着他躺下,拉起薄被盖住半个肩膀。 “谁想你了?少自作多情。没有你在边上挤着,这床大着呢,我睡得香!” 嘴硬。 陈江看着妻子那并不宽厚的背影,坏笑。 他也不戳破,关了灯,俯身在吴雅梅露在外面的后颈上吧唧偷亲了一口。 “你!” 吴雅梅身子一颤,刚要发作,男人已经泥鳅似的钻进了被窝,一只胳膊霸道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睡了睡了,明儿还得起早收网赚钱呢。” 白日里搬砖扛活虽然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但夜里这一番耍闹,听着身边女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陈江只觉得那一身的疲乏像是被这夏夜的凉风吹散了大半,心里头踏实得紧。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村里的鸡鸣声便此起彼伏。 陈母起了个大早,也是习惯使然,想着给昨夜受累的儿子儿媳张罗口热乎饭。 刚转到灶房后头抱柴火,老太太脚下一顿,差点没被那一麻袋还在窸窸窣窣乱动的玩意儿给绊个跟头。 解开袋口一瞧,全是挥舞着大铲钳的土狗子。 “这败家玩意儿!闲得骨头痒痒去抓这一堆!” 老太太嘴里骂骂咧咧,手里动作却没停,麻利地把这几斤土狗子倒进大木盆里清洗。 这东西看着丑,炸酥了却是难得的荤腥,给正长身体的俩孙子还有那没奶水的小妮补补也是好的。 只是想到那得费不少菜油,老太太心疼得直抽抽,一边掐头去尾,一边冲着刚钻出被窝的小宝哼哼。 “以后少跟你爹学这些没溜的,咱家油罐子都要见底了!” 小宝哪懂这些,看着满盆乱爬的虫子兴奋得直拍手,吵嚷着晚上也要跟爹去抓。 陈江打着哈欠出来,手里拎着条毛巾,听见这话乐了,蹲下身捏了捏儿子的脸蛋。 “去什么去,喂蚊子?” 陈母没好气地瞪过来,手里的锅铲敲得邦邦响。 “你也知道喂蚊子?我看你就是闲得慌!这么大一盆,得费多少油?日子不过了?” 陈江也不恼。 他嘿嘿一笑,没接茬,转身挑起门边的水桶和扁担,脚底抹油溜出了门。 “娘,炸酥透点,小宝爱吃那口!” 身后传来母亲骂滚蛋的声音,陈江心情大好。 日头渐高,村道上已有不少早起下地的乡邻。 见陈江这一大早挑着扁担往河边去,不由得都有些诧异。 “三儿,勤快啊!” “江哥儿这是去赶海?” 陈江脸上挂着笑,一一应承过去,脚下步子却不慢。 重活一世,脸面这东西是靠挣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等日子红火了,这帮人的眼神自然会变。 刚拐过那棵老歪脖子柳树,就见阿广正蹲在路牙子上抽烟,脚边也没个趁手的家伙事儿,反倒是停着辆挂了套的老驴车,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两个齐腰深的大水桶。 第94章说翻脸就翻脸? 陈江眉梢一挑,这小子,这得是几点起的? 阿广听见脚步声,掐灭烟头站起身,往陈江身后望了望,见只有他一人,神色间竟有几分失望。 “咋起这般早?我还寻思去堵你被窝呢。” 陈江把扁担换了个肩,似笑非笑地瞥着那辆驴车。 “这话该我问你吧?近日勤快得有些邪乎啊。咋的,这驴车是你变出来的?” 阿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地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 “这不是当你好兄弟么!盖房下海,这也不是你一人能干的活。我寻思着要是货多,你那扁担能挑多少?就去隔壁二大爷家借了车。” 说着,他又指了指车斗里的桶,一副邀功的模样。 “桶我也捎来了,省得你也跑两趟。” 陈江心头一热。 他上前一步,呲着牙一把勾住阿广的肩膀,大力拍了两下。 “行啊兄弟,还是你讲义气!这货要是收回来,是不是得先搁你家一半?” 本来是句玩笑话,谁知阿广脸涨得通红。 “别勾肩搭背的!俩大老爷们像啥样?驴车给你赶,我只管借!赶紧走,磨磨唧唧的一会儿日头毒了!” 陈江被甩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靠,说翻脸就翻脸?行行行,走着!” 两人赶着驴车晃晃悠悠到了河汊口。 四野无人,只有芦苇荡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浑浊的河水泛着微光,昨夜沉下去的几个浮标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陈江跳下车,把裤腿往上一卷,踩着烂泥走到河边,拽住了一根连接虾笼的粗麻绳。 入手沉甸甸的,那分量,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快来搭把手!这点子扎手!” 阿广一听这话,眼里的精光顿时亮了,两步窜过来,跟着陈江一起发力拽绳。 河底的淤泥被搅起,浑水翻涌。 哗啦一声响! 第一节笼网破水而出。 两人还没看清里头是啥,就见那网眼子外面都密密麻麻地扒满了红艳艳的小龙虾,还有无数拇指粗细的河虾米被惊得四处乱弹。 随着网身一节节被拉上岸,两人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待到最底下的集鱼兜露出水面,里头简直就是开了锅!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一兜子里乱成了一团糟。 陈江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这实打实的百十斤货,也是愕然当场。 青壳的河虾晶莹剔透,挤挤挨挨,黄鳝像粗绳一样在网底死命钻涌,鲫鱼、鲤鱼、花鲢也是样样都有,个顶个的肥实。 最显眼的,是一只像锅盖大小的老鳖,正凶狠地伸长了脖子,在那鱼堆里横冲直撞,也不知咬坏了多少鱼鳞。 “娘咧……” 阿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双手搓个不停,那模样恨不得直接扑上去亲两口。 “总算没白起早!这老鳖看着有些年头了,裙边这么厚!江哥,昨儿我没吃着河蚌,今儿这老鳖必须炖了!” 陈江看着阿广那馋样,故意夸张地把脸一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吃吃吃,就知道吃!这可是大补的东西,你个光棍汉连个媳妇都没有,吃了这玩意儿火气没处撒,当心补过头流鼻血!” 阿广嘿嘿直乐,也不恼。 “保不齐快有了呢!别废话,这桶都未必装得下,赶紧的,连网带货直接抬车上去!” 陈江也不再贫嘴,两人喊着号子,硬是把这沉甸甸的一网连拖带拽地弄上了驴车。 紧接着是第二网。 同样的手感,同样的死沉。 等到两网货都卸在车斗里,那两个大水桶早就满了,剩下的小鱼小虾只能就在网兜里蹦跶。 两人站在车边,看着这一车的鲜活,一时间竟都有些发怔。 阿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车辕。 “亏得借了驴车,要是靠咱俩那肩膀挑,怕是把屎都得压出来。” 他看了看满车的鱼获,又看了看陈江,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 “江哥,先去你家。这老鳖和小龙虾你都留着,给你家那俩小的,还有嫂子补补身子。剩下的咱们再去县城卖。” 陈江心里一动。 这年头,一只野生的老鳖能卖不少钱,阿广这小子,眼睛都不眨就让出来了。 他也不是那矫情的人,更何况家里确实需要这些好东西改善伙食。 “成!听你的。” 陈江大手一挥,跳上车辕,手里鞭子一抖。 “今儿晚上就在我家开火!两只老鳖一锅炖,再煮它一大盆河虾,红烧几条大鲤鱼,那黄鳝切段红煨了。这么丰盛的席面,就是神仙也不换!过几日咱们再来下笼子,把这河底给它掏空!” “驾!” 清脆的鞭哨声打破了乡野的宁静。 晨雾尚未散尽,露水打湿了车辙。 驴车吱呀吱呀地往回走,车斗里那些生猛的大鱼甩着尾巴,噼里啪啦拍得车板震天响。 那驴车刚晃悠到陈家那破篱笆院前,还没停稳当,一群鼻涕娃娃就嗷嗷叫着围了上来。 阿广勒住缰绳,这汉子也不急着下车,那双招子跟雷达似的往院里一扫,没见着那抹让他心心念念的倩影,只有这群闹腾的小鬼头。 他不死心,拽住个最大的娃娃问。 “二狗子,你那小姑呢?” 二狗子吸溜了一把鼻涕,眼睛直勾勾盯着车斗里乱蹦的鱼虾。 “去新房那边搬砖啦!家里就剩太奶!” 阿广那精气神瞬间垮了一半,心里头直嘀咕,喊那老太太出来能顶个球用? 难不成还能帮着抬筐? 正腹诽着,陈老太太却听着动静,颤巍巍地拄着拐棍挪了出来,见着两桶满满当当的鱼获,那张老脸笑成了朵风干的菊花。 “哎哟我的乖孙,这是把龙王爷的家底都抄来喽!” 陈江没工夫听这还要把天聊破的老黄历,大步流星过去把那帮想伸手的娃娃赶开。 “去去去,拿几个大箩筐来!这大钳子夹住手,指头都能给你们干断!” 众人七手八脚开始分拣。 那河虾最是凶猛,大长钳子挥舞得跟关公耍大刀似的,稍不留神就在手上添道口子。 陈江和阿广也不含糊,专挑那些个头大的河虾往外扔,生怕伤着这一群不知深浅的孩子。 没多大功夫,两个大箩筐就装得冒了尖,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陈江麻利地挑出那只脸盆大的老鳖,又捡了几斤顶个儿肥的小龙虾,一股脑拎到后门阴凉处藏好,那是给媳妇和孩子补身子的硬菜,可不能让这帮小子给祸祸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腥味,冲着阿广努努嘴。 “行了,剩下的你赶回去分了吧,我也得去宅基地那边瞧瞧,不然我娘晚上回来又要念紧箍咒。” 阿广一听这话,原本有些耷拉的眉毛瞬间扬了起来,还没等陈江迈出院门,那驴车的缰绳已经被他甩得啪啪响,竟是一路小跑着跟在了陈江屁股后头。 第95章妹子你歇着! 陈江回头一看,乐了。 “咋的?这驴车还认生,非得跟着我?” 阿广眼神却不往陈江身上落,四下里乱飘,嘴硬得很。 “哪能啊,兄弟帮衬不是应当的?那宅基地活重,我也去搭把手。” 陈江狐疑地上下打量这小子,平时懒得身上生蛆的货,今儿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工地。 陈母正挑着两筐沉甸甸的沙土,在那摇摇晃晃的跳板上走得艰难。一抬头见阿广来了,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立马笑开了花,把担子一搁,热情得不像话。 “哎呀阿广来了!快歇歇,娘刚才熬了红豆汤,甜着呢,快来喝一碗!” 转过头看向陈江,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眼刀子嗖嗖地往外飞。 “你个没眼力见的还杵着干啥?那砖头都快断顿了!一来就想偷懒?” 陈江无奈地撇撇嘴,接过母亲肩上的扁担,心里暗骂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点,自己怕是捡来的吧。 阿广端着那碗红豆汤,嘴都没沾边,一双贼眼就瞄见不远处,陈江那表妹正推着一辆独轮车,吃力地往坡上拱。 那车上装满了红砖,压得小姑娘腰都快弯成了一张弓,那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放下放下!这种粗活哪是姑娘家干的!” 只见这小子碗往地上一搁,两三步窜过去,一把夺过独轮车的把手,胸脯拍得震天响。 “妹子你歇着!这日头毒,再给晒脱了皮!” 表妹被抢了活,有些不好意思,在那拿着毛巾不知所措。 陈母在旁边瞧着,还乐呵呵地夸这后生有力气。 陈江挑着沙土经过,看了一眼跟只开了屏的孔雀似的阿广,眉头微微一皱。 …… 傍晚时分,夕阳把云彩烧得通红。 阿广下工回到自家那个光棍窝聚点,还没进门,就闻着一股子鲜香直冲脑门。 那帮平日里一起混日子的狐朋狗友早就在院子里支起了桌子,见阿广回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坏笑。 “哟,这是哪来的劳模啊?干活上瘾了这是?明日去我家地里把那沟渠也给挖了呗?” 阿广累得像条死狗,一屁股瘫在凳子上,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红烧河虾就往嘴里塞。 “滚犊子!这满桌子的河鲜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旁边麻杆端着酒杯凑过来,一脸猥琐地挤眉弄眼。 “广哥,你也别装。最近咋老往江子那儿钻?谁不知道,你这是看上人家那水灵灵的表妹了吧?” 这话一出,满桌子的人都哄笑起来。 阿广那正在剥虾的手猛地一哆嗦,虾壳差点扎进肉里。 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放你娘的屁!别在这瞎扯淡!坏了人家姑娘名声老子削死你!” 院子里的笑声更大了。 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色,那神情一个比一个暧昧。 都是从小穿开裆裤长大的,谁屁股上有几颗痣都清楚,这点小心思谁瞒得过谁? 正闹腾着,陈江披着件单衣,慢悠悠地晃荡了进来。 见这帮人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神色间还带着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猥琐,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 “咋的?一个个都吃错药了?笑得这么渗人。” 麻杆见正主来了,立马招手,强忍着笑意。 “哎哟三哥,就等你了!赶紧入座,再不来这鱼汤都要见底了!” 陈江笑骂了一句滚蛋,拉过条板凳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鱼鲜,汤浓。 他只当这帮浑人又在讲哪个村寡妇的荤段子,哪里知道这席间刚才发生的风波,更不知道自家兄弟那颗早就萌动的春心,已经在全村人眼皮子底下露了馅。 几盏烧酒下肚,屋里的气氛热得烫人。 陈江那一筷子鱼肉还没咽下去,阿广却突然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上的油光,眼神亮得吓人。 “有个事儿跟哥几个通个气。八月初十,也就是前儿个,我和阿郑、大大合订的那艘小舢板就要交货了。我们翻了老黄历,说是三日后是个黄道吉日,宜下水、宜祭祀。到时候都别在那挺尸,早点去渡头帮着放两串炮仗,给哥几个壮壮声势。” 这话一出,原本还吆五喝六的酒桌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正夹着花生的麻杆手一抖,花生米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瞪圆了绿豆眼,目光在阿广三人脸上来回梭巡,满脸的不可置信。 “啥时候订的?咋一点风声都没听你们提过?” 桌上另外两人也是面面相觑。 阿广见气氛不对,摊了摊手,脸上带了几分无奈。 “这阵子我没日没夜地帮江子在宅基地那边搬砖和泥,累得跟孙子似的,哪有功夫闲聊?我还以为阿郑或者大大早跟你们念叨过了。” 阿郑也是一脸冤枉,端起酒碗掩饰尴尬。 “你也别看我,你这阵子不在家,我们几个也是各忙各的,连个聚头的地儿都没有,上哪儿说去?” 一直闷头喝酒的阿威脸色却沉了下来,他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乱颤,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事儿办得太不仗义了!咱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交情,合伙买船这么大的事儿,竟然连个屁都不放?这是怕人多了分你们的利,还是怕我们沾你们的光?” 阿广眉毛一挑,平日里的浑劲儿也上来了,他斜睨着阿威,语气里带着火药味。 “阿威,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咋能往这上面想?那是十五那天,我们蹭了江子的船出海打了那一网鲅鱼,手里刚有了点闲钱,又尝到了甜头,这才一拍大腿动的念头。当时你们几个要是也在船上,这事儿能落下你们?” 旁边的耗子本来还在观望,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也挂不住了,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那也不能一声不吭啊。这算啥?防贼呢?” 大大是个急脾气,一听这话腾地站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耗子你少在这阴阳人!我们能料到那天能撞大运碰到鱼群?十五那天早上,我可是挨家挨户去敲的门!是你们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似的,要么就是不在家,这会儿倒打一耙,怪得着谁?” 阿威根本听不进去,酒精冲昏了头脑,他梗着脖子,眼睛赤红。 “不是钱的事儿!我在乎的是那点鱼钱吗?买船是大事,既然是兄弟,就该知会一声!你们这么偷偷摸摸的,就是没把我们当回事!” 阿广也来了火气,把空酒碗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 “我说了是忙忘了!你还要咋样?给你磕一个赔罪?” 大大也跟着补了一刀。 “你们要有那心思,也能凑钱合伙买一条啊,谁也没拦着你们发财!” 阿威冷笑连连。 “说得轻巧!那是买船,不是买大白菜!几百块钱的东西,那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有的?” 第96章一同发财! 阿郑本来想做和事佬,见阿威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也火了。 “那你在这放啥马后炮?告诉你顶个球用?告诉你你就能掏出钱来?还是你能帮着造船?” 阿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头。 “你们俩要是有那个心气儿,也能合伙弄个小船玩玩。难不成咱们五六个大老爷们,全挤在一条小舢板上?到时候网都撒不开,没得叫那帮渔贩子笑掉大牙!” 阿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指点着阿广的鼻子,咬牙切齿。 “行……行!你们现在是抖起来了,嫌我们累赘了。就是没把我们当弟兄……这酒,不喝也罢!” 说完,他一脚踢开凳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一直没吭声的阿浩见状,也是一脸尴尬,匆匆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便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空了一块,剩下的五个人面面相觑,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陈江坐在角落里,手里还端着那个酒碗,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这种戏码他看得太多了,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哪怕只是一点点即将到来的富贵苗头,也能把人心照出裂痕。 “阿威这是钻牛角尖了。” 阿广颓然坐回板凳上,没了刚才的锐气,抓起一把花生米狠狠嚼着。 “嘴上说不是钱的事,其实就是心里不痛快。觉得咱们几个要发财了,没带上他,心里那股劲儿过不去。” 阿郑撇了撇嘴,给自己倒了碗酒。 “这不明摆着吗?平日里大家都是穷得叮当响的光棍,突然有三个要翻身,剩下的心里能平衡才怪。” 陈江放下酒碗,目光深邃地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沉稳。 “让他冷静几天吧。朋友之间,最怕沾上个钱字,一沾上,味儿就变了。这话糙理不糙,三人能合伙,两人也能合。一条小舢板也就那么大点地儿,五个人上去,别说干活,转身都费劲。” 一直没敢吱声的麻杆这时候才敢打圆场,赔着笑脸。 “是这个理儿,江哥说得对。两人合买小点的船,挣了两人分,人多反而手杂,到时候为了分红打起来更难看。” 阿威走了,这酒喝得也没了滋味。 陈江站起身,拍了拍阿广那宽厚的肩膀,打破了沉闷。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后晌开船是吧?吉时最迟也就十一点。三日后,我叫上麻杆,早晨八点准时去渡头等你们。这可是大喜事,得热热闹闹的。” 阿广抬起头,终于露出苦笑。 “你小子,当初你的船下水,我们几个穷得叮当响,也没给你放成炮仗,你不挑理?” 陈江哈哈一笑,笑声爽朗。 “等老子发了财,换了那能跑深海的大船,定叫你们放个够!到时候把整个县城的炮仗都买空,听个响儿!” 他伸出拳头,在半空中停住。 阿广一愣,随即也伸出拳头,重重地撞了上去。 “一同发财!” 其余几人也被这情绪感染,纷纷举起酒碗。 几句玩笑话下来,刚才那点阴霾暂时被搁在了一边,屋子里重新又有了笑声。 晨曦,码头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 陈江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子,给麻杆递了个眼色。 “去,再去趟西头,把阿威和阿浩叫上。昨晚酒劲儿上头,话赶话的不作数,今儿船到了,大家伙儿一块热闹热闹,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上辈子直到死,陈江也没这般低过头。 可重活一遭,心境变了,有些梁子若是能解,他不介意先伸这只手。 麻杆应了一声,两条长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没了影。 约莫两支烟的功夫,麻杆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 他耸拉着脑袋,还没开口,脸上的那股子丧气就先透了出来。 “江哥,没戏。” 陈江掐灭了烟头,神色平静,似乎早就在意料之中。 麻杆气得直跺脚,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 “阿浩不在家,说是去走亲戚了。阿威那个犟驴,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就在门缝里扔出一句不去凑那个霉头,给人当猴耍。这人也是,咋就这么不开窍?” 陈江拍了拍麻杆那瘦削的肩膀。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些路,得自己想通了才走得顺。” 麻杆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自己点了一根。 “都是钱闹的。穷的时候穿一条裤子,这一见着钱星子,人心就隔了层皮。” 两人也不再多言,就在渡口边的收购点寻了个避风的地界蹲着。 收购点的老板阿贵正百无聊赖地在那儿数着鱼筐,见陈江脚边只有那孤零零的一排虾笼,不由得瞪大了眼珠子,手里的大烟斗都差点没拿稳。 “我说江子,你就指着这一排笼子发财?这玩意儿编起来费工费时,下水也就是那个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纯属鸡肋啊!” 陈江也不恼,重新续上一根烟,在那吞云吐雾。 “慢慢编呗,家里也没闲钱雇人,这年头,人工比鱼贵。” 阿贵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糊涂!早下网早来钱,这海里的东西又不等人。我看你爹那条船不是挺能装吗,咋不让你爹多带几网?” 陈江懒得跟他掰扯这里面的门道。 拖网是老头子的本钱,这虾笼才是自己起家的家当,公是公,私是私,若是混作一谈,将来分家产又是扯不清的烂账。 正说着,远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声,紧接着便是那熟悉的号子声。 “来了!” 陈江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 只见一艘崭新的小舢板破浪而来,船头挂着红绸,阿广立在船头,威风凛凛。 还没靠岸,早就备好的两挂大地红就被点着了。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 此刻他算是明白了那首歌里,红雨瓢泼是个什么意境了。 那一股子火药味直往鼻子里钻,呛人,却也提气。 陈江扯着嗓子,朝着船上大喊。 “炮仗一响,白银万两!顺风顺水,满载归港!” 船刚靠稳,阿广、阿郑和大大三人便跳了下来,一个个脸上红光满面,那股子喜气挡都挡不住。 阿广冲过来,一把搂住陈江的肩膀。 “江子!承你吉言!明儿个一早我们就出海,你也来!正好把你那虾笼子给下了,那是风水宝地,准能爆笼!” 陈江笑着应承下来。 “成,明早渡口见。不过今儿晚饭我就不去你那凑热闹了,宅基地那边还在动土,离不得人。” 阿郑刚想挽留,见陈江神色坚决,也知道盖房是头等大事,便不再强求,只约好晚上把那顿庆功酒留到阿广家去喝。 别过众人,陈江迈着大步往回赶。 还没走到宅基地,远远就瞧见几个身影在漫天的尘土里忙活。 除了雇来的几个帮工,竟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挥着铁锨,那一举一动透着股子狠劲儿,显然不是来作秀的。 第97章开张大吉没?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快了几分。 走近一看,那满头大汗、裤腿卷到膝盖的,不是老丈人又是谁? 旁边闷头和泥的,正是大舅哥吴霜山。 一股子热流猛地涌上心头,堵在嗓子眼,让他鼻子有些发酸。 前世这个时候,老丈人一家恨不得没他这个女婿,两家关系冷得像冰窖,哪会有这一出? 陈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生硬,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爹,大哥。你们咋来了?” 吴父听见动静,直起腰,手里还攥着铁锨,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陈江。 “听说你们起新屋,这么大的事,咋也不往家里捎个信?还是听村头那个卖豆腐的碎嘴子提起,才知道你们这开了工。” 语气虽然硬邦邦的,可手里拌沙土的动作却没停,那一锨下去,稳准狠。 陈江连忙接过吴父手里的活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赔着笑脸。 “这不是想着路远,来回不方便嘛。再说了,都已经雇了人,哪能劳烦您二老受累。” 吴霜山在旁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巴,目光在陈江那晒得脱皮的后颈上转了一圈。 “黑了不少啊,倒是像个干活的样子了。” 陈江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天天在日头底下晒着,哪能不黑?不黑那是小白脸。” 正说着,吴雅梅提着水壶匆匆赶来,见这场面,也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给父亲和大哥倒水。 吴父接过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抹了把嘴,目光转向陈江,问得突兀。 “听说你也弄了条船?虽然还没付清全款,但也算是个正经营生。” 吴雅梅怕父亲责怪陈江乱花钱,连忙抢着解释。 “爹,那是二手船抵了一部分,剩下的年底结清。这船是咱自家的,不用看别人脸色,往后日子更有奔头。” 吴父听完,把缸子递回去,脸上那道深刻的法令纹终于舒展了几分,微微颔首。 “挺好。海边人,手里没船就像兵没枪。既分了家,肩上的担子就沉了,往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耍了。男人家,得立得住。” 这话听着像是敲打,可陈江分明听出了里面的关切。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清亮。 “爹教训得是,我都省得。这辈子,肯定不能让雅梅娘儿几个再跟着我吃苦。” 吴雅梅在一旁看着丈夫,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挂着笑。 “爹,您放心吧,他现在勤快着呢。” 吴父又细细问了一番建房的用料和花销,见陈江对答如流,甚至连以后怎么加盖二层都盘算好了,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陈母这时也端着刚煮好的茶点过来了,见亲家在这大干特干,既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招呼着歇息。 可这对父子也是倔脾气,吃了两块糕点,喝了碗茶,抄起家伙又是一通忙活,直干到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晚饭是在工棚里吃的,简单的咸鱼下饭,大家却吃得格外香甜。 临走时,陈母硬是往吴父推来的板车上塞满了海货,那一袋子刚晒好的鱼鲞,还有几斤鲜活的梭子蟹。 “亲家公,别推辞!这是给孩子补身子的,又不是外人,再推就是嫌弃俺家东西不好!” 吴父推拒不得,只得厚着那张老脸收下,临上车前,又深深看了陈江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吱呀吱呀的车轮声碾过碎石路,在这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陈江站在未完工的地基上,望着那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点燃了一根烟,火星在指尖明灭。 这辈子,许多事虽变了,不再是前世那般凄凉冷清。 但这人心里的暖意,倒比前世那些虚无缥缈的财富,来得更加真切,更加滚烫。 这一夜,吴雅梅睡得极沉,嘴角甚至难得挂了笑意。 陈江起得早,倚在门框上抽了半根烟,目光在那张略显苍白却终于舒展的睡颜上停留许久。 前世自个儿混账,把这块美玉摔得粉碎,这一世既然老天爷赏脸给了回头票,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这裂痕给补圆满咯。 掐灭烟头,陈江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十来个虾笼早已整理妥当,虽说数量寒碜了点,但这年头海里宝贝多,哪怕是一篓子也是肉,总好过在家坐吃山空。 刚把笼子搬上船,晨雾还没散尽,码头那边就传来几声爽朗的唿哨。 阿广那艘新舢板确实扎眼,船头的红绸子在海风里扑腾,像是要烧起来似的,阿郑和大大两人也是一脸的神气活现,走起路来脚下带风。 还没走近,阿郑的大嗓门就先炸开了。 “哟,江哥!平时属你最爱睡懒觉,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刚才路过你家,听阿奶说你早就没影了。” 陈江笑着把缆绳解开,随手在桩子上绕了两圈。 “我也想睡,这不是穷闹的嘛。倒是你们,磨磨蹭蹭像个大姑娘上轿,我都抽完两根烟了。” 阿广跳上船,把发动机摇得轰轰作响,一脸的揶揄。 “少来,昨晚我就听村头王婶说了,你老丈人那是大手笔,拉了一板车的甜瓜过来。咋样,这回腰杆子挺直了吧?” 提起这茬,陈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也没遮掩。 “老人家是个实诚人,看不得闺女受苦。咱们做晚辈的,总不能还得让人家老两口跟着操心不是。” 几人相视一笑,也不再废话。 “走着!今儿是个好天!” 两艘船一前一后,白花花的浪条子在船尾翻滚。 手里握着舵把,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陈江只觉得胸口那股子郁气彻底散了个干净。 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这才是活着。 到了预定的海域,阿郑有些手痒,探头看了看天色。 “江哥,这会儿还没退大潮,要不咱先去那边的礁石滩摸两把?反正你那点笼子,撒下去也就是一哆嗦的事。” 陈江瞅了一眼远处隐约露出的礁石尖,心里盘算了一下。 “潮水是不大,但也得防着暗涌。你们先去,我先把正事办了,这虾笼子讲究个时辰,晚了虾都不爱钻。” 阿广那边也不勉强,加足马力往深处去了。 陈江把船停稳,四周海面上星星点点全是白色的浮标,那是村里其他人下的网。 他动作麻利,十六个虾笼在他手里像是听话的玩具。 塞入剁碎的小虾做饵,系紧绳扣,先抛下小锚定住位置,再顺着水流的方向把笼子一个个送入水中。 “噗通——噗通——” 入水声沉闷而有节奏。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带拖泥带水,若是让外人见了,准不信这是个曾经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放完笼子,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调转船头去找阿广他们。 那三人正合力往上起网,一个个累得脸红脖子粗。 陈江把船靠过去,探头往甲板上那堆湿漉漉的网兜里瞅。 “咋样?开张大吉没?” 第98章好家伙,组团来送菜啊! 阿广一脚把一只红蟹踢回桶里,一脸的晦气。 “大吉个屁!除了这两只花蟹稍微像点样,全是些青鳞子,卖不上价。” 倒是大大眼尖,从网底抠出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拎着尾巴举高。 “也不算白忙活,瞧这条海鲈,怎么着也有六七斤,够咱们吃的了。” 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确实肥美。 陈江点了点头,给他们递了根烟。 “这货色不赖。你们先忙着,我去前头那几个小岛转转,探探路。” 驾船绕过一片暗礁区,前面的三座小屿孤零零地立在海面上,怪石嶙峋,浪花拍在岩壁上,激起丈把高的白沫。 陈江没敢靠太近。 这地方看着险,下面往往藏着大货,但也容易挂底毁船。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水流回旋的方位,打算等过几天大潮退了再来细细摸排。 正准备掉头回去,忽听得船板上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低头一看,一条巴掌大的愣头青不知怎么想的,竟自个儿从水里蹦了上来,正鼓着腮帮子在甲板上扑腾。 “嘿?” 陈江乐了,刚弯下腰想去捡。 “啪!啪!” 又是接连两声。 这回是两条更大的,一条甚至直接撞到了他的胶鞋上,摔得晕头转向。 紧接着,第三条也凌空飞来,直冲面门。 陈江眼疾手快,伸手一抄,稳稳抓在手里,滑腻腻的鱼身还在掌心疯狂扭动。 “好家伙,组团来送菜啊!” 陈江心情大好,正欲发动引擎,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团灰白色的物件。 那东西随着波浪起伏,不像是垃圾。 离得近了,瞳孔猛地一缩。 竟是一只刚死不久的大河豚! 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也就是在这个年代还能在近海碰上这么大的野生货。 陈江拿过抄网,费了点力气才把它捞上来。 按了按鱼身,肉质还紧实得很,显然刚断气没多久,鳃还是鲜红的,绝对能吃,而且是极品。 等他晃悠回阿广他们那边时,这哥儿三个已经换了片水域,正蹲在船头抽闷烟。 见陈江回来,阿广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捡着啥好东西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陈江没说话,直接拎起那个沉甸甸的水桶,往他们船帮上一搁。 里头那只灰白色的大河豚极其显眼,旁边还挤着三条仍在蹦跶的傻鱼。 大大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里的烟卷差点掉下来。 “卧槽!这么大!” 他伸手戳了戳那河豚气鼓鼓的肚皮,一脸的不可置信。 “江子,你这运道真是神了!出门踩狗屎了吧?这玩意儿腌着煮,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阿郑也是满脸艳羡,咂吧着嘴。 “这要是拿到县城馆子里,少说也能换几张大团结。” 陈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眼神里透着股子豪气。 “卖什么卖?今儿兄弟几个开荤!回去我掌勺,给你们整一锅地道的金汤鱼片,保准鲜掉你们的大牙!” “回吧,这日头毒,鱼经不起晒。” 陈江没再耽搁,利索地发动引擎,黑烟突突冒起,船尾激起一片白浪。 阿郑却不甘心,扒着船舷往那几座孤岛张望,眼里跟长了钩子似的。 “江哥,那岛子下面肯定有好货,这会儿不去,要是被别村的抢了先……” “抢个屁。” 陈江手里稳稳把着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潮水还没退到底,那片暗礁跟狼牙似的,你这肉身子比船板还硬?想送死别拉着兄弟,等初一十五大潮退了再去也不迟。” 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郑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吱声,重生回来的陈江,身上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头,还真有点唬人。 船靠码头,几人抬着鱼获直奔财叔的收货点。 财叔眼毒得很,一眼就瞅见了那几条鲜活的大鱼,特别是那条还在鼓气的河豚,眼珠子都亮了。 一番讨价还价,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一共三十块八,拿好咯!” 这年头,三十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这第一炮,算是打响了。 剩下的些许杂鱼和小虾,陈江没卖,那是留给家里两张馋嘴的小嘴巴打牙祭的。 把收据往兜里仔细揣好,陈江迈着步子往家赶,脚下的胶鞋踩在泥地上,格外踏实。 刚进院子,一股子灶膛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陈母正蹲在井边收拾东西,见儿子回来,顺手接过那篓子杂鱼,动作麻利地刮鳞去腮。 “这鱼新鲜,留着炖豆腐最养人。对了,刚才去看了宅基地,师傅说进度快,要是顺当,中秋节前后咱就能搬进新屋。” 陈江心里盘算了一番。 三十块八,再加上之前拖网攒下的,还有接下来这半个月的海货…… 够了。 不仅够这房子的开销,连带雅梅的手术费,也有了着落。 也没多歇,提过灶台上早熬好的凉茶壶,陈江转身去了宅基地。 日头正毒,工地上尘土飞扬。 远远地,就看见吴雅梅正坐在树荫下的石条上歇息,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贴在后背上,汗水把头发濡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 陈江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歇会儿,喝口水。” 吴雅梅抬头,见是他,眼里闪过讶异,伸手接过茶碗。 陈江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早上的海货,卖了三十块八。” “啥?” 吴雅梅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真的?三十多?” “骗你干啥,单子就在我兜里揣着呢,还热乎着,晚上回去给你看。” 陈江接过她手里的空碗,仰头一饮而尽,粗糙的大手借着递碗的功夫,在媳妇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吴雅梅脸一红,却没像往常那样躲开。 两人就这么坐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分享这三十块八的喜悦。 …… 这一连数日,陈江那是真的拼了命。 白天出海,晚上修网,连轴转了几天,铁打的身子也有点吃不消。 回到家,连饭都顾不上吃,倒在床上就睡死过去。 迷迷糊糊间,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 “江哥!江哥!大喜事!” 陈江皱着眉,费劲地睁开眼,只见阿广那张大脸正贴在蚊帐外面,笑得跟朵葵花似的。 “叫魂呢?” 陈江翻身坐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第99章你咋啥都知道? 阿广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户口本,啪地往桌上一拍。 “以后别叫我阿广了,哥们儿改名了!裴远!咋样,这名字听着是不是特别有文化,特别展扬?” 陈江瞥了一眼那户口本,心里毫无波澜。 上辈子这货也是这时候改的名,说是找算命先生算的,改了名就能发大财,结果发财没见着,倒是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裴大炮。 “裴远?我看你是赔得远吧。” 陈江打趣了一句,起身下床,勾着阿广的脖子就往外带。 阿广还在那滔滔不绝,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里屋瞟。 “去去去,少咒我。对了,我爹真买了那条船!” 走到院里的大树下,陈江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阿广想往回走的步子,顺手把正玩泥巴的小侄子招过来。 “小宝,去给你广叔……哦不,远叔倒碗水。” 支走了小的,陈江这才接茬。 “马宝应家那条?” “神了!你咋啥都知道?” 阿广接过水碗咕咚灌了一口,一脸的钦佩。 “就是那条!带网带机器,两千三!我爹本来想去沈家门买新的,我不乐意,离家太远,咱这片海多好,知根知底的。” 说着话,这小子的眼珠子又开始不安分,身子一斜,就想绕过陈江往后院瞅。 “对了,刚才我好像看见表妹回来了?” 陈江身形一晃,跟堵墙似的再次挡在他跟前。 正巧这时,后院的门帘一掀。 表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块干毛巾,正在擦拭刚洗过的湿漉漉的长发,那模样,清丽得跟出水芙蓉似的。 阿广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脚下生风就要往上凑。 “哎哟,妹子在家啊……” “说完了?” 陈江一把扣住阿广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掰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面朝大门。 “船也买了,名也改了,水也喝了,赶紧回吧,你爹还得等你试船呢。” 阿广一脸的哀怨,脖子伸得老长,还想再回头看一眼。 “不是,江哥,我这才刚来,再聊五毛钱的呗……” “没空,我要补觉。” 陈江毫不客气,推着他的后背就往院门外送。 直到把这小子推出大门,插上门栓,陈江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一脸懵的表妹,心里暗自嘀咕。 朋友归朋友,兄弟归兄弟。 但这辈子想当我妹夫? 门儿都没有! 次日。 陈江硬是把还要往码头跑的陈父按在了躺椅上,自个儿顶着大太阳,开着那艘突突冒烟的小舢板溜出了海。 前几网拉上来,稀稀拉拉几条小杂鱼,也没让他泄气,海里讨食本就是看天吃饭,耐心比网结实。 直到第七网。 手里的分量猛地一沉,陈江心头一喜,双臂较劲,把网兜狠狠甩上甲板。 哗啦一声! 水花四溅中,八只青壳白肚的大梭子蟹挥舞着大钳子,在甲板上横行霸道,个顶个的肥硕。 紧接着第八网,又是两只满膏的红头蟹,透过肚脐盖都能隐约看见里面顶得满满当当的红膏。 陈江手脚麻利地把螃蟹捆扎入篓。 转到第二排网,刚一起水,一条银白色的影子就在网兜里疯狂扑腾,尾巴甩得啪啪作响。 是一条鲑鱼,少说也有四斤重,背脊宽厚,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旁边还趴着一只断了大鳌的梭子蟹。 陈江盯着那只残蟹和肥鲑鱼,心里有了计较。 这鲑鱼肉嫩肥美,后世都叫三文鱼,这只残蟹卖不上价,这俩都最是补身子,正好拿回去给老爹当下酒菜,省得那倔老头又心疼钱,骂他败家。 收拾停当,船头调转,陈江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往回赶。 刚把船缆系好,还没进巷子,就听见自家门口那群孩子炸了窝似的叫唤。 “三叔!三叔回来啦!” 一群半大的孩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 “三叔,你那朋友带了好些海鲜来!” “就在后门,正给小姑挑沙子呢!” 陈江脚步一顿,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 朋友?挑沙子? 他拔腿就往后院冲。 后门口的石阶上,表妹正挽着裤腿坐在那儿,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膝盖上一片擦伤,混着泥沙,看着触目惊心。 而那个刚改了名的阿广死性不改,正蹲在她面前,那张大脸凑得极近,手里捏着根绣花针,小心翼翼地往那伤口上比划,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裴广!你个浑球想干啥!” 陈江这一嗓子吓得阿广手一哆嗦,针差点扎偏。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夺过阿广手里的针,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阿广被这气势震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陈江那要吃人的表情。 “那个……江哥,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个屁!” “不是!真不是!” 阿广急得直摆手,脖子硬梗着解释。 “妹子……不是,表妹她在路上摔了,磕破了膝盖,走不动道,我正好路过,就好心……那个,好心帮忙……” 陈江眯起眼,目光如刀,在他身上刮了一遍。 “帮忙?扶一把不行?非得上手?你那爪子洗干净了吗?” 阿广张了张嘴,心虚地低下了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其实我是……抱她回来的。” 抱回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白了阿广一眼,转身蹲在表妹面前。 “忍着点,疼就喊出来。” 他捏着绣花针,动作却比刚才那浑人轻柔了不知多少倍,一点点挑出嵌在肉里的沙砾。 嘴上却没闲着,语重心长地开启了说教模式。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我那帮狐朋狗友,没几个靠谱的。特别是这个裴大炮,满嘴跑火车,肚子里没二两香油。以后找对象,招子得放亮眼点,别什么歪瓜裂枣都往跟前凑。” 表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听着自家三哥这番数落,忍不住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回敬。 “三哥,你还好意思说别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自己以前是个什么德行心里没数?三嫂受了多少罪,不就是现成的前车之鉴?” 陈江手上的动作一僵。 这丫头,嘴真毒,专往人心窝子上戳。 他苦笑一声,伸出手指在表妹光洁的脑门戳了一下。 “那是以前,现在的你三哥,不好吗?” 表妹揉着脑门,看着陈江那张认真且略带沧桑的脸,怔了怔,没再反驳。 旁边的阿广见势不妙,讪讪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啥,江哥,妹子没事我就先撤了,晚上去我家喝酒啊,我爹念叨你呢!” 说完,逃也似的溜了。 等这浑人走了,陈江才得空去看阿广送来的那个网兜。 这一看,眉头挑得老高。 好家伙! 几只手臂粗的虾姑排(皮皮虾),还有两条红得发亮的马头鱼,这可都是近海难得的好货色,一般渔民自个儿都舍不得吃。 老太太背着手从屋里晃悠出来,看着那一兜子海鲜,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孩子有心呐,看着也是个实诚人,知道疼人。” 第100章行,你有种 陈江嘴角抽了抽,看着奶奶那副满意的表情,刚才抹黑阿广的话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能违心地跟着点头。 “是……是有心,太有心了。” …… 晚风习习,月上柳梢。 陈江提着那只断鳌蟹和几条还算拿得出手的鱼,晃晃悠悠去了裴家。 裴父是个典型的老渔民,皮肤黝黑,嗓门洪亮,一见陈江来,立马拉着他入座,桌上早摆好了酒菜,酒香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馋虫大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阿广那个刚改的新名字上。 裴父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几分醉意,指着在那儿闷头啃螃蟹的儿子,哈哈大笑。 “你们知道这小子当初为啥叫裴广吗?那是他娘怀他那会儿,突然害口,死活就爱吃那一口广式腊味,家里穷,买不起太多,就给他起了个名叫裴广,也就是陪嫁点广东味儿的意思!” “噗——” 陈江刚喝进去的一口老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指着阿广笑得直不起腰。 “广味?合着你是腊肠变的?” 阿广一脸生无可恋,把脸埋进碗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瓮声瓮气地嘟囔。 “爹,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我现在叫裴远!志存高远的远!” 满屋子的人笑作一团。 笑过之后,裴父放下酒杯,脸上的神色正经了几分,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江。 “大江啊,叔跟你透个底。本来我是打算过两年再换船的,但看了你这两天的折腾,叔心里也有了底。我打算把家底掏出来,再借点,提早买条拖网船!” 陈江暗自吃惊。 上辈子,裴家可是直到两年后才换的大船,正是因为这几年的耽搁,错过了好几次大行情。 没想到,裴家的命运轨迹改变了。 “就在近海作业,不去远洋遭那份罪,能顾着家,也能带着这混小子学点真本事。” 裴父看了一眼儿子,满是期许。 阿广一听要买大船,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抓着他爹的手臂追问个不停。 裴父拍了拍儿子的手,又看向陈江,语气坚定。 “本来想拉个伙,但小船三人分确实没搞头。大江你有本事,叔不拦着你单干。但我这摊子,迟早是这小子的,只要肯干,咱这日子差不了!” 这一顿酒,直喝到晚上八点多。 陈江踏着月色往回走,海风吹得人酒意微醺,脚下却异常轻快。 头顶星光璀璨,洒在乡间的小土路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他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累是累了点,但这日子,正如这漫天星斗,哪怕现在还在黑暗里,星河流转,等到夜深了,终究会越来越亮堂。 只是…… 想起阿广那小子看自家妹子的眼神,陈江又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就算你是兄弟,就算你家条件越来越好,想拱我家白菜,那也得过了老子这一关! 这事,还得死死盯一阵子才行。 次日,日头刚爬上树梢,那座在这年代颇显气派的石平房毛坯,便在大伙儿的汗水中立了起来。 没有红砖洋楼的排场,就是敦敦实实的条石垒砌,透着股庄户人家的稳重劲儿。 陈东海站在满地碎石屑中,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眼打量了一圈,烟杆子在半人高的墙垛上磕了磕。 “就这一层,封顶。” 老爷子语气硬邦邦的,没留半分回旋余地。 “家里底子薄,再往上加盖,我和你娘这把老骨头榨干了也凑不齐。地基给你们打牢实了,以后谁有本事谁自个儿往上起楼,没本事的,就住这大平房,也不丢人。” 三兄弟互相对视一眼。 这年头能分家另过,有片遮风挡雨的瓦片顶头,已是极大的体面,谁也不敢再贪心不足。 陈母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从怀里掏出个层层包裹的蓝布手绢,当着三个儿媳妇的面,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卷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大团结。 “拢共还剩四百。” 老太太手沾唾沫,数得仔细,最后分出三份五十块的,分别塞进三个儿子手里。 “这是分家后的起家本。剩下二百五,我和你爹留着做棺材本,也是家里的应急钱,谁家有个病灾的,好歹能拿得出点。” 大嫂冯秋燕眼珠子在陈母手里那叠厚钱上转了一圈,假意推脱。 “娘,这钱我们不能要,您二老留着……” 嘴上客气,手却不由自主地把那五十块攥紧了些。 陈江看在眼里,心头嗤笑,也没点破,爽快地把钱揣进兜里。 回屋路上,吴雅梅抱着孩子,眼眶微红。 “爹娘是真厚道,这算是把家底都掏给咱们了。” 陈江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目光温润。 “咱们记心里,以后日子红火了,加倍孝顺回去就是。” 转眼到了八月初六,上梁的大吉日,女眷一律回避。 陈家三兄弟换上了新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新房前早已设好香案,猪头三牲摆得整整齐齐。 “吉时到——上梁!” 随着木匠师傅一声高亢的吆喝,千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落下一场红雨。 主梁稳稳落座,陈江仰头看着那根挂着红绸的大木,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这房子,稳了。 宴请完工匠,陈母又乐呵呵地给每人发了个喜庆红包,这盖房的大事儿,算是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日子,陈江一门心思扑在了那艘小舢板上。 房子有了,钱袋子还得鼓起来。 只是那地笼数量还是少了些,每次收网总觉得意犹未尽,他心里琢磨着,得趁这几天再多编几十个,把那片暗礁区围个水泄不通。 这日傍晚,霞光漫天。 陈江挑拣了几只肥蟹和一袋子杂鱼,提溜着往阿广家走,打算找几个哥们聚聚。 路过阿威家门口,想着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虽然上次有些不愉快,但还是顿住脚,上前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阿威,在家不?晚上去阿广那儿喝两盅?” 屋里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响声,紧接着阿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 “不去!忙着呢,没那闲工夫听你们吹牛皮!” 甚至连门缝都没开。 陈江举在半空的手僵了僵,自嘲的笑了声。 行,你有种。 “呸!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儿,老子还不稀罕干了!” 他冲着门板啐了一口,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腰杆挺得笔直。 到了阿广家的小院,还没进屋,就闻见一股子诱人的葱姜爆油香。 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 阿广、麻杆、大大几个都在,围着张矮脚方桌,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 “哟,江哥来了!我就说这味儿不对,原来是缺了你带的大螃蟹!” 麻杆正光着膀子在灶台边挥舞铲子,被烟熏得直眯眼,见陈江进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陈江把手里的海鲜往灶台上一搁,拉开条长凳坐下,接过阿广递来的大碗茶灌了一口。 “别提了,刚路过阿威那儿,想喊他一声,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第101章我家有啥事? 阿广正剥着花生米,闻言动作一顿,耸了耸肩,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随他去吧。自从他跟那帮倒腾海货的混在一起,眼睛就长头顶上了。说白了,都是钱闹的,嫌咱们这帮兄弟,带不动他发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大大在一旁接了句茬。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就多了起来。 阿广给陈江满上一杯酒,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有几分不舍。 “江哥,跟你说个事。我想好了,这几天就收拾收拾,上我爹那条拖网船去。那小船的份子,我打算转给大大和阿正,让他俩跟着你干。” 陈江对此早有预料,点头碰杯。 “行,拖网是大买卖,能学真本事。大大他们肯吃苦,跟着我亏不了。” 正聊着正事,麻杆端着刚出锅的爆炒梭子蟹上桌,一脸贼兮兮的坏笑,把话题生硬地拐了个弯。 “哎,我说阿广,你今儿个咋跟屁股上长了刺似的,坐立不安的?是不是惦记着陈江家那点事儿呢?” 陈江筷子一顿,挑眉看向阿广。 “我家有啥事?” 阿广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大大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补刀。 “江哥你不知道?今儿个下午,西山村那个做媒的王婆,可是往你二叔家跑了两趟!听说给小妹说了个对象,好像是西山村开养殖场的,条件那是相当不错,约摸着今天就要相看呢!” 陈江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难怪这小子今天眼神飘忽,原来是心里那颗白菜要被猪拱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广,只见这货抓耳挠腮,一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的样子。 大大唯恐天下不乱,拍着阿广的肩膀大声吆喝。 “阿广!别怂啊!拿出点气势来!挺直腰板,咱们裴大少也不差啥!” 陈江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只蟹脚,往嘴里一送,凉凉地拆台。 “他挺直了腰板也就一米七,还没那门框高。” “噗——” 众人哄堂大笑,麻杆笑得铲子都差点掉地上。 阿广气急败坏地瞪圆了眼,梗着脖子反驳。 “一米七咋了!那是精华!你们都是傻大个!” 屋里的气氛快活得简直要掀翻房顶。 闹腾了一阵,外头的风声似乎大了些,窗棂被吹得哐哐作响。 阿广收敛了笑意,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暮色。 “别光顾着乐,听广播说,这两天可能有台风过境,风力不小。吃完饭咱们得去码头转一圈,把船都开进避风港,缆绳多加两道。”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渔民靠海吃海,最怕的就是这无常的天威。 陈江抿了一口辛辣的烧酒,目光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这群年轻热血的脸庞。 窗外炊烟袅袅,混合着海鲜的咸香,这便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日子这般过着,其实挺好。 只是…… 目光扫过还在为身高问题跟大大争得面红耳赤的阿广,陈江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即便知道这小子真心实意,也算是个良配。 但一想到上辈子受尽委屈的妹子,这一世,他这个当哥的,总觉得还得再等等,再看看。 第二天,天还没亮。 “别睡了!起网!” 父子俩配合默契,绞盘嘎吱作响,湿漉漉的渔网带着海水的腥咸被一点点拖上甲板。 随着网囊破水而出,一片耀眼的金黄在晨曦下炸开,活蹦乱跳,晃得人眼晕。 全是金鲳! 这一网下去,少说也有百来斤,个顶个的肥美,鳞片像镀了金箔,在甲板上扑腾得啪啪作响。 陈江乐了,一边熟练地解网扣,一边冲着老爹挑眉弄眼。 “爹,瞧见没?这就叫人品!我这小红手,那真是,赚钱只需抖一抖,财神爷来了都得给三分薄面。” 陈东海吧嗒抽了口烟,眼角褶子明显舒展开了。 但老头子却哼出一声冷气。 “少贫嘴!那是龙王爷赏饭吃,跟你那爪子有屁关系。赶紧归置好,继续放网!” “得嘞!” 陈江手脚麻利地将鱼铲入舱,眼珠子骨碌一转,凑到陈东海跟前,一脸坏笑。 “爹,敢不敢跟我赌一把?下一网要是还能爆这种金鲳,把你兜里那包大前门输给我咋样?” 陈东海下意识地捂紧了上衣口袋,防贼一样瞪着儿子。 “滚犊子!老子这烟还得留着提神,想抽自己买去!赶紧干活!” 不出半个钟头,第二网又拉了上来。 陈江这嘴像是开了光,网底刚露头,又是一片金光闪闪。 只不过这回这金光里,夹杂了不少张牙舞爪的青黑硬壳。 几只大蟹混在鱼群里,不少金鲳鱼身上都被夹得皮开肉绽,卖相全毁。 陈东海蹲下身,拎起一条被夹烂了肚皮的金鲳,一脸肉疼。 “糟践东西!好好的鱼被祸祸成这样,这卖不上价了。” 陈江倒是看得开,一边把完好的鱼挑出来,一边随手将那些残次品扔进另一个筐。 “爹,正好。咱家多久没开荤了?这些破了相的卖不掉,拿回家炖个豆腐,给娘和雅梅补补身子,咱爷俩也能下酒。” 陈东海叹了口气,没言语。 轮到第三网。 陈江抢过舵把子,没按老路子走,而是凭着前世的记忆,将船头微微向外海偏了偏角,绕过一片暗流涌动的海沟,这才调头回拖。 这一带海底地形复杂,一般的渔民不敢轻易下网,怕挂底。 可陈江知道,这下面藏着大家伙。 起网的时候,绞盘发出的声音明显不对劲,沉闷滞涩,像是有头蛮牛在水底下死拽着不放。 船身都跟着微微倾斜。 “怎么这么沉?挂着石头了?” 陈东海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帮忙拉拽缆绳。 陈江咬着牙,胳膊上青筋暴起,脚下死死蹬着甲板,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是石头!是活物!爹,搭把手,是个大货!” 父子俩合力,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终于将那沉甸甸的网囊拽上了甲板。 轰一声闷响。 随着网口松开,一条如同蟒蛇般粗壮的灰褐色长影蜿蜒而出,在甲板上疯狂扭动,尾巴甩得甲板咚咚直响。 陈东海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烟斗差点没拿稳掉地上。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大胶鱼?!” 那是一条极其罕见的巨型海鳗,通体溜光水滑,嘴里利齿森森,看这块头,少说也得有五十斤往上! 在这个年代,这种级别的野生大胶鱼,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光是那鱼肚里的鱼胶,就能卖出天价。 陈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脏砰砰直跳,兴奋得嗓门都劈了叉。 “发财了爹!” 陈东海围着那大胶鱼转了好几圈,手都在哆嗦。 “几十年了……我打渔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胶鱼!快!快弄碎冰盖上,别把鱼胶闷坏了!” 第102章别咋呼! 父子俩手忙脚乱地将这宝贝疙瘩妥善冷藏进最大的泡沫箱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江又在原海域拖了一网。 但这回陈东海完全没了干活的心思,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那泡沫箱旁边,一只手按着箱盖,傻笑。 直到陈江喊起网,老头才如梦醒。 这一网拉上来杂七杂八,多是些淄鱼和小杂鱼,没什么惊喜。 陈江蹲在地上翻拣着,随手拎起一条剥皮鱼比划了一下。 “也不错,这玩意儿剥了皮晒干,烤一烤,正好下酒。”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陈东海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今天有了那条大胶鱼,咱们这一趟算是赚够本了!留点咱们自己吃不过分,剩下的让你娘晒干了留着冬天慢慢吃。” 最后一网收上来,也就是些寻常的小鱼小虾。 若是搁在平时,陈东海肯定得拉长了脸叹气,可今儿个老头那是满面红光,一点失望的意思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开始在天边聚集,海风也带上了几分湿意。 “行了,收工!有那条大胶鱼就知足了。天暗得厉害,怕是要下雨,早点回。” 陈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刚要把手伸向舵盘。 “爹,我来开吧,你歇会儿,抽根烟。” 陈东海却摇了摇头,一把将儿子挡开,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指北针看了看,然后稳稳地握住了舵盘。 “不用,我开吧。你小子开船也就半吊子,前两网我都不知道你把船开哪儿去了,还得靠这老伙计指路。” 陈江哑然失笑。 他那是靠着前世的记忆找鱼窝子,在老爹眼里却成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过他也不坚持,退到一边,靠着船舷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父亲那略显佝偻却依旧坚挺的背影,看着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凌乱。 上一世,父亲直到临终前还在为自己操心,这一世,总算能让他老人家真正地笑一回了。 这只是个开始。 陈江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投向深邃的大海,心里暗暗盘算。 下次要是运气好,再能捕到那种红膏满盖的将军蟹,说什么也得私藏一只,不为了卖钱,就为了给这倔老头补补身子。 海风骤起,原本还得瑟的日头转眼就被乌云吞了个干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起浪了!坐稳!” 陈东海这一嗓子刚喊出来,豆大的雨点子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在甲板上腾起一阵白烟。 陈江把刚抽了一半的烟头往海里一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要钻进船舱避雨,耳朵尖却动起来。 风雨声里,夹杂着凄厉的哭嚎。 “救命啊!来人啊——!” 陈江心头一跳,猛地探出头去。 不远处波涛起伏的海面上,一艘略显破旧的铁皮船正如没头苍蝇般打着转,船头上,一个穿着红碎花褂子的女人正死死扒着船帮,拼了命地朝这边挥手,嗓子都喊破了音。 陈东海显然也听见了,他一咬牙,狠狠一打舵盘,渔船顶着浪头,画了个弧线靠了过去。 离得近了,陈江才认出来,那是同村马宝应的船,那是他媳妇杨芳。 此刻的杨芳,头发披散,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宝应……宝应掉下去了!” 杨芳指着船尾黑漆漆的海水,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刚才下网,缆绳勾住了脚……一下子就被拽下去了……没上来……一直没上来啊!” 陈江心道,坏了。 人被几十斤重的渔网拖下去,哪怕水性再好,也是凶多吉少。 陈东海眉头锁成疙瘩,叹了口气。 “造孽啊。” 老头子看了一眼那翻滚的黑浪,咬着牙吼道。 “先靠岸!这天没法找,回去了叫人来帮忙!” 杨芳早吓瘫了,哪还能开船。 陈江二话不说,趁着两船并排的当口,飞身一跃,稳稳落在铁皮船上,接管了舵位。 两艘船一前一后,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冲向港口。 半个钟头后,码头到了。 雨还在下,但岸上早已聚满了等船归家的人。 杨芳是被几个人架下船的,她双腿发软,嘴里还在胡乱喊着马宝应的名字,那凄惨的模样,惹得周围人一阵唏嘘。 “马家这回算是塌了天了。” “下网挂脚,那是老海鬼找替身呢,没救。” 听着周围的议论,陈江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赶海人的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陈母早就披着雨衣等在岸边,见丈夫儿子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虽说同情马家,但日子还得过,自家这一船鱼还得处理。 她麻利地招呼着爷俩卸货。 当那最大的泡沫箱盖子被掀开的一刹那。 “我的亲娘哎!” 陈母一声惊呼,整个人僵在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箱子里,那条巨型大胶鱼盘成一圈,即便被抓了,那股子狰狞霸气依旧让人心惊肉跳。 陈东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原本因为马宝应那事儿而沉郁的脸色,终于透出几分红光。 “别咋呼!今天全靠这玩意儿翻身了!” 这一嗓子,把原本还在议论马家惨剧的人群全给吸了过来。 悲剧固然让人唏嘘,但在这穷怕了的年头,发财的消息显然更让人眼热。 “乖乖!这胶鱼得成精了吧?” “陈老抠这次是踩了狗屎运?” 人群炸了锅,几个鱼贩子眼都绿了,挤破头往里钻。 过秤。 五十五斤半! 数字一报出来,周围全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平日里收鱼的财叔这回没敢自个儿吞,这种极品货色,他吃不下,转头就奔向公用电话亭。 没多大功夫,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极其嚣张地冲进雨幕,急刹在码头边,溅起一地泥水。 车门一开,下来个梳着大背头、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比手指头还粗,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金骏酒店的太子爷,马洪乐。 也算是跟陈江见过面了。 马洪乐扫了一眼箱子里的鱼,眼睛一亮,随后目光落在了陈江身上,咧嘴乐了。 “哟,陈江?是你要狠狠掏我一笔?” 陈江也不怵,递过去一根烟,笑了笑。 “马少说笑了,混不下去,只好下海讨口饭吃。怎么样,这货色入得了您的眼?” 马洪乐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伸手在那鱼身上按了按,豪气地一挥手。 “极品!这鱼我要了,一口价,五百!” 五百!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一条鱼,顶得上别人干一年多! “成,马少爽快。” 陈江点头应下。 马洪乐冲身后跟着的一个矮胖中年人打了个响指。 “老朱,给钱!” 那被称作朱经理的中年人一脸肉痛,磨磨蹭蹭地掏出皮夹子,刚要把钱递过来,脚下一滑,胯下正正好好磕在了旁边停着的一辆二八大杠的横梁上。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码头。 朱禄全捂着裤裆,脸涨成了猪肝色,整个人弓成了大虾米,逗得马洪乐哈哈大笑,连带着周围那沉闷的气氛都冲散了不少。 第103章又有宝贝? 陈江强忍着笑数钱。 十块一张,整整五十张。 陈江转手把钱塞进父亲那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老头僵硬的手臂。 陈东海死死捂着口袋,回到家,那种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陈江只觉得脚底发飘,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这么烫?” 吴雅梅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满眼焦急。 “发烧了。” 陈江想笑,却觉得浑身骨头节都在疼,一旁的陈东海更是不济,已经裹着棉被躺在炕上打起了摆子。 “这是淋了雨,又受了惊,再加上累的。” 陈母一边熬着姜汤,一边叹气。 屋外,雨还在下,窗户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晚饭很简单,热粥配咸菜。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气氛有些压抑。 “听说马宝应那是衣冠冢,尸首都没捞上来。” 陈母喝了一口粥,摇了摇头。 “留下孤儿寡母的,这日子以后难过了。村里那些眼红的亲戚,怕是已经盯上他家那条船了。” 陈江手里捧着热粥,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条铁皮船虽然旧了点,但比自家的大,要是能盘下来…… 但他也知道,现在家里刚有点钱,那是救命钱,动不得。 “先养好病再说吧。” 陈江低声嘟囔了一句,只觉得眼皮重若千钧。 夜深了,雨停了。 陈江躺在被窝里,枕头底下压着那五百块钱,硬邦邦的,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窗外,暴雨洗刷过的星空澄明得有些过分。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生与死,贫与富,就在那一瞬间转换,活着还是得通透。 这一觉睡得昏沉,再睁眼时,烧竟然退了大半。 窗外的风声变了调,不再是昨夜那般呜咽,而是带着股尖厉的哨音,把那两扇旧木窗框扯得哐哐乱撞。 吴雅梅站在门口望着阴沉沉的天,眉头拧得发紧。 原本想趁着这两天没法出海,回娘家送点月饼和红糖,算是补上中秋的礼,这下全泡了汤。 “别看了,这天色,走出二里地就得被风卷跑。” 陈江披着件打补丁的灰单褂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啪啪作响。 这台风还在几百海里外转悠,真正发威那是后天的事,这时候海里的货正因为气压变低往浅滩上涌,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藏得死深的好东西,全得被浪头给掀出来。 自家那几排地笼还在海里,明天起早得收了。 他晃晃悠悠踱步到旁边的新房地基上。 陈东海正带着大哥在房顶上压瓦片,爷俩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手里动作飞快,显然是怕台风把刚铺好的瓦片给揭了去。 见这边没事,陈江叼着根草棍,转身朝海滩走去。 这时候恰好是退大潮。 海水退得极远,露出一大片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黑褐色滩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咸味。 刚走下滩涂没几步,陈江眼睛就亮了。 拳头大的蛤蜊像是被谁随手撒了一地,白蛤张着嘴吐泡泡,毛蚶一个个圆滚滚的,甚至还有几颗带着花纹的文蚶夹杂其中。 陈江咧嘴一笑,暗骂自己昨晚这一觉睡得值,精神头正好。 他麻利地从腰间抽出一条早就备好的编织袋,弯腰就是一阵狂捡。 手起手落,不到一刻钟,袋子底就沉甸甸的了。 周围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赶海的村民,一个个低着头,生怕漏了什么。 突然,陈江脚下一顿。 在一处泥沙混合的水洼里,露出一截淡黄色的螺尖,足有海碗口那么粗。 他心头狂跳,左右瞄了一眼,见没人注意,猛地伸手插进泥里,用力一扣。 哗啦一声水响。 一个足有二十多厘米长的大响螺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螺壳厚实,纹路狂野,捧在手里沉得坠手,这玩意儿肉质脆嫩,切片爆炒那是绝味,在这个年代,哪怕不卖给酒楼,拿到黑市上也能换张大团结。 “哎哟!这是响螺吧?这头得有两斤多了吧!” 旁边一个眼尖的嫂子惊呼出声,嗓门大得像破锣。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全给勾了过来,几双眼睛瞬间就红了,那是赤裸裸的嫉妒。 陈江也不搭理,手腕一翻,直接把响螺塞进麻袋深处,又抓了两把泥抹在袋口,一副无赖样。 远处的陈东海直起腰,正好瞧见这一幕,老头子虽然看不清捡了啥,但看儿子那护食的德行就知道是好货。 “老三媳妇!快!提个桶去海滩!老三那是麻袋装不下了!” 陈东海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没多会儿,吴雅梅提着个红色的塑料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跑了过来。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贴在脸上。 “怎么出来也不叫我一声?我还当你是去溜达,哪知道这里全是货!” 吴雅梅看着遍地的蛤蜊,心疼得直跺脚,埋怨里透着股精打细算的急切。 陈江嘿嘿一笑,把麻袋往她面前一敞,露出大响螺的尾巴。 “叫你干啥,你在家歇着,这粗活爷们干就行。瞅瞅这是啥?” 吴雅梅探头一看,眼珠子瞬间瞪圆了,赶紧伸手摸了一把,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喜上眉梢。 “这么大!” 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风传出去遭人惦记。 “这算啥,厉害的在下面呢!” 陈江神秘兮兮地把那个装了一半的麻袋往桶里一倒。 哗啦啦。 蛤蜊滚了一地,而在那堆杂乱的贝壳中间,赫然躺着一个拳头大小、通体呈乳白泛着粉色光泽的海螺。 这螺形状奇特,像个古代将军的头盔。 “这是……”吴雅梅愣住了。 “帝王螺。” 陈江蹲下身,手指轻轻摩挲着螺口那抹橘红色的艳丽色泽,眼神有些发热。 “这玩意儿肉虽然柴,不值钱,但它肚子里可能藏着宝贝。” “又有宝贝?” “海螺珠。要是能再开出一颗火焰珠,那咱们家以后就不愁吃喝了。” 吴雅梅呼吸一滞。 “那……那是卖了稳妥,还是开了?” 她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也知道这跟赌博没两样。卖给懂行的,这螺是个稀罕摆件,也能值个几块钱,要是砸开了没珠子,那就只剩一坨不值钱的螺肉。 陈江看着妻子那纠结得快要打结的眉头,心里一软,抬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听你的,你是咱家的管家婆,你说开咱就赌一把,你说卖咱就换现钱。” 吴雅梅脸一红,拍掉他的手,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却把螺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桶的最底层,用海草盖得严严实实。 “先收着!回家再说!” 正说着,二嫂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也提着个破篮子,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哎哟,老三两口子这运气绝了!我也捡着两个这怪模样的螺,就在那头烂泥沟里!” 陈江顺着二嫂指的方向一看,心里一动。 这是螺群被风浪卷上来了! 三人立马兵分两路,在那片泥滩上一通好找。 虽说没再找到那样大的极品,但陈江凭借着前世的经验,专挑那些不起眼的水草窝掏,竟然又摸出来一个稍微小点的唐冠螺。 潮水退到了尽头,陈江一眼望去。 “去那边!那边有大家伙!” 第104章又是椰子螺! 陈江招呼了一声,提着桶就往礁石区跑。 礁石区路难走,全是滑腻的海苔和锋利的牡蛎壳,稍不留神就能把脚底板划个口子。 陈江走得极稳,目光如电,在一处石缝间,猛地捕捉到一抹青黑色的幽光。 那是只大家伙! 一只足有脸盆盖大小的青蟹,正挥舞着那对硕大的敖钳,卡在石缝里吐着沫子。 陈江刚要伸手去抓,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瘦小的身影像是野狗抢食一般,猛地从他腋下钻了过去。 “我的!” 那是个半大的小子,看着也就十三四岁,浑身泥点子,根本不管什么抓蟹的技巧,伸手就去拽那螃蟹的背壳。 “找死!” 陈江喝了一声,想拉却晚了一步。 咔嚓!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那青蟹受到惊吓,那只足以夹断筷子的大钳子死死钳住了少年的虎口,鲜血瞬间就飙了出来,染红了海水。 少年疼得在泥水里打滚,哭爹喊娘,那螃蟹却越夹越紧,死不松口。 “弟弟!” 后面紧跟着跑上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冲上来就要去掰蟹钳。 “别动!越掰夹得越死!” 陈江一步上前,一把扣住青蟹的后背,手指巧妙地在蟹腹下一按。 凶悍无比的青蟹像是被抽了筋,大钳子无力地松开。 少年的手掌已经被夹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你这人怎么回事!那么大个大人了跟小孩抢东西,看把我弟害的!” 那姑娘一边给弟弟捂着伤口,一边红着眼眶冲陈江吼。 陈江被气笑了,甩了甩手上的泥水,冷冷看着这姐弟俩。 “看清楚了,是我先看见的。这小子从后面冲上来推我一把,还要硬抢,这叫活该,懂吗?” 他陈江混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什么烂好人,这黑白要是颠倒了,他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那姑娘被噎得一滞,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那个恨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行了行了,赶紧去卫生所包扎,破伤风可是要死人的。” 陈江懒得跟这俩生瓜蛋子计较,正要提着那只罪魁祸首的大青蟹走人,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 “作孽哟,这不是马家那俩孩子吗?爹前两天刚没了,这小的手又坏了。” 陈江迈出去的脚僵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姐弟俩一身破衣烂衫,这就是没了顶梁柱的下场,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陈江叹了口气,暗骂一声自己这该死的重生后遗症,心怎么变软了。 啪嗒。 那只足有两斤重的大青蟹被他随手扔进了那姑娘身边的破塑料桶里。 “拿去卖了买药。”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姐弟俩惊愕的眼神,转头就走,背影潇洒。 “送你们了!别他娘的再让我看见你们抢东西!” 刚走出没几步,不远处的礁石群里突然炸开了锅。 “我要死了!这运气也没谁了!” “这么红!这是染了色吧?” 一群人围在那儿咋咋呼呼。 陈江皱眉,心里那股子因为送了蟹的不爽还没散,硬挤进人群一看,顿时乐了,紧接着就是一阵牙酸的羡慕。 只见大哥大哥傻站在水坑里,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捧着一条鱼。 那鱼通体鲜红,身上布满了蓝色的圆点,像是在海里披了一件星空袍子,尾巴还在强有力地啪啪拍打着大哥的胸口。 东星斑……不对,是西星斑! 虽然比不上东星斑那么金贵,但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那也是稀罕货,这一条少说也有三四斤,卖个百八十块跟玩儿似的! “嘿嘿,老二。” 大哥看见陈江,便立刻露出憨笑。 “我看你在这片捡着好货了,我想着我也来碰碰运气,谁知道潮刚退下去,这傻鱼就在这坑里蹦跶。” 周围那些村民都要嫉妒死了。 “大哥,快装起来!” 陈江赶紧把自己的麻袋递过去,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大哥这憨货,凭着一股子傻劲儿,直接捡了个鱼王。 这老天爷,有时候还真就偏疼傻人。 看着大哥小心翼翼地把鱼装好,护着亲儿子一样抱在怀里,陈江望着这片灰蒙蒙的大海,刚才心里那点郁闷也就散了。 海风越来越硬,刮在脸上生疼。 台风还没真正登陆,这片海滩就已经成了修罗场。 有人为了口吃的断了手,有人贪念红了眼,也有人傻人有傻福。 片刻,陈江发现大哥很是紧张。 “大哥,撒手!那是鱼,不是你亲儿子,再捏两下苦胆都给你挤爆了!” 那条西星斑在大哥那双铁钳似的大手里翻着白眼,腮帮子鼓得像个气球,眼看就要死过去。 “啊?哦哦!” 大哥手忙脚乱,慌慌张张把鱼往旁边那浅水洼里一扔。 噗通。 鱼尾巴无力地摆了两下,半死不活。 “这傻大哥。” 陈江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红桶往大哥怀里一塞,转身就往浪里冲。 得赶紧打桶活水来,不然这百十块钱真得变成死鱼价。 海水刚漫过膝盖,一股浑浊的浪头卷着白沫扑过来。 哗啦——陈江把桶往水里一按,正要提起来,眼角余光却瞥见脚边有个黄褐色的圆球顺着退潮的水流咕噜噜地滚过来。 这是…… 他眼疾手快,一把抄进水里。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带着点黑斑,个头虽不及家里那个唐冠螺,但也足有小海碗那么大。 椰子螺? 陈江心脏猛地漏跳半拍。 这运气,又来了! 这东西肉质一般,但有概率能出龙珠。 他四下瞅瞅,见没人注意这边,麻利地把椰子螺往大裤衩那深兜里一揣,提着满桶海水就往回跑。 给西星斑换了水,陈江才松了口气。 他一把拽过还在那眼巴巴瞅着西星斑的吴雅梅,硬是从围观的人堆里挤了出来。 “拉我干啥?再看两眼那鱼,真俊啊,得值老鼻子钱了……” 吴雅梅一步三回头,那眼神里全是羡慕,那可是能给家里添大件的钱啊,怎么就被大伯哥捡了去。 陈江也不废话,拉着她走到一块背风的礁石后面,嘿嘿一笑,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裤兜。 “瞅瞅这是啥?” 他把那个沾着水的大椰子螺掏出来,变戏法似的在吴雅梅眼前一晃。 吴雅梅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刚张开就被陈江一把捂住。 “嘘!财不露白懂不懂?” 吴雅梅用力点头,掰开丈夫的手。 “又是椰子螺!咱们快回家,把它给开了!” “急啥,潮还没退完呢。” 陈江望着远处那片还没被搜刮干净的滩涂。 “趁着他们都围着那条鱼流哈喇子,咱俩再去扫荡一圈!” 夫妻俩一头扎进海滩。 这一趟下来,虽然没再遇上那种极品货色,但脸盆大的蛤蜊、巴掌长的海水蚌倒是捡了满满两大袋。 路过码头的时候,收海货的二道贩子正愁眉苦脸地蹲在那抽烟,看见陈江,眼睛都直了。 一番讨价还价。 五张票子拍在掌心。 五块钱! 吴雅梅脸上笑得像朵花,连回家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第105章残次品也是钱啊! 两口子一进家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大伯哥一家还在海滩上显摆那条鱼,正好没人打扰。 陈江把院门一拴,操起墙角的柴刀,把那个椰子螺往砧板上一按。 “老婆,烧水!今儿咱也赌个石!” 老太太听见动静,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屋里挪出来,眯着浑浊的老眼凑热闹。 “这是瓜螺吧?早些年村东头老刘家开出来过一颗珠子,那光泽,啧啧……可惜后来被公家当封建残余给收了。” 咔嚓!碎壳四溅。 陈江也没含糊,伸手在滑腻的螺肉里一通翻找,手指甚至探进了内脏团。 几分钟后。 他摊开沾满粘液的手掌,空空如也。 吴雅梅这下有点蔫了。 “没有啊……” 老太太倒是看得开:“这本来就是稀罕物,哪能是个螺里就有?” 陈江也是一笑,随手把那一大坨螺肉扔进盆里。 “没珠子也是好肉,这么大个,切片爆炒,够咱们全家打牙祭了。别丧着脸,这不还有俩大将军么?” 他目光转向桶底那两个沉甸甸的帝王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馋的。 “这壳要是砸了可惜,水煮吧,把肉挑出来,壳还能留着给小宝当玩具。” 正说着,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大嫂冯秋燕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后面跟着二哥,手里还提着那个装西星斑的桶,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还没散。 灶房里热气腾腾。 吴雅梅动作麻利,大锅水已经烧开,咕嘟嘟冒着泡。 见陈江要把螺往下扔,冯秋燕眼珠子一转,一个箭步冲到灶台边,手里那个网兜护得死紧。 “慢着!老三,咱先把丑话说前头。这锅就这么大,要是煮混了,回头肉里要是……咳,要是有点啥,那可说不清!” 她那点小心思,在场谁看不出来? 陈江嗤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大嫂讲究。你先煮。” 冯秋燕哼了一声,把自己那个稍微大点的唐冠螺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锅盖。 半个钟头后。 螺肉熟透,香气四溢。 冯秋燕迫不及待地把螺捞出来,烫得直甩手,却硬是把那一大坨肉给拽了出来。 “当家的,快切!切薄点!” 大哥是个闷葫芦,平时话不多,这会儿也被媳妇弄得紧张兮兮,拿着菜刀的手都在抖。 第一刀下去。 全是肉。 第二刀,还是肉。 直到整个螺肉变成了一盘薄片,连个沙砾都没见着。 冯秋燕的脸拉得比驴还长:“晦气,怎么是个空的。” 陈江也不搭理她,把自己那个唐冠螺也下了锅,还不忘安慰吴雅梅一句:“这玩意儿几万个里才出一个,要是都能开出来,那珍珠就不值钱了,那是玻璃球。” 很快,第二锅也好了。 陈江没用刀,拿着根筷子在肉里仔细戳了一遍,又用手捏了捏内脏团。 软乎乎的。 “得,也是个白板。” 他耸耸肩,把肉扔给吴雅梅去切片。 这下冯秋燕心里平衡多了,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她从兜里掏出捡来的最后一个小点的螺,扔给丈夫。 “把这个也切了,我就不信邪了,老二家没有,那是他们命不好,咱家这西星斑都捡了,运气肯定在咱这头!” 大哥老实巴交地把那煮熟的小螺肉掏出来,放在案板上。 刷!刀锋切入,顺畅无比。 然而就在切到一半时——咯噔! 一声脆响,刀刃手感明显一滞。 大哥手一哆嗦,赶紧把刀挪开,扒开肉片。 一颗珠子赫然嵌在肉里! “珍珠!真出珠子了!!” 冯秋燕一声尖叫,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了下来,她发疯似的扑过去,一把推开丈夫,想要去拿那颗珠子。 陈江也凑近了一看,随即瞳孔一缩。 可惜了。 只见那颗原本圆润无瑕的珠子表面,一道惨白的刀痕横贯而过,触目惊心。 “这……这怎么……” 冯秋燕捧着那颗带着刀痕的珠子,五官扭曲得像是要哭出来。 “切坏了?怎么给切坏了啊!!!” 她猛地转过头,巴掌拍在大哥的背上,歇斯底里: “你个杀千刀的!你个败家玩意儿!让你切肉你切珠子干啥啊!这一刀下去,几百块钱没了啊!” 大哥被媳妇打得直缩脖子,一脸委屈又懊恼:“你让我切的啊……我哪知道它长在那地儿……” 陈母在旁边看得直跺脚:“哎哟作孽啊!这种宝贝哪能用刀切啊!那是得用手一点点抠出来的啊!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 “都怪你!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冯秋燕红着眼,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我提醒?你自己咋咋呼呼非要切片,怪得了谁?” 陈母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怼了回去。 一时间,原本喜气洋洋的厨房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骂娘声、拍打声混成一片。 大嫂在旁边也是一脸惋惜,不过看着冯秋燕那吃瘪的样子,心里居然有点暗爽,嘴上却还得打圆场: “行了行了,嫂子,这也算是宝贝,虽然破了相,哪怕不卖钱,回头找个银匠镶个戒指自己戴,那也比供销社卖的玻璃货强不是?” 冯秋燕听了这话,哭声稍微小了点。 陈江冷眼看着闹剧。 海螺珠难得,这人心更难测。 要是刚才自己那个螺里开出了珠子,哪怕是切坏的,怕是这大嫂也得眼红得要把这房顶掀了,指不定还要怎么编排,强说这是从她那螺里掉出来的。 幸好,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兜,指尖触碰到那颗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就在刚才回家开椰子螺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那一大坨肉,谁也没注意,他在掏出内脏的瞬间,手心里已经多了一颗蚕豆大小的橘红色珠子。 那是一颗完美无瑕的龙珠。 火焰纹路清晰,品相极佳。 若是现在拿出来,这刚平息的战火怕是又要烧到自己头上。 算了,这玩意儿,还是先藏着吧。 “我要自己找!你别沾手!” 见陈江伸手过来要帮忙翻检那一盆碎烂的螺肉,大嫂冯秋燕胳膊肘猛地往外一拐,生生把陈江顶了个趔趄。 她死死护着盆里的烂肉,两只手在里面疯狂搅动,指甲缝里塞满了黏糊糊的内脏,哪怕是一粒沙子也不肯放过。 “得,大嫂你慢慢淘,别把眼珠子掉进去就成。” 陈江揉了揉生疼的肋骨。 又过了半晌,那盆肉都被捏成了泥,冯秋燕还是一无所获。 她不甘心地把盆底翻了个底朝天,嘴里骂骂咧咧,最后还是陈母看不下去,把她赶回了屋。 东屋里,光线昏暗。 吴雅梅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手里无意识地折叠着那几件破旧的衣裳,幽幽叹了口气。 “虽然切坏了,好歹也是个珠子……大嫂这运气,真是绝了。” 陈江凑到媳妇跟前,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羡慕啥?那就是个残次品。” “残次品也是钱啊!”吴雅梅抬头。 第106章跑得倒挺快,属狗的啊? 陈江嘿嘿一笑,大拇指隔着布料,在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裤兜位置用力按了按,压低嗓音,凑到她耳边吹了口气: “把心放肚子里。等这阵风头过了,咱开出来的东西,够你大嫂开一辈子螺的。到时候,你想买的确良就买的确良,想吃红烧肉就吃红烧肉。” 吴雅梅愣了一下,想起刚才那个巨大的椰子螺。 难道……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就你会哄人。” “哄没哄,日后见分晓。” 陈江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推门出去,打算去把院子里的渔网收一收。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个人影。 是妹妹宝凤。 小姑娘脸颊红扑扑的,怀里紧紧捧着一把刚折下来的金桂,香气扑鼻。 最扎眼的是她鬓角,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红色的头花。 “这么晚才回?哪来的花?” 陈江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宝凤吓了一跳,眼神躲闪,把那一捧桂花往胸前一挡,支支吾吾。 “就在……村口路边摘的,要你管!” 陈江还没来得及细问,余光瞥见巷子转角处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那是……阿广? 那身形,化成灰他也认得。 这小子,居然拱白菜拱到家门口来了! “站住!你个兔崽子跑什么!” 陈江一声暴喝,拔腿就追。 那黑影听见动静,非但没停,反而滋溜一下钻进漆黑的胡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跑得倒挺快,属狗的啊?” 陈江追到巷口,啐了一口唾沫。 午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陈江捧着海碗,也不夹菜,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宝凤。 宝凤被盯得如坐针毡,头快埋进碗里,筷子把碗底划得滋啦响。 “老三,你不吃饭盯着你妹妹干啥?还想抢她那块咸鱼不成?你妹妹是考学来的,你别吓到她!”陈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了儿子一眼。 “我吃饱了!” 宝凤如蒙大赦,把碗一推,逃也似的钻回了西屋。 砰地关上了门。 陈江扒拉两口饭,也不抹嘴,晃晃悠悠踱到西屋窗下。 笃笃笃。 指关节敲击窗棂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妹子,开个窗,哥跟你唠唠嗑。” 窗户没动静。 陈江也不恼,身子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哥是过来人,有些话难听但管用。找对象这事儿,别光看嘴甜不甜,花送得勤不勤。得看人品,看家底,看遇事能不能扛得住。阿广那小子虽然讲义气,但他……” 哗啦。 窗户被猛地推开一条缝。 宝凤那张气鼓鼓的脸出现在窗棂后,眼里带着几分羞恼,几分倔强。 “要你操心!反正……反正我不找你这样的就行!” 说完,窗户又重重合上。 陈江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这回旋镖,扎得真准,真疼。 不找我这样的…… 是啊,上辈子的自己,确实是个混蛋。 他苦笑一声,把烟蒂扔在脚下狠狠碾灭。 既然重活一回,那就让所有人看看,现在的陈江到底是啥样。 傍晚时分,海风渐渐大了,带着咸湿的水汽。 阿广那小子贼头贼脑地在院门口探头,刚迈进来一只脚,就被躲在门后的陈江一把勾住脖子,硬生生拖到了墙角。 “哎哟!轻点轻点!江哥,是我!” 阿广呲牙咧嘴地求饶。 “知道是你!中午跑得挺快啊?要是去参加运动会,金牌都得让你顺走!” 陈江手臂用力,勒得这小子直翻白眼。 “误会!那是误会!我是怕……怕婶子骂我。” 阿广装傻充愣,赶紧岔开话题。 “哥,咱说正事!这不台风要来了吗?” “所以呢?”陈江松了手,斜睨着他。 “富贵险中求啊!台风前的鱼最傻,一个个都往上浮。这时候出海放一网,顶平时干三天!怎么样,敢不敢赌一把?” 阿广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陈江沉默了两秒,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上辈子这场台风虽然凶猛,但真正登陆还要等到后天下午。 明天上午这个空档期,确实是捡漏的黄金时间。 “你家那条老船,能顶得住几个浪?” “刚刷的大漆,结实着呢!” “成!咱们早去早回,不贪多。” 陈江一拍大腿。 “凌晨三点,老地方见。” 夜色深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吴雅梅睡得不踏实,陈江刚一翻身下床,她就惊醒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这么早?外头风大……” “没事,我去收那几笼地笼,浪要是太大我就回来,绝不硬撑。” 陈江轻声安抚,帮她掖好被角,在她脸上轻轻一吻。 “睡吧,等我回来给你炖鱼汤。” 出了门,风确实比白天硬了不少,刮在脸上像刀子。 陈江裹紧了破夹克,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滩涂边。 还好,这种程度的风浪,对于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他来说,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找到昨天下好的标记,用力拉起绳索。 入手那种沉甸甸的坠感,让陈江心头一阵狂喜。 哗啦——第一个地笼出水。 借着头灯的光,只见网兜里密密麻麻全是货! 巴掌大的石蟹挥舞着大钳子,还有几条贪吃的黑鲷,剩下的全是活蹦乱跳的海虾,挤得满满当当。 紧接着是第二笼、第三笼…… 三个大桶装得冒了尖! 陈江把满载的三轮车推到避风港码头时,阿广已经在船上候着了。 晨曦微露,东方的海平面上泛起一抹诡异的紫红。 海浪起伏,小木船随着波涛上下摇晃。 “嚯!” 看着陈江车上那几桶还在扑腾的生猛海鲜,阿广咋舌。 随即一拍船帮,大笑起来:“看来今天老天爷赏饭吃!这一趟,肯定丰收!”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把桶搬上船。 “走着!但这海我看不太平,抓紧时间搞一波就撤。” 机器轰鸣,小船破浪而出。 陈江坐在船尾,手里攥着舵把,心里盘算的却不仅仅是鱼。 等这趟回来卖了钱,下午还得挨家挨户去敲打敲打,让村里人把船都拖进避风港系死。 死了一个马宝应,陈江不想再看见死人了。 浪涌如山,黑沉沉的海面仿佛一口沸腾的铁锅,小木船枯叶般剧烈颠簸。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阿广死死抱着桅杆,嗓门扯得比破锣还响。 一排白沫飞溅的浪头狠狠拍在船舷上,炸起漫天水雾。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掌舵的手青筋暴起,冲着那个还在鬼哭狼嚎的背影吼了一嗓子。 “闭上你的鸟嘴!留点力气干活!你是独生子,真要想把命交待在这儿,你老娘得哭瞎眼。” 阿广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傻笑。 “怕个球!我还要攒钱娶媳妇呢!刚才那一网要是中了,明年我就能盖新房,娶个比宝凤还俊的婆娘!” “想得美!宝凤那是你随便能比的?” 陈江笑骂一句,眼神却始终警惕。 船行至熟悉的乱礁区,海水颜色深得发黑。 这里暗流涌动,平时没人敢来,但台风前夕,海底翻腾,正是大鱼觅食的好时候。 “起网!” 随着绞盘嘎吱嘎吱的呻吟,湿漉漉的渔网被一点点拖出水面。 第107章发财了! 阿广原本兴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完了完了,这趟连油钱都得赔进去。” 他丧气地一松手,网兜哗啦一声摊在甲板上。 然而下一秒,两人都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杂鱼烂虾,网兜里只有几十条巴掌大小的鱼,在甲板上噼里啪啦乱跳。 借着船头的马灯光亮,只见鱼身银亮,背脊上横亘着几条鲜艳的橘黄色条纹,如同刀刻一般。 阿广揉了揉眼,捡起一条,满脸嫌弃。 “这是啥玩意?花里胡哨的,能吃吗?” 陈江却猛地扑过去,捧起那条鱼,眼底爆出一团精光。 “这他娘的是三刀鱼!还是野生的皇冠三刀!” 他在前世见过这东西,在未来的粤港高档酒楼里,这一条就得几千块,是有钱都吃不到的极品。 “发财了!” 阿广虽然不懂,但看陈江那狂喜的样,也知道逮着了宝贝,两眼瞬间变亮。 “别愣着!快分拣入舱,打氧!这鱼娇贵,死一条就是扔了钱!” 第二网紧接着上来,虽然没再碰到三刀鱼群,但也是满满当当的石斑和红友,全是硬货。 就在两人干得热火朝天时,船身猛地剧烈侧倾,差点把阿广甩进海里。 “哗啦——” 一道巨浪直接拍上了甲板,海水瞬间没过了脚踝。 陈江抬头望向远方,只见天边一道高达十几米的灰白色水墙正滚滚而来,海风中夹杂着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撤!马上撤!” 陈江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再下一网吧?就一网!这会儿鱼正多……”阿广眼红,拼了命的喊。 “命都没了,有钱给谁花?砍缆!走!” 陈江一把推开阿广,疯狂转动舵轮调头。 阿广被这一吼震醒了,手忙脚乱地去收最后一网拖网。 绞盘转动,绳索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纹丝不动。 “操!挂到底了!”阿广急得大骂,一脚踹在绞盘上。 陈江眉头紧锁,冲过去抓住缆绳用力一拉。 一股沉重滞涩、却带着明显生命搏动的大力顺着绳索传导而来。 不是挂底,是活物,而且是个大家伙。 “过来帮忙!死命拉!” 两人像拔河一样,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随着水花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出水面。 那一刻,阿广的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龙……石斑王?!” 两人齐声惊呼,声音都被风浪扯碎了。 这条巨物在网中拼命挣扎,尾巴一甩,拍得海面像炸了雷。 “起吊杆!快!”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头海中巨物终于重重地砸在甲板上,整个船身为之一沉。 阿广围着这条快有人半截高的大鱼打转,嘴巴咧到了耳后根。 “我的亲娘哎!这得有两百斤吧?” “别傻乐了!不想喂鱼就赶紧滚回舱里压重!”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角却也压不住。 回程的路上,风浪更急,但船舱里的收获让两人的心比秤砣还稳。 阿广点了根烟,手还在哆嗦,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江哥,你说咱们这次……是不是不太地道?大头和顺子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吃独食,以后还咋处?” 陈江把着舵,目光穿透雨幕,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港口灯火,声音冷硬。 “处什么处?这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叫上他们,万一翻了船,谁赔人家命?真正的兄弟,不是非得绑在一块儿送死,是有肉吃的时候想着分一口,有难的时候不拖累。” 阿广愣住了,烟头烧到了手指才猛地一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码头越来越近。 虽然天刚蒙蒙亮,但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是在等自家出海的汉子。 当陈江那条吃水极深的小船缓缓靠岸,早有人眼尖看到了甲板上那团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卧槽!那是啥?” “妈耶!那是石斑王吧?多少年没见着这么大的了!” “陈家老三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惊呼声此起彼伏,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陈江和阿广也不废话,喊着号子,一前一后抬着那条石斑王,直奔阿财叔的收购点。 阿财叔正抽着水烟,一看来这阵仗,手里的烟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个乖乖……” 几个伙计七手八脚把鱼弄上特大号的磅秤。 秤杆高高翘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百九十斤!整整一百九十斤!” 阿财叔连连咂舌,围着鱼转了好几圈,抬头冲陈江竖了个大拇指。 “老三,你这一把,是要把咱们县城的万元户都给震趴下啊!这货我吃不下,但我这就给省城的几个大老板打电话,这种镇店之宝,他们得抢破头!” 阿财也习惯了,陈江总有这值钱东西,他独吞不下,赚个倒手钱。 随后围着那条一百九十斤的石斑王转了足足三圈,他伸手在那厚实的鱼背上拍了拍。 “啧啧,这身板,这成色,就是放到省城也是头一份。老三,你这运气,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陈江没接这茬,从兜里摸出包被海水浸得半湿的烟,抖出一根递过去。 “财叔,别光夸。这东西得趁活送到金骏酒店,那里的港商多,就好这一口。晚了,价钱可就得打折。” 阿财接过烟,别在耳朵后头,嘿嘿干笑两声。 “金骏那边……上回送的货有点小岔子,人家采购部正跟我甩脸子呢。这货太大,我得先给周围几个县的大酒楼通通气,多方比个价,咱们不吃亏。” 正说着,旁边的阿广早就按捺不住那一肚子的显摆劲儿,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财叔,你眼珠子别光盯着大的!船舱里還有宝贝呢!” 两人也不含糊,转身就往船边走,准备把那些金贵的皇冠三刀鱼搬下来镇场子。 刚跳上甲板,陈江的眉头皱紧了。 原本码放整齐的鱼筐歪在一边,一条巴掌大的三刀鱼孤零零地躺在缆绳旁,还在微弱地在那扑腾,银亮的鳞片蹭掉了一块。 “操!筐里怎么空了一半?” 阿广冲过去一瞅,眼珠子瞬间红了。 “哪个杀千刀的敢偷老子的鱼!” 陈江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 刚才靠岸时,有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瘦猴,怀里鼓鼓囊囊,正低着头往岸上那个乱石坡方向窜。 “别嚎了!追!” 陈江脚下发力,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还没跑远的影子。 那人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脚底下一滑,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陈江两三步冲到跟前,一脚踩在那人的脊梁骨上。 “跑?你也配?” 那人怀里的外套散开,几条橘黄色条纹的三刀鱼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在满是泥沙的石子路上乱跳。 阿广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把脸往上一提,顿时愣住,随即一口唾沫狠狠啐在那人脸上。 “我当是谁,原来是阿威那个不争气的小舅子!平时偷鸡摸狗就算了,偷到我们上来了?” 第108章我出四百五! 那瘦猴被踩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 “江哥,广哥,我错了!我是鬼迷心窍,看这鱼漂亮……饶命,饶命啊!” 陈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脚尖在他肋骨上踢了一下。 “把鱼给我捡起来。少一条,我卸你一条胳膊。” 那人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把地上的鱼捡回筐里,连那个破外套都不敢要了,抱头鼠窜,眨眼就消失在芦苇荡里。 阿广还要去追,被陈江拦住。 “办正事要紧。这种烂泥,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两人抱着失而复得的鱼筐回到码头,阿财那边已经把场子热起来了。几个闻讯赶来的酒楼老板,看着那条巨大的石斑王和那一筐还在活蹦乱跳的皇冠三刀,眼睛都在放绿光。 “好家伙!皇冠三刀!这可是有钱没处买的极品!” “这石斑王我要了!四百!现结!” “四百你做梦呢?我出四百五!” 阿财站在中间,笑得在那满脸褶子里都能夹死苍蝇,手里的大称杆子高高翘起。 “三刀鱼,二十二斤八两!各位老板,这成色,这鲜活劲儿,咱们起拍价每斤七块!” “七块五!” “八块!” 场面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 最后,一声锤定。 石斑王被镇上一家老字号酒楼以六百五十元的高价拿下,三刀鱼更是卖出了十块五一斤的天价。 阿财一边数着手里那一沓钱,一边啧啧感叹。 “老三,咱们村干部一年工资也没这数!” 周围看热闹的渔民们,一个个眼热得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那钱上。 “这也太赚了吧……” “早知道我也跟着出海了。” 陈江敏锐地捕捉到人群中那些嫉妒的眼神,他接过钱,指着远处那翻滚的黑浪。 “赚?那是拿命换的!刚才那个浪头要是再高一米,你们现在就得去海里给我捞尸体。这种断子绝孙的险,谁想冒谁去,反正我是不敢再来第二回了。” 这话一出,原本那些发热的脑袋瞬间凉了一半。 是啊,台风天出海,那是跟阎王爷抢饭吃,有命赚也得有命花。 分完钱,阿广拿着属于他的那份,乐得嘴都合不拢,非要拉陈江去喝酒。 陈江摆摆手,把属于自己的四百七十多块钱揣进贴身衣兜,捂得严严实实。 “喝个屁,回家!” 他脚步轻快,心头火热。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买以前没有过的营养品给阿梅补身子,她动过手术,元气大伤,平时就是自己闷着不说。 刚拐进自家那个破旧的小院,还没来得及喊一声爸,一根擀面杖带着风声就呼啸而来。 “小兔崽子!你还要不要命了!” 陈东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擀面杖轮起来,追着陈江满院子跑。 “爸!爸!你听我解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陈江抱着头,猴子似的在院子里左躲右闪。 “回来?你要是回不来呢!你让雅梅怎么办?让小宝怎么办!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你就不知道海龙王有几只眼!” 陈东海气得胡子都在抖。 中午才知道这浑小子居然偷摸着跟阿广出海了,这一下午,全家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老太太在佛龛前就把那几个头磕破了。 “我是为了赚钱!” 陈江看准时机,脚底抹油,刺溜一下窜到窗户根底下,双手一撑,直接翻进了那间昏暗的小屋。 屋里,吴雅梅正坐在床边,脸色苍白,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妮。 看到那个从窗户翻进来的狼狈身影,她那双总是带着愁绪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了下来。 陈江喘着粗气,顾不得身上的狼狈,几步跨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一沓带着体温的钞票,还有那张皱皱巴巴的收据,一股脑塞进吴雅梅手里。 吴雅梅手里捧着那厚厚一沓钱,像是捧着一块滚烫的炭火,手都在哆嗦。 她抬头看着眼前浑身腥臭的男人,曾经让她绝望的浑人,此刻眼里却闪着两团要把人融化的火。 “你个傻子……” “我是傻,以前更傻。以后不会了。” 陈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想帮她擦泪,又怕手上的鱼腥味熏着她,只好在衣服上尴尬地蹭了蹭。 “把钱收好,千万别让大伯那一家子看见。我换身衣服,还得出去一趟。” “这么大的风,你还去哪?”吴雅梅急了,伸手想拉他。 “去公社。这台风不简单,码头上还有好些外地船不知道厉害,我不去吼一嗓子,今晚得死人。” 陈江没细解释,胡乱扒下湿透的衣裳,套上一件干爽的旧褂子,转身又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暮色里。 通往公社的土路上,狂风已经刮得路边的树腰都要折断了。 陈江顶着风,一路狂奔。 前世这场台风,因为预警不及时,停在避风港外的几条船全翻了,死了好几个人,也是后来村里杨书记被撤职的原因之一。 冲进公社大院,杨书记正背着手在走廊上踱步,眉头紧锁看着天色。 “杨书记!” 陈江大吼一声,吓得杨书记一激灵。 “陈江?你个浑小子咋咋呼呼干什么?” “书记,这风势不对!码头那边还有十几条外地船没进避风港,以为抛个锚就能扛过去。您得赶紧让人把大喇叭挪到码头上去,大声喊!逼着他们进港!晚了就来不及了!” 陈江一口气说完,唾沫星子横飞。 杨书记愣了一下,忽然看到陈江眼里的笃定。 那是真正见过大风浪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确定?” “我拿脑袋担保!真出了事,那是咱们公社的责任!” 杨书记也是个果断人,一咬牙,大手一挥。 “小刘!把广播设备给我扛到码头上去!现在就去!” 看着一群人乱哄哄地冲出大院,陈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扶着墙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这辈子,总算干了件人事。 杨书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赏道。 “行了,你也赶紧回去避避。这回要是真救了人,给你记一功。” 陈江咧嘴一笑,摆摆手。 “记功就算了,别让我爹再拿擀面杖削我就行。” 离开公社,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风声如同鬼哭狼嚎。 陈江紧了紧衣领,没回家,而是转身朝阿广家的方向走去。 陈江顶着风刚摸到阿广家门口,就被一道黑影堵了个正着。 裴老汉手里那杆老烟枪在门框上敲得当当作响,火星子四溅。 “小王八犊子,还敢来?” 裴老汉这嗓门比台风还硬,指着陈江的鼻子就是一顿喷。 “你们俩是有九条命咋的?那种天气敢往深海扎?前年隔壁村老刘家那是怎么没的,都忘了?要想死趁早拿根绳吊死在梁上,别去海里喂鱼,省得还得麻烦大伙去捞尸首!” 陈江被骂得一点脾气没有,耷拉着脑袋,任由唾沫星子喷了一脸。他是重生回来的,分得清青红皂白,上辈子裴老头死的早,想听这一顿骂都听不着。 “裴叔,我知错了。这不全须全尾回来了嘛,以后绝对不敢了。” 第109章骂的就是你! 见浑人居然低眉顺眼,裴老汉那口气才顺下去一半,吧嗒抽了口旱烟,往西边一指。 “广子不在屋,那缺心眼的玩意儿拿着一件破外套,说是给人送回去,估计去找阿威了。赶紧去给老子把他弄回来!”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阿广那脾气也就是看着随和,真动了火那就是头倔驴。 他不敢耽搁,转身钻进风里。 刚走到半道,就看见一个人影气冲冲地往回走,脚下的石子被踢得乱飞。 “阿广!” 那人影猛地停住,胸脯剧烈起伏,正是阿广。 借着月色,陈江看清这小子脸黑得像锅底,拳头攥得死紧,骨节都发白。 “操他妈的一家子无赖!” 阿广牙齿咬得咯吱响,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我好心好意把那破外套送回去,那一家子倒好,死不认账,还说我那是讹诈!拿着扫帚往我身上招呼,说那瘦猴根本没出门!早知道这样,刚才在码头我就该把那小子的门牙敲下来!” 陈江刚想拍拍他肩膀让他消消火,前面路口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人来。 “裴广!你他妈刚才去我家骂谁是贼呢?” 来人一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个半空的酒瓶子,正是阿威。 这人平日里仗着身板壮实,在码头也是横着走的主,显然是刚听了那小舅子的挑唆,这会儿酒劲上头来找场子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阿广本就在气头上,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脚。 “骂的就是你!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阿威把酒瓶子一扔,吼叫着扑了上来。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泥水四溅。 “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陈江大吼一声,冲上去想把两人拉开。 哪知这俩人杀红了眼,乱拳挥过来,正中陈江的颧骨,紧接着胸口又挨了一下。 “嘶——” 陈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火气也窜了上来。 “行!想打是吧?打!打死一个少一个,老子正好省顿饭钱!” 他索性撒开手,直到两人的喘息声像拉破风箱一样,动作也慢了下来,最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江这才走上前,一脚踢开阿威身边的碎石,蹲下身子,目光冷冽。 “酒醒了没?” 阿威顶着个熊猫眼,还在那呼哧带喘。 “醒了就听我说两句。你那小舅子偷的三刀鱼,鱼鳞还在那破外套兜里粘着呢。” 阿威愣了一下,眼神里的凶光慢慢散了,变成了心虚。 他虽横,但也知道偷鱼是大忌,真要闹到派出所,他在这一片就不用混了。 “算……算你狠。” 阿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陈江这才伸手把地上的阿广拽起来。 “走吧,大英雄。” 阿广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走一边摸着自己的脸。 “完了完了,江哥,我这脸是不是破相了?明天还怎么见人啊……” “破相?正好,省得还得我想办法给你整容。” “别啊!宝凤最喜欢我不羁的笑容,这一肿,笑起来跟哭似的……” 陈江听得直翻白眼,伸手故意在他那肿起来的嘴角上用力按了一下。 “嗷——!” 惨叫声惊飞了树梢的宿鸟。 “疼?疼就对了!还要让人心疼?先问问老子同不同意!下次再这种不过脑子的事,我下手比阿威还重!” 一路骂骂咧咧回到陈家老宅,刚进院门,堂屋的灯光就洒了出来。 陈东海坐在那,手里的旱烟袋刚放下,一眼就瞅见了陈江脸上那块青紫。 “怎么回事?又去惹事了?” 老爷子声音一沉,手又不自觉地往旁边摸那根擀面杖。 陈江赶紧举起双手投降。 “爸,真没惹事!这是拉架!阿威那个醉鬼堵阿广,我劝架被误伤的!” 陈东海眉头一皱。 “阿威?那家子没皮没脸的货色……哼,那就是一窝黄鼠狼。” 听到是阿威,老爷子的火气消了大半,反倒多了几分鄙夷。 陈母这时候端着热水进来,心疼得直哎呦,吴雅梅也闻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瓶子。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吴雅梅嘴上埋怨着,动作却轻柔得很。 指尖蘸着茶油,一点点抹在陈江高耸的颧骨上。 那指尖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陈江心里那股子燥气瞬间就被抚平了,咧着嘴傻笑。 “笑!还笑!” 吴雅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下的力道却更轻了。 夜深人静,风声渐歇。 陈江躺在床上,刚迷糊过去,就被屋后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吵醒了。 那是自家后窗根底下。 他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阿广那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正扒着窗台,手里捧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对着窗里压低了声音。 “宝凤……这、这是我上次去市里看着挺好看的,觉得配你……” 窗里,陈江的表妹宝凤只披着件外套,头发散乱,显然也是刚被叫醒。她刚过去。 阿广把盒子往窗台上一塞,转身就跑。 宝凤犹豫了一下,拿起盒子打开。 月光下,一对金灿灿的三叶耳坠静静地躺在红丝绒上,闪得人眼晕。 “这也太贵重了……” 宝凤吓了一跳。 她一抬头,正好对上隔壁窗缝里陈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三、三哥?” 宝凤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三哥,这……我不能收。太贵了,要是让阿伯知道……” 陈江看着这个单纯的表妹,心里暗叹阿广这小子真是下血本了,这年头金子可不便宜。 “拎得清。” 陈江隔着窗户,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正经。 “这东西收不收,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喜不喜欢他是一回事,收不收礼是另一回事。你要是不喜欢他,就别给他留念想;要是也有那个意思……” 宝凤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脚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不是喜不喜欢的事儿,三哥,你帮我还给他行不?我怕我说不清楚。” 这丫头,也是个实心眼。 陈江点了点头。 “女孩子家,是该矜持点。” “行。你自己看着办,喜欢就说出来,他要是敢死皮赖脸纠缠,你看我不揍断他的腿。但这事儿,主要还得看你喜不喜欢。” 宝凤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我好像懂了,哥。” 她踮起脚尖,手从窗棂缝隙里伸过来,把那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了陈江手里。 “两码事,还给他吧!” 夜深,陈江把那只红丝绒盒子揣进裤兜,关上窗,靠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 平心而论,阿广这小子确实是个良配。 家里条件不错,前阵子刚添置了一艘大船。 关键是这小子人品硬,虽然看着没个正形,但不沾赌不酗酒。 可一想到这货居然大半夜扒自家窗户,还要拿金子把自己那个单纯的表妹给骗走,陈江心里就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怎么咂摸都不是滋味。 想做我妹夫? 他鼻孔里哼出一道冷气,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个棱角分明的盒子。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不扒这一层皮,这小子不知道什么叫珍惜。 第110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劫色呢! 陈江正琢磨着,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吴雅梅刚把陈母那屋安顿好,拖着疲惫的身子摸黑进来,以为丈夫早就睡熟了,轻手轻脚地准备往床边摸。 陈江玩心大起,屏住呼吸,等那道熟悉的身影刚蹭到床沿,猛地从黑暗中窜起来,双臂像铁箍一样,一把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啊——!” 吴雅梅吓得魂飞魄散,短促的尖叫声还没冲出喉咙,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捂住了嘴。 “是我。” 熟悉的气息喷洒在耳后,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吴雅梅身子一软,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扬起拳头就在陈江胸口捶了两下,又气又笑。 “要死啊你!醒着也不开灯,想吓死谁?” 陈江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在那有些粗糙的掌心里捏了捏,嘿嘿直乐。 “这不是省电嘛。再说了,摸黑才显得咱们夫妻情深。” “没个正经!” 吴雅梅脸上一热,想抽回手却没抽动,只能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虽然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 “饿了。” 陈江身子往前一凑,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媳妇儿,去给我下一碗地瓜粉条呗?多放点辣子和醋,昨晚那酒劲儿还没全过去,嘴里淡出个鸟来。” 吴雅梅无奈地叹了口气,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戳了戳他的脑门。 “就知道吃。等着,我去生火。” 听着灶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陈江伸了个懒腰,推门走了出去。 此时天色微澜,村子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 他在村巷里转悠了大半圈,才在老槐树底下的墙角找到了两个小鬼。 小宝正带着小妮趴在泥地上,屁股撅得老高,两只小手正专心致志地把泥巴往墙缝里填,浑身上下跟刚才泥坑里捞出来的一样。 “干什么呢?挖地道战啊?” 陈江走过去,一人屁股上轻踢了一脚。 小哥俩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两张小脸上全是泥印子,鼻涕拖得老长,眼看就要过河。 “爸……” 小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想用袖子擦脸,结果越擦越花。 陈江嫌弃地皱起眉头,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大手捏住小宝的下巴,用力在那花猫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没见过这么脏的,以后别说是我陈江的种。” 嘴上骂着,动作却也没停,把邻居家那小子的鼻涕也给擦了,然后一把抄起邻居家的那个小的夹在咯吱窝底下,另一只手拎着小宝的后衣领。 “走了,回家吃饭!” …… 次日清晨,海风带着腥咸的湿气扑面而来。 陈江揣着那个红丝绒盒子,溜溜达达地晃到了阿广家。 院门虚掩着,这小子果然还在睡大觉。 推开房门,只见阿广四仰八叉地躺在凉席上,光着膀子,一条腿耷拉在床沿下,呼噜震天响。 陈江也不客气,走过去抡圆了巴掌,照着屁股蛋子就是一下。 “啪!” “嗷——!” 阿广整个人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胡乱抓过旁边的薄被,死死捂住胸口,一脸惊恐地缩到了床角。 “谁!变态?!” 待看清面前抱臂坏笑的陈江,阿广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气急败坏地吼道。 “江哥!你有病啊?大清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劫色呢!” “劫你?我还怕做噩梦。” 陈江嗤笑一声,手从兜里掏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接住了。” 阿广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红盒子,看清是什么后,那张还没消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的气势全泄了。 他低头摆弄着盒子边缘,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她……她不肯收?” 陈江看着他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 “怎么着,觉得送对金耳坠,人家姑娘就得哭着喊着跟你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广急得脸红脖子粗。 “我是真心觉得那玩意儿配她好看。” “还给你。” 陈江收起笑容,手指点了点那盒子。 “我那妹子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也绝不是眼皮子浅的人。你要是真有心,就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正抓耳挠腮的阿广=。 “想追宝凤?路还长着呢,慢慢熬吧。” 说完,也不管身后那小子怎么哀嚎,陈江哼着小曲儿踱出了院子。 从阿广家出来,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陈江没急着回家,而是拐了个弯。 那里矗立着一栋崭新的红砖瓦房,墙缝里的水泥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泥土和石灰味。 推开厚实的木门,屋里宽敞明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还没有铺地砖的水泥地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他在几间屋子里转了一圈,每一处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穿过堂屋,推开后门,是一片刚开垦出来的菜地。 前些日子随手撒下的种子,这会儿已经顶破了土层。 黑褐色的泥土里,零零星星地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在垄沟里倔强地舒展着身子。 陈江蹲下身,捻起一撮湿润的泥土搓了搓。 旁边还有大片荒着的空地,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还得再翻翻。” 他自言自语地盘算着。 这片地肥得很,等到闲下来,得把这半亩地都开出来。 一半种上白萝卜,一半撒上芥菜种子,到了冬天腌成咸菜,那滋味。 还得去山上砍些竹子,沿着地界扎一圈篱笆。 家里那只老芦花鸡眼看着就要抱窝了,等孵出几只毛茸茸的小鸡仔,就在这院子里撒欢地跑。 到了明年春天,不仅有鸡蛋吃,逢年过节还能给媳妇孩子炖个鸡汤补补身子。 晨风拂过,吹动着那些刚冒头的嫩芽。 陈江眯着眼,望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 “滋滋……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 刚给那几株刚冒头的菜苗浇完水,村口那根水泥杆上的大喇叭突然炸响,电流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接公社紧急通知,九号台风预计今晚登陆,风力十级,所有人立刻加固门窗,船只进港避风!重复一遍……” 陈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了。 杨书记是个听劝的主,这大喇叭一喊,村里的损失至少能减去大半。 心头那块大石算是落了地。 然而老天爷的脸,比那变戏法的变得还快。 过了晌午,原本还算敞亮的天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汁,黑沉沉地压了下来。 狂风卷着哨音,像无数把尖刀刮过屋脊,瓦片撞击的声音令人牙酸。 入夜,暴雨倾盆。 啪的一声脆响,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停电了。 紧接着,屋顶传来了不妙的动静。 “滴答。” 一滴冰凉的水珠正好砸在陈江脑门上。 这破败的老屋,终究是扛不住这般狂风骤雨的肆虐。 “该死!” 第111章我的亲娘嘞! 陈江低咒一声,摸索着点亮了床头的红蜡烛。 摇曳的烛光下,只见屋里好几处都在往下渗水,地面已经湿了一大片。 “雅梅,把盆拿来!还有那个搪瓷缸!” 吴雅梅也没了睡意,披着外套,手脚麻利地找来大大小小的盆盆罐罐。 叮叮咚咚。 雨水敲击在铁盆和塑料桶里的声音,在逼仄的斗室里交织成一首凄厉的交响曲。 陈江看着妻子在烛光下忙碌又苍白的侧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上辈子,他这时候大概还在外面鬼混,留她一个人在这个漏雨的破屋子里瑟瑟发抖吧。 这一夜,夫妻俩谁也没合眼,就在这叮咚声中,守着那一点微弱的烛火,直到天明。 …… 翌日清晨,风势稍歇,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陈江披上蓑衣,刚推开门,就见老爹陈东海铁青着脸站在院子里。 “去码头看看。” 父子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到了码头。 入眼是一片狼藉,岸边堆满了被风浪卷上来的海草和垃圾,几艘没来得及拉上岸的小舢板被撞得支离破碎。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那是老王家的船!碎成这样了!” 更糟糕的消息很快传开,有两艘外地的小船因为舍不得那点油钱,没进避风港,昨晚想顶风硬抗,结果连人带船都没了影。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哭喊声、叹息声响成一片,几个妇人已经瘫软在泥地上,朝着大海的方向磕头,求娘娘保佑。 直到午后雨停,太阳竟然破天荒地露了个脸。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回来了!回来了!那是老六他们!” 陈江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只见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湿透的汉子,正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来。 原来这俩命大的,昨晚眼看风浪太大回不来,硬是把船开进了隔壁镇的一个死湾子里,在船舱里蜷缩了一夜,愣是把命给捡了回来。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村里的老人们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连连作揖。 陈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渔民的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一半靠本事,一半靠天意。 回到家,陈江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梭子,熟练地修补着那几张破损的地笼。 这次台风过境,海底肯定被搅了个底朝天,这时候下地笼,绝对能爆网。 吴雅梅端着簸箕走过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 陈江手里的梭子在网眼中穿梭如飞。 “有事就说,跟自个儿男人还藏着掖着?” 吴雅梅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那个……快中秋了,我想着,能不能回趟娘家看看?” 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前几年陈江混蛋,每次回娘家都是空着手去,还要顺走老丈人几瓶酒,轻则偷鸡摸狗,重则耍酒疯,搞得吴雅梅在娘家根本抬不起头,后来干脆就不怎么回去了。 陈江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着妻子那双带着期盼又有些忐忑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回!当然得回!”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明天我去把这批地笼下了,顺便去县城置办点东西。后天咱们风风光光地回去!” “真的?”吴雅梅眼睛一亮。 “那还能有假?这次咱们不光要带月饼,还要买两瓶好酒,割五斤,不,十五斤猪肉,再把你那几个侄子侄女的零嘴都备齐了!” 陈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媳妇儿,这回必须让你把这几年丢的面子,全给挣回来!” 吴雅梅怔怔地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随即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 风雨过后的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次日一早,浪小了许多。 陈江和父亲合力把自家的小船推下水。 沙滩上密密麻麻全是赶海的村民,都想着趁台风刚过捡点漏。 刚把船撑离岸边,两艘小舢板就一左一右包抄了过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陈老板吗?” 阿郑赤着脚站在船头,手里抓着根竹篙,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旁边那条船上,大大那张圆脸也凑了过来,故意板着个脸: “东哥,你不地道啊!偷偷摸摸发大财,也不带兄弟们喝口汤?听说你那石斑王卖了大几百?这顿酒你可是赖不掉!” 陈江把缆绳往桩子上一绕,笑骂道: “少在那阴阳怪气!今晚来我家,酒管够,肉管饱,要是少喝一口,老子把你们扔海里喂鱼!” “爽快!这可是你说的!” 两人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刚才那点佯装的不满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来来来,搭把手,这几网有点沉!” 陈江也没客气,直接招呼两人跳上自己的船。 三人喊着号子,合力将沉重的渔网往上拉。 随着渔网逐渐浮出水面,银光闪烁,活蹦乱跳的鱼虾在网兜里疯狂挣扎。 “豁!这货色可以啊!” 大大眼尖,伸手从网里抓起一个圆滚滚、气鼓鼓的东西,脸色却是一变。 “晦气!怎么还有这玩意儿?” 那是一条河豚,肚子胀得像个球,发出咕咕的声音。 大大扬手就要往海里扔:“这玩意儿有毒,吃死人不偿命。” “慢着!”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的手腕,将那条河豚夺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扔进旁边的水桶里。 “你懂个屁!这可是好东西,只要把肝脏和血处理干净,晒成鱼干,那鲜味!” 陈江眼里闪着精光。 在后世,这可是按克卖的顶级珍馐。 阿郑和大大面面相觑,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看陈江那笃定的样子,也没敢再吱声。 最后一网拉上来时,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网兜里,密密麻麻全是通体透明、个头硕大的白虾,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看着就喜人。 “我的亲娘嘞!” 大大瞪圆了牛眼,手都在抖。 “这得有十斤吧?这白虾现在市面上可是抢手货,东哥,你这手气也是没谁了!” 阿郑更是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佩服:“我就说跟着东哥有肉吃,这一网下去,抵得上我们忙活好几天的!” 陈江看着那一桶欢蹦乱跳的白虾,心里满足。 有了这些,再加上那条河豚,去丈母娘家的礼算是不用愁了。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利索地收拾起缆绳。 “行了,这才哪到哪。这就是最后这一网了,家里还有活等着呢。” 他指了指岸边那堆还没编完的竹篾。 “我还得多编几个地笼,这大海里的宝贝多着呢,咱们得把口袋张大了等着装!” 说完,陈江撑起长篙,朝着岸边轻快地驶去。 小船靠岸,缆绳刚抛上桩子,陈江就觉察出不对劲。 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却没往日渔获满仓时的喧闹,空气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那股子压抑感,比台风来临前还要让人窒息。 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像尖刺一样扎进耳朵。 “怎么回事?”陈江跳上岸,一把拉住个面色惨白的后生。 那后生哆嗦着嘴唇,指了指海面:“没了……老刘和他婆娘,都没了。” 第112章生疏个屁!我看你身手利索得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 细问之下,才知这老刘两口子也是穷怕了,昨晚听人嚼舌根,说陈江顶着风浪出海赚了大钱,眼红心热,想着台风尾巴风浪不大,也想去博一把富贵。 谁曾想,这一去,就把命丢在了海里。 连人带船被巨浪拍了个稀碎,连个整尸首都没捞着。 不仅是本村,听说隔壁村也有两艘舢板昨夜未归,怕也是凶多吉少。 陈江望着那翻滚浑浊的海水,皱起眉头。 海还是那片海,能养人,也能吃人。 他那是仗着重生的先知,知道这风浪的走向和鱼群的位置。 可旁人只看见他吃肉,没看见海底下张着的血盆大口。 回到老屋,气氛更是凝重得吓人。 “跪下!” 陈东海旱烟杆重重地砸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陈江二话没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个混账东西!你看看老刘家!你是不是也想让你媳妇守寡?想让你儿子没爹?” 陈东海气得胡子都在抖,眼珠子里布满血丝,那是后怕。 昨晚儿子回来他没骂,那是庆幸,今早听说死了人,那股子恐惧才彻底爆发出来。 老娘在一旁抹着眼泪,指头戳着陈江的脑门:“你个作死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你爹怎么活?啊?” 唾沫星子喷在脸上,陈江却一声不吭。 他微微垂着头,任由爹娘数落。 上辈子他听不见,也不想听,这辈子听在耳里,却觉得滚烫。 骂累了,陈东海挥挥手让他滚。 陈江默默起身,也不辩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拿起那一堆竹篾和渔网线,手指翻飞,编起了地笼。 夜色渐浓,海风带着腥咸味穿堂而过。 陈江提着两瓶劣质烧酒,去了阿广家。 屋里,阿郑和大大已经在了,几粒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四个大老爷们围坐一团,谁也没先开口。 老刘两口子的死,堵在他们心口,压的慌。 “这人命啊,在海里就跟草芥似的。” 大大闷了一口酒,叹气声拉得老长。 阿广摸了摸颧骨上那块还没消退的青紫,那是那天和阿威打架时留下的,他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骂道: “真他娘的憋屈!老刘那是命不好,可有些人,活着比死了还恶心!” 他说的是阿威的小舅子。 这口气阿广憋了好几天了。 陈江捏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心里不痛快,那就找地方泻火。” 四人对视一眼,月黑风高。 镇子一条僻静巷子里,四道黑影像是夜猫子一样潜伏在墙根阴影处。 “来了。” 阿广压低声音,指了指巷口。 只见一个瘦得像猴精似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弯腰,从地上捡起别人扔掉的半截烟屁股,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就要点火。 正是阿威的小舅子。 陈江给阿广使了个眼色。 阿广心领神会,手里的麻袋早就攥出汗了。 就在那瘦猴经过的一瞬间,阿广猛地窜出去,麻袋兜头罩下! “唔——!” 惊呼声还没出口,就被闷在了麻袋里。 紧接着,陈江、阿郑、大大三人一拥而上。 根本不需要任何废话,拳头、脚丫子像雨点一样招呼上去。 沉闷撞击声在巷子里回荡,伴随着麻袋里杀猪般的呜咽求饶。 陈江下手极有分寸,专挑屁股、大腿这些肉厚的地方踹,既让人疼得钻心,又不至于伤筋动骨闹出人命。 这一顿打,把一地鸡毛全都发泄了出来。 “谁在那边?” 远处忽然传来手电筒的光亮和喝问声。 “撤!” 陈江低喝一声,四人像受惊的兔子,瞬间作鸟兽散,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直到确信没人追来,四人才在一处荒废的晒谷场停下。 大口喘着粗气,互相对视着狼狈的模样,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阿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屁股坐在草垛上,揉着笑痛的肚子:“刚才那小子在麻袋里叫得跟杀猪似的,听着就解气!” 陈江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 “好久没动过手了,这拳脚都生疏了,差点没跟上你们的节奏。” 重生回来一直装孙子、扮好人,今晚这一架,仿佛才让他找回了当年的自己。 阿广斜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烟散了一圈,戏谑道: “生疏个屁!我看你身手利索得很。” 他吐了个烟圈,一脸坏笑地给陈江支招: “要想练手还不简单?回去把你家大宝小妮吊起来,一三五揍大的,二四六打小的。周日两个绑一块儿来个混合双打,不出半个月,保准你这拳脚功夫炉火纯青!” “滚你大爷的!” 陈江笑着踹了阿广一脚,笑骂道:“老子现在可是慈父,这种缺德事留给你以后有了儿子自个儿练去!”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夜空里传出老远。 连日来笼罩在头顶的那层关于生死的阴霾,终于在这肆无忌惮的笑骂声中,散去了大半。 隔壁村那两口子的丧事已经在办了,断断续续的唢呐声顺着海风飘过来,听得人心头像是压了块湿棉花,闷得慌。 陈江站在院子里,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掐灭了手里的烟卷。 这一世重活,他比谁都知晓命比纸薄。 钱是赚不完的,趁着人还在,把日子过热乎了才是正经。 “雅梅,收拾收拾,咱回趟金嘉镇。” 陈江转身进了杂物间,再出来时,手里提溜着两个还在滴水的网兜。 那是他特意留出来的尖货。 两条七八斤重的大花鲈,眼珠子通透,鳞片在日头下泛着银光,几只生猛的青甲蟹张牙舞爪,外加一兜子活蹦乱跳的虾蛄。 再加上前几日去县城捎回来的月饼,还有一大块卤得透烂、色泽红亮的猪脚,把那辆二八大杠的车把手挂得满满当当。 一家四口,迎着秋日不算毒辣的日头,一路向安河乡骑去。 到了村口,远远就瞧见两道身影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岳父老吴背着手在树底下踱步,岳母则不住地拿手搭凉棚。 一见陈江那辆车骑过来,老两口脸上的褶子瞬间就舒展开了,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爸,妈!” 陈江把车扎稳,单手将那一桶海货提了下来。 这年头,海鲜虽不算稀罕物,可像这样个头生猛、成色极好的大鱼大蟹,在不靠海的河乡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这不过日子了?” 岳母嘴上埋怨着,手却麻利地接过了女儿怀里的小外孙女,眼睛不住地往那桶里瞟,喜得眉开眼笑。 “都是自家捕的,不值当几个钱,给爸下酒。” 陈江笑着应和,随手掀开了篮子上的遮布,露出了里面油光锃亮的卤猪脚和包装精美的月饼。 这时候,正是村里人闲着没事就在村口大树下纳凉的点。 几个眼尖的邻居早就围了上来,伸头探脑地往桶里瞅。 “哟!老吴,你这女婿可是大手笔啊!这花鲈少说也有七八斤吧?啧啧,这一桶得好几十块钱呢!” 第113章这傻小子,劲儿还挺大! “那是,我都说了不用带,这孩子非得尽孝心。” 岳父老吴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得意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往日里也没少听这帮邻居闲磕牙,说他家雅梅嫁了个不着调的混子,今儿个这场面,可是把之前丢的面子全给挣回来了。 寒暄过后,日头偏西,日头也没那么毒了。 “走,上后山摘柿子去!” 老吴兴致高昂,招呼着两个大舅子和陈江,提着麻袋就往后山走。 秋风起,蟹脚痒,山上的果子也熟透了。 漫山遍野的蜜柚和金橘挂满枝头,黄澄澄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两棵老柿子树孤零零地立在坡顶,枝丫却被压弯了腰,一个个红通通的柿子像小灯笼似的,透着股丰收的喜气。 “江子,你在下头接着,别摔烂了!” 大舅子刚要挽袖子,陈江早把鞋一蹬,蹭蹭几下就窜上了树杈。 上辈子虽然后来富贵了,但这爬树摸鱼的童子功,怎么都忘不掉。 “接着嘞!” 陈江骑在树杈上,挑那红得透亮的摘,手腕一抖,柿子稳稳当当地落进下头的草丛里,也没个磕碰。 树底下,三岁的小宝带着两个表哥,跟在大人屁股后面瞎忙活。 捡起一个柿子就往麻袋里塞,小脸上蹭得全是泥灰,笑得见牙不见眼。 没多大会儿功夫,半麻袋柿子就装得严严实实。 几个皮猴子还没玩够,看着旁边菜地里长势喜人的青菜豆角,又撒了欢地跑过去。 “哎哟!” 只听一声惊呼,众人回头一看,顿时乐得直不起腰。 只见小宝那小短腿也不知是被啥绊住了,怀里死死抱着一颗比他脑袋还大的大白菜,一屁股墩儿坐在了泥地里。 小家伙也不哭,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懵懂地看着手里那颗连根拔起的大白菜,似乎在琢磨这玩意儿怎么就倒了。 “这傻小子,劲儿还挺大!” 老吴乐呵呵地走过去,一把将外孙拎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行了,都别祸害菜地了,抱着这白菜,晚上姥爷给你们煮海鲜白菜吃!” 一听有好吃的,几个孩子的欢呼起来。 回到老吴家院子,天边已经烧起了一片火烧云。 原本岳母杀了一只鸡准备炖汤,见带回来的菜这么新鲜,当即改了主意。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动静。 五花肉切成小丁,在热锅里煸出油脂,那股子荤香瞬间窜了出来。紧接着,切块的芋头、翠绿的长豆角,还有剥好的虾仁一股脑倒进去翻炒。 陈江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手里捧着岳父泡的一大搪瓷缸子热茶,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耳边是屋里妻子和岳母那细碎的家长里短,还有锅铲碰撞锅沿的脆响。 那种踏实感,前世他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才精彩,灯红酒绿才是排面。 如今看来,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墙根底下晒着的干辣椒,还有那即将出锅的芋头的焦香,才是真真切切的人间好光景。 次日晌午。 吴家堂屋的桌子上,今儿个却摆出了过年的阵仗。 中间一大盆黄澄澄、油汪汪的咸饭,海米和香菇的鲜香扑鼻,旁边是用昨天带回来的大花鲈熬的奶白鱼汤,还有岳母狠心杀的一只老母鸡,炖得皮开肉绽,香气霸道得很。 陈江端着海碗,筷子还没伸出去,岳母那双粗糙的大手已经把一只肥硕的鸡腿硬生生按进了他碗里,米饭更是压得实实在在,恨不得能把碗底给戳穿。 这等待遇,上辈子哪怕后来身家亿万,坐在五星级酒店里也吃不出这般滋味。 按河乡的老规矩,女婿上门是娇客。 陈江也不推辞,端起碗大口扒拉,吃得嘴角流油。 老人看女婿,不怕你穷,就怕你跟她生分。 这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老吴两口子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 饭后消食,日头正盛。 两口子被安顿在吴雅梅还没出嫁时住的那间西屋。 屋里光线暗淡,一股子陈年的樟脑丸味儿夹杂着书本发霉的气息。 小宝那双闲不住的手正要去翻桌角一摞泛黄的高中课本,吴雅梅脸色一变。 “别动!那不是玩的!” 那是她曾经的大学梦,也是这几年苦难日子里唯一的念想。 陈江看着妻子小心翼翼抚平书角的模样,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冲妻子努努嘴。 “我出去透口气。” 一撩门帘出了屋,热浪扑面而来。 刚走到院墙根底下,就见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在杂物间里倒腾。 大舅哥吴向辉和二舅哥正提溜着几个竹编的虾笼,手里还攥着两把手电筒,正往裤腰带上别蛇皮袋。 “大哥,二哥,这大中午的要去哪?” 陈江叼着烟卷,眯着眼凑了过去。 吴向辉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妹夫,咧嘴一笑。 “这不寻思着给你添个菜嘛,去后山河沟里下几个笼子,那个点儿河虾最傻,好抓。” 陈江眼睛一亮,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尖碾灭。 “我也去!闲着也是闲着。” 三人也不含糊,顶着日头就往山脚下的河滩摸去。 安河乡的水不比海边,透着股泥土的腥气。 河边芦苇荡有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 还没等到下笼的地方,前面的水面上突然哗啦一声巨响。 吴向辉手里的手电筒下意识地就要往那照,虽然是大白天,但芦苇荡深处光线暗得像黄昏。光柱一扫,只见浑浊的水面上,一条灰褐色的影子猛地跃起,鳞片在半明半暗中闪过一道奇异的金光,随即重重拍在水面上,激起大片水花。 “好家伙!这是啥玩意?成精了?”二舅哥惊得差点把虾笼扔了。 陈江瞳孔猛地一缩。 那尖长的吻部,那流线型的身段,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特殊光泽。 记忆深处,上一世在那些顶级饭局上听来的奇闻异事瞬间翻涌上来。八十年代中期的内河里,还没被电鱼船扫荡干净,确实藏着些宝贝。 “是金鳞鲟!” 陈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啥?金啥鲟?”吴家兄弟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这洋气名字。 “别管啥名了,快,下笼子!就在这儿!” 陈江一把抢过吴向辉手里的鸡肠子,一股脑全塞进虾笼深处。 动作麻利,选的位置也刁钻。 扑通几声,三个虾笼沉入水底。 等待的时间最是熬人。 两个舅子也没闲着,挽起裤腿下水摸田螺,陈江却蹲在岸边,死死盯着那个旋涡,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 如果真是那东西,这一趟可就赚大了,不光是钱的事,更是给岳家在村里长脸的本钱。 半个钟头过去,水面平静如初。 “江子,算了吧,也就是条大草鱼看花眼了。” 吴向辉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泥水,准备收工。 陈江没吭声,伸手去拽系在柳树根上的绳索。 入手瞬间,死沉死沉的! “来搭把手!” 陈江低吼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 两兄弟见状不对,赶紧扑过来帮忙。 三人合力,那绳索崩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随着哗啦一声水响,竹笼破水而出。 第114章这鱼不能卖,得放了 原本圆滚滚的笼子被撑得几乎变形,里面一条足有胳膊粗细、浑身灰褐泛金的长吻怪鱼,正像头困兽般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撞击。 “我的娘咧!真有!” “这……这就是你说的金鳞鲟?长得跟龙王爷似的!” 吴向辉眼珠子瞪得溜圆,伸手想摸又不敢,那鱼身上的骨板看着就扎手。 陈江顾不上那么多,把笼子拖上岸,仔细端详着那鱼独特的吻部和背鳍。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玩意儿跟中华鲟长得像,但又不完全是,更像是本地一种极为罕见的变种,俗称黄腊丁王,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宝贝。 “我也只是听老辈人提过一嘴,但这模子,这气势,八九不离十。”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神亮得吓人。 “快!桶呢?打水养着!别给弄死了,死了就不值钱了!”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擦黑。 两个舅子抬着那只沉甸甸的水桶,脚下生风,却又小心翼翼,生怕颠着了里面的龙王爷。 “妹夫,这鱼……真能卖钱?”吴向辉心里还是打鼓,这鱼看着怪模怪样,集市上那些大妈能认? 陈江走在前面打着手电,回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大哥,二哥,明天去了集市,你们就咬死了这是金鳞鲟。别人问多少钱,别虚,往高了报。” “这……这不是骗人吗?咱们老实巴交种地的……”二舅哥有些抹不开面子,脸涨得通红。 “骗啥人?这鱼稀罕不稀罕?”陈江反问。 “稀罕,这辈子没见过。” “那肉好吃不好吃?” “看着就肥。” “那不就结了!”陈江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们不认识,买鱼的也不一定认识。万一它真是呢?咱们卖的是个稀奇,是个彩头。再说了,这鱼肚子里要是真有鱼子,那就是黄金价!” 两兄弟对视一眼,心里的秤杆子慢慢偏了。 这妹夫看着混,但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信他。 “行!鱼算你一份!明天要是有人问,你来张口,我们嘴笨,怕露怯。”吴向辉一咬牙,拍了板。 “成!”陈江答应得爽快。 桶里的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可三人心里却是一团火热。 “若能卖,这玩意儿值多少?” 黑暗中,吴向辉的声音带着期盼。 陈江略微沉吟,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 “遇上识货的大老板,少说也得大几十块。要是运气好……” 他没把话说满。 远处,吴家院子里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昏黄却温暖。 陈江望着那点光亮,听着桶里大鱼不甘心的拍击声,脚步迈得更大了些。 正在这时,金鳞鲟,龙门大坝截流! 上一世的新闻画面在脑海中炸开:随着明年龙门大坝彻底截流,这种洄游产卵的生灵将彻底断了生路,数量呈断崖式下跌。 从现在起,这东西就是著名的牢底坐穿鱼,谁碰谁倒霉。 虽然现在还没明文列入保护名录,但县里水产局为了保种,已经开始严查私捕滥捞。 为了几张大团结,万一惹上官非,雅梅的手术费怎么办? 这重生回来的第一仗,绝不能栽在贪心上。 “停下。” 陈江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突兀。 前面的吴向辉和吴向阳两兄弟一愣,回过头,手电筒的光柱在陈江脸上晃了晃。 “妹夫,咋了?太沉了换我来提。” 吴向辉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要接桶。 陈江身子一偏,避开了那只手,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这鱼不能卖,得放了。” “啥?!” 两兄弟异口同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吴向阳更是急得直跺脚,那架势恨不得上来摸摸陈江的脑门是不是烧坏了。 “江子,你魔怔了?刚才还是你让我们往高了报价,这会儿怎么又要放?这可是咱们刚才费了老鼻子劲才拽上来的,那可是几年的工资啊!” “大哥,二哥,听我一句劝。”陈江好生说道。 “我刚想起来,这金鳞鲟现在可是上面的重点关注对象。龙门大坝要截流,这鱼快绝种了。咱们要是拿到集市上去卖,碰上不懂行的还好,要是碰上水产局的或者红眼病去举报,不仅钱拿不到,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号子。” “蹲号子?”吴向辉缩了缩脖子,庄稼汉最怕的就是见官。 吴向阳却是一脸的不甘心,喉结上下滚动。 “哪有那么邪乎?一条鱼而已,还能把人枪毙了?江子,你是不是怕我们分钱?” 这话有些诛心。 陈江没恼,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二舅哥。 “二哥,雅梅还在床上躺着等钱救命,我比谁都缺钱。但有些钱能挣,有些钱挣了会折寿。咱们是求财,不是求灾。今晚放了它,就当是给雅梅肚子里的孩子积德,也是给咱们自己留条后路。” 提到妹妹,吴向阳那股子倔劲儿瞬间瘪了一半,但嘴里还在嘟囔。 “积德……积德能当饭吃?到手的鸭子飞了……” 见两人还在犹豫,陈江不再废话,此时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变数。 他猛地提起水桶,几步跨到河边,双手发力一倾。 哗啦!金鳞鲟入水,尾巴狠狠一甩,掀起一片冰凉的河水,直挺挺地拍在陈江脸上。 水花四溅。 “去吧,别再让人抓住了。”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腥水,心说好心没好报。 “哎呀!我的钱啊!”吴向阳看着泛起涟漪的水面,心疼得直拍大腿,气不打一处来,顺脚踢飞了岸边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 石头砸进那片芦苇荡深处的水洼,却是捅了马蜂窝。 原本平静的水洼像是炸了锅,无数道银白色的光影在手电筒的余光中疯狂乱窜,水面沸腾得像是开了锅,噼里啪啦的击水声不绝于耳。 “这是……” 吴向辉手里的电筒下意识扫过去,只见密密麻麻的银色鳞片在光柱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每一片都像是上好的银元。 “银甲鱼!”吴向辉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这么多!这玩意儿平时一条都难见,今儿个是把老窝给端了?” 陈江定睛一看,心脏也不争气地狂跳两下。 银甲鱼,肉质极嫩,最关键是那一身鳞片,那是入药的好东西,收购站常年高价收,比那烫手的金鳞鲟安全稳妥一万倍! “还愣着干什么?抄家伙啊!” 陈江一声低吼,率先甩掉鞋子,挽起裤腿就跳进了刺骨的泥水里。 刚才还一脸丧气的吴向阳此刻比谁都快,嗷的一嗓子扑了进去,连虾笼都不用了,直接上手摸。 “抓!抓这一条顶抓十斤鲫鱼!” 这一夜,安河乡的后山河沟里,三个男人像是疯了一样在泥水里扑腾。 这一窝银甲鱼不知道是受了惊吓还是憋久了,傻得可爱,有些甚至直接往人怀里撞。 陈江凭借着前世的经验,不光抓,还顺手扯了岸边的湿稻草,手指翻飞间,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银甲鱼被独特的弓鱼术捆扎起来。 鱼嘴穿绳,绑住鱼尾,整条鱼被强制弯成一把弓。 第115章这网不是这么撒的 这是陈江的绝活。 这样绑住的鱼,离了水也能活上大半天,卖相极佳。 一个小时后,岸边的草地上白花花一片。 吴向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堆小山似的鱼获,既兴奋又发愁。 “江子,这也太……太多了。这一百多条,咱们这十里八乡的谁吃得完?明天要是卖不掉,死了可就砸手里了。” 陈江一边熟练地给最后几条鱼打结,一边飞快地盘算。 “咱们分头行动。大哥,明天你和爸推车去镇上,专找那些大酒楼后厨,就说刚出水的野生银甲,只要八毛一斤,他们肯定包圆。剩下的,我去乡里集市散卖,能出多少是多少。” 只要能换成钱,管他是整卖还是零卖。 三人回到吴家老宅时,鸡都叫了头遍。 陈江草草冲了个凉水澡,倒在床上就睡死过去。 天还没亮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把他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披衣冲出房门。堂屋里,老丈人正和大舅哥吴向辉,俩人一脸焦急地在那转圈,而大嫂在一旁抹着眼泪。 “出啥事了?”陈江心里咯噔一下。 吴向辉见是妹夫,急得直跺脚:“老二不见了!刚才我喊他起来装车,被窝都是凉的!” 陈江眉头紧锁,目光扫向墙角,那堆捆好的银甲鱼少了一小半,但大部分还在。 “该不会……”陈江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二哥该不会是心疼那条金鳞鲟,又偷偷回去抓了吧?” “不能吧?”吴向辉脸色煞白。 “那鱼都放了,上哪抓去?再说了,他一个人也不敢下那深潭啊。” “也许是想赶早市,怕咱们分不匀,自己先去卖了。” 陈江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安慰着岳父。 “爸,您别急。二哥那人虽然浑,但不傻。咱们按计划行事,我去乡里,大哥去镇上,要是碰到他就把他揪回来。”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这些鱼不能烂在家里。 吴向辉分了十条最肥硕的银甲鱼给陈江,剩下的装了满满一板车,爷俩急匆匆往镇上赶。 陈江提着鱼篓,顶着清晨的薄雾,快步走向安河乡的集市。 乡下的早市嘈杂得很。 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活禽的叫声混成一锅粥。 陈江找了个显眼的拐角,铺开蛇皮袋,将十条弓得像弯月的银甲鱼摆开。 “野生银甲鱼!鳞片入药,肉质赛龙肉!一块钱一条,不讲价!” 价格绝对公道。 但这年头大家手头都紧,看热闹的多,掏钱的少。 “小伙子,这鱼咋弯着?还是活的吗?” “大娘,您看这鱼鳃动的,活得好好的!这是独门手艺,保鲜!” 日头渐渐升高,陈江嘴皮子都磨破了,也就卖出去三条。 剩下的七条在日头下虽然还活着,但也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他心里焦躁,摸出一根烟还没点着,突然听见集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往两边散开,几个戴着大盖帽、穿着制服的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黑色的本子。 “让开让开!水产局例行检查!” “听说昨晚有人在后山大河里私捕滥捞,有人举报抓到了国家要保护的大鱼!” 陈江夹烟的手猛地一抖,火柴划了几次都没着。 周围人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哎哟,抓鱼还能把官家招来?” “你不知道?听说那鱼金贵着呢,只有龙门那边才有,抓一条判好几年!” “刚才好像看见有人被带走了,在那边哭天喊地的……” 陈江只觉心里一凉。 该死!难道吴向阳真的回头去抓那条金鳞鲟了? 陈江没命地往人群最前面挤。 如果不幸言中,二哥真为了那条鱼把自己送进了局子,这刚重生的日子怕是还没开始就要塌半边天。 “让让!都让让!” 陈江扒开两个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大婶,视线终于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人墙。 只见几辆挂着牌照的侧三轮摩托车正突突地冒着黑烟,威风凛凛地驶过满是泥泞的土路。 车旁跟着几个满头大汗的乡干部,一个个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像在那摩托车面前直不起来似的。 而在那车队中间,一个身影正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车把头上还挂着个红布条。 还真是吴向阳。 这憨人非但没戴手铐,反而昂首挺胸,两条腿把脚蹬子踩得飞快。 原来不是被抓,是去邀功了! 陈江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脚下差点打了个趔趄。 “江子,这……这是咋回事?” 身后传来吴雅梅气喘吁吁的声音。 她手里还提着那个装着十条银甲鱼的水桶,脸色煞白,显然是被刚才那阵势吓坏了。 陈江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又瞥了一眼那只还在滴水的水桶。 这东西虽然没有金鳞鲟那么烫手,但要是被这帮吃公家饭的一锅端了去研究,那一晚上的罪就算白遭了。 “没事,二哥那是去当先进个人了。” 陈江一把抓过水桶,塞进吴雅梅手里。 “听着,别回家,提着桶往果山那边的窝棚走,在那等我消息。这鱼别让人看见。” 吴雅梅虽然不明就里,但看着丈夫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疑问硬是咽了回去,提起桶转身就钻进了小路。 陈江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追向河岸。 此时的河滩已经被那几辆摩托车围了起来,拉起了一道刺眼的红绳。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拿着像是探雷器一样的玩意儿在水面上比划。 “干什么的?退后!”一个年轻干事拦住了陈江。 “同志,我是向阳的妹夫,刚才那鱼就是我俩一块发现的。”陈江脸上挂着憨笑,递过去一根烟。 年轻干事愣了一下,摆摆手没接烟,但也没再拦着。 陈江一弯腰钻过红绳,还没站稳,就听见吴向阳的大嗓门。 “局长,就在这段!这水底下有个深潭,那鱼肯定没跑远,就在这底下趴窝呢!刚才我妹夫把它放下去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眼水花!” 站在吴向阳对面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眉宇间带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县渔业局的一把手,周局长。 周局长背着手,眉头紧锁。 “必须尽快找到。消息既然传出去了,要是晚一步被附近村民偷摸给弄走了,那就是国家的损失。” 此时,那几个拿着探测仪的技术员似乎有了发现,朝着下游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指了指。 “局长,有反应!是个大个头!” “下网!”周局长一声令下。 两个技术员手忙脚乱地从车斗里拖出一张深绿色的丝网。 这两人一看就是坐办公室多过下基层的,抛网的姿势别扭得很,手腕没用力,网还没撒开就团成一坨砸进了水里。 噗通一声闷响。 别说抓鱼了,这一声响动,是条鱼都得给吓跑。 周局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吴向阳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恨不得自己跳下去抓,可看着那一身制服的威严,又不敢造次。 “这网不是这么撒的。” 第116章好手艺! 陈江几步上前,没等那两个技术员反应过来,伸手就抓住了网纲。 “哎你……”技术员刚要发作。 陈江却像是没听见,手腕轻轻一抖,那沉重的丝网在他手里就像是有了灵性。 他腰马合一,身体猛地向后一拧,随后借着腰力将那张大网狠狠甩了出去。 哗!那张网在空中瞬间绽放,形成一朵完美的圆形墨绿色云彩,把那片水域罩得严严实实,入水时几乎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周局长的眼睛瞬间亮了。 没过几秒,陈江感觉手中的网纲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巨大的拽力顺着绳子传到了掌心。 中了! “来搭把手!”陈江低喝一声。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上来帮忙拉网。 随着丝网一点点收紧,水面上猛地炸起一片白浪,那条半米多长的金鳞鲟在网兜里拼命挣扎,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好家伙!真是金鳞鲟!” 周局长激动得往前跨了一步,鞋被水打湿了都没注意。 吴向阳这时候机灵劲儿上来了,凑到跟前嘿嘿一笑。 “局长,咱没骗您吧?这就是刚才那一尾!” “做得对!这种稀罕物种,眼看着就要绝迹了,你们这是立了一功。”周局长拍了拍吴向阳的肩膀,目光却落在了正在解鱼的陈江身上。 “这鱼得马上送回主江道去,这一段水域太浅,不安全。过两天上面就要下禁捕令了。” 陈江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注满水的大白桶里,那鱼尾巴一甩,又是一脸腥水。 他抹了把脸,苦笑道。 “老兄,这回是正经送你回老家,别再瞎跑了。” 趁着周局长高兴,陈江眼珠一转,指着网底那一堆顺带被捞上来的杂鱼。 “局长,这金鳞鲟归国家,这些杂鱼……能给我们留着下酒不?” 周局长心情大好,正要点头,目光突然扫到了几条混在泥鳅里的银白色小鱼。 “那是……银甲鱼?”周局长蹲下身,捻起一条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这可是好东西,鳞片里有种特殊的角质,省里的研究所正缺这标本做药理分析。这些银甲鱼我们得带走,按市场最高价算补给你们。” 陈江心里猛地一跳。 机会来了! “局长,这几条都翻白肚了,死了的做标本恐怕差点意思。” 陈江嘴角都压不住了。 “这银甲鱼娇气,离水就死。不过……我家里还有不少活蹦乱跳的。” “哦?”周局长站起身,来了兴趣。 “有多少?” “大概有个五六十条吧,都用捆鲜法绑着,这会儿还在水缸里吐泡泡呢。” “捆鲜法?你会这门手艺?”周局长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上下打量了陈江一番,年轻人按说不该懂这个。 “以前在海边跑船学的一点皮毛。” 陈江谦虚了一句,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局长要是感兴趣,不如去家里坐坐?正好尝尝我岳母自己炒的云雾毛尖。” 周局长略一沉吟,看了一眼那一桶奄奄一息的金鳞鲟,点了点头。 “行,那就去看看。正好等车队把这大家伙运走。” 陈江心中暗喜,赶紧给还在发愣的吴向阳使了个眼色,让他先一步跑回去报信。 自己则领着这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往吴家老宅走去。 半路经过果山路口时,陈江特意落后几步,对着躲在草丛里的吴雅梅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赶紧带着那桶鱼抄近路回家。 等到周局长一行人跨进吴家院门时,院子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八仙桌摆在老槐树下,吴母虽然紧张,但手脚利落地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茶水。 那云雾毛尖是后山上野茶树采的,虽不如名茶精致,但胜在香气高锐,一口下去,满嘴生津。 “好茶。”周局长吹了吹浮叶,赞了一句。 陈江陪坐在下首,没急着提卖鱼的事,反而顺着刚才那捆鲜法的话头,聊起了前世在远洋渔船上的见闻。 听得周局长和几个干事津津有味,连茶都多喝了两杯。 就在气氛正热烈的时候,吴父表情急切,满头大汗地冲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的吴向辉。 陈江站起身。 “爸,大哥,赶紧把后院水缸里的鱼抬出来,局长要收!” 这一嗓子把吴父喊愣了。 等到那一缸用稻草绳绑成弯月状、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的银甲鱼被抬到院子里时,连见多识广的周局长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好手艺!这鱼弓得漂亮,鱼腮还在动,确实是鲜活的!” 不用陈江多废话,几个技术员立刻拿出了弹簧秤。 “四百九十五斤!一共六十二条!” 周局长也是个痛快人,大手一挥。 “这种规格的野生银甲,收购站给不到这价。咱们局里做研究经费足,既然是特需,就按一百块算!小刘,结账!” 一百块! 围在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吴父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吴向辉和吴向阳两兄弟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喉结上下滚动,半天说不出话。 送走了周局长一行人,喧闹的吴家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吴母把院门一关,转身看着三个男人,最后目光落在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儿子身上。 “老二,你说实话,到底咋回事?你不是去卖鱼了吗?” 吴向阳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憋得通红。 “妈,我……我就不甘心那鱼白放了。我想着既然不能卖,那我去报告给公家,好歹能混包烟抽,或者发个奖状啥的。谁知道……谁知道能闹这么大动静。” 陈江靠在门框上,觉得二舅哥有点憨,随后又暗自反省,这两天自己是不是太顺了,有点飘? 下午,日头偏西。 兄弟俩花了一块钱巨款,奢侈地雇了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把那一缸银甲鱼送去了县里。 陈江把早上卖那三条鱼的一块多钱摸出来,想交给老丈人。 吴父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那一沓百元大钞,摆了摆手。 “拿着吧,这一百块是家里的大头,那一块钱……你自己留着买烟抽。” 陈江愣了一下,把钱攥在手心。 午饭后,他躺在西屋那张硬板床上想眯一会儿。 他却不知道,隔壁正在议论他 “老婆子,你觉没觉得……江子好像觉醒了?以前看着像团烂泥,今天那气度……比那个当官的还稳得住。” “是啊,刚才看他那架势,是个能扛事的。雅梅这苦日子,是熬出头了……” 晚风送爽,吴家老宅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桌子上被盘盘碗碗挤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炖得油光红亮,自家养的老鸭煨出了浓白的汤色,最中间是一大盆酱烧杂鱼,虽然金鳞鲟和银甲鱼没了,但这网下去捞上来的江鲜也足以让人垂涎三尺。 几个孩子围着桌角,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颤巍巍的猪蹄,口水在喉咙里咕咚作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事上了桌。 吴向辉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把票子,往陈江面前一推。 “江子,这钱是咱们大家伙儿挣的,但这路子是你指的,网是你撒的,价也是你谈的。这一百块,你得拿大头。” 第117章吃吃吃!就知道吃! 陈江脸色微红,大着舌头摆手,把那堆钱推了回去。 “大哥,这话不对。我就是个动嘴皮子的,下水摸鱼、在那烂泥里打滚的是你们哥俩。这钱我拿不合适,我要是拿了,以后都没脸进这个门。” “亲兄弟明算账,没你那捆鲜法,这鱼就是死鱼价。” 吴向辉是个直肠子,把钱又硬塞了过来。 “一家人,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两人推来搡去,那堆票子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滑来滑去。 一只粗糙却白净的手突然伸了过来,那是吴雅梅。 她利索地从那堆钱里拣出了那十几块零碎票子,把那几张挺括的新钱留在了桌心。 “行了,都别争。” 吴雅梅把那十几块钱攥在手里,揣进兜里,动作行云流水。 “江子出力少,拿个零头买烟抽就够了。这一百整钱,大哥二哥你们平分。都要养家糊口,都不容易,再推脱就是看不起妹子。” 这一手,既全了陈江的面子,又照顾了娘家的实惠,还不显得贪。 吴向辉和吴向阳对视一眼,不再矫情,各自收起了五十块钱,笑开了花。 席间气氛更热烈了,陈江被两个大舅哥轮番敬酒,来者不拒。 吴雅梅看着男人们推杯换盏,自己夹了一块鱼腹肉刚要往嘴里送,一股浓烈的腥气猛地冲进鼻腔。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狠狠搅动。 “呕——” 她捂着嘴,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冲出了堂屋。 扶着院里的老槐树干呕了好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满嘴的酸水。 夜风一吹,吴雅梅心头猛地一跳。 算算日子,那个早就该来了,这一忙活,竟迟了大半个月。 不会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心里顿时乱成了一团麻。 现在上面政策抓得紧,计生办的人天天在村口蹲点,这要是真有了,那就是顶风作案。 “哇——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屋里突然传来小宝的哭嚎声,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脆响。 吴雅梅心烦意乱地进屋,只见大儿子把那一盆酱烧鱼给扣在了地上,正坐在油汤里撒泼打滚。 小女儿被吓得哇哇大哭。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她抄起门后的扫把疙瘩,几步冲上前。 “吃吃吃!就知道吃!好好的东西全让你糟蹋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宝见势不妙,泥鳅一样从桌底下钻出去,一溜烟跑了。 吴雅梅追不上,扫把狠狠抽在门框上,震得手心发麻。 坐在地上的小妮哭得更凶了,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行了行了,孩子还小,不懂事。”吴母赶紧放下碗筷,把小妮抱起来哄着。 “你这当娘的也是,火气这么大干啥,跟吃了枪药似的。” 吴大姐在一旁嗑着瓜子,噗嗤一笑。 “娘,您忘了?小时候我不小心打翻了油瓶,您可是拿着烧火棍追了我半个村,鞋都跑掉了一只。” “死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吴母老脸一红,瞪了大闺女一眼,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吴雅梅扔下扫把,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满地狼藉,眼眶莫名发酸。 此时,陈江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眼神都直了。 “来……再喝……” “喝死你得了!” 吴雅梅没好气地夺过他手里的酒杯,架起他的一只胳膊。 “也不看看几点了!” 陈江死沉死沉的,大半个重量都压在吴雅梅瘦弱的肩膀上。 他踉踉跄跄地跟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好不容易把他弄进西屋,刚把他往床上一扔,陈江突然伸手一拉。 吴雅梅惊呼一声,跌趴在他胸口。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男人特有的汗味扑面而来。 “媳妇儿……”陈江醉眼朦胧,捧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在那干裂的嘴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今儿这事……办得漂亮……给我长脸……” 吴雅梅脸上一热,用力推了他一把。 “一身酒臭味,滚一边去。” 虽然嘴上骂着,但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她起身打来热水,拧干了毛巾,仔细地给陈江擦着脸和脖子。 毛巾擦过耳鬓,陈江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指尖在那短发茬上蹭了蹭。 “雅梅……以后别剪头发了……留长发……肯定好看……” 话还没说完,鼾声已经响了起来。 吴雅梅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这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年轻时她也是有一头乌黑油亮的长辫子的,后来嫁了人,操持家务,下地干活,还要伺候这一大家子,长头发碍事,也没钱买洗头膏,索性就剪了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短发。 原来,他也是嫌弃的吗? 吴雅梅端起脏水盆,走到镜子前。 昏暗的灯光下,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蜡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乱糟糟的短发像枯草一样。 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模样。 “大晚上的照啥照?再照能照出朵花来?” 门帘突然被掀开,吴母探进半个脑袋。 “哎哟妈呀!”吴雅梅吓得手一抖,水盆差点扣在地上。 “娘,走路咋没声呢!” “是你自个儿心虚。”吴母嘟囔了一句,缩回了头。 “早点歇着,明儿还得早起。” 深夜,万籁俱寂。 陈江正做着数钱的美梦,突然被一阵压抑的呕吐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吴雅梅正趴在床沿边,对着痰盂吐得撕心裂肺,脊背弓成了一只大虾米。 “咋了这是?吃坏肚子了?” 陈江酒醒了大半,连忙翻身下床,倒了一杯凉白开递过去。 吴雅梅漱了口,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这才缓过劲来。 她无力地靠在床头,借着月光,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江。 “江子,我好像……有了。” 陈江正准备上床的动作瞬间凝固。 “有……有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咱不是一直都很小心吗?那什么……我都弄外边了啊!” 吴雅梅狠狠瞪了他一眼,把水杯重重顿在床头柜上。 “哪有绝对安全的?那有时候兴致来了……谁还顾得上那么多。” 陈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一刻,所有的喜悦都被巨大的现实恐惧冲散了。 现在的政策不是开玩笑的,超生是要罚款扒房子的,搞不好还要丢工作。 更重要的是,吴雅梅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生小妮的时候就差点大出血,这要是再生…… “那……那这孩子……”陈江犹豫着,声音有些发干。 “咱要生吗?” 这话一出口,吴雅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陈江,你说的是人话吗?” “孩子不在你肚子里,你不心疼是吧?这是一条命!” 陈江一看媳妇急了,赶紧坐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放软了语气哄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受苦!你看你现在这身子骨,前阵子还做过手术的,我是担心你这身子遭不住啊。你自己想生吗?” 吴雅梅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是我想生就能生的吗?这政策摆在这,我有几个胆子敢生?可这既然来了……我这心里……”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肩膀微微耸动。 第118章昨晚那床板响个没完 陈江看着妻子瘦削的背影,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前世今生,这笔烂账终究是要算的。 “怪我,都怪我。”陈江叹了口气,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别哭了,先把身子养好。这事咱回家再细商量,你也好好想想,不管咋样,我都听你的。” 吴雅梅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陈江躺回枕头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他记得清楚,上一世这个时候,雅梅确实又怀了一胎,也是女儿。 那是个极乖巧漂亮的孩子,可惜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又是个混蛋,天天不着家,雅梅为了省钱没去医院,结果…… 这一胎,是福是祸? 他想要这个女儿,想要弥补前世的遗憾,可看着这四面漏风的家境和严苛的现实,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袭上心头。 这一次,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这一宿,西屋那张上了年头的老木床就没消停过。 陈江和吴雅梅各怀心事,像是烙大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 每一次翻身,身下的床板便发出吱呀的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喝红薯粥。 吴雅梅眼底两团乌青遮不住,筷子搅着碗里的稀粥,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 陈江也是哈欠连天,精神萎靡。 大儿子小宝揉着惺忪的睡眼,把手里剥了一半的鸡蛋往桌上一磕。 “爹,娘,昨晚那床板响个没完,跟打雷似的,吵得我一宿没睡踏实。” 童言无忌。 “噗——” 陈江一口热粥刚进嘴,差点没把自己呛死,剧烈地咳嗽起来。 吴雅梅更是瞬间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后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在桌底下狠狠踩了陈江一脚,头几乎埋进了碗里。 “咳咳……那个……小孩子家家别乱说。” 陈江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干笑着解释。 “我和你娘……那是心里装着事儿,愁得睡不着。”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二侄子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幽幽地叹了口气,把空碗往桌上一推。 “小姑丈,你们那是愁还是练武呢?我在隔壁屋听得真真的,节奏感强着呢。你看我这眼圈,比你俩的还大。” 堂屋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吴雅梅羞愤欲死,这浑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猛地抬起头,那眼神恨不得把这倒霉侄子按在板凳上揍一顿。 “吃你的饭!那么多话!” 吴大嫂见势不妙,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后脑勺上,眼珠子一瞪。 “胡咧咧什么!赶紧吃饭,上学要迟到了!” 二侄子委屈地揉着脑袋,不敢再吭声。 夫妻俩在这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硬着头皮洗漱完毕,全家人都极有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这股子尴尬劲儿却像粘在身上的糖稀,怎么也甩不掉。 早饭撤去,日头渐高,该回去了。 院子里,吴母从仓房里搬出一堆瓶瓶罐罐,一股脑地往堂屋门口堆。 透着琥珀光泽的野生山茶油、金黄浓稠的菜籽油、刚割下来的土蜂蜜,还有两大坛子腌得酸爽开胃的酸菜…… “这些,都带上。” 吴母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指着墙角那一大麻袋刚出土的毛芋头,还有七八个磨盘大的金皮老南瓜。 “这南瓜甜,熬粥正好。芋头是你爹早起现挖的,新鲜着呢。还有那一坛子腌柿子,那是给孩子们当零嘴的,都拿着,回去分分。”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东西,吴雅梅傻了眼。 “娘,您这是要把家底都搬空啊?这么多东西,我们怎么拿?还得抱两个孩子呢!” 这也太夸张了,这是回娘家,不是来进货的。 陈江看着,心里热烘烘的,但也有些发愁,连连摆手。 “娘,真不用。家里都有,这太多了,我们也拿不动啊。” “拿不动那是你们笨!” 吴母显然早有预谋,大手一挥,打断了两人的推辞。 “早就想好了,让你爹推板车送你们。一直送到镇上汽车站,那是始发站,把东西往车顶上一绑,到了你们村口再卸下来。下车多跑两趟腿的事儿,累不着!” 正说着,老太太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对了,后院那架子上的长豆角还没摘呢,还有地窖里的土豆……” 说着转身就要往后院跑。 夫妻俩吓了一跳,赶紧一左一右把老太太拦住。 这要是再摘下去,怕是连拖拉机都拉不完。 “娘!够了够了!真够了!” 此时,吴父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裤腿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巴。 “这一袋子嫩青菜和萝卜,刚拔的,水灵。” 吴父把袋子往那一堆东西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吴母一见,乐开了花。 “你看,我还想着叫你去摘长豆呢,这老头子倒是手快。” 陈江看着这两位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老人,哭笑不得,眼眶却微微发酸。 这就是岳父岳母,哪怕家里不富裕,对女儿女婿却是倾其所有。 二老手脚麻利,不容分说地将那些瓶罐瓜果搬上了停在院门口的架子车,码放得整整齐齐,还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 “行了,东西妥了。” 吴父拍了拍手上的土,拉起车把试了试轻重,回头招呼道。 “把小宝和小妮抱上来,坐车头稳当。” 小宝早就眼馋这专车了,撒欢似的跑过去,扒着车沿就要往上爬。 吴雅梅怕他摔着,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去抱。 一只大手横空伸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我来,你别动。” 陈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一步跨上前,双手叉住小宝的腋下,轻轻一提,就把这皮猴子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车斗里,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把还裹在襁褓里的小妮接过来,安置在稻草窝里。 吴雅梅愣了一下,看着男人宽厚的背影,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落下,嘴角泛起甜意。 这一幕落在吴母眼里,老太太欣慰地点点头,转身去路边摘了两片巨大的芋头叶子,塞到小宝手里。 “拿着,遮遮阳,别晒坏了。” 说完,又转身回屋,拿出一包自家炒的粗茶和两个灌满凉白开的竹筒,硬塞进陈江的怀里。 “路上渴了喝。”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早起的村民看着这一幕,高声打趣。 “老吴啊,这是要把闺女家当仓库填满啊!” “哈哈哈,回见啊!”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独轮板车发出吱呀吱呀的有节奏的声响,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乡间土路,扬起微尘。 晨风拂面,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两个孩子坐在高高的货物堆上,头顶着碧绿的芋头叶,随着车身的晃动咯咯直笑,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传出老远。 吴雅梅走在车旁,脸颊微红,偶尔帮父亲推一把上坡,偶尔轻声呵斥乱动的小宝坐好。 陈江跟在后面,看着眼前这幅画面。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妻子的发梢和她父亲微驼的背脊上。 第119章我的个乖乖! 回程路上一路颠簸,陈江停下脚步,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 “雅梅,你带孩子在这树荫下歇会儿,看着行李。” 他也不等妻子回话,弯腰一把扛起那袋沉得坠手的青菜萝卜,另一只手腾出来,拎小鸡崽子似的,把想往地上出溜的小宝一把抄起来夹在腋下,回头冲着还在襁褓里的小妮做了个鬼脸。 “爹先运一趟,马上回来接驾!” 小宝觉得好玩,在他胳膊底下蹬着腿咯咯直笑。 吴雅梅刚想说让他也歇歇,男人那宽厚的背影已经大步流星地窜出了老远。 看着那一车码得跟小山似的年货,她心里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陈家老宅,堂屋。 陈母正端着饭碗,就着一碟咸菜扒拉着红薯稀饭。 门帘子猛地被掀开,紧接着咚的一声,那个编织袋重重地砸在墙角。 老太太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没拿稳。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陈江又推着独轮车进院了。 这一回,更是把老太太惊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满车的瓶瓶罐罐,金黄的南瓜,带着泥土腥气的芋头,还有那一坛子飘着酸香味的笋,把堂屋本来就不大的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我的个乖乖!” 陈母放下碗,围着那堆东西转了两圈,眼珠子瞪得溜圆。 “江子,你这是去哪儿打劫了?还是把你老丈人家给搬空了?” 陈江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一抹嘴。 “丈母娘硬塞的,拦都拦不住。说是咱家那点地种不出好菜,怕饿着孙子。” 陈母听了这话,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里都透着喜气。 她也不嫌累,弯腰就开始帮忙归置。 “亲家母是个实诚人。这油和酸菜不动,回头你们搬新家带过去,那边的灶头刚起,这些缺得紧。” 提到搬家,陈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对了,有个事儿得跟你说。村里通知了,说是前阵子外海翻了船,死了不少人,龙王爷发怒呢。” 她压低了声音。 “从后天起,全村吃斋七天,所有渔船封港,禁渔出海。这几天谁也不许见荤腥,更不许下网。你们搬家的日子,怕是得延到二十六了。” 陈江对这事儿有印象。 上一世也是这年秋天,海难惨重,十里八乡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祭海仪式。 他那时候只顾着喝酒赌钱,哪管什么禁渔不禁渔,结果因为这事儿还跟村里的老人吵了一架,被戳着脊梁骨骂了好几年。 既然重生了,有些规矩还是得守,毕竟那是为了安抚人心。 “行,听您的。二十六就二十六,也就是晚几天的事。” 陈江点点头,转头看向正在给小妮擦汗的吴雅梅。 “回头跟丈母娘那边言语一声,别让他们白跑。” 吴雅梅应了一声,心下稍安。 匆匆扒拉了一碗过水的凉面,陈江嘴一擦,拎起墙角的几个蛇皮袋就往外冲。 “我再去码头看看地笼,明天就要封港了,今天得收回来。” 午后的码头,陈江熟练深水区开去。 他前两天趁夜下的四排地笼,位置选得刁钻,凭着前世记忆找的一处暗流交汇点,按理说鱼虾肯定不少。 船行至浮标处,双手拽住湿漉漉的网绳,腰马合一,猛地往上一提。 压手的分量! 陈江心中一喜,双臂肌肉隆起,加快了拉网的速度。 第一排地笼刚出水面,活蹦乱跳的对虾在网眼噼里啪啦地弹腾着,阳光下闪着青幽幽的光。 这一笼子下去,少说也有七八斤! “好兆头!” 他忍不住咧嘴一笑,把地笼里的货一股脑倒进船舱的活水格里。 紧接着去拉第二排。 轻飘飘的。 陈江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等网拉上来一看,原本应该鼓鼓囊囊的网兜里,只剩下几条指头长的小杂鱼,网口的一端被人用刀子粗暴地割开,又胡乱用绳子系上。 被人动过! 他脸色铁青,咬着牙去拉第三排。 一样! 又是空的!只有几只没长肉的小螃蟹在空荡荡的网底爬来爬去。 “杀千刀的损种!” 陈江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 这年头海里不缺鱼,缺的是良心。 看到别家下了网,趁着夜黑风高来偷鱼的事儿屡见不鲜,可偷到他陈江头上来,真是活腻歪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手伸向最后一根浮标。 若是这排也被偷了,今儿这一趟就算是白跑了,还得赔上修网的钱。 绳子入手,一股沉甸甸的坠感瞬间传遍全身。 随着地笼一点点浮出水面,几抹耀眼的橘红色在浑浊的海水中格外扎眼。 足足三只盘子大小的红膏蟹,挥舞着大钳子在网里横冲直撞,虾蛄更是密密麻麻塞满了网底。 陈江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郁气散了一大半。 这年头,对虾值钱,但膏蟹更是稀罕货,特别是这中秋时节,个个顶盖肥。 正当他蹲在船头解网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划水声。 “江哥!怎么着,今儿个也是大丰收?” 阿郑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瘦的排骨,和大大两人靠了过来。 陈江把最后一只螃蟹扔进桶里,指了指那两排破烂的网具,冷笑一声。 “丰收个屁。遭了贼了,中间两排被人掏得干干净净。” 大大一听,眼珠子立刻瞪了起来。 “哪个王八犊子干的?敢偷到咱们头上!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 阿郑也是一脸愤慨,凑过来看了看那被割坏的网眼。 “这切口是新的,估计是昨晚下的手。这帮孙子,也就是欺负咱们没守夜。” 陈江摆摆手,把那三只红膏蟹拎起来晃了晃。 “算了,跟这种烂人置气犯不上。好在老天爷赏饭吃,这最后一笼算是给了点面子。” 大大看着那几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乖乖!这么大的红膏蟹!江哥,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我和阿郑累死累活抛了一天的网,还不如你这一下子的收成!” 陈江把烟盒掏出来,一人散了一根。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走,回了,找老财算账去。” 岸上,鱼贩子老财的摊位前。 老财眯着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对虾二十斤,算你一块二,这红膏蟹成色不错,两块五一斤,再加上这些杂七杂八的……” 老财停下动作,从腰包里数出一沓钞票,蘸着唾沫点了一遍,递到陈江面前。 “一共二十五块六毛。江子,你这手气,绝了。” 旁边的大大和阿郑两个人加起来才卖了不到十块钱,看着陈江手里那沓厚厚的票子,羡慕得直咂嘴。 “老财,你可别看走眼了。” 阿郑把属于自己的那几张票子揣进兜里,嘿嘿一笑。 “咱们江哥儿现在可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连龙王爷都得给几分薄面。这叫什么?这就叫改邪归正,财源滚滚!” 第120章咱们兄弟谁跟谁? 老财也跟着乐,把称好的鱼倒进身后的水箱里。 “那是,江子最近这精气神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是混,现在是勤,这日子还能不红火?” 陈江把钱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阿郑的肩膀。 “少贫嘴。这地笼有点沉,还得麻烦哥几个帮把手,弄回去补补,过了禁渔期还得用。” 大大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借了辆板车过来。 “咱们兄弟谁跟谁?走着!” 三人合力把湿漉漉的网具搬上车,夕阳的余晖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里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陈江推着车走在中间,听着两个发小在旁边吹牛打屁,口袋里的钱贴着胸口,散发着微热的温度。 明天虽然要吃斋,但这二十多块钱,足够好好过中秋了。 板车咕噜噜转过最后一道弯,刚停进院子,陈江就把那几个地笼往地上一卸。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货单,顺手塞进正在井边搓衣裳的吴雅梅怀里。 “今儿的账,都在这儿了。” 陈母听到动静,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颠着小脚凑了过来。 她先是瞅了一眼那几只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红膏蟹,眼睛亮了亮,可等她看到木桶里还留着二斤活蹦乱跳的大对虾时,脸色立马变了。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心疼得直哆嗦。 “哎哟我的祖宗!这都是钱啊!那老财收这虾多少钱一斤?一块二啊!你留着自个儿吃?这要是换成大米,够全家喝半个月稀饭了!” 陈江早就料到亲娘会有这反应,压根不接茬。 他把板车把手一抬,掉头就往院外窜。 “娘,这虾给小宝补身子的,您看着弄!我去还车!”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出了大门。 刚跨过门槛,迎面这就撞上一个人影,那人怀里抱着个散发着腥气的大纸箱子,把他堵了个正着。 “嘿,江哥!火急火燎的干啥去?” 阿广咧着那个大嘴叉子,怀里的箱子沉甸甸的。 箱子里全是软趴趴、滑溜溜的龙头鱼,这玩意儿水分大,肉嫩,但不好保存,海边人最爱拿来晒干炸着吃。 “给你家送点下酒菜,刚起水的龙头鱼,晒干了那是绝味。” 陈江也不客气,伸手托住箱底,两人一前一后把这几十斤鱼抬到了后院。 陈母一见这满箱子的鱼,刚才那一块二的心疼劲儿瞬间没了影,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哎呀,阿广这孩子就是实诚!来来来,雅梅,小妹,赶紧拿剪刀来,趁着天亮把这鱼收拾出来。” 几个女人围着木盆忙活开了。 阿广却没急着走。 那眼神,黏糊得能拉丝。 陈江看得好笑,上前一把勾住阿广的脖子,硬生生把这货往门外拖。 “行了,鱼送到了,人也看了,赶紧滚蛋。” 阿广被勒得直翻白眼,还是忍不住回头瞅了两眼,嘴里嘟嘟囔囔。 “江哥,咱们是不是兄弟?你怎么也不留我吃个饭?我都快成你们家半个倒插门了!” 陈江手上加了把劲,笑骂一句。 “少贫!今儿家里乱,改天请你喝酒。快滚回去吧,不然你就留下来帮我娘杀鱼,那可是几百条!” 一听杀鱼,阿广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送走这活宝,陈江推着板车去了码头。 还了车,他坐在满是藤壶的石墩子上,点了一根烟。 没过多久,那一阵熟悉的柴油机声由远及近。 陈东海缓缓靠岸。 老爷子脸膛被海风吹得紫红,手里提着缆绳,那动作利索劲儿一点不输年轻人。 一抬头看见儿子在岸上等着,那张严肃的脸上也没多少表情。 “地笼收了?” 陈江把缆绳接过来系在桩子上,闷闷地吐了一口烟圈。 “收是收了,遭了贼,被割了两排。” 陈东海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正常。这年头,眼红病比海里的浪还多。只要人没事,几张网算个球。” 虽然嘴上豁达,但陈江能看出来,老爷子把手里的铁钩子捏得死紧。 好在今儿船上的收成不错。 船舱里,满满一筐子晶莹剔透的剑虾,还有十几斤刚出水的小管,都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剑虾不错,个头匀称。” 陈江跳上船,帮着把那百十斤重的鱼筐扛上肩头。 “明天中秋,正好给家里添个菜。” 父子俩一前一后,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回走。 回到老宅后院,几百条龙头鱼已经被剖洗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上,等着明早的大太阳。 陈东海把鱼筐放下,背着手巡视了一圈。 “这龙头鱼肥,晒干了切段炒芹菜,配地瓜烧。” 陈母一边擦手一边絮叨。 “阿广那孩子送来的,赶都赶不走。这阵子往咱家跑得也太勤了点。” 陈东海解开衣扣,扇着风,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那小子虽然嘴碎点,但心眼不坏。家里就一个独苗,又有条新船,条件在村里算是拔尖的。若是真能成,倒也是门好亲事。” 小妹手一抖,耳根子红透,却也没反驳。 陈江在旁边看着,心里暗笑。 上一世小妹嫁了个外乡人,受了不少苦,阿广这小子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对小妹那是真的一根筋。 这辈子,看来是有戏。 把海货归置好,陈江洗了把手,钻进屋。 奶奶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慢摇着,见大孙子进来,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神神秘秘地朝陈江招招手。 “乖孙,过来。” 陈江凑过去,蹲在床边。 老太太从枕头底下的手绢包里摸出两个拳头大的芭乐。 “拿着。你大姑昨儿个送来的,我尝了一个,软乎,甜得很。这两个给你留着,别让你那几个堂弟看见。” 陈江鼻头微微发酸。 无论前世今生,奶奶对他这份偏爱,从来都没掺过假。 哪怕他以前是个混蛋,老太太也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 “奶奶,我不爱吃这个,您留着自个儿……” “拿着!” 老太太把脸一板,硬塞进他手里。 “跟你奶还客气啥?让你吃你就吃,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陈江推脱不过,只能收下。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陈母一声惊雷般的大嗓门。 “哎哟!雅梅!你这是咋了?该不是……又有了吧?” 陈江心里猛地一激灵,手里捏着芭乐,拔腿就往外跑。 刚冲到门口,就看见吴雅梅捂着嘴,脸色煞白地从后院冲进来,也不看人,一头扎进了卧室。 陈江赶紧跟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吴雅梅正趴在床沿上,胸口剧烈起伏,干呕个不停,眼角都逼出了泪花。 陈江心疼坏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怎么回事?是不是闻着鱼腥味犯恶心?” 吴雅梅接过水漱了漱口,虚弱地靠在床头。 陈江把手里那个芭乐递到她嘴边。 “闻闻这个,压一压。” 第121章别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 吴雅梅摇摇头,把头偏向一边,眉头紧锁。 “不行,这会儿闻啥都想吐。” 她缓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陈江,眼神慌乱。 “江子……我这个月那个还没来。刚才娘看我吐成那样,说是……八成是有了。” 陈江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上一世,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成了他和雅梅之间永远的痛,也是压垮雅梅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世,既然来了,就要护得周全! “有了是好事。” 陈江放柔声音,伸手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 “从明天起,那些重活你别沾手了,安心养着。外面的事儿有我呢。” 吴雅梅把手轻轻搭在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娘说了,这事儿还没坐稳,先别往外声张,怕冲撞了。等过了三个月再说。” 陈江点了点头,给她掖好被角。 “听娘的。你先歇着,晚饭好了我给你端进来。” 走出卧室,院子里的喧嚣已经渐渐平息。 晚饭,尽管桌上摆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油水菜色,大伙儿的筷子动得飞快,可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吴雅梅那平坦的小腹上瞟。 陈母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顿,那清脆的一声响,让正准备伸筷子夹肉的大侄子吓得一哆嗦。 老太太凌厉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压低了嗓门。 “都把嘴巴给我闭严实了。阿梅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乱嚼舌根。这还没坐稳呢,再加上外头风声紧,抓计划抓得严,自家心里有数就行。” 桌上几个人连忙点头。 大侄子毕竟年纪小,嘴里含着半块红烧肉,鼓着腮帮子,一脸懵懂地探过头。 “奶,三婶咋了?是不是肚子里有……” 话还没说完,旁边冯秋燕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儿子的后脑勺上,硬生生把剩下的半截话给噎了回去。 “吃你的肉!小孩子家家打听大人的事干啥?也不怕烂舌头!” 饭桌上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坐要有坐相!那腿别在底下乱晃悠!” “夹菜就夹菜,拿着筷子在盘子里乱翻什么?那是给长辈留的!” “饭粒掉桌上了!捡起来吃了!那是雷公要打的罪过!” 大人们借着训孩子的由头,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夜深了,外头的虫鸣声渐渐大了起来。 屋里里,昏黄的灯泡散发着暖意。 陈江从柜子顶上摸出那半截藏好的芭乐。 小宝早就睡熟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陈江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塞进正在做针线的吴雅梅嘴里,又把剩下的一大半递了过去。 “奶奶特意给留的。别让大伯他们那房看见,省得又是一堆闲话。” 吴雅梅嘴里含着果肉,甜津津的滋味一直甜到了心坎里。 她看着手里那大半个芭乐,却没有独享,而是拿起水果刀,轻轻一分。 一半留在掌心,另一半递回到了陈江面前。 “我不馋这个。你整天在外头跑,又是扛鱼又是拉车,你也吃。” 陈江心中复杂。 前世他究竟是有多混蛋,才会把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给弄丢了。 他接过那半块芭乐,狠狠咬了一口,真甜。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时刻。 …… 中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就已经沸腾了起来。 海边人不讲究那么多虚礼,过节就是吃顿好的。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穿透了晨雾。 “卖鱼丸喽——正宗的马鲛丸、墨鱼丸——” 那挑着担子的小贩刚把担子在巷口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群提着菜篮子的妇女给团团围住了。 陈母也是其中一员,她颠着小脚,硬是凭借着那股子冲劲挤到了最前头。 “这墨鱼丸咋卖?能不能跟马鲛丸一个价?都是鱼肉做的,分啥贵贱!” 小贩苦着脸,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陈母那连珠炮似的砍价声给堵了回去。 陈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想一直这么过下去。 这时,他看见大大肩膀上扛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正埋头往山上走。 “大大!这大过节的,不在家歇着,扛把刀?” 大大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瞪了他一眼。 “发个屁的财!家里柴火不够烧了,去后山砍点枯树枝。你要是闲得慌,就跟我一块去,别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江把嘴里的草根一吐,来了兴致。 “走着!正好消消食。”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的露水上了后山。 山林里空气清新,夹杂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大大闷头找枯树,陈江却是个不老实的,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转。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处背阴的土坡上。 几株野生芭蕉树长得郁郁葱葱,宽大的叶子底下,挂着一串沉甸甸的果实。 那芭蕉虽然个头不大,皮也还青着,但看那饱满的样子,捂上几天就能熟透。 陈江两眼放光,站在土坡下面,踮起脚尖够了够,差了那么一截。 他回头冲着还在跟一截枯树桩较劲的大大喊了一嗓子。 “大大!别砍那破木头了!刀拿来!” 大大不耐烦地直起腰,一脸的不情愿。 “你小子又要作什么妖?这柴火还没砍够呢……” 话音未落,他顺着陈江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串肥嘟嘟的芭蕉瞬间占满了他眼眶。 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大大把手里的枯树枝一扔,两眼发直。 “乖乖!还有这好东西!这可是以前老财主家种剩下的种,结出来的果子那是出了名的香糯!等着,我去那边竹林弄个钩子来!” 说完,这货扔下砍刀,窜进了旁边的竹林。 陈江失笑,这大大,遇到吃的比谁都精。 他也不等大大,捡起地上的砍刀,找准角度,在那芭蕉树干上比划了两下。手起刀落,咔嚓一声,一串位置较低的芭蕉应声而落。 等大大扛着一根临时削尖的长竹竿回来时,还多了个跟屁虫。 阿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空网兜。 一看地上的芭蕉,阿广乐得大板牙都呲出来了。 “江哥!还得是你眼神好!这可是好东西!” 大大举着竹竿就要去够剩下那几串高的。 阿广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紧张地往四周看了看。 “别搁这儿摘太多。这片地以前是村长的自留地,虽然现在荒了,但他那老婆娘要是看见咱们把这一树都给薅秃了,能在村口骂上三天三夜。” 大大动作一僵,举着竹竿有些犹豫。 阿广嘿嘿一笑,指了指山的另一头。 “去我家后山!我家那片林子里也有几棵野芭蕉,平时没人去,果子比这还肥!咱们去那儿,想怎么摘怎么摘!” 一路上打打闹闹,陈江顺手折了一根芦苇,毛茸茸的芦花在大大脖颈里一扫,痒得那汉子缩着脖子直骂娘。 阿广看着满山的芦苇荡,倒是若有所思。 “江哥,我看这芦苇长得不错。要是没事干,咱们可以拔点回去。让老太太给绑成扫帚,等到赶集的时候拿去卖,一把也能换个几毛钱。” 第122章那你就留山上过夜吧! 陈江一听,心里乐了。 这小子,倒是也有几分生意头脑。 “那还等什么?要拔趁早!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好几拨人了,这年头,只要能换钱的东西,就没有剩下的道理。赶紧的,摘完芭蕉就开干!”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山道上,路边的杂草倒了大霉,被陈江顺手薅得七零八落。 空气里渐渐飘来一股子发酵的酸臭味,混着青草香,那是羊粪蛋子的味道。 抬眼望去,远处的山坳里搭着几间简易的木棚子,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咩咩 的叫唤。 没走出二里地,几株阔叶大树就在风中招摇。 大大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竹竿往上一举。 “好家伙!这几串长得比刚才那处还要俊!” 陈江瞅着那饱满的果实,斜眼瞥向阿广,坏笑。 “阿广,你这小子不够意思啊。前几年咋没听你招呼兄弟们过来打打牙祭?” 阿广挠了挠头,一脸的冤枉相,把手里的网兜甩得呼呼作响。 “江哥你这可赖不着我。这玩意儿我哪吃得完?也就是这一两年大家都去外头打工了,要是搁在以前,那七大姑八大姨的早就拿着镰刀上来收割了,哪还轮得到咱们捡漏。” 说话间,大大手里的竹竿已经上下翻飞。 咔嚓、咔嚓几声脆响,连着好几串青皮芭蕉砸在草丛里。 眼瞅着这货杀红了眼,恨不得把树都给薅秃了,陈江赶紧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行了大大!你是打算把这些树给绝后啊?这就十几串了,那玩意儿熟起来快得很,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摘多了吃不完烂在家里招苍蝇。” 大大意犹未尽地收了竿子,咂吧咂吧嘴,看着树顶上那几串最高的,眼神里满是不舍。 三人七手八脚地把芭蕉往麻袋里塞。 阿广自家后山就是这片林子,倒是大方,只象征性地拿了两串,剩下的让陈江和大大平分了。 日头渐渐西斜,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江把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往肩上一扛,步履轻快地往山下走。 刚走到半山腰,原本还在兴冲冲盘算着芭蕉怎么捂才熟得快的大大,突然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嗓子哀嚎惊起了林子里的一群飞鸟。 “坏了!” 陈江脚下一顿,回头看他。 “咋了?掉了魂了?” 大大哭丧着脸,指着空荡荡的双手,那把锈砍刀还别在腰上,可原本该背在背上的柴火却连根毛都没有。 “我柴呢!光顾着摘这破香蕉,我柴还没砍!回去要是让你大娘看见空手回去,非得扒了我这层皮不可!” 陈江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大笑,扛着麻袋拔腿就跑,钻进了前面的灌木丛。 “那你就留山上过夜吧!我先撤了!” 身后传来大大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在山谷里回荡。 “陈江你个小兔崽子!也不知道帮把手……哎呦我的柴火哎!” …… 陈江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时,老太太正搬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纳凉,手里摇着把大蒲扇。 老太太好奇问。 “这又是去哪野了?弄得一身草屑子。” 还没等陈江把气喘匀,屋里那帮小的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二哥家那小子眼尖,扒开麻袋口往里一瞅,顿时乐得直蹦跶。 “是土香蕉!好多的土香蕉!” “去去去,一边玩去,这玩意儿现在还是生的,咬一口涩得你们掉牙。” 陈江把这群小萝卜头轰开,将麻袋径直提到了堂屋。 陈母正忙活着晚上的供品,见状赶紧找来一叠旧报纸。 “这东西得捂,捂个两三天变黄了才好吃。” 一边说着,一边裹得严严实实,那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报纸透气又保温,催熟最管用。 夜幕降临,圆月挂树梢。 陈家的饭桌上,丰盛得让人眼花缭乱。 除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鱼大肉,最显眼的就是中间那盆红通通的对虾。 孩子们早早就爬上了长凳,就等着大人一声令下。 “开饭!” 陈东海刚吐出这两个字,几双小手就迫不及待地伸向了盘子。 “啪!” 陈江筷子一横,直接敲在了大侄子伸得最长的脏手上。 “看看你们那手!刚才在泥地里滚了一圈,那是爪子还是手?都给我下去洗干净了再来!” 大侄子委屈地缩回手,不甘心地嘟囔。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陈江眼一瞪。 “少废话!要是吃坏了肚子,大过节的还得送卫生所,谁伺候你们?赶紧去!” 一群皮猴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溜下桌,在水盆里胡乱搅和了两下,又火急火燎地冲了回来。 这顿饭吃得那是风卷残云。 尤其是那盆对虾,大侄子仗着手长,一筷子下去就夹走了小半碗,恨不得把盘子底都给端了。 冯秋燕虽然平日里护犊子,但这会儿看着老爷子逐渐阴沉的脸色,也不得不伸腿在桌子底下踢了儿子一脚,压低声音骂道。 “饿死鬼投胎啊!没看见爷爷奶奶还没动吗?给我放回去!” 大侄子撇着嘴,悻悻地把碗里的虾又拨回去几只。 陈江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一声,手上却没停。 他挑了几只个头最大的,剥去了虾壳,分别放进了吴雅梅、老太太和母亲的碗里。 “妈,奶,这虾肉嫩,您二老尝尝。阿梅,你也吃,这几天身子虚,补补。” 吴雅梅看着碗里那白嫩的虾肉,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低着头扒饭,掩饰着眼底的波动。 陈江一边嚼着虾肉,一边在心里盘算。 等分了家,搬去了新屋,哪怕只是粗茶淡饭,也能吃个清净自在。 酒足饭饱,撤去了残羹冷炙。 重头戏来了。 陈母从柜子里捧出一个足有脸盆大的月饼。 那是大姑特意从县城带回来的,直径得有二十厘米,一看就油水足。 把大月饼往院子里的方凳上一摆,插上三炷香,全家人对着月亮拜了拜。 仪式一结束,三炷香就成了孩子们眼里的计时器。 小宝和二哥家的小崽子蹲成两排,眼巴巴地盯着那明明灭灭的火头。 二哥家那小子更是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对着香头吹气,巴不得那香赶紧烧完好分饼吃。 “哎呀!你的口水都喷到饼上了!” 大侄女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一脸的鄙视。 可周围的大人谁也没当回事,这年头,有的吃就不错了,谁还讲究那个。 好不容易熬到香灰落尽。 陈东海操起菜刀,把那大月饼切成了十几块。 分到手的一人一牙。 孩子们捧着那块来之不易的月饼,舍不得一口吞下,而是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着,看得陈江忍俊不禁。 这年代的月饼,糖重油大,咬一口能甜腻半天。 夜风习习,院子里满是花香。 陈江凑到吴雅梅身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月饼,压低了声音。 “好吃吗?要是喜欢,明天我去供销社再买个小的,咱俩偷偷吃。” 第123章别冲撞了神灵 吴雅梅摇了摇头,把剩下的一小块月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道。 “别浪费那钱。今儿过了就是十六了,这月饼里放了大油,那是荤腥。咱们这一带的规矩你忘了?十六得吃素,买了也吃不成。”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看向不远处的夜色。 “我刚才想了想,趁着这几天禁渔期船不出海,你明天找辆板车,先把咱们屋里的衣裳柜子搬到新家去。锅碗瓢盆啥的,我也列了个单子,回头还得去添置。” 陈江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琐碎安排,非但没觉得烦,反而觉得心里踏实。 这才是过日子的样。 “行,听你的。明天一早我就去借车。” 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群追逐打闹的孩子身上。 一家老小虽然各有各的心思,但这会儿的笑声却是真的,简单,热闹,一股子活人气。 次日。 陈江在大殿前叩了三个响头,起身后没在那热闹地界多做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往家赶。 这一天是定好的搬家日子,虽说只是挪些家什,但也讲究个时辰。 家里那辆咯吱作响的板车被推了出来,大哥和二哥也早早过来搭把手。 厚重的樟木箱子、打着补丁的棉被、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瓶瓶罐罐,流水似的往新屋里送。 唯独那张雕花的架子床还留在老屋原处。 按照老黄历,安床得另择吉日。 陈江盯着那张不知睡了多少年的老床,心里却在琢磨别的。 这木床又硬又响,稍微翻个身都能吵醒人,以后有了钱,高低得换个席梦思,再给老二和小宝置办两张小铁床,省得一家几口挤在一起遭罪。 最后一趟卸完货,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看着新屋周围半人高的杂草,陈江也没歇着,吐了口唾沫搓搓手,抄起靠在墙角的锄头就开始垦荒。 这屋前屋后的空地要是收拾出来,那就是现成的菜园子。 陈东海背着手溜达过来,见小儿子这副卖力气的模样,眼里满是欣慰,刚想伸手去摸把锄头帮忙,手伸了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老爷子一拍脑门,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坏了!光顾着让你搬家,把吃饭的家伙事儿给忘了。咱家尽是些渔网鱼叉,这种地的锄头、耙子还真没富余的。” 陈江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嘴一笑。 “这有啥难的,下午我去趟镇上置办一套就是。但这篱笆得先起来,不然以后种了菜,还不都喂了隔壁的鸡鸭。” 草草扒了两口午饭,陈江推着板车就进了山。 这回不为抓鱼,只为挖土砍竹。 一下午的功夫,在那充满发酵气息的山坳里,陈江挥汗如雨。 新挖的红土肥得流油,一车车推进院子填平洼地,手臂粗的毛竹被砍成段,噼里啪啦地堆了一地。 陈东海也没闲着,蹲在地上剖竹蔑,手底下那是几十年的老功夫,不一会儿,一道细密的竹篱笆就围着新屋竖了起来。 日落西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村里的男人们陆陆续续往妈祖庙走,今儿是十六,晚课的香火最旺。 大殿内烛火通明,陈江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 前世求财求名,这一世,他只求一家老小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起身插香时,旁边有个十六七岁的后生,咋咋呼呼地抓着一大把香就要往炉里插,右手在上,左手在下。 陈江眉头微皱,伸手轻轻在那后生手腕上一点。 “反了。左手敬香,右手那是干脏活的,别冲撞了神灵。” 那后生一愣,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赶紧换了手势,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好。 回到家,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眼望去,满桌翠绿。 清炒空心菜、凉拌黄瓜、水煮豆腐……连点油星子都少见。 刚上桌,几个正长身体的孩子就苦着一张脸,尤其是大侄子,筷子在碗里戳得叮当响,哀嚎声震天。 “啊——!怎么全是草啊!这哪吃得饱啊,我要吃肉!” 陈母一边给孩子们盛饭,一边板着脸训斥。 “叫魂呢?今儿起开始持斋,谁也不许沾荤腥。嫌吃不饱?明天妈给你们煮红薯饭,管够!” 一听红薯饭,孩子们的哀嚎声更大了。 饭后收拾碗筷,陈东海拿着把小铲子,钻进厨房对着那口大铁锅的锅底一通猛刮。 黑漆漆的锅底灰扑簌簌往下掉,陈母早就在下面接着,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黑灰收集进一个小陶罐里。 陈母把陶罐封好,又冲着正剔牙的几个儿子叮嘱。 “这七天斋戒完,记得去供销社买口新锅。新家新气象,这口老锅也该退役了。” 隔日清晨,露水未干。 陈东海扛着锄头,兜里揣着几包菜种,领着陈江往地里走。 小宝和二哥家的小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 这一季正是收土豆的时候。 陈江抡起锄头,也不用什么巧劲,就凭着那股子力气往下一刨,带起一大块泥土。 哗啦一声。 几颗圆滚滚、黄澄澄的土豆这就滚了出来,沾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出货了!出货了!” 小宝兴奋得直拍手,也不管脏不脏,扑上去就捡,二哥家的小子不甘示弱,俩人在地里抢得不可开交。 陈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 接着便是撒萝卜籽、拆那已经枯黄的豆角架。 日头越升越高,俩孩子在地里滚成了泥猴,脸上、身上全是黑泥。 等到陈江一手拎着一篮子土豆,一手牵着俩泥人跨进家门时,正要把洗好的衣裳晾起来的吴雅梅,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陈江!你看看你带的好孩子!” 吴雅梅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抄起倚在墙角的细竹条,柳眉倒竖。 “这一身新衣裳,刚穿了半天就造成这样!你是带他们去种地还是去打滚了?” 大宝一见亲娘动了真格,嗷的一嗓子撒丫子就往堂屋跑,一头扎进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怀里。 “太奶救命!妈要打死我啦!” 老太太被撞得晃了晃,低头一看曾孙满身泥。 “打什么打?男孩子家家的,玩点土怎么了?” 说完,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彤彤的软柿子,塞进大宝那脏兮兮的小手里。 “乖,吃柿子,太奶给捂熟的,甜着呢。” 吴雅梅那竹条是怎么也挥不下去了,只能恨恨地把竹条扔在地上。 陈江凑过去,手里也拿着个剥了皮的软柿子,嬉皮笑脸地递到媳妇嘴边。 “消消气,消消气。孩子嘛,哪有不淘的。你要是实在气不过……” 他把脸凑过去,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 “连我一块打?” 吴雅梅被他这无赖样气笑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真就在他小腿肚子上抽了一巴掌。 “就你贫!” 陈江夸张地叫了一声,跳脚躲开,一溜烟跑到老太太身边求庇护去了。 柿子甜软多汁,咬一口满嘴流蜜,墙角的芭蕉还泛着青,得再捂几天。 第124章真是要钱不要命 陈江挑了两个最红润的柿子回了屋,看着妻儿围坐在一起分食那点甜蜜,窗外檐下的新篱笆在阳光下还泛着清新的竹香。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七日斋戒,今儿个算是一天了。 七日后,是初八,妈祖出巡的大日子。 庙前广场早就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唢呐声高亢入云。 九时刚过。 村长上前敬了头柱香,一声锣响,震天动地。 “起——驾——!” 队伍前方,八个精壮汉子赤着膊,嘿呦一声将神轿稳稳抬起。匾额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个大字,在日头下金光熠熠。 神轿两侧,跟着两队提花篮的侍女,个个粉面桃腮。 尤其是走在左边的那个,一身碎花布衣,腰身纤细,正是自家那个平时不声不响的表妹。 人群里的孩子们又蹦又跳,指着那边大喊。 “快看!那是小姑!小姑今天好漂亮!” 路旁的人堆里,阿广伸长了脖子,眼珠子恨不得黏在表妹身上。 旁边几个碎嘴的婆娘正凑在一起嘀咕。 “那是谁家的姑娘?模样真俊。” “听说是隔壁村老刘家的外甥女,正说着亲呢,那媒婆昨天把门槛都快踏破了。” 阿广听了这话,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一半。 陈江抱着小妮,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傻小子,是真动了心。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村道,家家户户门口都设了香案。 一路行至那片金黄的沙滩中央,礼乐声骤然拔高。 面对着那茫茫大海,全村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相传宋代奇女子吴默,生来通天文晓水性,常在风浪中救助遇难船只,年仅二十八岁羽化升仙,被尊为海上女神。 今日虽非诞辰,但这巡游,寄托的是这一整年的风平浪静。 仪式刚毕,妈祖神轿起驾回銮,人群也开始散去。 陈江正准备起身,肩头的小妮忽然在他怀里扭,小脸涨得通红。 “爸……尿……尿……” 陈江手忙脚乱地要把孩子放下来,这裤子还没褪到一半。 “哗——” 一股热流顺着他的手臂就淌了下来,裤管瞬间湿了一大片。 吴雅梅从后面赶上来,见状哭笑不得,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孩子换裤子,一边嗔怪地瞪了陈江一眼。 “笨手笨脚的,连个把尿都不会,白长这么大个子。” 旁边的大宝和小伙伴们捂着脸,起哄声一片。 “羞羞脸!羞羞脸!妹妹尿裤子咯!” 一家人收拾妥当往回走,路过庙口时,陈江瞥见阿广还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失魂落魄的。 陈江挑了挑眉,正想过去逗两句,胳膊却被吴雅梅一把拽住。 “看什么看,回家吃饭!孩子们都饿瘪了。” 午饭,桌上终于见了荤腥。 一盘蒸得油汪汪的咸鱼,几个孩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就连平时最挑剔的大侄子,也捧着碗不肯撒手。 陈江草草扒了两碗饭,抹了把嘴,推起门口的板车就往海边去。 这几天手早就痒了。 车上除了几个地笼,还多了根自制的竹鱼竿,那是他昨晚连夜削出来的,又韧又劲。 到了海边,正赶上小潮。 海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滩涂。 陈江先寻了个水草丰茂的湾子,熟练地将几个地笼下了进去,这才摇着那艘借来的小舢板,划到了离岸百米的一处礁石旁。 这里水流缓,底下全是暗礁,大鱼最爱往这钻。 从兜里摸出几块晒得半干的淡菜肉,挂上钩,手腕一抖。 鱼线钻入水中。 没过两分钟,手里的竹竿猛地往下一沉,有了! 陈江也不急着提竿,而是顺着那力道遛了两圈,待那鱼没了力气,才猛地一提。 一条巴掌大的黑鲷被拽出水面,黑得发亮,在阳光下扑腾出一串水珠。 “开门红!” 陈江喜滋滋地将鱼扔进桶里。 这淡菜果然是好东西,腥味重,最招这些馋嘴的家伙。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红头鱼、剥皮鱼、还有两条金灿灿的黄鲷,接二连三地被甩进桶里。 那红红火火的一桶,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日头渐渐西斜,把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陈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收了竿,划船去起那几个地笼。 前几个笼子里也就是些横行的梭子蟹和皮皮虾,虽说也值几个钱,但没啥惊喜。 直到拽起最后一个地笼时,手上的分量明显不对。 陈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笼子拖出水面。 只见那网兜里,除了几只螃蟹,竟还有一条银白色的大家伙在拼命挣扎。 这身段,这鱼鳞…… 是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海鲈子! 陈江乐得差点从船板上跳起来。 “这一趟值了!” 他把鲈鱼小心地养在活水舱里,摇起橹,伴着夕阳往回划。 海风拂面,带着一股子咸湿的味道。 禁渔期终于结束了。 地笼重新沉入海里。 陈江直起腰,刚想给这艘借来的小舢板换个风水宝地,目光却猛地一凝。 远处海面,几十只白晃晃的海鸥正疯了似的盘旋、俯冲,叫声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里有鱼群,而且是大鱼群! 陈江心中一喜,抄起船橹就要往那边划,可刚划出两桨,他手上的动作便顿住了。 不对劲。 那片海水的浪涌太怪了,不仅翻腾,还透着沉重,根本不是普通鱼群能闹出的动静。 好奇心驱使下,他把船速放慢,悄没声地凑近了些。 就在这时,海面轰地一声炸开。 一张长满暗斑的巨型阔嘴破水而出,紧接着是如同小山般的黑褐色脊背,那是两条庞然大物,正一张一合地吞噬着海面上的小鱼群。 布氏鲸! 陈江倒吸一口凉气,握着船橹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是下意识地倒转船头,拼了命地往后退。 这可是海里的祖宗! 虽然这玩意儿不吃人,但这两个大家伙身长足有十来米,随便翻个身,激起的浪头都能把他这艘破舢板给拍散架了。 “快退!” 他刚稳住船身,后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划水声。 大大和阿郑那艘小船跟个愣头青似的冲了过来,两人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群海鸥。 “三哥!那是鱼群啊!鸟都疯了!” 阿郑兴奋得脸红脖子粗,手里抓着渔网就要往上冲。 陈江眉头一皱,厉声喝止。 “不想死就给我停下!看清楚那是得什么!” 此时,那两条巨鲸正好再次浮出水面换气,巨大的喷气声如同闷雷滚过,两道水柱冲天而起。 阿郑和大大吓得手里的橹差点掉海里,小船在大浪里剧烈晃荡。 “我的亲娘哎……那是海龙王显灵了吧?” 大大脸色煞白,腿肚子直转筋。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心有余悸。 “是鲸鱼,这是在围猎呢。别靠太近,小心把船掀了。” 阿郑这会儿缓过神来,贪婪却战胜了恐惧,他咽了口唾沫,指着鲸鱼外围那片沸腾的海水。 “三哥,俗话说鲸鱼赶水,必有大货!咱们在外围看一眼,就看一眼,不行就撤!” 这俩货,真是要钱不要命。 第125章让我过过瘾行不? 陈江还没来得及再劝,两人已经壮着胆子划向了侧翼。 好在那两条布氏鲸似乎吃饱喝足,巨大的尾鳍在海面拍起一堵水墙,随后身形一沉,没入深海不知所踪。 海面渐渐平复,只剩下被冲散的鱼群还在四处乱窜。 机不可失! 陈江不再犹豫,从活水舱里抓起一只欢蹦乱跳的基围虾,熟练地挂钩,手腕一抖。 “嗖——” 鱼饵精准地落在刚才鲸鱼下潜的漩涡边缘。 竹竿刚入手,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竿梢便是一个猛得点头! 陈江眼疾手快,顺势扬竿。 水下一股蛮力传来,但并不算沉重。 一条巴掌大的黑鲷被提溜出水面,背鳍在大腿上扎了一下,疼得陈江龇牙咧嘴,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鲸鱼过境,把底层的鱼都惊上来了。 不远处,几艘闻讯赶来的渔船也开始下网,大大和阿郑更是手忙脚乱地开始起网。 “起了起了!我都觉得沉!” 阿郑在那边大呼小叫,两人合力拽着湿漉漉的渔网往船上拖。 随着网兜出水,甲板上顿时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全是些不值钱的鞋底鱼和红头鱼,甚至还有几只破海星。 “晦气!” 阿郑骂了一句,正要去抖网底,突然一道金灿灿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 一条通体金黄、鳞片如金箔般耀眼的鱼,正夹在杂鱼堆里拼命摆尾。 周围几条船上的渔民眼都直了,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那是大黄鱼吧?” “看这个头,少说也有三斤!” “发财了!这一条顶我半个月的鱼获!” 大大激动得手都在抖,捧着那条大黄鱼,嘴巴咧到了耳后根。 “三斤二两!绝对有!阿郑,今晚必须喝两盅!” 陈江瞥了一眼那抹金色,心里也是一阵火热。 没想到这俩小子傻人有傻福。 不行,不能输给这俩货。 陈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 鲸鱼刚走,底下的大鱼肯定还没散尽,既然有大黄鱼,那就说明这里是个富矿。 他重新挑了一只个头最大的活虾,挂钩,抛竿。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重生者特有的沉稳。 “这海底下,绝对还有大家伙。” 陈江在心里默念,鱼饵入水,荡起一圈涟漪。 话音未落,手中的竹竿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这次不是点头,而是整个竿身瞬间弯成了一张满弓! “吱嘎——” 竹竿不堪重负。 陈江瞳孔骤缩,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顺着鱼线传导至手臂,整个人差点被拽进海里。 “给我起!” 陈江低吼一声,双脚死死抵住船舷,手臂肌肉坟起,手套上的棉线深深勒进肉里。 水下的东西似乎也被激怒了,开始疯狂地往深水钻,鱼线切开水面,发出呜呜的风声。 旁边的阿郑和大大还在显摆那条大黄鱼,听到这边的动静,扭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卧槽!三哥你那是挂底了还是钓到鲨鱼了?” 陈江根本没空搭理他,全神贯注地与水下的博弈。 收线,放线,再收线。 足足耗了十几分钟,那股蛮力才渐渐弱了下来。 陈江瞅准时机,猛地发力上提! “哗啦!” 水花四溅中,一条银灰色的庞然大物破水而出。 硕大的鱼头,流线型的身躯,还有那标志性的宽大鱼鳍。 阳光下,它那银白色的鳞片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体长足有半个成年人高! “鳘鱼!是大鳘鱼!” “老天爷!这一条得有二三十斤吧?” “陈老三这运气绝了!” 阿郑手里的烟都吓掉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龙王爷真给面子……” 陈江心脏狂跳,双手微微颤抖,但他动作没停,抄起旁边的搭钩,快准狠地钩住鱼鳃,一把将这头巨兽拖上了船。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 这条鳘鱼在甲板上还在疯狂拍打,尾巴抽得船板砰砰作响,目测绝对在二十七八斤往上。 陈江抄起一根木棍,对着鱼头狠狠来了一下。 他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条泛着银光的大家伙,再看看远处那两个还抱着大黄鱼发愣的发小,不禁一阵畅快。 又一网下去,大大网兜先见了大半个底。 除了几只不开眼的梭子蟹挂在网上张牙舞爪,剩下的全是海水。 “去他娘的,这就没了?” 大大骂骂咧咧地把空网往甲板上一摔,满脸的不甘心。 周围几艘看着这边的渔船,见状也都知道鲸鱼赶水的热乎劲儿过了,也不再多做停留,纷纷打着火,突突突地散向别处碰运气。 热闹散场,海面重归平静,只剩下波涛拍打船舷的声响。 陈江看着大大那副丧气样,忍不住想笑,拿脚尖踢了踢活水舱里那条金光闪闪的大黄鱼。 “行了,别不知足。这一条大金条进网里,顶别人忙活半个月的。你看看刚才那几条船,网都撒烂了,也不过是捞了几斤杂鱼。” 这话倒是宽心丸。 大大瞅了一眼那大黄鱼,脸色好了不少,嘿嘿一乐,点了根烟蹲在那吞云吐雾。 阿郑却是没心思抽烟,那一双眼珠子跟长了钩子似的,死死粘在陈江脚边那条巨大的鳘鱼身上,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三哥,这大家伙才是真宝贝啊……跟这一比,大黄鱼都差点意思。下次出来,我也得整根鱼竿,这玩意儿看着真带劲。” 大大翻了个白眼,吐出一口烟圈。 “得了吧你,这是老三走了狗屎运。你也想钓?到时候别空军回去,连裤衩都输没了。” 陈江没搭理这俩货的斗嘴,手底下动作不停。 活虾做饵,只要这底下有货,那是真的一打一个准。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陈江手腕一抖,又是熟练的一记抛投。 那只基围虾刚入水没扑腾两下,竹竿梢头猛地往下一栽! “来了!” 陈江低喝一声,根本不给水下那家伙反应的机会,顺势提竿。 这一回力道没那么夸张,但也坠手得很。 仅仅僵持了不到十秒,海鲈子就被提出了水面,甩着水珠子砸在甲板上,蹦得啪啪响。 紧接着,陈江这根竿子就没停过。 黑鲷、鮸鱼,一条接着一条往上扯,个头都不小,最差的也有两斤往上。 那活水舱眼看着就快塞不下了。 旁边蹲着的大大和阿郑,烟也不抽了,网也不理了,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陈江手里的鱼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那竿子是握在自己手里。 尤其是看着陈江又钓上来一条肥硕的黑鲷,大大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扔掉烟头,凑过来腆着脸笑。 “三哥!亲哥!借我钓一竿!就一竿!让我过过瘾行不?” 阿郑也不甘示弱,挤过来就把手往鱼竿上伸。 “我也要试试!这活虾钓法太神了,我也来一发!” 看着这两双绿油油的眼睛,陈江也是无奈。 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这时候吃独食也不地道。 “行行行,别抢,当心把竿子折了。” 第126章回家数钱去! 陈江松了劲,把鱼竿递了出去。 “一人一竿,钓完收工,咱们还得赶回去卖鱼呢。” 两人顿时大喜,当场猜起了拳。 大大运气不错,石头砸了剪刀,赢了头筹。 这货激动得手都在抖,特意在饵料桶里翻翻捡捡,挑了一只个头最大、最生猛的活虾挂上,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是求妈祖还是求龙王。 “看好了,这一竿必须是大货!” 大大深吸一口气,学着陈江的样子把钩抛了出去。 鱼饵入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就在大家都屏息凝神等着鱼漂动静的时候,不远处的海面突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浪花。 一抹抹艳丽的红色在水下一闪而逝。 阿郑眼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鲷鱼吗?不对,红友!是红友群!你看那边!” 大大手一哆嗦,差点把竿子扔了。 只见船舷左侧十几米外,一大群红友鱼正追逐着小鱼苗,把水面搅得开了锅。 阿郑反应极快,这会儿也不想着钓鱼了,抄起刚才扔在一边的手抛网,一个箭步冲到船头,腰身一拧,大网如同一朵灰云,罩着那片红光就撒了下去。 “中了!” 网刚落下,就能看见水花剧烈翻涌。 大大一看这架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钓鱼,把陈江那根宝贝竹竿往旁边一架,也不管有没有鱼咬钩,转身就去帮阿郑拉网。 “快快快!这一网沉死个人!” 两人喊着号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死命往回拽。 这一网确实够分量。 等到网兜提出水面,满眼都是鲜艳的红色,少说也有六七十斤红友鱼在里面拼命扑腾。 陈江在那边伸长了脖子瞅着,手里拿着被大大冷落的鱼竿。 “你们这两个狗大户,刚才还眼红我,现在轮到我眼红你们了。” 阿郑一边把鱼往舱里倒,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张嘴都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嘿嘿,三哥你也别酸,你那条鳘鱼,一条顶我们这一船还有富余呢!” 这一网下去,舱里算是彻底满了。 收拾停当,终于轮到阿郑过把钓鱼的瘾。 这小子也是个迷信的主儿,接过鱼竿,往掌心里呸呸吐了两口唾沫,用力搓了搓。 陈江眉头一皱,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 “我说阿郑,你恶心不恶心?待会儿钓完了记得给我把鱼竿洗干净!” “嘿,这叫如意口水,辟邪招财!” 阿郑不以为意,挑了只大虾抛下水去。 也许是那两口唾沫真有点说道,没过片刻,竿梢猛地一个大弯腰,力道竟然比刚才陈江钓鳘鱼时小不了多少! “卧槽!大货!” 阿郑一声怪叫,脸涨得通红,死命顶住鱼竿。 水下那东西力气极大,左突右冲,愣是跟阿郑较劲了两三分钟。 大大在一旁看得手舞足蹈,比自己钓到了还激动。 “稳住!稳住!别让它跑了!” 陈江也凝神看着水面,心里盘算着难道又是条鳘鱼? 终于,那东西没力气了,被阿郑一点点拖出水面。 当看清那鱼的真面目时,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甲板上爆发出震天的狂笑声。 那是一条通体青黑、脑袋圆滚滚的大家伙,足有四五斤重,但这鱼眼神呆滞,被拉出水面也不怎么挣扎,就那么傻愣愣地挂在钩上。 傻呆海丽鱼。 这玩意儿傻大黑粗,肉质一般,价钱更是上不去,纯粹就是个来凑数的。 “哈哈哈哈!阿郑,你那两口唾沫有毒吧?把财气都给啐没了!” 大大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郑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拎着那条傻头傻脑的青鱼。 “妈的,好歹也是肉,这玩意儿没别的优点,肉厚刺少,回去让我妈煮锅酸辣鱼片,也能凑合一顿!” 此时,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 海天交界处,晚霞烧得正旺,橙紫色的光晕铺满了整个海面,连带着这艘满载的小舢板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海风微凉,吹散了三人身上的汗意。 “行了,别贫了,天都要黑了。” 陈江把鱼竿仔细收好,看了一眼满当当的鱼获,心里那种充实感简直无法言喻。 大大把最后那一网里挂着的几只小螃蟹随手扔回海里。 “走!回家数钱去!今儿个算是够本了!” 三条汉子并排坐在狭窄的舢板上,手中船桨随着号子一前一后地划动,木桨切开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陈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眯起眼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绚烂,心头微动。 “这落日,真美。” 大大正卖力地划着桨,听见这话,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的水桶,猛地跃上码头,震得木板栈道吱呀乱叫。 “美个屁!老子前胸贴后背,肠子都快饿细了!赶紧卖完回家填肚子才是正经事。” 三人刚把鱼货提到收购摊前,正叼着牙签剔牙的旺财叔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差点没把嘴里的牙签吞下去。 “乖乖!这是捅了红友鱼的老窝了?” 旺财围着那只装满红友鱼的大桶转了两圈,又伸手在那堆活蹦乱跳的鱼身上戳了戳,一脸的不可置信。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了陈江脚边的桶里,顺手拈起那条还要死不活的大鳘鱼,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一挑。 “个头倒是不错,就是可惜了,不如你上回那条金条值钱。” 陈江把缆绳系好,拍了拍手上的鱼腥味,随口扯了个谎。 “运气不好,碰上两头布氏鲸赶水,网根本撒不下去,只能拿着竹竿硬钓,算是捡漏。” 旺财恍然,心里盘算了一番,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红友鱼行情虽然不错,但这会儿天热,不好养活。三块一斤,这大鳘鱼也按这个价,怎么样?” 这价压得有点狠。阿郑在一旁听得直皱眉,正要开口,却被大大不动声色地捅了捅陈江的后腰,压低了嗓门。 “三哥,这老吸血鬼心太黑。要不咱们自己送去县城酒楼?这货色,没准能多卖个块把钱。” 旺财耳朵尖,一听这话,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急忙把那桶鱼往自个儿身后护了护。 “哎哎,阿江,咱们可是老交情。送去酒楼是能高点,可你们这一来一回还得折腾油钱和功夫不是?我收鱼担风险,总得让我赚几分辛苦钱嘛。” 阿郑斜眼瞅着旺财那一身随着动作乱颤的肥膘,嗤笑一声。 “旺财叔,您这一身油水,看来平时的辛苦钱是没少赚啊,都长身上了。” “去去去,小兔崽子懂什么。”旺财也不恼,只是紧紧盯着陈江。 陈江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村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重生回来,他更在乎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为了几块钱跟人磨半小时嘴皮子,不值当。 “行了,三块就三块。天都黑了,懒得折腾。”陈江爽快地点了点头。 第127章绝不让你们再吃苦 旺财大喜过望,生怕陈江反悔,手脚麻利地把鱼倒上秤。 “这就对了!阿江到底是做大事的人,痛快!” 秤杆高高翘起,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接过钞票,陈江心里一阵踏实。 而且,今天也就是随手垂钓,这一趟的收入,足够抵消接下来七日斋戒不出海的损失了。 分完钱,阿郑看着手里那几张票子,又看了看陈江手里更厚实的一沓,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 “娘的,我和大大两个人累死累活拉了两网,还不如你一根竹竿钓的一条鱼值钱。这上哪说理去?” 陈江把钱揣进兜里,伸手拍了拍阿郑的肩膀,噙着笑。 “运气,纯属运气。下次把那根竹竿借你供两天?” “滚滚滚,得了便宜还卖乖。” 三人嬉笑怒骂着散了伙。 刚进家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便扑面而来。 母亲正端着一盆洗菜水往院外泼,见陈江晃悠悠地进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上虽是埋怨,脚下却利索地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空桶。 “也不看看几点了,全家就等你一个人开饭!下次再这么晚,就在外头喝西北风算了。” 老太太嘴硬心软,一边唠叨,一边提着桶往后厨走。 “那几条杂鱼正好给我添个菜,小宝都喊饿了。” 陈江嘿嘿一笑,也不顶嘴,转身钻进了里屋。 屋内灯光昏黄,吴雅梅正坐在床边叠着衣裳。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那张素净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在看到陈江安然归来时舒展开来。 陈江从兜里掏出卖鱼的单据和钞票,塞到她手里。 “数数,今天的收成。” 吴雅梅展开那张皱巴巴的单据,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眼底瞬间涌上一抹惊喜,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这么多?那根破竹竿,还真让你用好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用的。” 陈江顺势坐到她身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事儿……确定了吗?” 吴雅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在问什么,脸颊微烫,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嗯……该是有了。这几天身上总乏,日子也推迟了。” 陈江心头猛地一热。 前世这个时候,他对她的身体不闻不问,导致她积劳成疾,这也成了他一辈子的痛。 他伸出手,宽大的掌心轻轻贴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掌心下的温热,声音低沉而坚定。 “生下来。这回,我护着你们娘几个,绝不让你们再吃苦。” 粗糙的掌心带着海风的温度,吴雅梅身子微微一颤,脖颈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她有些不习惯陈江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慌乱地推了他一把,却没用多大力气。 “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快出去洗手,先吃饭。” 灶间飘出姜葱煎鱼的香气,勾得人馋虫大动。 院子里,小宝带着还没断奶的小妮,正追着家里的大黄狗笑闹,清脆的童音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陈江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前世纵有亿万家财,也换不来这此刻的烟火人间。 饭桌支开,热气腾腾的蒸鱼摆在正中间,蒸汽模糊了围坐在一起的人影。 陈江伸出筷子,熟练地挑起鱼腹上最嫩、刺最少的那块月牙肉,夹到了吴雅梅的碗里,又给小宝和小妮各分了一块。 “多吃点,补补身子。” 随后,他自顾自地夹起鱼头和边角那些刺多肉少的地方,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第二天刚天亮,陈江夫妻俩便把两个娃托给了陈母,动身往镇上去。 这年头买东西不仅要钱,还得要票,更是个体力活。 吴雅梅早就向大嫂冯秋燕打听好了门路,进了镇子便轻车熟路,七拐八绕直奔供销社和五金站。 陈江乐得清闲,跟在后头充当那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日头渐高,陈江两只手挂满了网兜篮子,背上更是在那口新买的大铁锅映衬下,显得颇为滑稽。 那一根粗麻绳勒在胸前,黑得发亮。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甚至有几个顽童跟在后头嘻嘻哈哈。 陈江也不恼,只是稍微耸了耸肩,拽了拽胸前的麻绳,侧头冲着身旁的媳妇挤眉弄眼。 “媳妇儿,你看我这一身行头,像不像龙宫里背着壳巡海的龟丞相?” 吴雅梅原本正低头算着手里的余钱,闻言抬头,目光在他那晒得黝黑的脸庞和背后的黑锅之间打了个转,再也绷不住那股清冷劲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把自己比作王八的……” 陈江佯装生气地瞪圆了眼,闷头嘿嘿傻笑,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欢实了。 大采购结束,肥皂、蛤蜊油、还有几尺做门帘的花布塞得满满当当。两人运气好,在路口搭上了回村的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回到村口时,正是日头最毒的中午。 刚跳下车,迎面就撞上了叼着根狗尾巴草的麻杆。 麻杆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陈江背上那口大黑锅,乐得直拍大腿,瘦长的身躯笑成了一张弓。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江哥吗?今儿个怎么着,龟丞相微服私访,巡街来了?” 陈江没好气地甩过去两记眼刀,也不跟他废话,肩膀一抖,将左手那一兜沉甸甸的杂物递了过去。 “少在那放屁!没看老子快被压趴下了?赶紧的,正好帮我搬去新屋,晚上少不了你的酒喝。” 麻杆一听有酒,立马换了副嘴脸,屁颠颠地接过东西,嘴里还不忘贫嘴。 “得勒!丞相大人有令,小的莫敢不从!” 搬家的一应琐事,自有陈父陈母在那边张罗。 陈江心里惦记着海里的收成,前些日子那两头布氏鲸在近海那一通搅和,不仅赶走了大鱼,也把深海里的好货吓得往近海礁石缝里钻。 果不其然,几排地笼起上来,沉甸甸的分量坠得手腕生疼。 网兜一倒,甲板上瞬间银光闪闪。 巴掌宽的大白鲳扑腾着身子,几只红膏蟹挥舞着大钳子横行霸道,还有那晶莹剔透的大剑虾,挤挤挨挨地堆满了舱底。 “乖乖,这成色,留着办乔迁酒席,那面子得有多大!”麻杆看着这一船的生猛海鲜,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陈江前世为了面子,可能会全扔了,但这辈子,家人的那一口热乎饭,比什么都重要。 按照当地渔家的老规矩,搬新家讲究个红红火火。 红灯笼高挂,晾衣的竹竿、扫地的扫把,把把都要用红纸裹上一圈。 更讲究的是那红桶,一桶盛满老屋的米,一桶装着老屋的水,寓意水土相服,五谷丰登。 陈江前世那是场面人,这些规矩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如今操办起来更是得心应手,指挥若定,倒让一向觉得小儿子不靠谱的陈东海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兄弟三人同日乔迁,为了不冲撞喜气,特意请先生看了时辰,错开进门,但这酒席却是合在一处办,图个热闹团圆。 吉时一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硝烟弥漫中,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第128章八个脑子又咋样? 陈江牵着吴雅梅的手,跨过门口烧得正旺的火盆,火苗舔舐着空气,带起一阵暖意。 吴雅梅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陈江稍微用力握了握,无声安抚。 换水土,敬灶神,仪式庄重而鲜活。 到了晚宴时分,院子里摆开了八仙桌,那真是宾客满座,推杯换盏。 桌上的菜色更是让村里人开了眼,红烧大白鲳、清蒸红膏蟹、白灼大剑虾,海鲜堆叠如小山,鲜香四溢,直往人鼻子里钻。 “阿江这回是出息了!这排场,硬气!” “那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听着周围的恭维声,陈江脸上挂着笑,带着父兄穿梭在酒桌间敬酒,一杯接一杯,不一会儿脸庞便染上了酡红。 终于得空坐回主桌,陈江觉得头有些晕乎。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吴雅梅,她在红灯笼的映照下,脸颊绯红,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艳。 借着桌布的遮掩,陈江的手悄悄伸了过去,在桌下握住了那只略显粗糙却温暖的手。 吴雅梅身子一僵,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那只大手紧紧包裹住。她慌乱地抬眼扫了一圈四周,见没人注意,这才红着脸低下头。 这一夜,喧嚣散去,夫妻俩互相搀扶着回到散发着石灰味的新居,醉意朦胧中,只觉得这日子有了奔头。 翌日清晨,陈江是被一阵诱人的甜香勾醒的。 睁开眼,晨光已经漫过了窗棂,给屋里的水泥地镀上了一层金边。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两个孩子呈大字型四仰八叉地睡在床脚,呼噜声此起彼伏。 陈江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披上衣服走到灶间。 只见吴雅梅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拿着长勺在锅里慢慢搅动。蒸汽腾腾,一股浓郁的南瓜香气扑面而来。 听到脚步声,吴雅梅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笑容温婉。 “醒了?正好,粥刚熬好。是用咱们昨儿带来的搬家水米煮的,老话说了,喝了这碗粥,换了新水土,身子才结实,不生病。” 陈江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那是一种久违的、踏实到骨子里的幸福感。昨夜宿醉残留的头痛,竟被这一锅粥的香气抚慰得荡然无存。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妻子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烟火气。 “媳妇儿,真香。” 吴雅梅身子微微一软,却没推开他,只是嗔怪地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胸口。 “这粥再不喝就得凉了,快去洗脸。” 陈江松开手,目光越过窗户,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潮水就要涨了,该收网了。 陈江把最后一口粥呼噜进嘴,随手抹了把渍,拎起塑料桶就往外走。 “慢着点,别磕着!” 身后传来妻子的叮嘱,陈江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脚下生风。 新家这位置选得绝,离码头也就几步路,省了一半的脚程,要是搁以前,这会儿还在半道上吃土呢。 到了泊位,陈江麻利地解缆起锚,驾着小船直奔下网点。 前面几排地笼起得顺手,虽然货色平常,但也算有些赚头。可等到起第五排时,陈江手里的缆绳一轻,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空荡荡的海面上,原本该漂着浮标的位置,只剩下泛着白沫的浪花。 “操!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烂货,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陈江狠狠往海里啐了一口唾沫,额头上青筋暴起。这年头渔民最恨这种下三滥,辛辛苦苦织网下笼,这帮贼娃子倒好,连锅端。 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旁边一艘旧木船突突突地靠了过来。 邻船的陈永丰顶着个鸡窝头,一脸如丧考妣,还没停稳就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阿江!你那还好不?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昨晚刚下的三排新网,全让人给顺走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陈江一听,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竟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这就好比两人走路都摔了跤,一个磕破皮,一个摔断腿,磕破皮那个看着断腿的,心里总归能舒坦点。 “妈了个巴子的,我也丢了一排!这帮狗日的别让我逮着,逮着非把他们手筋给挑了!” 陈江嘴上骂得凶,脸上那股子狰狞劲儿却是缓和了不少。 两人凑一块把那该死的偷网贼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陈永丰这才骂骂咧咧地摇着橹走了。 看着陈永丰远去的背影,陈江摇摇头,发动柴油机,把船往远处开去。 地笼是指望不上了,得另寻路子。 不远处有座孤零零的小岛,礁石嶙峋,平日里少有人去。陈江心念一动,把船靠了过去,绕着小岛缓缓转了一圈。 这一看,他眼睛顿时亮了。 那黑褐色的礁石上,密密麻麻吸附着好东西。 淡菜,佛手,还有那一层层灰白色的藤壶,看着就让人眼馋。 船划过背阴面的蝎子礁时,水下更是隐约可见成片硕大的稚贝。 那是野生生蚝! 陈江在心里默默盘算日子。 今儿个不算,等到初一那大潮水退下去,全是钱! 陈江将船划离小岛,在二三十米开外的深水区抛下了锚。 从舱底翻出那根略显斑驳的鱼竿,挂好铅坠,那细细的竿稍在晨光里弯成了一道紧绷的弧线。 海风习习,远处码头上的人声被浪涛扯得稀碎,近处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节奏声。 陈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偷网贼固然可恨,可海这么大,总不能因为几颗老鼠屎,就坏了这一锅鲜汤。 他在饵料盒里挑挑拣拣,选了只个头最大的白虾挂上钩,手腕一抖,鱼线划破空气,钻入墨绿色的海水中。 半晌,竿稍纹丝不动。 “也是个挑食的主。” 陈江嘟囔一句,收回线,换了只不起眼的小虾米重新抛下去。 这回还没等烟抽完,竿头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 陈江眼疾手快,猛地扬竿刺鱼。 手感沉甸甸的。 摇轮收线,一只通体暗红、触腕粗壮的八爪鱼被提出了水面。 这家伙足有两斤重,刚一出水,那八条腕足就张牙舞爪地要在空气里抓挠。 陈江刚把它弄上船,那黏糊糊的触手就顺着胳膊缠了上来,吸盘吸得皮肤发紧。 要是上辈子,陈江只觉得恶心。 可想起后来刷短视频看到的科普,章鱼有八个脑袋,是智者,他不禁摇头失笑。 “八个脑子又咋样?还不是贪那一嘴食。” 一把将这智者扯下来扔进桶里,陈江又挂上了大虾。 第129章走了!磨蹭啥呢! 这回倒是快,可惜上来的是条四五斤重的傻呆鱼,肉质柴,卖不上价。 陈江一脸嫌弃地把它甩在一边,悻悻地换回了小虾。 刚一下钩,又是狠狠一个顿口。 提上来一看,半斤重的石九公,浑身红斑,鱼鳍竖起,看着就精神。 “哎哟!阿江,你这手气可以啊!” 旁边的吴老六不知什么时候把船凑了过来,扒着船舷,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陈江桶里的货。 陈江嘿嘿一笑,也不搭话,手底下动作不停。 就在两人闲聊这两句功夫,接连钓上来两条黄山鱼,又是一只红章。 突然,鱼竿猛地弯成了满月状,那力道大得差点把陈江拽个趔趄! “大货!” 陈江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竿把,跟水下那家伙较上了劲。鱼线在风中切出呜呜的声响,水面哗啦一声炸开,一条浑身布满黑褐色斑点的大家伙跃出水面,尾巴狠狠拍在船帮上,差点滑回海里。 “我操!老虎斑!” 陈江吓得连声哎呦,整个人扑上去,硬是用身体把它压在了甲板上。 这玩意儿可是海里的黄金,这一条顶得上一船杂鱼! 吴老六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喉结上下滚动。 “乖乖,这运气……绝了!” 见他那副眼馋样,陈江心情大好,大方地把鱼竿往他那一递。 “来,六哥,借你过过瘾,这下面肯定是个窝子。” 吴老六一愣,随即喜笑颜开,抢过鱼竿。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一竿下去,没过五分钟,吴老六就涨红了脸。 “有了有了!这劲头,比你那老虎斑还猛!” 等到那条七八斤重的大海鳗被拖上船,吴老六乐得见牙不见眼。 他二话不说,抓起鳗鱼就往陈江的活水舱里扔。 “六哥,你这是干啥?”陈江连忙要去拦。 吴老六把手一背,梗着脖子:“竿是你的,窝子是你找的,我就是过个手瘾。这鱼归你,你要不收,就是看不起哥哥!” 陈江推辞不过,只得道谢收下。 这年头渔民淳朴,讲究个义气,他也就不再矫情。 日头爬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烤着后背。 陈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收竿起锚。 回港的时候,正好碰上阿财。 那条老虎斑一上秤,阿财的眼睛就亮了,最后给了十块整。 再加上那条大海鳗和几只红章,这一趟出海,虽然地笼亏了,但这钓上来的货,竟卖出了平日里两倍的价钱。 “阿江,最近地笼货挺硬啊?”阿财一边数钱一边试探。 陈江接过钱,在手指上蘸了口唾沫点了点,揣进兜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也就那样,瞎猫碰上死耗子。” 半数都是钓上来的秘密,他可不打算这么早露底。 回到家,堂屋里饭菜飘香。 两个孩子正围着桌子打转,吴雅梅手里拿着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想要偷吃肉片的小宝的手背,眼神却是宠溺的。 “没规矩,爹还没回来呢。” “回了回了!” 陈江跨进门槛,把空桶往墙角一放,那哐当一声响。 吴雅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以后回晚了别让孩子等,饿坏了咋办?” 陈江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笑道:“知道了,往后你们先吃,给我留口热乎的就行。” 饭桌上,陈江提起要去碾米的事。 刚放下碗筷,门外就传来了二哥陈二海那洪亮的大嗓门。 “老三!走了!磨蹭啥呢!” 陈江应了一声,跟吴雅梅交代了两句,便推着装满稻谷的独轮车出了门。 兄弟俩一路说说笑笑,推着车到了东桥村的碾坊。 正是农忙刚过的时候,碾坊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米糠味儿和机油味儿。 巨大的砂轮飞速旋转,金黄的稻谷倒进去,转眼间就变成了雪白的大米,哗啦啦地倾泻进麻袋里,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等到把几百斤大米运回家,天色已经擦黑。 陈江扛着一麻袋米走进厨房,放下袋子直起腰,正看见吴雅梅蹲在灶膛前生火。 傍晚,陈家老宅的堂屋。 陈东海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眉头舒展。 陈二海把皱巴巴的账本往桌上一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拢共六桌席面,硬菜软菜加烟酒,去了八十二块六。”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在几个兄弟脸上扫过。 “礼金这块,自家族亲收回来五十。剩下的缺口,咱们三房平摊,一家再掏十块,这就齐活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大嫂冯秋燕和二嫂都是出了名的精明,一听只要十块,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毕竟娘家亲戚和自家朋友随的礼金,那是全进了自己腰包,这一进一出,别说亏,若是算计得好,甚至还能落下几块钱私房。 “成,二哥这账算得明白,我没意见。” 陈江从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半点前世那般为了几块钱跟家里红脸的赖皮相。 剩下的干货米粮分吧分吧,把妻儿送回新屋安顿好,陈江裹紧了衣领,转身钻进了夜色。 今晚是阿郑的起媒酒,这酒不喝,那是看不起兄弟。 阿郑家的小院里,几个汉子围着矮桌,划拳声震天响。 几杯烧刀子下肚,身上那股寒气散了个干净。 麻杆喝得脸红脖子粗,醉眼朦胧地环视一圈,大着舌头嚷嚷。 “哎?咋……咋不见阿威和耗子?以前咱们几个不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吗?这么大喜的日子,他俩躲哪个耗子洞去了?” 原本热火朝天的酒桌瞬间静了下来。 阿郑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托人送了个红纸包,说是忙。” 陈江低头剥着花生,眼皮都没抬,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忙,不过是嫌贫爱富,或是心里有鬼罢了。 前世这种树倒猢狲散的戏码,他看得太多,早已麻木。 “忙点好,忙点有奔头。” 他举起杯子,在桌沿轻轻一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 “人嘛,合则来,不合则散。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哥几个喝咱们的。” “对!喝!” 大大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只知道举杯就干。 推杯换盏间,这茬事儿便像风吹过的烟圈,散得无影无踪。 散席时,月亮已经挂到了中天。 陈江脚步有些虚浮,脑子却被冷风吹得清醒了几分。 沿着沙滩边的小路往回晃悠,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路过徐焦那栋卖掉的空房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停住了脚。 那栋本该黑灯瞎火的屋子里,竟然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窗户上映着摇曳的人影。 这房子不是卖给城里人了吗?怎么大半夜的还有人? 难道是买主把它当成了走私的据点? 正琢磨着,不远处那条通往海滩的隐秘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桶梁摩擦的吱呀声。 第130章天堂有路你不走 陈江眼神一凛,酒劲醒了大半。 他身形一闪,猫腰躲进了一处断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借着惨白的月光,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手里拎着两只塑料桶,鬼鬼祟祟地从小路尽头冒出头来。 那走路的姿势,那小个头……许来富。 阿威那个游手好闲的小舅子,偷过自家三刀鱼的杂碎,化成灰他都认得。 这大半夜的,拎着桶往海滩跑,能干什么好事? 许来富贼头贼脑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后,提着桶就要往徐焦那栋房子旁边绕。 就在这时,那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灯光乍泄。 许来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缩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口站着个披着军大衣的男人,嘴里叼着烟,一脸的不耐烦。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得有些诡异。 “谁在那儿?” 那人低喝一声,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许来富哪敢应声,慌乱中把桶往身后一藏,低着头贴着墙根,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随后那人骂骂咧咧了一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踩灭,转身回屋关了灯。 陈江在暗处等了约莫一刻钟。 果不其然,那许来富去而复返。 这回他没敢靠近房子,只是在离门口几十米的地方探头探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晦气、倒霉,这才拎着空桶,悻悻地往村里走去。 陈江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许来富消失的方向,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这几天自家地笼被割、鱼获被偷,八成就是这孙子干的。 “行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强压下现在就冲上去揍人的冲动,陈江心里有了计较。 捉贼要捉脏,捉奸要捉双。 今晚若是打草惊蛇,这滑泥鳅以后肯定更防备。 明晚叫上阿广他们,直接去海上堵他,连人带赃一起摁死,看他还怎么抵赖!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陈江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刚想脱衣上床。 “哇!” 两个黑影突然从被窝里蹦了起来,伴随着咯咯的笑声。 陈江吓了一激灵,定睛一看,小宝和小妮这俩小崽子正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精神头十足。 “嘿!你们这两个小磨人精,大半夜不睡觉,想吓死你爹啊?” 他佯装生气地去挠小宝的痒痒肉,逗得孩子满床打滚。 闹了一会儿,陈江像是变戏法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红彤彤的大枣。 那是喜宴上偷偷顺回来的,一直捂在怀里,还带着体温。 “给,一人两个,剩下的明天吃,吃完赶紧睡觉,不然大灰狼来了。” 孩子们欢呼一声,接过大枣,也不嫌没洗,往嘴里一塞,甜得眯起了眼。 好不容易哄睡了两个小的,陈江这才松了口气。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把更大更红的枣子,塞到吴雅梅手里。 “给你的,你们女人吃了这玩意儿补血,好。” 吴雅梅正倚在床头纳鞋底,看着手心里的枣,眼底泛起一层柔光。 “这么多,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齁得慌。” 陈江随口胡诌,脱了鞋盘腿坐到床上,随口问道。 “那几只青蟹炖了吗?味道咋样?” 吴雅梅扑哧一声笑了,指了指熟睡的孩子。 “炖了党参,本来想给你留点,结果这俩小馋猫闻着味儿就不撒手,连汤带肉全给造光了。” 陈江看着孩子们睡梦中还带着笑意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能吃是福,吃了长个儿。没事,明儿我再去抓,抓只单脚的大青蟹,专门留给你吃。” 吴雅梅却摇了摇头,把针线簸箕往床头柜上一放。 “别留了,能卖钱就卖钱。家里处处都要用钱。” 她手无意识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化不开的愁云。 “江子,这要是……要是真生下来,罚款可怎么整?听说隔壁村老李家,罚了一千多,房子都差点被扒了。” 陈江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一千多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是一笔能压垮一个家庭的巨款。 陈江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覆在妻子略显粗糙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掌心的温热传递过去。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男人还在呢。” 他目光灼灼,盯着昏黄灯光下妻子担忧的脸庞,坚定道。 “罚款的事你别操心,安心养胎。这一千块钱,我挣得来!” 想要护住想护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 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腊月二十八,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陈家村的空气里就透着股喜庆的躁动。 陈江踏着满地晨露到了阿郑家门口,还没进屋,脚底下就踩得嘎吱作响,那是昨夜闹场剩下的瓜子壳和糖纸,铺了一地红。 阿郑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前那本来这就没多大的口袋,硬是被塞得鼓鼓囊囊,那是家里几个出嫁的姐姐特意给弟弟压口袋的红包。 这小子咧着大嘴,满脸通红。 “瞅瞅你那损色,嘴都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陈江笑着捶了他一拳。 阿郑也不恼,甚至还挺了挺胸脯,把那鼓囊囊的口袋往外显摆。 “哥几个那是不知道,姐姐多就是好!这还没出门接媳妇呢,兜里就沉甸甸的,心里头踏实!” 吉时一到,铜锣一响。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村,吹鼓手鼓着腮帮子卖力气,唢呐声直冲云霄,震得树梢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落。 一路顺风顺水,眼瞅着就要出村口上大路。 突然,队伍前头一阵骚乱,唢呐声都哑了火。 陈江眯眼一瞧,路当间横着两块大青石,上面歪坐着两个人。 领头的正是昨晚那个拎桶的许来富,旁边还跟着个头发遮半边脸的混子,正抖着腿,一脸的二流子气。 “哟,阿郑哥大喜啊,这大路朝天,还得让兄弟们沾沾喜气不是?” 许来富皮笑肉不笑,手里把玩着个打火机,眼神往花轿上瞟,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是要拦路钱。 乡下规矩,接亲路上遇着人讨烟讨糖那是常事,图个吉利,可像许来富这样带人搬石头堵路的,那是赤裸裸的敲竹杠。 阿郑脸上的笑僵住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大喜的日子,谁也不想触霉头,但这许来富平日里就是个无赖,沾上就甩不掉。 僵持了半晌,眼看吉时要误。 阿郑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两包没拆封的乘风烟,狠狠往许来富怀里一扔。 “拿着!给你那肺管子好好通通!” 许来富接住烟,拿到鼻子下贪婪地嗅了一口,这才懒洋洋地踢开脚边的石头,冲身后那个抖腿的混子努了努嘴。 “放行,祝新郎官早生贵子。” 话里满是戏谑。 陈江站在队伍里,冷冷地盯着那两人晃晃悠悠溜走的背影,眼底闪过寒芒。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让身边的麻杆听见。 “今晚别喝死,跟我去抓那个偷网的鳖孙。” 第131章神神秘秘的,啥事儿啊? 麻杆正伸着脖子看热闹,闻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能囫囵点了点头。 接亲回来倒是顺当。 拜了堂,入了洞房,正午的流水席一开,整个院子热气腾腾。 八仙桌上,海蜇头、红烧肉、大对虾堆得冒尖,酒香肉香混着烟草味,熏得人晕乎乎。 到了晚间,那就是年轻人的主场了。 长条桌拼起来,几个发小把新郎新娘围在中间,名为闹喜,实则就是变着法子灌酒。 新娘子娇滴滴地手里捏着根火柴,要给客人们点烟。 旁边几个起哄的小子坏得很,火柴刚划着,就鼓起腮帮子猛吹,一连废了好几根,急得新娘子脸红。 轮到陈江时,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江哥!你也给这新媳妇上一课!” 陈江叼着烟,看着眼前那双有些发抖的手,火柴嗤的一声燃起,火苗跳动。 他没躲也没吹,身子微微前倾,凑着那火苗深吸一口,烟头瞬间亮起猩红的光点。 “谢了弟妹。” 周围顿时嘘声一片。 “哎哟喂!咱们江哥这是转性了?懂得怜香惜玉了?” “去去去!” 陈江笑骂着踹了旁边起哄的大大一脚,吐出一口烟圈。 “老子是有家室的人,哪像你们这群光棍汉,没个正形。赶紧喝你们的马尿!” 闹腾到后半夜,交杯酒喝了,挂着红线的红枣也让两人面对面啃了,阿郑这才红着脸把这群不省心的兄弟轰出了新房,挂上了门栓。 院子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一地狼藉。 陈江招了招手,把大大、阿广和麻杆拉到了院墙角的背风处。 冷风一吹,几人身上的酒气散了不少。 “江子,神神秘秘的,啥事儿啊?”大大打了个酒嗝,一脸茫然。 陈江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眼神往村东头那片海滩的方向点了点。 “昨晚我从酒局回去,碰见许来富那孙子拎着桶往海边跑,鬼鬼祟祟的。” “今早拦路那会儿我就琢磨着,这几天下的地笼被割,鱼获被偷,八成就是这狗日的干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醉眼惺忪的阿广瞬间瞪圆了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我就说!那绝户网的事儿除了这赖皮没人干得出来!他这是断咱们财路啊!” 大大更是个暴脾气,听完这话,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妈的,敢偷到老子头上!走,去他家把他被窝掀了,非把他屎给打出来不可!” 陈江一把拽住大大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急什么?捉贼捉脏。现在去他家,他要把东西一藏,死不认账你拿他咋办?” “那咋整?”麻杆缩了缩脖子,酒醒了大半。 “刚才喝酒的时候我算过潮水,这会儿正是退潮的时候,那孙子贪心,肯定还得去收一波。” 陈江冷笑,满是算计。 “咱们去海边堵他,就在那片礁石滩等着,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大大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身后还亮着红灯笼的新房。 “这……阿郑大喜的日子,咱们这大半夜的跑去抓贼,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 陈江紧了紧领口,带头往黑暗里走去。 “别人的喜事那是别人的,咱们的日子还得自己过。总得先清了这些个背后捅刀子的宵小,咱们才能安安心心地撒网捕鱼,挣大钱。” 几人一听这话,哪还有半点犹豫,一个个摩拳擦掌,紧跟在陈江身后,像几头在夜色中觅食的狼。 这一等,就是大半宿。 海风刮在脸上,生疼。 就在大大冻得直跺脚,以为今晚要白跑一趟的时候,远处那条通往海滩的小道上,忽然传来了动静。 “吱呀——吱呀——” 是塑料桶提手摩擦桶身的声响。 借着惨白的月光,几人屏住呼吸,只见一个身影,正提着两个大桶,一步三回头地往这边挪。 “许来富!” 黑暗中,不知是谁压着嗓子,阴恻恻地喊了一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飘忽不定,听得人头皮发麻。 只见那黑影猛地一哆嗦,脖子瞬间缩进了衣领里,脚下步子一乱,差点没把自己绊倒。 许来富站在原地转了两圈,却连个人毛都没看见,只当是风声,嘴里骂骂咧咧: “哪个短命鬼掉茅坑里叫魂呢?昨儿个吓一次,今儿又来……晦气!” 骂归骂,他脚下的动作却更快了,慌慌张张往码头边赶。 陈江几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到了泊船的码头,许来富似乎壮了胆,从怀里摸出个早已备好的头灯戴上。 啪的一声轻响。 光柱刺破黑暗,在起伏的水面上扫来扫去。 光柱晃过那一排排随着波浪摇晃的渔船,最终定格在一条刷着新桐油、挂着红布条的木船上。 那是阿郑和大大的新船,刚下水没半个月。 “这狗日的,好毒的眼力!” 大大趴在陈江身后,气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那头灯给砸了。 陈江一把按住大大的肩膀,朝着码头边那堆像小山一样的旧渔网努了努嘴。 四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钻到了网垛后面。 一股浓烈的咸腥味夹杂着发酵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死鱼烂虾捂在被窝里馊了半个月,熏得人脑仁疼。 这是渔家特有的味道,但这会儿混合着紧张的情绪,格外上头。 许来富解了缆绳,跳上船,摇着橹吱呀吱呀地往海里去了。 海滩重新归于死寂,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四人蹲坐在散发着恶臭的网垛后,海风一吹,那滋味更是销魂。 “我说麻杆,你那媳妇真是杀猪的一把好手?” 等待实在难熬,大大忍不住压低声音,把话题引到了麻杆那个体格剽悍的新媳妇身上。 麻杆缩了缩脖子,在这寒冬腊月里竟像是打了个寒颤: “那是……不论公猪母猪,两百斤往上的,她眼都不眨,一刀进去,血放得比谁都利索,还要接着拿管子吹气……” “嘶——” 大大倒抽一口凉气: “这你夜里阖得上眼?不怕半夜给你当猪吹了?” “去你的!” 几人低声插科打诨,借此驱散深夜的寒意和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潮水涨了又退。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远处海面上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橹声。 越来越近。 “来了。”陈江眼神一凝,身子微微弓起。 许来富是个惯偷,动作极轻。 船靠了岸,他先是探头探脑地往岸上瞅了一圈,确定没人,这才提着两只沉甸甸的大塑料桶跳下船。 桶沿上还挂着半截没来及扯干净的渔网,那是罪证。 就在他双脚刚落地,心里盘算着这一趟能换多少大团结的当口。 “动手!” 陈江一声暴喝,从网垛后猛地窜出。 四个大汉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妈呀!” 许来富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桶一松,转身就想往海里跳。 阿广眼疾手快,一脚踹在他腿弯处。 大大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冲上去就是一个饿虎扑食,把他按在沙滩上,拳头雨点般落下。 “让你偷!让你堵路!让你割网!” “哎哟——别打了!几位好汉爷!别打了!” 第132章把他沉海里喂鱼? 许来富抱着脑袋在沙地上蜷成一只虾米,哀嚎声惨绝人寰。 那两只翻倒的桶里,几十只张牙舞爪的大青石蟹爬得到处都是,还有几条半斤重的黄山鱼在月光下鳞片闪着银光,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地面。 “行了。” 陈江走上前,一脚踩住许来富想往外缩的小腿,力道极重。 许来富疼得直吸凉气,抬头看见陈江那张冷得像冰块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网,是不是你割的?”陈江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许来富眼珠子乱转,还在嘴硬: “没……没啊!江哥,我就看潮水好,顺手拉了几网,黑灯瞎火的哪认得是谁家的……” “还不老实?” 大大扬起拳头又要揍。 许来富吓得猛一缩脖子,呜咽道:“真没割!我就偷个鲜……那绝户网不是我干的啊!” “江子,咋整?把他沉海里喂鱼?”大大挠了挠头,一脸凶相。 阿广啐了一口唾沫:“为了这泼皮背人命官司不值当,送村委去,让大家都看看这赖皮的嘴脸。” “成,送村委。” 陈江发了话。 阿广和阿威一左一右,架死猪一样把瘫软的许来富架了起来。 麻杆和大大则把地上的螃蟹和鱼重新捡回桶里,一人提着一桶赃物,跟在后头。 这一路也没让许来富闲着。 在大大那是大拳头的威胁下,这家伙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这一个月光靠偷摸同村人的地笼,竟然赚了一百多块钱,在这个年头算是一笔巨款。 “钱呢?”陈江问。 “给……给我娘了。”许来富哭丧着脸。 阿广听完忍不住嗤笑:“嘿,还是个大孝子,娘俩搭伙做无本买卖,这要是传出去,你老许家的祖坟都要冒青烟。” 一行人押着贼,浩浩荡荡到了村委大院。 青瓦房的檐下,挂着两个早已褪色的大红灯笼,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陈江走上前,抬手扣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半晌,木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村支书陈书记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提着个马灯,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 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门口这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是一出怪诞的皮影戏。 “大半夜的……这是闹哪出?” 陈书记揉了揉眼,待看清被架在中间鼻青脸肿的许来富,还有那两桶活蹦乱跳的青蟹时,睡意瞬间跑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抓现行了?” 他侧过身,把几人让进屋里。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许来富一进屋就缩到了墙角,哆哆嗦嗦地不敢抬头。 陈江也没废话,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了个大概,指了指那两桶货: “人赃并获,这一桶少说也有二十斤,按现在的市价,够判了吧?” 陈书记叹了口气,拿过桌上的本子记下名字和时间,又瞥了眼桶里还在死命挣扎的一只大青蟹。 这许来富是村里的老鼠屎,他也早就头疼不已。 “行了,先把人扣这儿柴房,明早大喇叭一喊,让他家里人来领人赔钱,再送派出所。” 事情办妥,四人告辞出门。 走出村委大院,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回头望去,远处阿郑家早已散尽了喧嚣,只有大红喜字在晨风中微微掀起一角。 这一夜折腾得够呛,但这口气总算是顺了。 四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江哥,明儿个咋安排?”麻杆提着空桶,显得有些兴奋。 “刚听那孙子说最近潮水好,要不咱们明天去趟孤岛?” 大大一听这话,狠狠一拍大腿。 “去!哪怕是去撞撞大运也得去!” 阿广也不含糊,把嘴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啐,火星子在黑夜里划出一道亮弧。 “最近风向正,那孤岛周围全是暗礁,大船进不去,一般人不敢去,指不定真藏着好货。” 麻杆一听这两位大将都点头了,眼珠子贼亮,凑到跟前嘿嘿直笑。 “那算我一个!我也去凑个热闹,给兄弟们助助威。”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那是清一色的嫌弃。 阿广毫不留情地揭短。 “拉倒吧你!上次去外海,不到半个钟头你就找块大石头挺尸,呼噜声比浪还大,鱼都被你吓跑了。带你去?那是嫌油不够烧?” 麻杆被臊得老脸一红,梗着脖子争辩,唾沫星子横飞。 “那叫养精蓄锐!人有三急,困了眯一会那是生理需求!再说了,这回咱们去孤岛,那是持久战,不得吃吃喝喝?我就不能带口锅?现捞的海鲜,就在礁石上架火煮了,那滋味……啧啧!” 说着,他还极其夸张地吸溜了一下口水,仿佛那鲜甜的虾肉已经进了嘴。 阿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懒货还能想出这一出,随口怼了一句。 “带锅?你咋不把米缸和油盐酱醋都背上?再整两个小菜?” 这一怼不要紧,麻杆眼睛反而更亮了,一拍巴掌。 “妙啊!这主意正!光吃海鲜那是痛风套餐,整点热乎稀饭配着,那才叫神仙日子!咱们就地起火,野炊!” 陈江本来正琢磨事儿,听着这俩活宝斗嘴,心里突然一动。 他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麻杆瘦削的肩膀。 “行啊麻杆,觉悟挺高。既然是你提议的,这光荣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明儿个早晨,米、锅、碗筷、油盐,全都归你背。到了岛上,你负责生火做饭,我们负责下海抓鱼,这分工合理吧?” 大大一听,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立马跟进。 “太合理了!麻杆,组织信任你,这后勤部长的官帽子今儿就扣你头上了!” 阿广也憋着笑,重重地点头。 “我看行,咱们这帮大老粗哪会伺候锅灶,还得是看你麻杆大厨的手艺。” 麻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看着陈江那副吃定他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草……” 他哀嚎一声,苦着脸像吞了只死苍蝇。 “合着把老子当挑夫使唤呢?那铁锅加米少说也得二三十斤,还要背一路……” 陈江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 “咋?刚才是谁说要神仙日子的?你要是不乐意,那明儿就在家搂着媳妇睡大觉,没人拦着。” 麻杆哼哼唧唧半天,最后还是舍不得那口鲜货,只能咬牙认栽,骂骂咧咧地把话题岔开,不再提做饭这茬。 几人在岔路口分了鱼获,各自散去。 陈江提着那桶青蟹,抄近路往家赶。 巷子里黑灯瞎火,只有几户人家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快到家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压得极低的交谈。 陈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闪身躲进路边的阴影里。 只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巷子深处钻出来,行色匆匆地朝码头外围走去。 领头那个身形魁梧,走起路来肩膀一晃一晃的,看着眼熟。 那是徐焦一伙的,平日里就不干人事。 这大半夜的,准没憋好屁。 第133章儿子就是讨债鬼,我就稀罕闺女 陈江盯着那几道背影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晚这折腾得够久了,还是自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要紧。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家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 屋里静悄悄的。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把桶里的青蟹倒进墙角的竹篮里,又找了个大汤碗把盖子压实,防止这些横行霸道的家伙半夜越狱。 “吱呀——”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吴雅梅披着件打补丁的棉袄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庞,眉宇间有些担忧。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江心头一热,几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搂那纤细的腰身。 “碰上许来富那小子偷地笼,跟大大他们把他堵了,扭送到了陈书记那儿,这才耽误了功夫。” 吴雅梅身子一僵,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眉头微蹙。 “去去去,一身的烟味酒味,还有股死鱼烂虾的腥气,臭死了。” 陈江低头闻了闻衣袖,确实一股怪味,也不恼,嘿嘿一笑。 “得令,小的这就去洗刷干净。” 他动作麻利地提来热水瓶,在天井里冲了个战斗澡,把那一身寒气和腥气都洗刷殆尽。 钻进被窝时,久违的温暖瞬间包裹全身。 他侧过身,想去抱背对着他的吴雅梅,手刚搭上肩膀,就被无情地抖落。 “头发还没干透,全是水腥味,别挨着我。” 吴雅梅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喜怒。 陈江悻悻地收回手,把枕头往床那头一扔,嘴里嘟嘟囔囔。 “事儿真多!这肚子里肯定是个闺女,矫情,还没出来就知道嫌弃老爹。” 黑暗中,吴雅梅似乎被这话逗乐了,轻笑了一声。 “你又知道了?这要是还是个儿子呢?” 陈江翻了个身,盯着漆黑的屋顶,嘴角上扬。 “儿子就是讨债鬼,我就稀罕闺女。”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吴雅梅没再接话,似乎是累极睡着了。 陈江听着那呼吸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 陈江准时睁眼,这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他侧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妻儿,吴雅梅眉头舒展,嘴角还浅浅的笑意。 一定要把这日子过红火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 淘米、下锅、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米香随着蒸汽慢慢弥漫在狭窄的厨房里。 陈江从碗柜里翻出两块珍藏的鱼干,切段上锅蒸。 这还不够。 他咬咬牙,从陶罐里摸出两枚圆滚滚的鸡蛋。 这年头,鸡蛋平时根本舍不得吃。 油锅烧热,滋啦一声。 蛋液迅速膨胀,金黄的边缘焦香四溢,顶级的诱惑。 接着,他又去后门井边,把昨晚留的几只小杂鱼杀洗干净。 等吴雅梅被那股浓郁的香味勾醒,披着衣服来到灶间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白米稀饭,一碟金灿灿的炒鸡蛋,一碗泛着油光的蒸鱼干,那几只杀好的鲜鱼也整整齐齐码在盆里。 “怎么起这么早?” 她看着那个正在忙碌的背影,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以前的陈江,日上三竿都不一定起得来,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哪会做这些? 两个小家伙闻着味儿就爬上了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炒鸡蛋,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蛋!要吃蛋!” “去去去,先刷牙洗脸,脏猴子。” 陈江笑着把两个小馋猫赶去天井,回头见吴雅梅还愣着,便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吴雅梅看着那盘鸡蛋,心疼得直吸气。 “不过年不过节的,咋还炒鸡蛋了?早上配点鱼干咸菜就行,这日子不过了?” 虽然嘴上埋怨,可那语气里哪有半分责怪,全是心疼钱。 陈江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稀饭,笑得灿烂。 “偶尔一回,补补身子。这阵子你辛苦了,多吃点,别光顾着孩子。” 一家四口围坐在破旧的八仙桌旁。 吃罢早饭,陈江抹了抹嘴,提起墙角的水桶和网兜。 “我去收地笼了,你在家歇着。” 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只不过今日大伙儿嘴里的谈资,不再是哪家的网破了,全是昨夜那出好戏。 陈江刚把桶放下,几个正补网的汉子就挤眉弄眼地凑了过来。 “江哥,听说了没?许家那老虔婆,昨晚半夜去敲书记家的门,那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差点就给书记跪下了。” 旁边一个叼着烟卷的后生吐了口烟圈,一脸的不屑。 “可不是嘛!说是怕坏了许来富的名声,往后不好讨媳妇,求着书记别用大喇叭喊。那副可怜相,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村委欺负孤儿寡母呢。” 陈江听得眉头直皱。 许家那老太太,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滚刀肉,平日里就在村口倚老卖老,谁家孩子路过不小心碰了她家鸡,都能被她堵着门口骂上半天。 “陈书记咋说?” “书记那人你还不知道?耳根子软。被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给整怕了,答应只播两遍。结果今早刚播完,那老太太又不干了,还要去闹。最后书记也是火了,直接拍了桌子,说再闹就连播三天三夜,这才把人给吓回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也有几个年长的摇着头,言语间颇为不平。 “还是太便宜这小子了。这种惯偷,就该吊在晒谷场上暴晒三天。” “我看呐,咱们私底下得防着点。有几家丢过东西的兄弟已经通过气了,既然公家不好办,改天找个麻袋往那小子头上一套,拖到后山好生伺候一顿,看他还敢不敢手脚不干净。” 陈江没搭腔,心里却暗自盘算。 陈书记到底是书生出身,顾虑太多,不够硬气。 对付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无赖,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看来自己那条麻袋不能扔,得随时备着。 这年头,有些道理,只能用拳头讲。 正琢磨着,眼角余光瞥见大哥陈一河气喘吁吁地从巷子口跑来,脸色铁青。 “老三!原来你在这!” 第134章奶奶骂得太精彩了!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大哥向来稳重,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哥,咋了?家里出事了?” 陈一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咬牙切齿。 “许家那几个婆娘,简直不是东西!趁着你出来收地笼,竟然跑到你家门口撒泼,说是咱们昨晚把许来富吓出了毛病,要讹医药费!” 陈江眼珠子瞬间充血。 偷了东西还有脸上面讹诈? 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操!” 他把手里的桶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往家里冲,那架势仿佛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刚冲进院门,就见吴雅梅正要把两个孩子往屋里护。 陈江大步流星,抄起门后的扁担就要往外杀。 “这帮狗日的,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今儿不把她们腿打折,我陈字倒着写!” “陈江!” 吴雅梅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死死拖住。 “你别去!娘和几个姨刚才已经来过了,把那几个人骂跑了,咱没吃亏!” 陈江正在气头上,身子像头蛮牛一样往前顶,可感觉到腰间那双微微颤抖的手,理智稍微回笼了一分,生怕力气太大伤着她那虚弱的身子,硬生生停住了脚。 陈一河这时候也追了进来,反手关上院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老三,你听弟妹的!娘那张嘴你还不知道?那是村里独一份的铁齿铜牙。刚才那一顿骂,把许家那几个婆娘臊得脸都绿了,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你这会儿要是冲上去动手,有理也变没理了,反倒要被她们赖上。” 陈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好半晌,他才把手里的扁担狠狠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便宜这帮孙子了!下次再敢来,老子非让她们横着出去!” 三人进了屋。 陈江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灌了一大口凉白开,心里的火气还是压不住。 上辈子窝囊了一辈子,这辈子要是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那还重生个屁! 他突然有些理解昨晚阿广那种憋屈劲儿了。 吴雅梅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声音温软。 “行了,别气了。我都不气,你气个啥劲?为了那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陈江抬头看着妻子那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心里既心疼又无奈。 “你啊,就是太老实。你要是有娘一半的泼辣劲儿,能叉着腰在门口骂街,哪怕拿把扫把把人轰出去,我也就不这么憋屈了。” 吴雅梅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眼底闪过促狭。 “我要是有那本事,前几年早就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你还能像大爷似的活着?估计连这门都不敢出。” 陈江一噎。 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前世那个混账自己,确实该骂,甚至该打。 这一打岔,心里的戾气倒是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握住妻子有些冰凉的手。 “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事,你就避开,或者直接去喊娘。你毕竟是外嫁来的,又是读书人,脸皮薄,没必要跟那些本地泼妇硬顶,省得吃亏。” 吴雅梅乖巧地点点头,眼神柔和。 这时,一直缩在墙角的两个小家伙似乎察觉到暴风雨过去了。 小宝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也不像刚才那么紧绷着身子了。 陈江看着两个孩子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刚才吓着没?爹一会儿去药店买点珍珠粉,给你们压压惊。” 他伸手揉了揉大儿子的脑袋,尽量让语气变得轻快。 “小宝,早上那些坏女人来闹,怕不怕?” 谁知,小宝原本有些畏缩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兴奋的事,小胸脯挺得老高。 “不怕!” 小家伙挥舞着小拳头,学着大人的模样,那一脸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奶奶可厉害了!奶奶指着那个胖婆娘的鼻子骂:你个老妖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少作妖才能长寿,积点阴德吧,别生个儿子没屁眼,祸害子孙十八代……爹,奶奶骂得太精彩了!” 陈江张大了嘴巴,看着儿子那副活灵活现模仿骂街的架势,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这还是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三岁小屁孩? 饭后,陈江没在那份温馨里沉溺太久。 他扛起新编好的地笼,大步流星走向码头。 海风夹杂着腥咸味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燥热。 那艘斑驳的小木船上,大大和阿郑早就候着了。 阿郑蹲在船头,跟献宝似的指着脚边那个硕大的竹筐。 筐沿上密密麻麻盘着一圈又一圈的主线,近百枚鱼钩泛着冷冽的寒光,每枚钩子上都挂着鲜嫩的死虾,腥气扑鼻。 “江哥,瞧瞧这宝贝!我老丈人压箱底的家伙什,说是以前跟个外地师傅学的延绳钓,据说专治深海大货。” 陈江把地笼往船舱里一扔,扫了一眼那繁琐的阵仗。 这玩意儿他熟。 上辈子搞远洋渔业时,那是几万个钩子的机械化作业,眼下这百来个钩子虽然简陋,但也算是个稀罕的新尝试。 只是这纯手工挂饵、理线,太费功夫。 “花里胡哨。” 陈江轻哼一声,跳上船,解开缆绳。 “费这劲挂饵,要是碰上鱼群还好,要是碰上拆迁队,连钩带线都给你咬断了。” 阿郑不服气,一边摇橹一边嚷嚷。 “你就瞧好吧!今儿非得钓个龙王爷上来给你开开眼!” 柴油机轰鸣,小船破开碎浪,直奔外海。 先把陈江那几十个地笼收了一遍。 运气不错,几个好窝点都爆了网,提上来时沉甸甸的,全是张牙舞爪的梭子蟹,个顶个的肥,看得大大直咽口水。 到了深水区,阿郑开始摆弄他那串宝贝。 先是抛下带浮标的石锚,接着阿郑小心翼翼地顺着水流放线,大大在一旁手忙脚乱地递钩。 这活儿是个细致活,稍不留神钩子就能扎进手里,或者线缠成一团乱麻。 陈江抱臂靠在船舷上,看着两人满头大汗地折腾了半个钟头,才把这百来个钩子全甩进海里。 “行了,让它泡会儿。” 阿郑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水,掏出烟盒散了一圈。 等待的空档最是难熬。 陈江闲不住,从船舱角落翻出根手丝,挂了半只死虾,随手甩进船边的阴影里。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帮,日头渐渐偏西,把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突然,陈江指尖一紧,手里的尼龙线猛地绷直,一股蛮横的力道顺着线传了上来。 “呦呵,有货!” 他手腕一抖,熟练地收线、提竿。 一条灰褐色的海鳗破水而出,在半空中疯狂扭动,那满嘴利齿咔咔作响,溅了阿郑一脸水。 第135章真跟人似的 “操!这么快?” 大大眼热,也赶紧翻出鱼线凑热闹。 三人并排坐在船舷边,一边盯着水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淡。 大大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瞄了一眼,像是怕海里的鱼听见似的。 “哎,你们听说了没?隔壁村的老李家,那两个游手好闲的小子发了。” 阿郑吐了个烟圈,眼睛瞬间亮了。 “我也听说了!说是跟着大船去公海倒腾什么四大件,一趟下来就能盖栋小洋楼。昨儿我在镇上看见那俩货,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那派头,啧啧。” 说到这,阿郑喉结滚了滚,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难以掩饰的躁动。 “江哥,你说咱们整天在这海上拼死拼活,一身鱼腥味也挣不了几个子儿。要是咱们也……” “想死你就去。” 陈江猛地打断了他。 阿郑和大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厉色吓了一跳。 陈江转过头。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风头吗?严打!那是闹着玩的?别看那帮人现在跳得欢,过阵子全得拉清单。为了那点钱,把命搭进去,还是把牢底坐穿?” 上辈子,这种惨剧他见得太多了。 多少原本老实的渔民,被那一夜暴富的神话迷了眼,最后又有几个能善终? “法不责众……再说了,都在海上,谁抓得着……” 阿郑还在嘴硬,可底气明显虚了不少。 “法不责众?” 陈江把手里的鱼线狠狠往回一拽,又一条黑鲷被硬生生扯出水面,摔在甲板上啪啪作响。 “枪子儿可不长眼,也不管你人多人少。老老实实捕鱼,这海饿不死人。要想走歪门邪道,以后别说认识我陈江,我怕雷劈下来的时候连累我。” 这番话把两人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小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阿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茬。 日头彻底沉进了海平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晖。 “收钩吧。” 陈江打破了沉默。 阿郑如蒙大赦,赶紧跑去船尾拉浮标。 第一钩上来,就是条两斤多的白鱼,银白色的鳞片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开门红!” 阿郑兴奋地大叫,刚才的尴尬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好景不长。 接下来的几个钩子,提上来全是黑乎乎、黏答答的长条玩意儿,背鳍上一根毒刺高高竖起。 “妈的!是沙毛!” 阿郑骂骂咧咧,脸都绿了。 这玩意儿叫线纹鳗鲶,俗称沙毛,不但肉质一般,关键是那几根刺毒性极大,被扎一下能让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半个月下不了床。 连着上了四条这晦气东西,阿郑也不敢上手摘钩了,直接拿剪刀把子线全剪了,任由那几条瘟神带着钩子游回海里。 “我就说这排钩费劲吧,你看,赔了钩子又折兵。” 陈江在一旁抱臂看戏,不忘补上一刀。 正当阿郑懊恼得想把这破竹筐踹进海里时,手里的主线突然传来一股沉闷的坠感。 不像之前的轻快,这一钩,那是实打实的分量! 阿郑脸色一变,双手死死攥住主线,脚蹬着船帮,脖子上青筋暴起。 “大货!绝对是大货!” 大大赶紧凑过去帮忙拉线。 水面下,一个庞大的黑影渐渐浮现,还在剧烈地翻腾挣扎。 哗啦一声! 一条色彩斑斓的大鱼被两人合力拽出了水面。 借着船头昏黄的马灯光亮,只见这鱼通体浅青,头部微微泛蓝,最显眼的是那两颗向外呲着的龅牙,看起来既丑陋又威猛。 “我的个乖乖!” 阿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这……这是苏眉?我在酒楼看过图,这得值老鼻子钱了!” 大大也是一脸狂喜,伸手就要去摸。 “轻点!别把鳞片弄掉了!” 鱼被甩在甲板上,足有二十来斤,尾巴拍得木板咚咚响。 陈江凑近瞧了一眼,伸手在鱼那光秃秃的脑门上按了按,又指了指那对标志性的龅牙。 “别做梦了,这不是苏眉。” 一盆冷水泼下来,阿郑脸上的笑容僵住。 “不是苏眉?这颜色,这模样……” “这是青衣,舒氏猪齿鱼。” 陈江语气笃定。 “苏眉那叫波纹唇鱼,脑门这儿跟寿星公似的有个大鼓包,眼睛后面还有两条黑线,就是它的身份证。这条,只有两颗大板牙。” 阿郑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合着白高兴一场?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运气。” 大大倒是看得开,搓着手嘿嘿直乐。 “行了行了,甭管是不是苏眉。咱们这俗话不是说嘛,一苏眉二青衣三石斑。这青衣虽然比不上苏眉那祖宗,但也比石斑金贵!” 他拍了拍那条还在大口喘气的大鱼。 “这么大个头,少说也能卖个好价钱。江哥,这玩意儿现在啥行情?” 陈江心里盘算了一下。 万元户都稀罕,物价还没飞天,但这种海鲜多少也能买。 “苏眉要是能卖十五六块一斤,这青衣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顶多这个数,三四块。” 阿郑深吸一口气,继续拽动主线。 有了那条青衣打底,三人劲头十足。 这延绳钓虽然挂饵麻烦,但深水区的回报确实惊人,接连上了几条真鲷和黑鲷,个头都在一斤往上。 至于那些不够分量的杂鱼苗子,陈江没让留,手腕一翻直接扔回海里。 “江哥,这都肉啊……”大大看着有些心疼。 “绝户网那是断子绝孙的干法,留大放小,这海才有的吃。” 陈江没多解释,目光始终锁死在海面。 眼瞅着就要收完尾钩,阿郑手里突然一沉。 “挂底了?” 阿郑嘀咕一句,正准备蛮力硬拽,水面哗啦一响,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三人定睛一瞧,全都愣在当场。 那竟是一头约莫两尺长的海豚幼崽,吻部细长,皮肤光滑得像锦缎,只是那枚鱼钩正巧挂在它的背鳍边缘,疼得小家伙发出吱吱的哀鸣,像极了婴儿啼哭,听得人心里发颤。 “妈呀!”大大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往后缩,这年头渔民迷信,这东西通灵,伤了怕是要折寿。 “别慌!”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躁动的阿郑,探出身子,大手轻柔地托住幼豚的腹部,另一只手熟练地钳住钩柄,顺势一退。 好在钩得不深,只伤了皮肉。 “去吧,找你娘去。” 随着陈江双手一送,小海豚刺溜一下钻入水中,眨眼便没了踪影。 阿郑擦了把冷汗。 “这玩意儿晦气,还好跑得快……”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波涛骤然分开。 一头巨大的中华白海豚破浪而出,粉白色的身躯在夕阳下泛着圣洁的光,紧接着那头刚获救的小家伙也探出头来,围着大船绕了两圈,尾鳍拍打着水面,发出清脆的鸣叫。 两大一小,交颈磨蹭,随即双双跃出水面,划出绝美的弧线,消失在苍茫中。 “这也太神了……”阿郑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烟卷掉在甲板上都浑然不觉。 “真跟人似的,来道谢呢?” 第136章没钱你穿这一身皮? 陈江靠在船舷上,点了根烟,眼神有些深邃。 “这东西最重情义,智商跟几岁的孩子差不多。我看过报纸,那小鬼子有个叫太地町的地方,每年要把它们赶到海湾里屠杀,海水都能染成红的。” 麻杆一哆嗦:“吓人呢,听着。” 大大正收拾着乱线,闻言猛地抬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江哥,你……你认识字?还看报纸?” 在他印象里,陈江也就是个勉强能写自己名字的主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博学了?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吐出一口烟圈掩饰道:“上回在供销社扯淡,听那个带眼镜的采购员瞎咧咧的,老子哪认得那蝌蚪文。” 大大挠挠头,憨笑着没再追问。 两筐排钩收完,成果喜人。 两个大塑料桶装得满满当当,除了那条青衣,还有十几条像样的石斑和真鲷,剩下的杂鱼也有几十斤。 阿郑乐得嘴都快裂到耳根子了,返程的路上把橹摇得飞起。 这一趟,值了! 回到码头,天已经彻底黑透。 阿财叔验货的时候,手都在抖。 最终,那条青衣按每斤四块二的价格,卖了八十多块钱,加上其他的杂鱼,这一趟出海,三人分完账,陈江手里居然落了四十块! 捏着钱,陈江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延绳钓这路子,必须得搞大! 告别了兴奋得要去喝花酒的阿郑,陈江拎着一袋子卖不上价的小杂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刚转过那棵老歪脖子树,就见自家那破败的院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两个网兜,透着股子乍富的显摆劲儿。 大哥屋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说话声。 陈江眉头一皱,推门而入。 屋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大哥陈一河和二哥陈二海坐在长条凳上,闷头抽着旱烟,脸色都不太好看。 主位上坐着大伯陈南山,正端着茶缸子吹气。 而在大伯旁边,站着个穿皮夹克、梳着大背头的青年,正是他的大堂哥,徐光宗。 见陈江进来,徐光宗眼底闪过嫌弃,随即换上一副热络得有些油腻的笑脸,大步迎了上来。 “哎哟,老三回来了!咱们的大忙人啊,听大伯说你最近改邪归正,开始踏实捕鱼了?这就对了嘛,浪子回头金不换!” 说着,那只带金戒指的手便重重拍在陈江满是鱼鳞的肩膀上,也不嫌脏。 陈江心中警铃大作。 上辈子,这位堂哥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 自从入赘了镇上一户姓徐的人家,改了姓,就彻底跟穷亲戚划清了界限。 后来这徐光宗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发了一笔横财,更是连正眼都没瞧过陈家一眼,直到最后败光家产,才又想回来认祖归宗。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光宗哥,稀客啊。” 陈江把手里的杂鱼往地上一扔,故意装出一副惊喜过望的模样,也不管手上有没有腥味,一把抓住了徐光宗那只带着金戒指的手,死劲晃了晃。 “哥,看你这身行头,发大财了吧?哎呀,我正愁没地儿去化缘呢!” 徐光宗被那只腥臭的大手握得嘴角直抽抽,想抽回来又不好发作,只能干笑道:“哪里哪里,混口饭吃……老三你这是?” “哥你是不知道啊!” 陈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顺杆子往上爬,满脸愁苦地大吐苦水,“兄弟我现在苦啊!想包个大船出海,就缺本钱。刚才回来的路上还在想,找谁借个万儿八千的。既然哥你来了,那不是巧了吗?你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兄弟翻身了!” 说着,他眼冒绿光,如狼似虎地盯着徐光宗胸前的口袋。 大伯陈南山的脸黑得像锅底。 徐光宗更是被这一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他今天是听说陈江最近有点起色,想来探探底,顺便显摆显摆,哪成想这浑人开口就要借万儿八千?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一开口简直就是抢劫! “这……老三说笑了,哥也就是做点小买卖,资金都压在货上了,哪有那么多现钱……” 徐光宗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用力把手抽了回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沾上穷酸气。 “没钱?”陈江脸上的热情瞬间垮了下来,翻脸比翻书还快。 “没钱你穿这一身皮?我还以为你是来拉扯兄弟一把的,合着是来这是穷显摆的?” “老三!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大伯陈南山终于坐不住了,把茶缸子重重一顿。 “大伯,不是我说,光宗哥要是有心,随便借个几千块给咱们陈家添置条机动船,以后咱们全家都念他的好。光嘴上说好听的,那能当饭吃?” 陈江嗤笑一声。 徐光宗被这一顿抢白噎得半死,再看旁边陈一河、陈二海两兄弟那期盼的眼神,只觉得这屋子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咳,那是,那是……以后有机会一定帮。那个,爸,店里还有事,咱们先回吧?” 徐光宗也不顾大伯脸色难看,拉起老头就往外走,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直到那辆凤凰车叮铃铃地远去,屋里的紧绷气氛才猛地一松。 大哥陈一河长出一口气,看着陈江的眼神有些复杂:“老三,还是你有办法。刚才这爷俩坐在这儿,话里话外都在套咱们最近捕鱼赚了多少,我都不知道咋应付。” “对付这种人,就得比他更不要脸。” 陈江从兜里掏出几块钱,塞给大哥:“给孩子们买点糖吃,这鱼留着炖汤。” 走出大哥家,陈江嘴角的冷笑缓缓收敛。 他摸着下巴,眼神变得幽深。 刚才徐光宗那一身行头,加上那辆新车,少说也得好几百。 这才短短三个月,这小子哪来的门路? 无非就是装卸岸的勾当。 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这些被称作四大件的紧俏货,正通过某些不见光的渠道涌入内地。 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昏黄的灯光下,吴雅梅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担忧。 陈江把刚才的事儿简单说了说。 “借钱买大船?咱哪有这等好事?” 吴雅梅第一反应就是摇头,眉头紧锁。 陈江心里一软,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粗糙的手。 “我也就那么一说,吓唬吓唬那孙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眼底透着一股两世为人的精明。 “雅梅,往后咱们得更低调些。估摸着是村里人看咱们最近卖鱼勤快,有些风言风语传出去了,这才把这些苍蝇给招来了。” “怕什么?咱们凭力气吃饭,又不偷不抢。”吴雅梅虽然嘴上硬,但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陈江的衣袖。 “是不怕,但不得不防。” 陈江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辈子,既然要翻身,要赚钱,这种被窥视、被嫉妒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137章这个家,现在你做主,我信你 昏黄灯泡下,陈江把手里那团乱麻似的尼龙线捋直,抬头看向正在纳鞋底的妻子。 “雅梅,这排钩是个水磨工夫,光靠咱俩没日没夜地搓,就算把指纹磨没了,一天也整不出几筐。我想着,能不能在村里找几个手脚麻利的老阿姨,按件计费,帮咱们绑钩。” 吴雅梅手中的针线一顿。 若是以前,她定会觉得丈夫又在想方设法偷懒,把钱往水里扔。 可如今,看着男人那双布满血丝却炯炯有神的眼睛,她心底那潭死水莫名泛起了涟漪。 这几个月,陈江像是换了芯子。 不赌了,不混了,那一斤斤鲜活的海货,一张张带着腥味的大团结,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海里的事,我不懂。” 吴雅梅低下头,咬断了线头,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子坚定:“你觉得能行,那就去做。这个家,现在你做主,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砸得陈江心口发烫。 上辈子直到她死,都没能等到这句信任。 陈江鼻头微酸,重重点了点头,把这股子劲儿全摁进了心里。 …… 屋外突然喧腾起来。 大哥家那个方向,人声鼎沸。 隐约能听见电视里传来的激昂配乐,夹杂着村民们的惊叹和小孩的尖叫。 徐光宗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此刻成了全村最耀眼的星。 陈江推开窗缝,一股冷风灌进来。 这年头,谁家要是有了电视,那简直比过年还热闹,整个大队的男女老少都能自带板凳挤满院子。 “不去看看?”吴雅梅也有些意动,毕竟是稀罕物件。 “那是光宗哥显摆的场子,咱去了也是讨人嫌。” 陈江自嘲,想起了白天那场名为借钱实为赶人的戏码:“万一他看见我,又吓得捂紧了口袋,那多扫兴。再说了,以后咱家买台彩色的,让你坐炕头上天天看。” 吴雅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安顿好妻儿,陈江裹紧了那是打满补丁的棉袄,推门融入了夜色。 村口老槐树下,两个烟头明明灭灭。 “江哥,这边!” 大大把手缩在袖筒里,冻得直跺脚,旁边蹲着还没回过神来的阿郑。 三人汇合,直奔麻杆家而去。 路上,陈江把白天许家那帮婆娘上门撒泼的事儿当笑话讲了一遍。 “这帮老娘们儿,属蚂蝗的,叮上就不撒嘴。” 大大吐掉嘴里的烟丝,一脸鄙夷。 “听说早上先去堵了书记家的门,中午又奔你那儿去了,这大晚上的,指不定又要霍霍谁。” “广撒网,多敛鱼。”陈江冷笑。 “这是把讹诈当生意做了,总有脸皮薄的人家愿意破财免灾。” 话音未落,前方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杀人啦!救命啊!” 紧接着是铁器碰撞的脆响。 三人对视一眼,脚下生风,几步窜过了拐角。 借着月光,只见麻杆家院门大开。 一个身形彪悍的妇人,手里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正追着两个连滚带爬的身影猛砍。 “敢来老娘家撒野!也不打听打听这条街谁说了算!劈了你们这帮嚼舌根的老货!” 那两个被追得屁滚尿流的,正是白天在陈江家门口撒泼的许家婆媳。此刻哪还有半点嚣张气焰,吓得面无人色,相互搀扶着,鞋都跑掉了一只,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一溜烟钻进小巷不见了踪影。 “呸!晦气!” 那妇人正是麻杆的老婆,平日里便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户。 她把菜刀往门框上一剁,震得门板直晃,双手叉腰,对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又是一顿输出。 “行了行了,媳妇儿,消消气,为了这两块废料气坏身子不值当。” 麻杆从屋里探出个脑袋,脸上挂着戏谑的笑,见陈江他们来了,更是乐不可支。 “江子,你们来得正好!瞧见没?这许家婆娘是真敬业啊,一天三班倒,早中晚都不带歇的。早上闹书记,中午闹你,晚上又跑我这儿来触霉头。” 大大看得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嫂子这刀法,神了!比唱大戏的还带劲。” 陈江也被逗乐了,这许家人显然是想把参与抓人的几家都讹一遍,没想到在麻杆这儿踢到了铁板。 进了屋,热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几盘剩菜,还有一大盆刚煮好的猪下水,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刚巧,我老丈人杀猪卖肉回来,剩下这些没人要的猪肺猪肠子,送过来给狗加餐。”麻杆指了指那盆下水。 “这年头人都不够吃,也就我老丈人舍得。” 陈江眼前一亮,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捞了一段猪大肠,也没洗净,却透着股子原始的肉味。 “这可是好东西,油水足。” 小白也跟着抓了一块猪肝,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肚子里缺油水,谁还嫌弃这是下脚料? 几人围着火盆,三言两语把晚上的计划定了个大概。 麻杆老婆虽然泼辣,但对陈江却是极为客气,给几人倒了热水,便进里屋哄孩子去了。 酒足饭饱,月上中天。 村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连徐光宗家的电视声也歇了。 “走,干活去。” 陈江站起身,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锐利。 麻杆从门后摸出一根粗麻绳,在手里试了试劲道,脸上露出一抹狠色。 大大则是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葵花籽,咔吧一声嗑开一颗,瓜子皮吐得老远。 “看戏嘛,没点零嘴怎么行。” 三人缩在许家斜对面的土坡草垛后,眼巴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出来了!” 大大压低嗓门,兴奋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陈江。 只听吱呀一声酸响,许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惨白,照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许来富。 这家伙脸上肿了一块,这会儿走路一瘸一拐,正捂着肚子往村西头的公厕挪,看那夹着腿的德行,怕是憋了有一阵了。 “跟上。” 陈江打了个手势,三人借着墙根的阴影,猫着腰贴了过去。 那公厕是个旱厕,就在村西头的荒地边上,四面漏风,下面是个积攒了半个冬天的大粪坑。 眼瞅着许来富解着裤腰带就要进那个土围子,大大眼睛一亮,把衣领往上一竖,摩拳擦掌就要往上冲。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麻杆,两人极有默契地往后撤了一步,把舞台让给了这位戏瘾大发的兄弟。 大大也不含糊,蹑手蹑脚摸到茅厕背后的墙根下,深吸一口气,两指捏住喉咙,发出一声飘忽不定的鬼叫。 “呜呜呜……我不甘心呐……” 这一嗓子,在这寂静的冬夜里,简直比厉鬼索命还要渗人三分。 第138章你们啊,真是太损了! 茅厕里正哼哼唧唧用力的许来富,身子猛地一僵,连屁都吓了回去。 “富哥……几百年了……终于找到你了……下来陪我吧……” 大大越演越来劲,声音尖细凄厉,仿佛就在耳边吹气。 “啊——有鬼啊!” 茅房内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紧接着,脚底打滑的摩擦声,砰咚一声巨响,那是重物砸进粘稠液体里的闷声,伴随着稀里哗啦的液体飞溅动静,在这空旷的荒地上听得格外真切。 “救命!咕噜噜……呕!” 一股恶臭瞬间随着夜风炸开。 陈江和麻杆死死捂住口鼻,强忍着那一嗓子爆笑,对着刚窜回来的大大竖起了大拇指。 三人迅速退回高坡,居高临下地欣赏这出好戏。 只见那茅坑沿上,一只污秽的手先搭了上来,紧接着,许来富爬出来。 他一边干呕,一边在原地蹦跶,双手胡乱扑腾,似乎想把这身皮给扒下来。 大大咧着嘴,一脸嫌弃地问道:“咱还动手吗?再补两脚?” “太恶心了。”麻杆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往后缩了缩。 “这谁下得去手?碰他一下我都得把手剁了。” 陈江也是一阵恶寒,这比杀了许来富还让他难受:“算了,这体验够他记几辈子的,简直是生化武器。” 三人也没急着走,索性一路尾随,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气味的生化人一步一挪地蹭回许家门口。 “妈!开门啊!是我!”许来富带着哭腔拍门。 门开了。 许家老太婆刚探出个头,那一股子冲天臭气差点把她熏个跟头。 借着门灯一看儿子的惨状,老太太那张脸瞬间绿了,原本准备好的关切话语化作了劈头盖脸的咆哮。 “作孽啊!你个丧门星!掉茅坑里了?离我远点!别进屋!这一屋子东西还要不要了?” “妈,我冷……” “冷也给我在外面站着!去井边冲干净了再回来!你要敢带进半点屎味,老娘打断你的腿!” 看着许来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得忍受亲娘的唾沫星子,坡上三人这才心满意足,各自散去。 …… 回到自家小院,陈江先把外衣脱了挂在檐下,这才轻手轻脚进了屋。 屋内炉火未熄,暖意融融。 吴雅梅还没睡,手里正缝补着那件旧棉袄,见丈夫进门时眉眼带笑,那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不由得放下针线,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捡着金子了?乐成这样。” 陈江嘿嘿一笑,凑到跟前,把刚才那一出夜半惊魂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听着听着,吴雅梅先是惊讶,随即忍不住掩嘴轻笑,最后竟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你们啊,真是太损了!” 她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陈江的额头,语气里却没半点责备,反而带着几分解气。 “这大冷天的掉进那种地方,还要被亲妈关在门外冻着,这滋味……啧,比打他一顿还要难受百倍。那是他自己胆小,心里有鬼,活该!” “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我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 陈江心情大好,简单的洗漱一番,钻进热乎乎的被窝,搂着媳妇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大年初一。 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过几阵,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陈江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准备去老宅取几条麻袋,打算这几天再去海上碰碰运气。 刚路过村头的水井边,就听见一群正在打水洗菜的老娘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笑作一团。 “哎,听说了吗?昨儿半夜,许家那二流子掉茅坑里了!” “咋没听说!我家那口子半夜起夜都闻着味儿了,据说捞上来的时候都没个人样了,全是蛆!” “活该!让他平时不干人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他尝尝屎味!” 众人的幸灾乐祸毫不遮掩,许来富这一下算是彻底成了全村的笑柄。 晚饭桌上,一盘生蚝炒蛋见了底。 陈江抹了把嘴角的油星,只觉得丹田处仿佛烧着一把火,从小腹一路窜到了脑门顶。 前世今生加一块,也没这一日几十个生蚝补得这么凶猛,浑身上下的血都在躁动。 夜深人静,哄睡了两个折腾不休的小祖宗,他自己也被这一整天的劳累拍得昏昏沉沉,脑袋一沾枕头就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口干舌燥将他唤醒。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被窝里却是热气腾腾。 陈江翻了个身,那一股子邪火没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身边呼吸均匀的吴雅梅,心头一荡,鬼使神差地贴了过去。 大手游走,带着不容抗拒的火热。 吴雅梅睡得迷迷糊糊,本能地想要推拒,却觉身上这人跟个火炉似的,那股子蛮劲上来,哪还由得她半分。 半推半就间,屋内春意盎然。 这一折腾,竟是比往常都要久。 直到云收雨歇,吴雅梅浑身酥软如泥,强撑着眼皮,揉着酸痛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又羞又恼的颤音。 “今晚怎么……这么久,也不怕累着。” 陈江把脸埋在媳妇颈窝里,发出一阵得意的低笑,热气喷得吴雅梅耳根子发痒。 “这海里的生蚝可是男人的加油站,那一盘子下去,是跟你说假的?以后还得常吃。” 吴雅梅脸上更烫,啐了他一口,强撑着起身要去清理。 陈江这一回倒是心满意足,长臂一伸,将媳妇重新揽回怀里,沉沉睡去,这一觉比前半夜踏实了百倍。 ……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是寒风刺骨。 陈江裹紧了军大衣,身后跟着个甩不掉的尾巴,表妹陈宝凤。 丫头听说要出海,死活都要跟着,赶都赶不走。 麻杆、大大和阿郑早就在船头候着了。 瞧见麻杆那船舱里的阵仗,陈江差点没笑出声。 好家伙,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连红薯干和挂面都备上了,哪是出海捕鱼,分明是去荒岛野炊。 “麻杆,你这是打算把家都搬海上去了?” 麻杆嘿嘿一笑,拍了拍那口大铝锅。 “这大冷天的,现捞的海鲜直接下锅煮面,那滋味才叫绝!再说,若是没鱼获,咱也不至于饿肚子不是。” “行,今儿这掌勺的大任就交给你了。” 陈江也不废话,挥手示意开船。 两艘柴油机船突突作响,破开清晨灰蓝色的海面。 船行半个时辰,一座孤零零的岛礁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岛形状怪异,两头翘起,中间低平,活像只蝎子。 “江哥,这地方全是乱石,船不好靠吧?” 阿郑把着舵,望着四周陡峭如刀削般的岩壁,心里直打鼓。 第139章个头赶上我脑袋大了! 陈江站在船头,目光如炬,指着那蝎子尾巴的一处凹陷。 “往那开,潮水刚退,那里有一片碎石滩露出来,正好能下脚。” 果不其然,船只绕过嶙峋怪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缓的礁石区随着退去的潮水显露真容,上面密密麻麻吸附着各种贝类,看得人眼热。 刚一登岛,陈宝凤就像只撒欢的小野猫,拎着手捞网就冲进了浅水洼。 没多大功夫,那边就传来了咋咋呼呼的叫嚷。 “哥!你看这是啥!好大的石头蟹!还有皮皮虾,一捞一兜子!” 陈江笑了笑,没去管她。 这种浅滩上的货色虽然新鲜,但对于重生回来的他来说,只能算是开胃小菜。 麻杆没带网,这会儿正蹲在一块巨大的礁石旁,两眼放光。 “我的个亲娘哎,这生蚝个头绝了!都有巴掌大!” 他掏出随身的螺丝刀,对着那礁石上层层叠叠的生蚝就是一顿猛撬。 陈江见状也凑了过去,这片海域水质肥,生蚝长得格外厚实。 他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的撬刀熟练地插进蚝壳缝隙,手腕一抖,咔嚓一声脆响,那紧闭的壳便开了口。 正要将那肥嫩的蚝肉挑出来,耳边又传来宝凤的喊声。 “哥!快来帮我拽一下,这螃蟹夹住网兜了!” 陈江无奈摇头,手上的动作一顿,视线稍微偏了偏。 就在这一分神的功夫,阳光恰好打在那刚撬开的蚝肉上。 一抹温润的奶白色光泽,在灰扑扑的软肉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 他顾不上宝凤的呼唤,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蚝肉里挤压了一下。 骨碌,一颗圆润饱满、足有黄豆大小的珠子滚落掌心。 在这毫无遮挡的阳光下,那珠子泛着迷人的晕彩,纯净得没有杂质。 “卧槽!” 陈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声音都变了调。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人都吓了一跳,麻杆、大大和阿郑,连带着提着网兜的宝凤全都围了过来。 “江哥,咋了?被夹手了?” 陈江没吭声,只是摊开手掌,往众人眼前一送。 几颗脑袋瞬间凑到了一块,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这……这是珍珠?!” 麻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伸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给碰坏了。 “乖乖,这么圆,这一颗得值多少钱啊?” 陈江强压下心头的狂喜。 “别急,这蚝肉大,搞不好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块蚝肉,手指轻轻探入根部。 指尖立刻触碰坚硬的异物感。 真的还有! 他手指一勾,又一颗略小些的珍珠被挑了出来,虽然光泽稍逊,但也是实打实的真货。 “两颗!这玩意儿竟然还带下双黄蛋的?” 大大激动得直搓手,恨不得立马扑到礁石上去啃两口。 这一发现彻底引爆了众人的热情。 谁还顾得上抓什么螃蟹捞什么虾,这遍地的生蚝此刻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一个个没开封的盲盒金元宝。 “开!都给我开!拿碗接着!” 陈江一声令下,几人立刻散开,各自占据一块风水宝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没过五分钟,宝凤那边就传来一声尖叫。 “有了有了!哥你看!虽然有点扁,但是好亮!” 小丫头举着手里那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兴奋得脸蛋通红。 紧接着是麻杆,这小子运气也是爆棚,竟然在一只巨型生蚝里挖出了一颗紫色的异形珠,虽然不圆,但颜色稀罕,看着就贵气。 倒是大大和阿郑,撬了一地壳,除了满手的腥味和一碗蚝肉,连个沙砾都没见着,急得抓耳挠腮。 陈江手里的搪瓷碗很快就装满了蚝肉,那两颗珍珠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口袋。 看着眼前这片尚未被完全开发的处女地,他眼里的精光更甚。 珍珠是意外之财,但这岛上真正值钱的,可不止这些。 他从船上拖下一捆麻袋,不再执着于开盲盒,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岩缝和沙地。 辣螺、佛手、将军帽……这些后世在海鲜市场上按两卖的高档货,此刻正密密麻麻地吸附在脚下,等待着被收割。 “别光盯着珍珠,那是运气活。” 陈江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一把肥硕的辣螺扫进麻袋,一边冲着还在跟生蚝较劲的几人喊了一嗓子。 “把麻袋都给我撑开了,今儿个咱们要是不把船舱装满,谁也别想回去!” 日头渐高,海风里的腥味越发浓重。 陈江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歪,左臂狠狠蹭在长满藤壶的礁石上。 一阵钻心的疼。 鲜红的血珠子瞬间从破皮处渗了出来,混着海水,蛰得人牙根发酸。 他咬着牙甩了甩手,正打算找块平整地儿缓口气,余光却瞥见脚边那处不起眼的浅水坑。 水坑不过两平米见方,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海草,随着波浪起伏不定。 就在那海草缝隙间,几道黑白相间的条纹一闪而过。 陈江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石蚌鱼! 前世这种被称作海中黑金的珍馐,天价。 他屏住呼吸,顾不上手臂还在淌血,猫着腰凑近了些。 这一看,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乖乖,哪是一两还是两条,是一窝! 足足二三十条,每一条目测都有两三斤重,正在这天然的避风港里优哉游哉地吐着泡泡。 发财了! 陈江强压下喉咙里的那声惊呼,冲着不远处的表妹招了招手,压低嗓音。 “宝凤,带网兜过来,轻点!” 丫头见表哥神色凝重,还以为出了啥事,拎着网兜蹑手蹑脚地跑过来。 顺着陈江的手指往水里一看,陈宝凤那双杏眼瞪得溜圆,刚要叫唤,就被陈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别咋呼,下网,堵住口子!” 兄妹俩配合默契,陈江用木棍赶鱼,宝凤在另一头抄网。 这群平日里精明的石蚌鱼,此刻在这狭小的水坑里成了瓮中之鳖。 哗啦一声水响。 沉甸甸的一网兜鱼被提离水面,黑白条纹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银光。 “哥,这鱼看着好凶,这背鳍扎人得很!” 陈宝凤兴奋得小脸通红,手忙脚乱地往带来的大塑料桶里装。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不远处阿郑的注意。 没过两分钟,那边也传来阿郑变了调的吼声。 “卧槽!这石头缝里也有一窝!也是这种黑白条纹的!” 虽然只有七八条,但也足以让麻杆和大大眼红得直跺脚。 “娘的,老子这就换地方,就不信这岛上的好货都让你们占了!” 麻杆骂骂咧咧地往另一片乱石堆里钻。 陈宝凤刚把桶盖好,转身又在那水坑底下的淤泥里摸索了一阵,猛地举起一个大海螺。 “哥!响螺!个头赶上我脑袋大了!” 陈江扫了一眼,嘴角笑意更浓。 响螺切片白灼,也是一道硬菜。 这蝎子岛,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没在原地停留,目光如鹰隼般在四周搜寻,最终定格在岛屿背面一处陡峭的悬崖礁壁上。 那里海浪拍击得最凶,岩壁湿滑无比。 但在那石缝之间,密密麻麻长着一种狗爪子似的东西,随着海浪摇摆。 鹅颈藤壶! 第140章这点小伤不碍事 陈江心头狂跳。 这玩意儿在几十年后一斤能卖上千块,眼下虽然还没那么夸张,但也绝对是顶级的抢手货,专门供给那些有钱的大老板。 他紧了紧脚上的解放鞋,也不管手臂上的伤口沾了盐水火辣辣地疼,手脚并用地攀上了那处湿滑的礁壁。 海浪猛地拍上来,溅了他一身咸涩。 陈江抹了把脸,手里的铲刀飞快挥舞。 一簇簇肥硕的鹅颈藤壶被铲落,掉进挂在腰间的网兜里。 这可是真金白银! 不远处,麻杆也学着陈江的样子爬上一块礁石,铲了一把看起来差不多的藤壶,看都没看就往装辣螺的麻袋里塞。 “住手!” 陈江一声暴喝,吓得麻杆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 “咋……咋了江哥?” 陈江三两步跳下来,一把夺过麻杆手里的那把狗爪,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 “你个败家玩意儿!这叫鹅颈藤壶,一斤顶你那一百斤辣螺!你给混在一起,回头压碎了卖给谁去?” 麻杆张大了嘴,看着手里这几根丑陋的爪子,结结巴巴。 “这就……这就值钱了?” “废话!赶紧去告诉大大和阿郑,这种一定要单放! 麻杆一听扣钱,浑身一激灵,撒丫子就去报信。 没过多久,海水开始漫过脚踝,涨潮了。 “收工!撤!” 陈江当机立断。 众人意犹未尽地拖着沉甸甸的麻袋往回走。 看着那一桶欢蹦乱跳的石蚌鱼和单独装袋的鹅颈藤壶,陈江眉头皱了皱。 这年头,红眼病比什么病都难治。 要是让村里人看见这一船的好货,明天这蝎子岛怕是要被踩沉了。 “都听着,这一桶石蚌鱼和那袋狗爪,谁也不许往外透半个字。” 陈江环视众人,语气严厉。 “待会儿靠岸,阿郑,把你上衣脱了。” “啊?这大冷天的……”阿郑一愣。 “脱!” 阿郑只好照做,露出一身刚才在礁石上蹭出的红印子和血痕。 陈江指了指那个装鱼的大桶。 “用衣服盖住桶口。要是有人问,就说咱们在岛上摔得半死,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就弄了点不值钱的螺。” 众人瞬间恍然大悟。 这是在卖惨防贼呢! “我也遮上!” 陈宝凤机灵地摘下头上的帽,严严实实地扣在自己的小桶上。 船靠码头。 岸边几个闲汉正缩着脖子抽烟,见两艘船满载而归,立刻凑了上来。 “哟,陈家老三,这是发财了?弄这么多麻袋?” 一个满口黄牙的汉子伸手就要去掀阿郑手里的桶盖。 “去去去!看什么看!” 阿郑侧身一躲,故意把光膀子亮出来,背上那几道渗血的口子触目惊心。 “为了这点破螺,老子皮都蹭掉一层!这破岛谁爱去谁去,真他娘的晦气!” 那汉子被那伤口吓了一跳,讪讪地缩回手。 “不看就不看嘛……这么大火气。” 旁边麻杆也苦着脸,一瘸一拐地拖着麻袋,嘴里哼哼唧唧。 “这一趟亏大发了,油钱都不知道能不能赚回来,差点摔断了腿。” 几个想看热闹的村民见这帮人一个个带伤挂彩,又是抱怨连天,顿时没了兴趣,纷纷散去。 陈江心中冷笑,一溜烟跑回家推来板车,把那几麻袋货和两个被严密保护的水桶装上车。 先把宝凤送回家。 二伯母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女儿提着桶回来,眼睛一亮。 “咋样?捞着好东西没?” 听完宝凤绘声绘色的描述,二伯母一拍大腿,眼冒绿光。 “既然有这么多海货,明儿我也跟你们去!多个人多双手不是?” “妈!您可拉倒吧!” 陈宝凤把帽子一掀,指着桶里故意露出的几个破螃蟹。 “那岛上全是刀子一样的石头,哥的手臂都划了这么长口子!您要是去了,还不够我哥照顾的呢!” 二伯母被女儿这一咋呼,又想起阿郑那一身伤,那点贪念顿时被吓退了大半。 陈江没多停留,送完其他人,推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战利品往家赶。 天色已擦黑。 自家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吴雅梅正坐着个小马扎在织网。 听见板车轱辘声,她猛地抬头,见是陈江,眉眼间的忧色瞬间散去,急忙迎了上来。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吃饭没?” 还没等陈江回话,大嫂冯秋燕和二嫂就从屋里探出头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板车上瞅。 “哎哟,这么多麻袋!” 冯秋燕阴阳怪气地笑着,手脚却不慢,伸手就要去解那最大的麻袋口子。 陈江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单手提起那个盖着衣服的水桶,直接往屋里走。 “先把这桶水提进去,沉得慌。” 那是装着最值钱石蚌鱼的桶。 等把那黑金安顿在卧室阴凉处,陈江才走出来,指挥着二哥陈二海把剩下的五麻袋货搬到后院。 哗啦——麻袋倒空。 满地的辣螺、将军帽、生蚝堆成了小山。 两位嫂子看得眼都直了。 “这么多!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去啊!” 陈江点了根烟,大方地挥挥手。 “大嫂二嫂,你们看着挑,喜欢吃啥拿啥,剩下的咱再分拣。” 这一句话把两人的嘴给堵严实了,原本那点嫉妒瞬间变成了占便宜的喜悦,蹲在地上就开始扒拉个大的生蚝。 二嫂一边挑一边斜眼瞅着陈江,试探着问: “老三啊,那地方真有这么多货?要不……下次带嫂子们也去见识见识?” 陈江也不说话,慢条斯理地挽起左臂的袖子。 昏黄的灯光下,那道十几公分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看着格外渗人,周围还泛着被海水泡过的白。 “呀!” 吴雅梅惊呼一声,手里的网梭子都掉了。 两位嫂子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二嫂那句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鬼地方,脚底下全是这种刀片子石头,稍不留神就得见红。” 陈江放下袖子,淡淡道。 “嫂子们要是身子骨扛得住,我不拦着。” “哎哟,那还是算了,算了……” 二嫂连连摆手,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这要是把脸给划了,那还得了。 吴雅梅此时已经红了眼眶,转身跑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瓶透着清香的老茶油。 “坐下!” 她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江乖乖坐下,任由媳妇沾着茶油轻轻抹在伤口上。 茶油的清凉瞬间压下了刺痛。 “这点小伤不碍事……” “闭嘴。” 吴雅梅低着头,动作轻柔。 陈江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重生这一遭,哪怕是为了这一刻的温存,这伤也值了。 抹完药,吴雅梅刚要收拾,陈江却一把拉住她,凑到耳边低声道: “别忙活那个,快,帮我把这一堆里的狗爪子挑出来。这玩意儿金贵,得赶紧送去镇上金骏,晚了就不鲜了。” “滋溜——” 最后一口热汤灌进肚里,陈江舒坦得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吴雅梅这碗海鲜面没放啥佐料,就两滴猪油几根葱花,也就是这现捞的杂鱼鲜掉眉毛,硬是吃出了国宴的感觉。 放下碗筷,堂屋地上的麻袋已经被解开。 第141章全收了! 大嫂二嫂那是真的眼疾手快,听说要挑那种狗爪子一样的螺,两人为了多占点便宜,手底下动作飞快,生怕漏了其他好货。 没半个钟头,几十斤鹅颈藤壶就被分拣得清清楚楚。 二嫂冯秋燕拍了拍手上的泥腥味,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陈江脸上打转。 “老三,这丑东西看着也没二两肉,真有人要?那一堆辣螺都要比它强吧?” 她心里盘算着,要是这玩意儿不值钱,费这劲干啥。 陈江把装藤壶的蛇皮袋口扎紧,随手拎了拎,分量不轻。 “城里人大鱼大肉吃腻了,就爱啃这种怪模怪样的,也就是个稀罕。” 他没把话挑明,要是让这俩钻钱眼里的嫂子知道这玩意儿的价格,明天全家都得跟去蝎子岛拼命。 把另外那个装石蚌鱼的水桶提上,陈江招呼了一声。 “我先把这批货送镇上去,这东西娇气,死一条就是扔钱。” 正要出门,三岁的小宝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抱着陈江的大腿,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还没封口的麻袋,奶声奶气地喊。 “爸爸,糖……吃糖……” 吴雅梅正收拾碗筷,闻言脸色一沉,眼一瞪。 “吃什么糖!牙都要烂光了,进屋睡觉去!” 小宝嘴一瘪,金豆子就要往下掉。 陈江心头一软,弯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从兜里没摸出半分钱,心底那股子酸涩又涌了上来。 苦了谁也不能苦孩子。 “听话,爸回来给你带。” 他给吴雅梅递了个眼神,示意不用多言,推起板车就往外走。 这次去镇上,要是卖得顺当,说什么也得给娘儿几个称二斤大白兔,再割二斤五花肉回来。 村口老槐树下,麻杆、大大和阿郑早就候着了。 四个人,一辆板车,这几十里山路要是走过去,天黑透了不说,桶里的石蚌鱼怕是要缺氧翻肚皮。 正发愁,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 突突突突—— 一辆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开了过来,车斗里堆满了红红绿绿的鲜花篮子,看着喜庆得很。 陈江眼睛一亮,把板车往路边一靠。 “把桶卸下来!车咱们不推了,蹭车走!” 麻杆一愣。 “这……人家能拉咱们?” 陈江没理会,整了整衣领,一步跨到路中间,手高高扬起。 “师傅!搭把手!” 拖拉机吱嘎一声停下,开车的师傅是个黑脸汉子,探出头没好气地吼。 “没看见满车都是花吗?这可是送金骏大酒店办寿宴的,碰坏了你们赔得起?” 金骏大酒店?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陈江脸上瞬间堆起笑,掏出兜里仅剩的半包烟,顺手给师傅递了一根。 “老哥,巧了不是!咱们正是要去金骏大酒店送海鲜的!您看这也顺路,我们哥几个帮您扶着这些花篮,保准稳稳当当!” 那师傅瞥了一眼烟,又看了看这几个壮小伙,脸色缓和了几分。 “上来吧,都给我小心点!” …… 金骏大酒店,后厨卸货口。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郁的卤肉香和热油爆炒的味道。 麻杆吸溜了一下口水,眼珠子都快掉进那敞开的厨房窗户里了。 “乖乖,这味儿……要是能在这炒菜,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陈江没空搭理这没出息的货,帮着司机把最后一篮寿桃鲜花搬下车,熟门熟路地从后门溜了进去。 刚进走廊,就撞见上次那个值班经理正皱着眉指挥人摆盘。 “王经理!恭喜恭喜啊!” 陈江嗓门敞亮,满脸喜气地迎上去。 经理一回头,认出是陈江,眉头稍微舒展。 “哟,小陈啊。今儿咱们马老板做寿,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这是……” 陈江二话不说,将那个装着鹅颈藤壶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搁,解开袋口。 “知道老板做寿,特意弄了点顶级的下酒菜。您瞅瞅,这成色,这鲜度,全是刚从深海礁石上铲下来的!” 经理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直了。 那藤壶个顶个的肥硕,黑得发亮,还带着海水的湿气。 寿宴上正缺几道压轴的硬菜,这玩意儿拿上去,倍儿有面子! “好东西!” 王经理当即拍板:“还是按上次的价,我全要了!” 陈江心里一定,紧接着把盖着湿衣服的水桶提了过来,神神秘秘地掀开一角。 “经理,光有那还不够,您再看看这个。这要是端上主桌,那才叫排面。” 黑白相间的条纹在水中游弋,背鳍高耸,凶猛异常。 王经理倒吸一口凉气。 “石……石蚌鱼?这么多?” 他干餐饮这么多年,哪能不识货。 这鱼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平时收一条都难,这一桶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这鱼太贵重,我做不了主,得问问上面。”经理有些犹豫。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皮鞋声。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人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 正是金骏大酒店的少东家,马洪乐。 “老王,那边的海参发好了没?别掉链子。” 马洪乐扫了一眼地上的水桶,脚步一顿。 “这啥?” 陈江不用经理介绍,主动把桶往马洪乐跟前一推。 “马少,这是特意为您寿宴准备的寿比南山——深海野生石蚌鱼,肉质那是如玉似雪。” 马洪乐也是个识货的行家,蹲下身子,伸手在水里拨弄了一下,那鱼猛地一甩尾巴,溅了他一手水。 “嚯!这劲头,够野!” 马洪乐眼中精光四射,站起身大手一挥。 “全收了!这鱼清蒸最好,给老爷子那桌每位上一份,剩下的红烧,给我那帮兄弟!” 陈江心中大石落地,趁热打铁,指了指旁边一直盯着后厨流口水的麻杆。 “马少爷,我这兄弟有个厨师梦,手脚也麻利。明儿寿宴肯定忙不过来,您看能不能让他给大师傅打个下手?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麻杆没想到陈江这时候提这茬,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拼命点头。 马洪乐心情正好,看了一眼憨头憨脑的麻杆,笑了。 “行啊,正好缺个杀鱼的。明儿早点来,要是干得好,以后就留这儿学徒。” 麻杆眼泪差点下来,这可是金骏大酒店啊,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的地方!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财务室里,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陈江站在桌前,看着出纳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沓厚厚。 “石蚌鱼二十八斤,按三十块一斤算,八百四。鹅颈藤壶是大头,和其他杂七杂八的……” 最终,一叠崭新的钞票递到了陈江手里。 两千小多!一笔巨款! 出了酒店后门,四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陈江开始分钱。 “这一趟,大家伙都挺拼命。” 陈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数出九张大团结揣进自己兜里,这是属于他的那份大头。 然后又数出三百块,单独折好。 “这是宝凤那丫头的,那大响螺和不少好货都是她摸上来的。” 剩下的一千二,陈江分成了三份,每份四百,啪啪啪拍在麻杆、大大和阿郑手里。 “拿着!”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麻杆看着手里这厚厚一沓钱,手抖得像筛糠。 四百块! 他爹在煤场干了一年也不能攒下这么多! 第142章得嘞!您擎好吧! 众人刚把钱揣进贴身口袋,还没想好是去供销社切二斤猪头肉,还是去打两角烧酒给大伙润润喉,身后猛地炸起一声断喝。 “前面那个!站住!都给我站住!” 这嗓子吼得太急,像是平地惊雷。 正沉浸在暴富喜悦中的四人浑身一僵,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化作冷汗,从后脊梁骨蹿了上来。 麻杆下意识地就把手死死捂在了裤兜上,眼神惊恐地看向陈江,那意思分明是:是不是算错账了?还是要反悔把钱抢回去? 阿郑更是腿肚子打颤,脚尖已经转了向,只等陈江一声令下就撒丫子钻巷子。 这也难怪,这年头两千多块钱是一笔能让人把命都豁出去的巨款,谁心里都不踏实。 陈江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他毕竟活过一辈子,沉得住气。 他给几人递了个别慌的眼神,缓缓转过身。 只见刚才那个值班经理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脑门上全是油汗。 并不是带着打手来抢钱的。 几人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微往下落了落。 经理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 “哎哟……跑得我……还好没走远!几位兄弟,有这么个事儿。” 陈江不动声色,手却没离开过衣兜位置。 “经理,账不是都两清了吗?还有啥指教?” 经理摆了摆手,缓过一口气。 “是好事!马少爷那几个朋友,刚才喝高兴了,一时兴起非要出海夜钓。船咱们酒店有,但缺几个懂水性、手脚麻利的船工帮着掌舵弄饵。我想着你们正好是渔民,这不就追过来了嘛。” 说着,他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不白干,陪一晚上,一人五块钱!要是那帮公子哥开心,赏钱另算!” 五块钱? 麻杆和阿郑眼睛瞬间又亮了。 这年头壮劳力干一天苦力也就块把钱,这就陪着出海吹吹风,能拿五块? 这钱跟白捡的一样! 几人刚想答应,陈江却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麻杆鼓鼓囊囊的口袋。 麻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身上揣着几百块巨款,去给人家当船工? 万一在船上有点闪失,或者被那些见多识广的公子哥看出端倪,这可是要命的事。 “经理,这活儿我们接了。” 陈江开了口,却话锋一转。 “但这钱……嘿嘿,兄弟几个刚发了财,身上揣着这么多大团结,出海也不踏实不是?万一掉海里那不是要了亲命。” 经理也是人精,一看几人那捂口袋的架势就明白了,虽有些嫌麻烦,但眼下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熟手。 “行吧行吧!这样,酒店后院有两辆采办用的二八大杠,借你们骑回去,先把钱安顿好。但我丑话说前头,一个钟头!必须回来!要是耽误了马少爷的兴致,以后这生意可就没得做了!” “得嘞!您擎好吧!” 陈江二话不说,招呼一声,四人兵分两路,骑上那两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往村里赶。 夜风呼啸,把陈江的头发吹得向后倒伏。 …… 陈家老宅。 吴雅梅正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给小妮缝补尿布,听见院门响动,刚一抬头,就见丈夫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 话没说完,陈江就把门闩插好,几步走到土炕前,从怀里掏出那一沓还带着体温的大团结,一股脑拍在吴雅梅面前的针线笸箩旁。 “收好!”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那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显得格外刺眼。 吴雅梅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指头,她瞪圆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她嫁过来这么多年,除了结婚那会儿见过几张整钱,啥时候见过这阵仗? “这……这多少?” 声音都在抖。 “这是咱家的九百,这三百是宝凤的,你明儿找机会给她,别让大伯那一家子看见。” 陈江没工夫细解释,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 “我还得出去一趟。” 吴雅梅刚把钱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一听这话,心又提了起来,一把攥住陈江的袖口。 “大晚上的还去哪?这么多钱……你可别再去……” 她怕陈江又要去赌,或者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想啥呢!” 陈江看着妻子惊慌失措的脸,心里一疼,反手握住那双粗糙的手。 “是酒店老板的朋友要出海夜钓,雇我们去开船。几个小时就回来,还能再挣五块钱。” “夜钓?这黑灯瞎火的海上多危险……” 吴雅梅眉头紧锁,死活不肯松手。 “听话。那帮公子哥比谁都惜命,船是大游艇,稳当着呢。我们就是去凑个人数,白捡的钱不赚是傻子。” 陈江语气虽然冲,但手上的力道却很轻柔。 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吴雅梅知道劝不住,咬了咬嘴唇,转身从柜底翻出一件半旧的中山装外套。 “海上风硬,你穿太少了。” 她踮起脚尖,笨拙地把扣子给陈江一个个扣好,眼眶微红。 “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陈江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操碎了心的女人,心头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凑过去,在吴雅梅有些干裂的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呀!” 吴雅梅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捂着嘴后退半步,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下意识地往里屋看了一眼,生怕被孩子看见。 这年头,两口子在人前拉手都害臊,更别提这般亲热。 “把门锁死,谁叫也别开,等我回来敲窗户。” 陈江咧嘴一笑,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只是眼底全是暖意。 刚转身要走,里屋门帘掀开一个小角,小宝探出个脑袋,睡眼惺忪却执着地盯着陈江。 “爸……油饼……糖……” 陈江脚步一顿,回头冲儿子挥了挥手。 “忘不了!爸说话算话,回来肯定有!” ……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人影重新聚头。 身上没了巨款的累赘,几人骑车都觉得轻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别让金主等急了!” 两辆自行车在土路上蹬得飞起,车链子哗哗作响。 进了镇子,陈江让麻杆先去还车,自己拐进了一家还没打烊的夜市摊子。 摊主正准备收摊,见有人来,也没好气。 “没了没了,都要收了。” 陈江直接拍出一张大团结。 “剩下的油饼我包圆了,再称二斤麦芽糖,一定要那种带白霜的。” 摊主愣了一下,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手脚麻利地装袋。 把热乎乎的油饼烧饼和糖揣进怀里,陈江这才赶往约定地点。 金骏酒店后门,值班经理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几人赶在点上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跟我来!船不在码头,在东边的海润私人泊位。” 海润泊位? 那是专门停靠大老板船只的地方,平时连靠近都不让。 四人跟着经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边走。 转过一片防风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黑沉沉的海面上,一艘通体雪白的流线型游艇静静地停泊在那里,船身上亮着几盏刺眼的射灯,将周围的海水照得透亮。 第143章这鱼归你了! 麻杆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沙滩上,指着那船的手指都在哆嗦。 “乖乖……” “这……这是船?这比咱大队部的房子都漂亮啊!” 跟村里那些充满了鱼腥味、木板发黑的破渔船比起来,这玩意儿简直就像是从画报里剪下来的东西,洋气得让人不敢直视。 阿郑也是一脸呆滞,嘴里喃喃自语:“这得多少钱啊……” 唯独陈江,双手插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艘在后世看来其实并不算奢华的游艇。 在这海润泊位的冷风口足足吹了半个钟头,远处才传来几束晃眼的车灯光柱。 几辆漆面锃亮的轿车停稳,车门砰砰作响,下来六七个年轻人。 领头的正是那位金骏酒店的少东家马洪乐,一件花哨的港式衬衫领口大开,喇叭裤随着步伐摆动,身旁簇拥着几个同样打扮时髦的男女,嬉笑声在这寂静的码头显得格外刺耳。 值班经理像条见了骨头的哈巴狗,腰弯成了虾米,小跑着迎上去,还没等到跟前,又猛地刹住脚,扭头冲着陈江几人压低嗓音,那一脸的谄媚瞬间变成了刻薄。 “都给我往后稍稍!眼力见儿呢?” 他那手指头恨不得戳到阿郑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 “待会儿上了船,都给我缩在角落里当木头桩子,少说话,少乱看!别以为拿了五块钱就是大爷,要是扰了马少爷他们的兴致,那一分钱也别想拿!听见没有?” 这话里话外的轻视,像针一样扎人。 阿郑年轻气盛,哪受过这等鸟气,脖子一梗,眼珠子当即就瞪圆了。 “你……” 陈江面色骤冷。 他重生回来是为了求财救命,不是来给人当孙子出气的。 这五块钱,不挣也罢。 “走。” 陈江没废话,抿着薄唇,招呼一声转身就往回走,脊背挺得笔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值班经理搞懵了,眼看那边马洪乐已经看过来了,他顿时急得脑门冒汗,刚要发作,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吆喝。 “老王,船备好了没?” 马洪乐手里晃着把折扇,嘴角挂着笑,并没有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 经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硬生生挤出一朵花来。 “备好了备好了!这几个是找来的船工,乡下人不懂规矩,我正训话呢。” 马洪乐目光扫过陈江挺拔的背影,倒是有些意外,摆了摆手。 “行了,出来玩图个开心,哪那么多规矩。几位师傅,别听老王瞎咧咧,上船吧,今晚辛苦你们搭把手。” 陈江脚步一顿,转回身,目光与马洪乐对视一秒,微微颔首。 “既然马少爷开口,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不卑不亢,沉稳得不像个渔民。 马洪乐眼中闪过讶异,也没多想,领着一众狐朋狗友登上了那艘名为海公主的白色游艇。 这一上去,麻杆和阿郑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真皮的沙发软得像云彩,空气里飘着好闻的香水味,跟他们那艘满是鱼腥臭的破船简直是两个世界。 “乖乖……这要在上面睡一觉,少活十年也值啊。” 麻杆忍不住伸手想去摸那锃亮的扶手。 “啪!” 陈江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管住手,管住眼。咱们是来干活的,有点职业道德。” 麻杆一缩脖子,悻悻地收回手,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那些穿着清凉的摩登女郎。 随着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游艇劈开黑沉沉的海面,向着深海疾驰而去。 甲板上,那几个公子哥正举着香槟高谈阔论。 “还得是这香港弄回来的货色带劲!听我小舅说,这船上个月还在维多利亚港趴着呢,光运费就花老鼻子钱了!” “那是,你看这流线,这动力,咱们这边那几艘破铁壳子哪比得了!” 陈江靠在船尾缆桩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年头能搞到这种游艇,马家的背景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 船行了约莫一个钟头,周围早已是一片漆黑,只有船上的探照灯把四周的海水照得透亮。 凭经验,陈江估摸着这儿离岸至少有三十多海里,比他们平日里拖网的区域远得多,水深流急,正是大鱼出没的好地方。 “停船停船!就这儿了!” 马洪乐一声令下,游艇缓缓停住,随着海浪轻微起伏。 几个公子哥早就按捺不住,纷纷从舱里搬出渔具。 当那一个个细长的黑布袋打开,露出里面的家伙事儿时,连陈江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清一色的迪佳碳素竿,来自宝岛的高级货,在如今的大陆可是稀罕物,一根怕是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这竿子……真亮堂。” 大大吞了口唾沫,满眼的羡慕。 装备是顶级的,可这手底下的功夫就让人不敢恭维了。 几个公子哥手忙脚乱地摆弄着线组,好不容易把钩绑上,拿起活虾就要往钩尖上硬穿,那虾子吃痛乱跳,怎么也挂不上去,急得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直骂娘。 “这什么破虾!专门跟老子作对!” 陈江看不过眼,再这么折腾下去,这活虾都得变成死虾米,那还钓个屁的鱼。 他几步上前,从那眼镜男手里接过鱼竿。 “活虾做饵,讲究个活字。若是伤了它的中枢神经,入水就不动了,大鱼不咬死钩。” 说着,他捏住虾背,手法极快地将钩尖从虾枪根部的硬壳下穿过,避开了要害,那虾子挂在钩上,依旧生龙活虎,长须乱颤。 “得这么挂。” 眼镜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个船工还能讲出这么多道道。 “你行你来!给我露一手,钓上鱼来我有赏!” 陈江也不推辞,手腕一抖,鱼竿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带着活虾精准地落入几十米外的暗流回旋处。 那是鱼群最爱藏身觅食的地方。 还没过十秒钟。 原本松弛的鱼线猛地绷直,竿稍瞬间大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呜呜声。 “中!” 陈江低喝一声,稳住重心,既不生拉硬拽,也不盲目放线,而是顺着鱼的力道巧妙周旋。 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被拉出了水面,在灯光下扑腾起大片水花。 “我去!这么快?!” “大鱼!这是大鱼啊!” 众人惊呼声中,陈江利落地提竿,一条足有五斤重的金鲳鱼啪嗒一声摔在甲板上,通体金黄,背鳍如刃。 马洪乐眼睛都直了,把手里的香槟杯一扔,几步跨过来。 “行啊师傅!这手绝了!这叫什么鱼?看着真漂亮!” “金鲳,肉嫩刺少,是好东西。” 陈江随手把鱼钩摘下,那鱼还在活蹦乱跳。 马洪乐哈哈大笑,心情大好。 “这鱼归你了!算你的彩头!” 陈江也不客气,这一条鱼拿到市面上,少说也能卖个七八块,顶他两晚上的工钱了。 “谢马少。” 第144章造孽啊! 有了陈江这一手样板戏,那帮公子哥的兴致彻底被点燃了,学着陈江的样子挂好饵,纷纷抛竿入水。 这片海域显然资源极好,没多大会儿功夫,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了有了!我也中了!” “这劲儿真大!快帮我抄网!” 一条条黑鲷、黄鸡鱼被拉上甲板,虽然个头比不上陈江那条,但也足以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就在这时,马洪乐手里的竿子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差点被拽进海里。 “卧槽!大家伙!” 他死死抱住鱼竿,脸涨成了猪肝色,那线轮疯狂出线,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下连陈江都认真了几分,快步走到马洪乐身后,随时准备接手。 “别慌!把竿立起来!别跟它硬拔河!” 这一通折腾足足持续了十几分钟,等到那条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条足有半米多长的杜氏鰤,俗称章红,那是真正的深海掠食者,凶猛无比。 “牛逼!乐哥牛逼!”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那条还在抽搐的大鱼拖上甲板,兴奋地围着拍照,随后就要把鱼往旁边的塑料桶里塞。 “等等!” 陈江突然伸手拦住了他们,从腰间摸出一把随身的小刀,寒光一闪。 马洪乐吓了一跳:“师傅,你这是干嘛?” “这么好的章红,如果不放血,那就糟践了。” 陈江蹲下身,按住鱼头,神情专注。 “海鱼出水后拼命挣扎,体内会产生大量乳酸,如果不立刻放血排酸,肉质很快就会发酸变柴,而且淤血积在肉里,腥味重,色泽也难看。” 他一边解释,手起刀落。 先是在鱼鳃盖后方精准地切断大动脉,暗红色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紧接着又在鱼尾处补了一刀,挂起来放血。 这手法利落干脆,行云流水。 “这就叫活缔,能锁住鱼的鲜味,哪怕放上两天,口感也跟刚钓上来一样。” 陈江把处理好的鱼扔进装满海水的活鱼舱,用海水冲刷掉甲板上的血迹,动作熟练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围一片安静。 马洪乐那帮人看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里原本对乡下渔民的轻视彻底消失了。 “讲究!真他妈讲究!” 马洪乐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还得是老把式,今晚这钱花得值!” 经过这一插曲,船上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或许是因为陈江那一刀放出的血腥味引诱,又或许是正好撞上了鱼群,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海里的鱼简直像是疯了一样咬钩。 清一色的黄鸡鱼,个个都有巴掌大,连竿双飞的情况都屡见不鲜。 那些少爷小姐们钓得手软,笑得嘴都要歪了。 站在角落里的麻杆看着那满甲板乱跳的鱼,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拽了拽陈江的衣角,声音都在哆嗦。 “江哥……这底下肯定是鱼窝子啊!这要是咱们带着网来,这一网下去,不得发了啊!” 陈江却只是淡淡一笑,将那把沾血的小刀在鞋底蹭了蹭,收回腰间。 “要是下了网,那是捕捞,是讨生活,全是汗水味儿。这海钓嘛,博的是心跳,玩的是这人鱼角力的过程,跟做生意一样,太容易到手的反而没意思。” 这番话把几个公子哥听得一愣一愣的,马洪乐更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这小渔民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比自家老头子还有哲理。 正闲聊间,海面上忽然泛起一阵奇异的涟漪。 陈江漫不经心地往那一瞥,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那深邃墨黑的海面下,竟像是有人打翻了金粉罐子,一片金灿灿的光芒正随着洋流快速移动,那光芒游离变幻,将周围的海水都映成了淡金色。 “那是……” 陈江心脏猛地漏跳半拍,这光景他太熟悉了,也太久违了,忍不住失声低呼。 “鱼群!是大鱼群!” 这一嗓子喊出来,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投向海面。 “我去!那是啥玩意儿?海里有金子?” “真漂亮啊!跟特么流星掉海里了似的!” 公子哥们扒着栏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只觉得这景象瑰丽奇幻,纷纷惊叹出声,语气里满是看西洋景的新奇。 可这画面落在陈江几人眼里,那根本不是景,那是赤裸裸的钞票,是会游泳的金条! 麻杆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猫,原地乱蹦。 “网呢!有没有网!哪怕是撒网也行啊!” 他冲着值班经理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尖利刺耳。 值班经理像看傻子一样白了他一眼。 “这是豪华游艇!你当是你们村的破舢板呢?哪来的渔网!只有钓具!” 这一句话,直接给麻杆、大大和阿郑判了死刑。 三人扒着船舷,看着那片触手可及的金山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急得抓耳挠腮,大大更是狠狠抽了自己大腿一巴掌,那清脆的响声听得人都疼。 “造孽啊!看着钱捡不着,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陈江虽然没那么失态,但搁在裤兜里的拳头也死死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这是大黄鱼群! 野生大黄鱼,虽不像后世那样几千块一斤的天价,但在这年头也是绝对的硬通货,这一群游过去,怕是不下几千斤,那就是好几万甚至十几万元的巨款! 就在这档口,那个戴眼镜的公子哥正百无聊赖地收着线,突然手里的竿梢猛地一个大深拜,差点脱手飞出去。 “哎哟卧槽!咬了咬了!” 那鱼力道极大,在水下左冲右突,眼镜男手忙脚乱地摇轮,大家都以为又是什么黑鲷之类,没太在意。 直到那鱼破水而出。 昏黄的探照灯下,一条通体金黄、鳞片如金箔般耀眼的大鱼在半空中疯狂扭动。 “大黄鱼!” 陈江瞳孔猛震,一眼就估出了分量。 起码七斤! “咚!” 大黄鱼被甩上甲板,金鳞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一抹晃眼的金黄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肾上腺素。 “我靠!金鱼?这么大?” “这是大黄鱼!值老鼻子钱了!” 这下那帮公子哥也坐不住了,什么优雅、什么风度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抓起鱼竿,挂上虾就往那片泛金光的海域疯甩。 “快快快!别让它们跑了!” “我的!这条是我的!” 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鱼线切水的嗖嗖声和卷线轮急促的咔咔声。 这鱼群显然是饿疯了,见到活饵就咬。 短短十分钟内,甲板上惊呼连连,又有两根竿子大弯弓,拉上来清一色的野生大黄鱼,虽然个头没第一条那么夸张,但也都在三四斤往上。 六个公子哥,愣是有三人中了头奖。 陈江四人站在一旁。 麻杆看着那满地乱蹦的金条,嘴角直抽抽,眼泪都快下来了,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第145章真他妈过瘾! 陈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想要跳海抓鱼的冲动,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场子,有些财,没工具就是吃不着。 那片金色的鱼群来得快,去得也快,晃悠了一圈,便潜入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甲板上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那几条大黄鱼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还没等众人从刚才的狂热中回过神来,马洪乐手里的竿子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线杯疯狂出线,速度快得甚至冒出了白烟。 “吱——!!!” 这动静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妈的!这次是个狠角儿!” 马洪乐兴奋得脸上的肥肉乱颤,双手死死顶住竿柄,整个人向后倾斜,摆出了拔河的架势。 “江哥!帮忙!” 陈江不敢怠慢,这出线的速度绝不是一般的底层鱼,那是高速回游的水雷。 “稳住!别锁死卸力!让它跑一会儿!” 陈江一步跨到马洪乐身侧,一手护住竿身,一边冷静指挥。 双方拉锯了足足二十分钟,海面上才翻起一道巨大的白浪。 一条纺锤形的巨物被拉到了船边,背部深蓝,腹部银白,侧面有着几道明显的暗色纵纹。 “鲣鱼!这么大的鲣鱼?!” 陈江眼皮一跳,这一条目测接近一米,在鲣鱼家族里绝对算是祖宗辈的了。 众人合力将这条大家伙拖上来,那鱼身还在剧烈震颤,尾巴拍打甲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过瘾!真他妈过瘾!” 马洪乐喘着粗气,胳膊都在抖,却笑得合不拢嘴,扭头看向陈江,眼神里满是信任。 “师傅,这大家伙也得放血吧?还是你来!” 陈江也不废话,再次掏出那把小刀。 这次他没有立刻下刀,而是按住鱼身,指着那颤动的鱼鳃。 “这种回游鱼,血气最旺,肉里全是肌红蛋白。刚才那一番折腾,体内乳酸飙升,要是不赶紧处理,那肉吃起来就是酸的,还带着铁锈味。” 说罢,他手腕一翻,刀尖精准地刺入鱼脑,原本疯狂挣扎的鲣鱼瞬间僵直,不再动弹。 紧接着,剪腮、切尾,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暗红色的淤血顺着尾部切口汩汩流出,陈江顺手抄起水管冲洗,一边还不忘指点两句。 “像这种做刺身的顶级食材,有没有这道放血排酸的工序,上了岸价格能差出十倍去。日本人管这叫神经缔,其实咱们老渔民早就有这手艺,只是没个洋名罢了。” 处理完鲣鱼,他又顺手把之前那条章红捞过来,手法极其熟练地剖腹去脏,将两串暗红色的内脏挑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苦胆都没弄破。 随后,身穿清凉的乘务端盘子,陈江正好解了鱼。 马洪乐微微咽了下口水,端过来就迫不及待吃了一口。 少爷千金这才纷纷尝试,所有人都赞赏有加。 这专业程度,看得一众公子哥连连点头,眼神里的那点傲气早就变成了服气。 夜色渐深,海上的风愈发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虽然鱼获不断,时不时就有黄鸡或者黑鲷上钩,但这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终究是扛不住冻。 一个个裹着昂贵的外套,鼻涕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有人已经开始打起了喷嚏。 “马少……吸……差不多了吧?这手都冻僵了。” “是啊,咱们回去还有下半场呢。” 一直折腾到快十点,马洪乐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竿,看着满舱的鱼获,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收工!回府!” 听到这两个字,陈江暗自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麻杆他们却是一脸的恋恋不舍,那眼神黏在海面上,恨不得跳下去再捞两把。 游艇掉头,轰鸣着向岸边驶去。 一个钟头后,海润码头。 陈江四人一人抬着一个大竹筐的边角,跟在马洪乐一行人身后,将这两大筐沉甸甸的鱼获一路抬到了金骏大酒店的后门。 后厨昏黄的灯光下,值班经理看着那一筐还在蹦跶的黄鸡、黑鲷,还有那条躺在案板上、已经处理得堪称完美的米级鲣鱼,眼珠子差点没掉进筐里。 “乖乖……” 马洪乐满面红光,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直接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案板上。 “老王,给哥几个结账!另外,这十块钱是给陈师傅的辛苦费!今儿这鱼钓得痛快,以后有好货,尽管往这送!” 没等陈江推辞,这位阔少目光又落在了陈江单独特意留出的那条金灿灿的黄鲳上。 “这黄鲳品相绝了,你也别带回去了,我一并收了,给你按最高价算!” 陈江也不矫情,爽快应下。 里外里一算,这一趟出海,除了原本的工钱,光是额外的小费和卖鱼钱,口袋里就多落了二十多块,城里职工得干一个月。 四人出了酒店,麻杆几人兴奋劲儿还没过,一路哼着走调的小曲儿。到了村口分道扬镳,陈江独自踏着月色往家走,脚步轻快,心里却沉甸甸地装着事儿。 推开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堂屋里那盏煤油灯果然还亮着。 灯芯挑得极小,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映照出吴雅梅趴在桌沿打盹的身影。 她身形单薄,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眉头即便在梦中也微微蹙着。 陈江心头猛地一揪。 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怕是还在哪个狐朋狗友家烂醉如泥。 “吱呀——” 门轴转动的轻响惊醒了吴雅梅。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迷茫瞬间化作惊喜,连忙起身迎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了里屋的孩子。 “回来了?饿不饿?灶上温着水呢。” 陈江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随即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还热乎着呢,给小宝和小妮带的油饼,还有糖烧饼,这些麦芽糖是给你的。” 吴雅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乱花钱,咱家这情况……” 话没说完,陈江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裤兜,掏出一把零碎的钞票,连带着两张大团结,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数数,今晚挣的。” 吴雅梅捧着那把带着体温的钱,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正要开口询问,陈江的手又在兜底掏摸了两下,动作忽然一顿。 “对了,还有这玩意儿。” 他摊开掌心。 昏黄的灯光下,两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静静躺在他满是老茧的手心里。虽然形状不算正圆,略显怪异,但那层温润莹白的光泽,在暗室里却显得格外耀眼。 “这……这是珍珠?” 吴雅梅忍不住惊呼一声,凑近了细看,指尖颤抖着不敢触碰。 “生蚝里真能长出这东西?” “怎么不能?那是老海里的野货,长年累月的,肚子里有点货色正常。” 陈江看着妻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眼里满是柔情。 “这两颗成色不算顶级,但也难得。我寻思着,回头找个银匠给你打一对耳环,戴出去肯定好看。” 第146章你也带嫂子去呗? 吴雅梅脸颊微红,眼眶却有些发热,连忙将珍珠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帕子里。 “瞎说什么呢,这种金贵东西哪是我戴的,留着以后给小妮做嫁妆……对了,后院那袋生蚝里会不会还有?” 陈江一把扶住有些激动的妻子,温声安抚。 “别急,都在那跑不了。明天咱们一块开。今儿运气好,小妹和麻杆也都开出来了一颗。那荒岛平日没人去,积攒下来的好东西不少。” 吴雅梅这才按捺住心头的火热,将钱和珍珠锁进柜子里,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丈夫。 “江子,你老实跟我说,今晚怎么挣这么多?那帮有钱人不是好相与的。” 陈江便将船上如何帮那帮公子哥放血、排酸,如何利用前世的知识赚了这笔技术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吴雅梅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他满是鱼腥味的衣服上掸了掸。 “你以前要是肯把这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 “现在也不晚。” 陈江截住她的话头,眼神坚定。 “以前我是混蛋,以后不会了。赚钱就是为了让你和孩子过好日子,要是连口吃的都得算计,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见她还要把那油饼留着当早饭,陈江眉头一皱。 “吃!凉了就发硬,伤胃。你要是嫌油腻……” 他看了一眼妻子略显苍白的脸色,想起她产后体虚,大半夜吃油炸确实容易反胃。 “我下面给你吃。咱们煮两碗阳春面。” 吴雅梅拗不过他,只能点头,久违的笑了。 夫妻俩像做贼似的溜进灶房。 陈江生火,吴雅梅和面。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锅,上面卧着翠绿的葱花,还奢侈地淋了一勺猪油。 两人头碰头,唏哩呼噜地吃得满头大汗,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净。 这一夜,陈江睡得格外踏实。 日上三竿,一家人才醒。 “爹!爹!糖糖!” 小宝像只皮猴子一样骑在陈江肚子上蹦跶,旁边的小妮也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 陈江迷迷糊糊地睁眼,把昨晚带回来的油饼和麦芽糖往孩子怀里一塞。 “拿去拿去,馋猫。” 吴雅梅一边对着镜子梳头,一边从镜子里看他,眼角眉梢都挂着笑。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随便许愿,这俩债主一大早就守着你了。” 晨光洒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陈江心中一动,翻身下床想去抱抱她,却被两个满嘴糖渣的孩子给隔开了,只能无奈作罢。 简单洗漱后,陈江惦记着后院那袋货。 到了后院一看,昨晚带回来的海货,除了那一麻袋生蚝孤零零地立在墙角,其他的蚌类、螺类都已经被勤快的吴雅梅分拣得整整齐齐,养在水盆里。 他戴上那双厚帆布手套,抄起蚝刀。 “咔嚓。” 那粗砺的生蚝壳应声而开。 才开了没几个,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爽朗的大嗓门,还没见人,笑声先到了。 “老三!老三媳妇!在家不?” 陈江抬头,只见母亲陈婶满脸喜气地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大嫂冯秋燕和二嫂。 “娘,这么早?” “早啥呀!日头都晒屁股了!” 陈婶一把拉住迎出来的吴雅梅,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可那大嗓门根本压不住其中的兴奋。 “昨晚我和宝凤把你带回来的那袋生蚝连夜开了!你猜怎么着?” 她伸出三个手指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三颗!整整三颗珍珠!再加上宝凤在岛上自己开的那颗,一共四颗!” “啥?!” 一直站在后头还没搞清状况的大嫂冯秋燕,这下子眼珠子都绿了,忍不住尖叫出声。 “娘,你是说……那一麻袋烂石头里,开出了四颗珍珠?” 陈江的大嫂冯秋燕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平日里最是精明算计,此刻看着墙角陈江正在开的那袋生蚝,肠子都快悔青了。 “哎哟我的天爷啊!这哪是生蚝啊,这是金疙瘩啊!” 二嫂也是一脸的羡慕嫉妒,直拍大腿。 “昨个儿我就说跟着一块去,哪怕帮忙提个桶也成啊!这下好了,便宜都让你们占了!” 吴雅梅看着两位嫂子上蹿下跳的模样,心里暗爽,面上却带着得体的笑,将昨日孤岛淘海、如何把藤壶卖进大酒店、陈江怎么发现这珍珠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听得冯秋燕直跺脚,看向陈江的眼神都变了,又是眼红又是懊恼。 “早知道……早知道老三现在这么有本事,我昨天死活也得赖在船上啊!” “哎呦!” 一声惊呼猛地炸响,吓得正眼红的大嫂冯秋燕一哆嗦。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陈江手里的蚝刀刚撬开一只巴掌大的老蚝,那粗砺的壳儿还没完全掰开,一抹温润的莹白就迫不及待地从灰扑扑的软肉里露了头。 大家伙儿像是闻见腥味的猫,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就连原本还端着架子的二嫂也顾不得矜持,脖子伸得老长。 陈江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往那软肉里一探,指尖轻挑。 一颗圆滚滚、泛着奶白色光泽的珠子赫然躺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里。这颗比昨晚那两颗还要正圆,映着清晨的日头,带着一股子灵气。 吴雅梅看得呼吸都滞了一瞬,刚想伸手,又怕手上的灶灰脏了宝贝,忙在围裙上狠擦了两把才凑过去。 “就这一颗?” 陈江把珠子往媳妇手心里一塞,咧嘴一笑,手里的蚝刀再次寒光一闪,又去霍霍下一只。 “有一颗那就是白捡的,这玩意儿看命。” 陈母在一旁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她是亲手开过这宝贝的,这会儿反倒是最淡定的一个,只背着手乐呵。 “老三这运气,真是绝了!老海里的东西就是邪乎,肚子里真藏着金疙瘩。” 冯秋燕盯着吴雅梅手心里那颗珠子,眼珠子都快黏在上面抠不下来了,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这哪是珠子,这分明就是钱啊! “老三!下次十五大潮,你也带嫂子去呗?” 冯秋燕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拽住陈江的袖管,那张平日里精明刻薄的脸此刻堆满了讨好。 “嫂子力气大,哪怕不去撬那硬石头,帮你背背篓、捡捡漏也成啊!总不能看着自家人吃肉,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吧?” 二嫂也急了,连忙插嘴。 “是啊他三叔,咱们陈家还没分家彻底呢,这种好事可不能落下我们二房。” 就连陈母也意动了,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光。 “江子,你要是嫌她们笨手笨脚,娘去!娘这身子骨还硬朗,当年也是下海的一把好手。” 第147章你们这两个小强盗! 陈江听得头皮发麻。 那孤礁陡峭湿滑,海浪拍在上面震天响,别说几个女人,就是壮劳力稍不留神也得把命搭进去。 要是真出了事,这刚有起色的日子又得塌了天。 可看着这一大家子那早已被穷怕了、如今见到希望如同饿狼般的眼神,若是强硬拒绝,怕是今天这院子别想安生。 他手里动作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带你们去。” 见几个女人喜形于色,他立刻沉下脸补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前头,那孤礁肯定不能去,太玩命。等到十五大潮,我找个平缓点的海岛,哪怕东西少点,胜在安全。谁要是敢不听指挥乱跑,以后就别想再跟着我出海。” “成!只要能去,啥都听你的!” 冯秋燕答应得比谁都快,生怕陈江反悔。 早饭桌上,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一盆清水煮生蚝端上来,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虽然少了佐料,但那股子来自深海的鲜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吴雅梅夹起一块肥嘟嘟的蚝肉,刚咬了一口。 “咯嘣!” 一声脆响,听得陈江心头一紧,筷子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咬着壳了?快吐出来看看,牙崩没崩?” 他急得直接伸手要去接。 吴雅梅捂着腮帮子,眉头紧锁,表情古怪地动了动嘴,紧接着往手心里一吐。 没有什么碎牙,只有一颗指甲盖大小、圆润饱满的珍珠,在清晨的阳光下滚了两滚。 “这也是珍珠?” 吴雅梅顾不得腮帮子疼,捏起那颗珠子,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煮熟了还能这么亮?” 陈江凑过去一比划,乐了。 “嚯!这颗比刚才那颗还要大一圈!媳妇,你这一口下去,咬出来半个月的工钱啊!” 夫妻俩头碰头看着那颗幸存的珍珠,笑得像两个傻子。 “啪!” 桌上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两人一回头,只见小宝那小兔崽子趁着爹娘走神,那双油乎乎的小爪子正抓着两块油饼,另一只手还拽着妹妹小妮,两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正准备溜之大吉。 “好哇!你们这两个小强盗!” 吴雅梅笑骂着扬起手作势要打。 小宝鬼精鬼精地做了个鬼脸,含糊不清地喊了声爹真好,拉着还在吸溜手指的小妮撒丫子就跑出了灶房,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陈江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子暖意比喝了热汤还熨帖。 饭碗一推,全家总动员。 后院里,此起彼伏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没多会儿,院门被猛地推开,大大和阿正两个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还没站稳就嚷嚷开了。 “江哥!江哥!发了!真他娘的发了!” 大大兴奋得脸红脖子粗,手里攥着个布袋子直晃荡。 “我和阿正回去连夜把那堆货给开了,你猜怎么着?一人五颗!整整五颗啊!” 紧接着,麻杆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四颗珠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也有四颗!这哪是生蚝啊,这就是摇钱树!” 一上午,陈家的小院里惊呼声就没断过。 那座原本像小山一样的生蚝堆,硬是被这一群打了鸡血的人给夷为了平地,白花花的蚝肉装了满满三大盆。 正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只蓝边粗瓷小碗。 吴雅梅屏住呼吸,一颗一颗地往里数。 “……十一、十二、十三。” 加上之前那几颗,碗底铺了一层圆润的珠光,晃得人眼晕。 几个人围着桌子,像是看着稀世珍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年头,一颗品相好的珍珠能换十几块钱,这一碗,那就是好几百块! “江哥,咱们……卖吗?” 大大咽了口唾沫,眼神火热,这笔钱对他们这群穷得叮当响的小年轻来说,诱惑太大了。 阿正也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陈江。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陈江脸上。 陈江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珍珠,听着那清脆的撞击声,脑海里却浮现出后世野生海水珍珠那天价的行情。 这东西,以后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贵。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渴望的脸,最后落在身旁虽然不说话、眼神却透着不舍的吴雅梅身上。 “不卖。” 两个字,斩钉截铁。 大大和阿正一愣,满脸错愕。 “咱现在又不缺钱。” 陈江伸手拿起那只小碗,郑重地放在吴雅梅手里。 “这都是好东西,留着升值。再说了,我陈江的老婆,连几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 次日天光大亮,陈家小院里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几麻袋带着海腥味的贝类倒在天井里,堆得像个小坟包。 陈江手里拎着一大块麦芽糖,在几个小萝卜头面前晃了晃,那粘稠的糖丝儿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勾得孩子们口水直流。 “听好了,谁刷得最干净,谁分得最多。要是让我摸到泥沙,哼哼,糖就没份了!” 除了自家的小宝,邻居家的几个侄辈也被他这一招糖衣炮弹给忽悠来了。 小崽子们为了那口甜,一个个挽起袖子,拿着丝瓜瓤和硬毛刷,撅着屁股干得热火朝天。 有了这群童工,陈江和吴雅梅倒是省了不少力气,两人配合默契,分拣、清洗、过水,效率快得惊人。 日头渐高,二哥陈二海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心事。 “老三,昨晚上大堂哥家那是真气派。” 陈二海吐出一口浓烟,眼神有些发直。 “听说不仅买了彩电,连照相机都置办上了。那一家子穿得,啧啧,跟城里干部似的,咱们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眼红?” 正在刷螺的二嫂手下一顿,忍不住插了嘴,声音里透着股急切。 “何止啊!我听大堂嫂那口气,跟着他们入股,五百块钱一个月就能分二十五!这一年下来,光利息就三百,本金还在。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把手里的毛刷往盆里一扔,溅起一朵水花,转头看向自家男人。 “当家的,咱家底儿虽然薄,但凑个五百还是有的。要不……咱们也投点?” 陈二海有些意动,却又有些拿不准主意,扭头看向陈江。 “老三,你在外头混的时间长,脑子活泛,你看这事儿靠谱不?” 陈江连头都没抬,手里利索地给一只大响螺去泥。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徐光宗那人,面善心黑,我不信他。” 话音刚落,二嫂的脸就拉了下来。 “老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都是一个祖宗祠堂出来的,大堂哥还能坑咱们自家人?再说了,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家业摆在那儿,彩电冰箱那是假的?” 她撇了撇嘴,心里暗道这小叔子自己发了点小财,就见不得别人好。 第148章好看能当饭吃? 陈江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冷淡。 “二嫂既然心里都有主意了,还问我干啥?五百块不是小数目,那是二哥那是起早贪黑从海里抠出来的血汗钱。你们要是觉得那个坑跳得舒服,随意。” 这态度,噎得二嫂半晌没说出话来。 “你……” 二嫂气得胸口起伏,转头又要去磨陈二海。 吴雅梅见气氛僵硬,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温声打起了圆场。 “二嫂,江子也是怕你们吃亏。这钱毕竟是大事,要不这样,你实在想投,就先拿五百去试试水。要是真稳当,下回再加也不迟,要是苗头不对,抽身也快。” 二嫂一听这话,脸色缓和了不少。 “也就是雅梅懂事。行,就听你的,先投五百!我现在就去找大堂嫂,去晚了怕是名额都没了!” 说完,她火急火燎地回屋翻出红布包着的存折,揣进怀里就往外跑。 陈江看着二嫂那急不可耐的背影,无奈地耸了耸肩。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转过头,看着重新蹲下身干活的妻子,眼里多了几分柔色。 “媳妇,你倒是大方,也不拦着点。” 吴雅梅把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嗔了他一眼。 “二嫂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拦得住吗?拦住了以后也是埋怨。让她花五百块买个教训,总比以后把家底全搭进去强。” 这女人,平时不声不响,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江凑过去,压低声音笑道。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鬼精鬼精的?累不累?歇会儿,让那帮小子干。” 不远处正竖着耳朵听墙角的大嫂冯秋燕酸溜溜地接了一句。 “哎呦,老三现在可是转性了,都知道心疼媳妇了。这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院子里正说笑着,大门被人砰地一声撞开。 阿郑满头大汗,一路带风冲了进来。 “江哥!江哥!” 他气都没喘匀,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啪啪甩得震天响。 “卖出去了!真他娘的高价!” “我和大大的珠子,拿到县城金店给估了。我那三颗八毫米的,人家给了三百!三百啊!大大那五颗成色差点,也卖了二百八!” 冯秋燕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眼珠子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弟妹,你们……你们那可是有十三颗啊!这要是卖了,岂不是得……上千?!” 吴雅梅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那双常年被生活重担压得有些黯淡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阿郑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窜到陈江跟前,兴奋地挥舞着手。 “江哥,别留着了!赶紧拿去卖了!这么多钱,咱们都能换条像样的大船了!有了大船,还怕搞不到更多的鱼?” 陈江却不为所动,依旧慢条斯理地刷着手里的海红。 “不卖。昨晚不是说了吗,留给雅梅做首饰。” “你……” 阿郑急得直跺脚。 “哎呀我的亲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臭美?有了船才有钱,有了钱以后啥首饰买不着?” 还没等陈江反驳,一旁的吴雅梅先急了。 她一把将手里的刷子扔进盆里,水花溅了一身也不顾,几步冲到陈江面前,杏眼圆睁,那是真急了。 “陈江!你脑子进水了?我要那劳什子首饰干什么?戴给谁看?戴着它围着灶台转,还是戴着它去挑大粪?”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破败的院墙和身后这一堆贝类。 “咱们家现在缺的是钱!你以后要是真发了财,哪怕给我买一屋子我也接着。现在不行!” 陈江看着妻子,她很少有这种泼辣劲儿。 前世,她至死都没舍得穿一件好衣裳,戴一件首饰。 他心里一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原本坚持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 “行行行,听你的,听当家的。” 陈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挂着宠溺的笑。 “明天,明天我就带去县城估个价,要是价格合适就出,行了吧?” 吴雅梅这才松了一口气,白了他一眼。 “这还差不多。” 解决了家庭矛盾,陈江转头看向还处于亢奋状态的阿郑。 “行了,别乐得找不着北。让你办的正事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阿郑神色一正,但眼角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下去。 “妥了!我又找人加急做了三百个钩,加上之前的,一共五百个排钩。线都理顺了,饵料也备齐了。” 陈江点了点头。 “地笼我也让人修整好了。明天一早,地笼配排钩,咱们去把那片海,给它翻个底朝天。” 阿郑刚要脚底抹油开溜,后衣领猛地一紧。 陈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另一只手把还在舔糖的小宝拎了过来。 “想跑?这一院子的活儿没干完,你这大苦力好意思走?” 阿郑苦着脸刚要嚎,陈江转头对小宝努了努嘴。 “儿子,给你个光荣任务。盯着这叔叔干活,爹给你双份麦芽糖。” 小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为了那口甜,小家伙六亲不认地挡在阿郑面前,手里还举着那根粘糊糊的丝瓜瓤。 阿郑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这父子俩,就是生来克他的。 在糖衣炮弹的轰炸下,一群半大孩子加上个被逼上梁山的阿郑,那是真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不过两个钟头,几筐堆成山的贝类愣是被这群童子军给剔了个干干净净。 日头偏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二嫂满面红光地跨进门槛,兴高采烈。 “办妥了!办妥了!” 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扯着嗓门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 “钱给二堂哥带过去了,大堂嫂那是真讲究,说是利钱就从今儿个算起!下个月这时候,我就等着数钱喽。” 蹲在墙根择菜的大嫂冯秋燕手里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眼里闪过精光。 这老二家的平时扣扣搜搜,这回这么痛快,莫非真有赚头? 冯秋燕心里算盘劈啪作响。 入夜,昏黄的灯泡把屋内照得影影绰绰。 吴雅梅像做贼似的把门闩插好,又拿衣服挡住窗缝,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 一层层揭开,十几颗圆润的珠子在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陈江伸手就在那一堆珠子里挑挑拣拣,也不说话,直接捏起最大的一颗,又选了两颗色泽最好的小珠,往自己兜里一揣。 吴雅梅急了,伸手就要抢。 “你干啥?这都是钱!” 陈江身子一侧,避开她的手,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没脾气的无赖笑。 “这三颗是我的。大的以后给你镶个项链,坠在锁骨中间肯定好看;那两颗小的打一对耳环。剩下的十颗你拿去卖,这总行了吧?” 吴雅梅气得眼圈泛红,这男人怎么就分不清轻重缓急。 “好看能当饭吃?咱们现在是缺钱的时候,这三颗看着成色最好,肯定能卖大价钱。你不卖,那不是糟蹋东西吗?” 第149章我看你是皮痒了找松骨! 陈江收起嬉皮笑脸,双手按住妻子瘦削的肩膀,眼神灼热得让吴雅梅不敢直视。 “什么叫糟蹋?戴在你身上才叫物尽其用。雅梅,我知道你怕穷,怕以前那种日子。但这三颗珠子我也没说不卖,我是说——现在不卖。真到了揭不开锅那天,这就是咱们的救命粮。但只要我也一口气在,这东西你就得戴着。” 这番话霸道又不讲理。 吴雅梅鼻头一酸,犟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咽了回去。 “……那十颗要是卖不出价,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口子就揣着珠子赶去了镇上。 这年头珍珠还是稀罕物,尤其是这种野生海珠。 镇上金店的老板眼毒,一番讨价还价,十颗珠子换回了一千二百块钱。 这一路回来,吴雅梅的手死死捂着胸口的内兜,看谁都像贼。 直到进了自家屋,把那一沓厚实的大团结锁进陪嫁的樟木箱子里,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床沿上。 陈江倒是没事人一样,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媳妇,咱家现在一共有多少家底?” 吴雅梅平复了一下心跳,心里默算了一遍。 “之前卖海鲜剩的,加上这回卖珠子的,还有阿郑他们那份没分的……满打满算,咱自家能动用的,有四千多块。” 四千多。 吴雅梅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发颤,那是激动的,也是害怕的。 陈江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几下,发出一阵有节奏的闷响。 “四千多,够了。” 他猛地抬起头。 “媳妇,我想把那条破小船卖了,换条大的。” 吴雅梅一愣,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换船?这才几天?” “那小破船也就是能在近海扑腾两下,稍微起个大点的浪就能把咱们掀翻。要想真正吃海这碗饭,还得往深了去。” 陈江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子里走了两步,双手比划着。 “我想买条二手的大机动船,可能也不用太大,但得稳。有了那个,咱们就能下延绳钓,甚至能试试拖网。那一网下去,可不是几百块钱的事儿了。” 吴雅梅盯着丈夫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以前他只有在赌桌上红眼的时候才有这股劲头,可现在,这股劲头里透着的是自信和谋划。 她咬了咬下唇,思量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行!既然要干,那就干票大的。但这事儿咱们不懂行,容易被坑。你去跟爹商量商量,他是老渔民,眼光毒,让他帮着掌掌眼。” 陈江一把搂过妻子,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得令!我这就去老宅!” 夜色如墨,陈家老宅的堂屋里烟雾缭绕。 陈父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听完陈江的想法,老头子夹烟的手都在抖,半晌没说出话来。 倒是旁边坐在藤椅上的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没牙的嘴直乐呵。 “我就说咱们江子是个做大事的料!买大船好啊,大船稳当,不遭罪!” 陈母也是一脸惊愕,更多的是欣慰,老三这回看来是真回头了,步子迈得这么大,却也是真敢想。 “爹,我想让您帮我寻摸寻摸。谁家有好船要出手,您门儿清。” 陈江给父亲续了一杯茶,态度那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陈父磕了磕烟锅,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乍现。 “四千块……想买条像样的机动船,紧巴了点,但也够付个大头。这事儿我想想办法,南头儿老李家前阵子说是要换铁皮船,那艘木壳子机动船正打算出手,保养得错。” 说到这,陈父顿了顿,目光扫向陈江。 “那你现在手里那条,打算咋整?” 陈江心里早就有了计较。 “爹,那船本来就是没花钱的,现在我要换大的,小的留着也是占地方。我的意思是,那船我就不要了,直接交给您和娘处置。” 陈父和陈母对视了一眼,老两口心意相通。 陈家老大老二虽然分了家,但日子过得紧巴。 要是这船归了公中…… 陈父沉吟片刻,开了口。 “江子,这话可是你说的。你要是没意见,这船我就做主收回来了。老大老二日子也不容易,有了这条船,让他俩商量着来,一个跟你的大船帮忙,一个开这小船在近海倒腾,总比现在三个人挤一条破船强。” 这是把水端平了,也免得以后几个嫂子为了这事儿嚼舌根。 陈江答应得异常爽快。 “没意见!都听您的。” 这话听得陈父心里那个熨帖,这混账儿子,如今是真的懂事了,知道顾全大局了。 正事谈完,一直躲在里屋偷听的表妹宝凤一把将陈江拽了进去。 小丫头鬼鬼祟祟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在陈江面前。 “三哥,你也帮我看看,我这几颗值多少钱?” 四颗珠子静静躺在手心,三颗差不多有八毫米,圆润饱满,剩下一颗稍小点,但光泽度极佳。 陈江眉头一挑,这丫头运气也不赖。 “成色不错。要是拿去卖,怎么着也能换个三四百。你要是想出手,别被人压了价,少于三百五哪怕烂手里也别卖。” 宝凤一听这数额,眼睛亮起,却飞快地把手一缩,重新把布包揣回怀里。 “我不卖!” 小丫头昂着下巴,一脸傲娇。 “三嫂都要留着做首饰,我也要留着!等我以后嫁人了,这就是我的压箱底宝贝,谁也别想惦记!” 陈江嘱咐完表妹,转身刚要去推门闩,窗棂上忽然传来三声脆响。 咄,咄,咄。 这声音极轻,也就是这会儿夜深人静,才显得突兀。 宝凤的小脸瞬间煞白,一把拽住陈江的衣袖,眼神飘忽不定。 “三哥,那个……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嫂子该急了。” 陈江是什么人?上辈子那是活成人精的主儿。 他眯起眼,冷笑。 “急?我不急,但这窗户外面的耗子怕是急了。” 没等宝凤再拦,陈江一把甩开那只发颤的小手,几步跨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 黑漆漆的院墙根下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跑得倒快。 陈江心里冷哼,也不关窗,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屋,却没往大门口走,而是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屋后。 果不其然,那一丛半人高的杂草堆里,一道黑影正金鸡独立地贴墙站着。 陈江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那黑影的屁股蛋子上。 “哎哟!” 阿广猝不及防,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栽进草堆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衣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揪住,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就落了下来。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大半夜敲大姑娘窗户,还要不要脸?传出去宝凤还要不要做人?我看你是皮痒了找松骨!” 陈江一边骂一边下手,那是真没留情面。 第150章这也成优点了? 阿广抱着脑袋,蜷嘴里哼哼唧唧地告饶。 “别打!三哥别打!我是真心的!哎哟……轻点,脸!别打脸!” 直把这小子揍得鼻青脸肿,陈江才喘着粗气停了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 阿广顶着一只乌眼青,委屈巴巴地从草堆里爬坐起来,也不敢擦嘴角的血迹。 “三哥,你这是要把妹夫往死里打啊……” “闭上你的狗嘴!你是谁妹夫!”陈江瞪着眼,又要抬脚。 阿广吓得一缩脖子,却还是梗着脖子嚷嚷。 “我对宝凤是真心的!虽然长得糙了点,但我条件不差啊!家里有房有船,还没娘,宝凤嫁过来就能当家做主,这十里八乡去哪找这么好的条件?” 这番话听得陈江又气又想笑。 这也成优点了? 不过细想也是,这年头婆媳关系难处,阿广家里人口简单,这小子虽然浑,但干活是把好手,确实不算辱没了表妹。 陈江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从兜里摸出烟盒,扔了一根过去。 “什么时候盯上的?满肚子花花肠子。” 阿广接过烟,嘿嘿傻乐。 “就……就你们家盖新房那会儿。我第一次来帮忙吃饭,宝凤妹子给我盛了一大碗饭,那笑模样……我就觉着这辈子非她不娶了。” 陈江夹手指一僵。 合着是引狼入室? 懊恼地啐了一口唾沫,陈江狠狠瞪了这小子一眼,扭头就走。 “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大半夜扒窗户,腿给你打折!” 阿广见他不反对,顿时喜上眉梢,也不顾身上的疼,冲着陈江的背影兴奋大喊。 “知道了三哥!慢走啊三哥!” 陈江脚下一个趔趄,骂骂咧咧地加快了步子,却终究没再回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表妹总比上辈子嫁给那个强。 此时夜色渐深,村里却是热闹非凡。 大伯家买了全村第一台黑白电视机,这会儿半个村子的人都挤在他家院子里看《霍元甲》,咿咿呀呀的打斗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陈江避开喧闹的人群,摸黑往家赶。 路过村口那棵大榕树时,迎面撞上了一群行色匆匆的人。 领头的正是隔壁的徐焦,身后跟着几个生面孔,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编织袋。 双方一照面,气氛陡然有些紧绷。 徐焦脚步一顿,眼里闪过警惕,随即换上一副笑脸。 “哟,江子,才从老宅回来?” 陈江目光扫过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神色如常,脚下也没停,像是随口闲聊。 “是啊,去老宅商量点事。今晚村里够热闹的,大伯家的电视机那是真响亮,那是锣鼓喧天啊。” 徐焦干笑了两声。 “那是,新鲜玩意儿嘛。” 两人错身而过之际,陈江脚步微缓,声音压低了几分,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热闹点好,就是这动静太大了。我家住在海滩边上,昨晚上也是吵得慌,吵得人脑仁疼,觉都睡不踏实。” 徐焦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却又在下一秒迅速恢复正常。 陈江却没再多看一眼,双手插兜,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 徐焦干的是蚂蚁搬家。 这买卖利润大风险也大,最忌讳被人盯着。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江正蹲在院子里刷牙,院门就被轻轻扣响了。 打开门,徐焦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个精致的小盒子。 “江子,起得够早啊。” 也不等陈江招呼,徐焦就把那盒子塞进了陈江手里,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 “昨儿个晚上我回去想了想,确实是我们几个弟兄动静大了点,扰了你和弟妹清梦。这点小意思,算是哥给你赔个不是。以后我们会注意,肯定不让你再听见那乱七八糟的动静。” 陈江挑了挑眉,随手打开盒子。 红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块锃亮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表。 大手笔啊。 这就是封口费了。 陈江啪的一声合上盖子。 “徐哥太客气了。既然徐哥这么讲究,那以后我也就能睡个安稳觉了。咱们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体谅嘛。” 徐焦见他收得痛快,心里也是一块大石落地,寒暄了两句便匆匆告辞。 吴雅梅端着早饭从灶屋出来,一眼就瞅见了陈江手里那盒子,不由得一愣。 “这一大早的,徐焦来干啥?给的啥东西?” 陈江把手表拿出来往手腕上一戴,晃了晃,那金属的光泽在晨光下直晃眼。 “没什么,人家发了财,给邻居送点喜气。这可是好东西,能看个时辰,出海方便。” 吴雅梅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也知道这东西贵重,心里犯嘀咕,可看丈夫那一脸笃定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 “你收着,不会有啥麻烦?” “送上门的财,不收那是傻子。” 陈江捏了一块红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 “赶紧吃,吃完我还得出海。” 饭后,陈江扛起昨天让人连夜做好的三筐排钩,往码头走去。 阿郑和大大他们还没到,陈江也不等,直接出发了。 到了预定的海域,陈江停了船,开始下钩。 这延绳钓看着简单,实则是个技术活。 一条主线上每隔几米就要系一根支线,支线上挂着鱼钩和鱼饵。 下钩的时候得顺着水流,还得控制船速,稍不留神就会缠成一团乱麻。 陈江上辈子虽然是渔业大王,但那时都是坐镇指挥,真让他亲手干这种细活,手脚还真有点跟不上脑子。 尤其是一个人操作,又要掌舵又要放线,不多时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着远处大大和阿郑那条船配合默契,行云流水般的操作,陈江自嘲地摇了摇头。 到底是有些生疏了。 把三筐排钩下完,陈江累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正准备点根烟歇口气,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波涛有些不对劲。 那一片海面像是煮沸了一般,剧烈翻腾着。 一条灰黑色的脊背时不时破水而出,却不是正常游动,而是在疯狂地翻滚、拍打。 “江猪?” 陈江心头一跳,那是无鳍豚,俗称海猪或江猪,在这片海域虽然不算罕见,但这般癫狂的景象却是头一回见。 难道是受伤了? 这时候阿郑他们的船也靠了过来,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异状。 “我去!那江猪咋了?中邪了?”阿郑趴在船舷上,瞪大了牛眼。 大大掌着舵,小心翼翼地把船靠得更近了些。 只见那条体长近一米五的江猪侧翻在水面上,痛苦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躯,腹部高高隆起,身下的海水已经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粉红。 “它该不会是在生崽吧?”阿郑怪叫了一声。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那江猪猛地一个剧烈收缩,腹尾处竟然真的有一团灰色的东西在往外挤。 “真是生崽!”陈江也是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烟卷掉在甲板上都忘了捡。 只见那江猪妈妈似乎耗尽了力气,动作慢了下来,任由海浪推着身体起伏。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尾巴尖儿露了出来,随后是小小的身躯。 那是一只幼仔! 第151章开门红,好兆头 三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在这茫茫大海上,竟然能亲眼目睹新生命的诞生。 那小江猪刚一脱离母体,便本能地摆动着柔嫩的尾鳍,笨拙却奋力地冲向水面,抢到它生命中的第一口呼吸。 “噗——” 一道细小的水柱喷出,小家伙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江猪妈妈也缓过劲来,用吻部轻轻顶着孩子,带着它在波浪间游弋。 这一幕,看得三个大老爷们心里莫名有些发软。 那一大一小两条江猪在海面上嬉戏了一阵,终于摆着尾巴,朝着深海方向潜去。 海面重归平静,只剩下波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 陈江吐掉嘴里早已嚼没味的草根,双手戴上胶皮手套。 “干活!” 他低喝一声,双手握住主线,开始往回拉。 延绳钓这活儿,下钩讲究顺势,收钩那更是考验臂力和手感。 刚收了十几米,手里的鱼线陡然一沉,紧接着便是一股子在那头乱窜的蛮力,鱼线绷得直切水面,发出呜呜的割水声。 中了! 陈江心中一定,双臂肌肉隆起,有节奏地一收一放。 随着一团红光破水而出,一条通体赤红、背鳍如刀的鱼被狠狠甩在甲板上,噼啪乱跳。 是一条真鲷,看这成色少说也有三斤多。 在这年头,这可是上等的席面菜,红红火火,寓意极佳。 “开门红,好兆头。” 陈江嘴角咧开,心情大好,把鱼扔进活水舱,手上动作更加麻利。 紧接着,鱼钩一个个离水。 这片海域果然没让他失望,没多会儿,一条七八斤重的海狼鱼呲着满嘴的獠牙被拽了上来,这种鱼凶猛贪食,力道极大,拽得陈江虎口发麻。 再之后,是一条五六斤重的傻呆,。 收得正起劲,手臂忽然像是挂上了海底的礁石,沉得几乎拽不动。 挂底了? 陈江眉头一皱,试探性地抖了抖手腕。 不对! 那礁石动了,一股浑厚却并不暴躁的力量顺着鱼线传导上来,像是在跟你拔河。 这感觉……是个大家伙,而且是个扁平的大家伙。 陈江屏住一口气,脚掌死死扣住甲板,利用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往回盘线。 足足耗了五六分钟,那东西才不情不愿地浮出水面。 好家伙! 一条直径足有一米多的灰褐色身影贴着水皮划过,两翼宽大如扇。 是蝠鲼,渔民叫它燕子鱼或者水耗子。 这玩意儿一旦吸住水底,那是真的难缠。 陈江瞅准时机,抄起旁边的搭钩,眼疾手快地钩住它的鳃孔,暴喝一声,连拖带拽地把它弄上了船。 扑通一声闷响,整个甲板都颤了颤。 这东西刚一落地,那条细长的尾巴就跟钢鞭似的乱甩。 陈江上辈子吃过这亏,哪敢怠慢,手里的杀鱼刀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剁掉了那根带着毒刺的尾巴尖。 直到这时,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低头审视战利品时,陈江目光一凝。 这蝠鲼嘴里咬着的,不是切碎的虾肉,而是一整只小管。 刚才下钩时,因为饵料不够,他随手挂了几个昨晚剩下的小管凑数,没想到这无心之举,倒是对了这扁平家伙的胃口。 陈江若有所思,眼神在剩下的饵料盆里转了一圈。 重既然这片海域的大家伙好这一口,那就投其所好。 他二话不说,把接下来几个钩子上的碎虾全都撸了下来,换上了整只的小管。 重新下钩,继续收线。 果不其然,变招立马见效。 没过多久,手感再次变得沉重且暴烈,拉上来几条个头稍小的海狼,紧接着,那种熟悉的挂底感又来了。 又是一条蝠鲼! 这一次陈江有了经验,自制的木棍钩子使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家伙拖上了船。 两条扁平的大鱼并排躺在甲板上。 看着这满满当当的收获,陈江心里那个美。 这年头近海资源虽然还算丰富,但像这样连着上大货的情况也不多见,看来自己对潮水和鱼路的判断还没生疏。 第三个挂着小管的钩子提上来时空空荡荡,饵料还在,看来也不是百发百中。 但这也足够了。 三百个钩子全部收完,小船的吃水线明显深了一截。 两个大塑料桶里塞满了鱼,那两条大蝠鲼只能委屈地叠在甲板一角。 陈江一屁股坐在鱼堆旁,从兜里摸出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烟盒,点上一根。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带走了满身的疲惫。 要是那艘铁皮船能开动,就能去更远的外海,那里的鱼群…… 正盘算着,头顶上方忽然罩下来一大片阴影,连阳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什么情况? 陈江下意识地抬头。 这一眼,看得他瞳孔骤缩,嘴里的烟卷差点掉在裤裆上。 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仿佛有一座黑色的小山凭空拔起! 那是一条蝠鲼。 但这可不是刚才那种一米多的小角色,这是一条真正的海中巨兽,两翼展开怕是有四米多宽,就像是一架小型的轰炸机,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轰然跃出水面! 它在空中滑翔了一瞬,巨大的腹部洁白如雪,在阳光下刺得人眼晕。 “轰!” 巨鱼砸落,激起的水花如同炸弹爆炸,几米高的浪头直接拍了过来。 “我就……” 陈江一句国骂还没出口,就被兜头浇成了落汤鸡。 还没等他抹干脸上的水,那海面再次炸开。 那巨兽竟又一次旋转着跃起,在空中来了一个极其漂亮的空翻。 这视觉冲击力,比看什么电影大片都来得震撼。 陈江看得发愣,心里正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却发现那巨大的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愣愣地朝着他的小舢板飞了过来。 “卧槽!” 这要是被拍中,别说人,船都得散架! 陈江魂飞魄散,本能地往甲板上一趴,双手抱头。 呼—— 一阵腥风夹杂着水汽从头顶掠过。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 那巨型蝠鲼几乎是擦着船舷落下的,但它那两根头鳍,好死不死地勾住了船头垂在水里的锚链! 这种巨型蝠鲼虽然性情温顺,不吃人,但受了惊吓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这一挂住,巨鱼显然是慌了神,尾巴疯狂摆动,马力全开。 嘎吱——! 船头的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艘小舢板猛地一顿,随后像是一只被狂奔野马套住的破鞋,嗖的一下就在海面上窜了出去。 “停下!你大爷的给我停下!” 陈江整个人被惯性甩向船尾,后背重重撞在柴油机上,疼得龇牙咧嘴。 它拖着舢板在浪尖上狂奔了足足有一刻钟,巨大的黑影尾巴猛地一拍水面,巨大的身躯如潜艇下潜,扎入深海。 紧绷的锚链骤然一松,船头重重砸在海面上,溅起半人高的浪花。 陈江四仰八叉地瘫在还在晃荡的甲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刚才那十几分钟,简直惊心动魄。 要是那铁链断了,或者船头散了架,他这条小命,怕是直接就交代了。 第152章这村里的闲话你也信? “江哥!爽不爽?刚才那架势,跟骑马似的!” 远处,大大和阿郑的一条小船呼哧呼哧地划了过来。 这俩货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担心,反而挂着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陈江费力地支起上半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甩了甩头发上黏糊糊的海水。 “爽?下次把你挂锚链上拖两圈,你就知道爽不爽了!滚过来搭把手!”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检查船舱里的那些宝贝疙瘩。 刚才那一通颠簸,两个大塑料桶早就翻了个底朝天,鱼撒得满船舱都是。 万幸的是,那两条罪蝠鲼,因为体型太大卡在船舷边,没被刚才的巨浪卷回海里。 大大把船靠了过来,探头往陈江船上一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江哥,刚才那条大的,怕不是这两条小的它爹妈?” “八九不离十。”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深蓝得发黑的海面。 “小的被捉,老的来寻仇,这大海里的东西,都有灵性。” 几人正说着,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头顶不知何时聚拢起一团团乌黑厚重的积云,海风也从刚才的燥热变得湿冷,豆大的雨点稀稀拉拉地砸在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变天了。” 陈江抬头看了看天色。 眼下鱼获虽然没满舱,但经过刚才那一遭,他也没了继续作业的心思,加上这天气眼看要恶劣起来,安全第一。 “我不搞了,先回。这排钩就扔这儿,做了记号,明天再来收。” 大大和阿郑倒是干劲十足,舍不得那几百个还没收完的钩子,嚷嚷着要把剩下的活干完。 陈江也不勉强,嘱咐了一句看着点天色,便发动那台还在冒黑烟的柴油机,调转船头往岸边突突而去。 奇怪的是,船越往岸边开,雨点反而越小。 等那一抹熟悉的海岸线映入眼帘时,头顶竟然又是艳阳高照。 “这鬼天气,也就是吓唬吓唬人。” 陈江把船靠上码头,缆绳刚系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几个同村的叔伯正蹲在码头抽旱烟。 “哟,小江回来了?看这吃水线,今儿个又是满载啊!” 说话的是住村头的王伯,平日里最是热心肠。 见陈江一个人在那收拾,二话不说,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招呼旁边几个人就跳上了船。 “搭把手!这小子行啊,以前看着游手好闲,这一浪子回头,那是真金不换!” 几人合力将那几个装满鱼的大桶抬上岸。 当那两条如磨盘大小的蝠鲼被拖出船舱时,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咋舌声。 “嚯!好家伙!这么大的水耗子!这得有百八十斤吧?” “小江这运道,真是绝了!这玩意儿力气大得很,一般网都兜不住,居然被你钓上来了!” 王伯拍了拍陈江那还在滴水的肩膀,满脸都是赞许,压低了声音,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 “你小子争气啊。昨晚上你爹特意跑到我家,托我打听隔壁镇那个卖船的消息。那老倔头,嘴上不说,心里美着呢!昨晚在我那儿,为了这事儿,硬是多喝了两杯老酒,说是儿子出息了,要干大事,这当爹的哪怕砸锅卖铁也不能拖后腿。” 陈江闻言,正准备递烟的手微微一顿,鼻头有些发酸。 上辈子,直到父亲去世,他都没能让老头子真正挺直腰杆过一天舒坦日子。 这一世,仅仅是个开始,父亲那颗悬了一辈子的心,就已经开始放下了。 “王伯,您费心了。我爹那脾气您知道,就是个顺毛驴。” 陈江收敛起眼底的波澜,谦逊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包还有些湿的大前门,散了一圈。 帮着大大和阿郑把随后运回来的鱼货归置好,陈江看了一眼天色,那片乌云似乎追着他飘到了岸边,空气里已经有了土腥味。 他不敢耽搁,扛起一筐最值钱的活鱼,脚步生风地往家赶。 刚进院门,大雨倾盆而下。 “哗啦——” 密集的雨帘瞬间将天地连成一片。 吴雅梅听见动静,手里拿着块干毛巾就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将陈江拉进屋檐下,眉头紧锁,眼神在他身上扫了好几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才回来?看这天黑的,吓死个人。” 陈江一边擦着身上,一边把那筐鱼往地上一顿,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媳妇儿,你是不在场,今儿个你男人那是真的与龙共舞!那条大蝠鲼,翅膀一展,比咱家这门板都宽!也就是我反应快,不然就连人带船被它拖到洋里去了!” 他讲得绘声绘色,把当时的惊险夸大了三分,听得吴雅梅脸色煞白,手里的毛巾都快被绞成了麻花。 “你……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咱们不求发大财,平平安安才是真。” 她嗔怪地瞪了陈江一眼,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关切。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没多会儿,天边就挂起了一道彩虹。 陈母提着个竹篮子,踩着还没干透的泥地进了院子。 “江儿,这是刚去海滩上挖的海蜈蚣,个顶个的肥,给你明天钓鱼当饵。” 陈母把篮子放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刚才听你大舅的朋友说,镇上有家渔业公司的捕捞队要换新船,淘汰下来一批旧铁壳船,虽然是旧的,但那是正经公家的东西,保养得好。那个朋友能搭上线,说是只要钱到位,这事儿能成。” 陈江和吴雅梅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喜。 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妈,这事儿得抓紧。您让那叔伯帮忙盯着点,只要船没大毛病,价格好商量。” 陈江当机立断,留了几条活蹦乱跳的海蜈蚣养在盆里,剩下的让母亲拿回去喂鸡或者腌制。 晚饭时分,暮色四合。 陈江整了两碟小菜,倒了杯小酒,正准备享受这难得的安逸,院门被轻轻扣响了。 来人竟是表姐王云莹。 这门亲戚属于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王云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只手局促地搓着衣角,眼神飘忽,还没开口脸先红了一半。 “小江……那个,姐有点急事……” 陈江放下酒杯,示意吴雅梅倒茶,不动声色地问道:“表姐,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直说。” 王云莹屁股刚沾着凳子边,眼圈就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村里都在传,说你家在海上挖到了宝贝,又是珍珠又是贵鱼,发了大财……姐这也是没办法了,想……想跟你借点钱周转一下。” 陈江听完,心里不由冷笑,脸上却泛起无奈。 这就是农村,恨人有,笑人无。 这才几天功夫,那点收成在谣言里怕是已经翻了好几倍,传成了金山银山。 “表姐,这村里的闲话你也信?也就是运气好,弄了几条鱼换了点油钱。” 陈江打了个太极,话锋一转:“再说了,姐夫那点爱好,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钱借给他,是去填那个无底洞吧?” 第153章这狗屎运,真是没处说理去! 王云莹被戳中了心事,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还强撑着辩解:“他说这次只要有本钱,一定能翻本,翻了本就金盆洗手。” “翻本?” 陈江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脆响。 “赌狗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表姐,不是我不借,是这钱借出去就是害了他,也是害了你。我有钱买船捕鱼,那是正道;借钱给他去赌,那是助纣为虐。” 他站起身,语气虽然严厉,但也是为了点醒这个糊涂表姐。 “回去告诉姐夫,要想过日子,就老老实实找个工做。要想借钱翻本,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别说我没钱,就是有,也一分没有!” 一番话说得王云莹羞愧难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也没脸再待下去,低着头匆匆告辞。 送走了王云莹,吴雅梅关上院门,叹了口气:“这才哪到哪啊,村里卖布的小贩今儿路过都问我,啥时候添大件家电。说是咱们家现在是万元户了。” 陈江摇了摇头,苦笑着坐回桌边。 “乡下这舌头,比杀人的刀还快。” 他抿了一口辣酒:“看来这买船的事儿得越快越好。钱这东西,只有换成了实打实的生产资料,或者是真金白银地花出去,才不会被人惦记,放在家里,那就是招灾的祸水。”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嬉闹声。 两个泥猴一样的身影冲了进来,正是小宝和小妮,也不知道去哪片沙滩疯了一下午,浑身上下除了眼白牙白,就没一处干净的地方。 “爸爸!我们看见大彩虹了!” 看着那一双儿女天真无邪的笑脸,陈江心中的那点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他大笑着起身,一手拎起一个,往水井边走去。 “走!洗干净了吃饭!明天爹带你们看更大的船!” 天色阴沉,海面无风。 陈江起了个大早,昨晚那场雨过后,空气里透着股子清冽的腥气。 他也顾不上吃早饭,驾着舢板突突突地开了出去,先把昨晚下的地笼收了,倒腾出几十只活蹦乱跳的小杂鱼和几只愣头青似的梭子蟹,随手扔进活水舱当备用饵料,接着便直奔昨天下排钩的那片海域。 第一把钩刚拉出水面,手感就沉甸甸的。 陈江心头一跳,手上加快了速度。 水花一翻,一条通体青黑、身侧布满蓝色斑点的大家伙破水而出。 “好兆头!” 这是一条蓝瓜子石斑,看着得有八斤重,那身段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年月,这种极品野生货虽然还没炒到后世的天价,但也绝对是稀罕物,这一条就能顶普通渔民半个月的收成。 还没等他把这宝贝疙瘩解下来扔进水箱,远处两艘小舢板带着熟悉的马达声靠了过来。 大大站在船头,眼尖得跟雷达似的,一眼就瞅见了陈江手里还在扑腾的石斑鱼。 “娘咧!一大早就开张?江哥,你这是昨晚睡觉前拜了龙王爷吧?” 阿郑在另一条船上也是满脸酸气,狠狠地往海里吐了口唾沫。 “这狗屎运,真是没处说理去!咱们哥俩还在喝西北风,人家已经数钱数到手抽筋了。” 两人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诚实得很,一看这地头出鱼,赶紧调转船头,火急火燎地去不远处收自家的排钩,生怕晚了一秒鱼都被陈江这条人形吸鱼器给吸光了。 陈江咧嘴一笑,没搭理这俩货的酸话,继续手上的活计。 接下来的运气顺得有些邪乎。 连着收了几十米线,钩上挂着的清一色是鮸鱼,虽说个头不算顶大,但这鱼喜欢群居,只要上来一条,底下保准有一窝。 看来今天又要爆舱。 正美着,手里的主线一顿,被水底什么巨物给死死拽住了,怎么扯都纹丝不动。 陈江心头狂跳,昨儿个那条蝠鲼带来的余悸还未消,难道今儿又碰上个大家伙?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划着桨靠过去,眼睛死死盯着水下。 等到那团黑影浮出水面,陈江原本紧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句国骂脱口而出。 “真他娘的晦气!” 哪有什么巨物,分明是几根鱼线和钩子在水流冲击下缠成了死结,还裹着一团烂海草,沉甸甸的。 这乱麻要是现在解,没半个钟头下不来。 陈江黑着脸,直接把那一截乱线剪断扔在一边,打算回去再慢慢收拾,重新接上线头继续拉。 这一拉,手感又变了。 沉,而且那是种带着剧烈挣扎的死沉。 有了刚才的教训,陈江这次没敢太激动,稳住重心慢慢收线。 一条赤红色的长条状怪物被拽出了水面。 大红海鳗! 这畜生得有七斤往上,浑身滑不留手,满嘴锋利的尖牙正咔咔作响,凶得很。 只是它现在这模样有些滑稽,大概是咬钩后拼命扭动身子想要挣脱,结果把自己跟鱼线缠成了麻花,活生生把自己给勒死了。 紧接着又是两条。 后面这两条更生猛,最后那条大家伙足有小腿粗,那枚钢钩被它一口吞进了嗓子眼,此刻正昂着那个狰狞的三角脑袋,冲着陈江龇牙咧嘴,凶光毕露。 海鳗这东西生命力极强,离了水还能咬人,要是被那满口烂牙咬上一口,少不得要发炎溃烂。 陈江也不含糊,脱下脚上的解放鞋,照着那鳗鱼脑袋就是狠狠几鞋底子。 几下重击下去,那凶神恶煞的鳗鱼终于消停了,软趴趴地瘫在甲板上。 “这年头想长点肉不容易,老子可不能让你这畜生给啃了去。” 陈江一边嘀咕,一边熟练地用长钳子取钩,将这几条生猛货扔进特制的深桶里。 这几条大红鳗加上那条蓝瓜子,今天的油钱和人工算是赚回来了,剩下的全是纯利。 日头渐渐升高,虽然被云层挡着,但空气里的闷热感却一点点聚了起来。 两百个钩子收完,陈江已是腰酸背痛。 看着桶里满满当当的鱼获,他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趁着鱼群还在,他手脚麻利地重新挂饵,这次特意在几十个钩子上挂了母亲昨晚送来的极品饵料,海蜈蚣,又将排钩抛了下去。 一切弄妥,那股子疲惫劲儿涌上来,眼皮子直打架。 陈江索性往船板上一躺,任由舢板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没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咋咋呼呼的叫喊声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江哥!江哥!人呢?” “坏了!船在人不在,该不会是刚才打瞌睡翻下去了吧?” 陈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阿郑和大大两艘船正围在自己旁边,大大那货正探着身子往水里瞅,一脸的惊慌失措。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嚎丧呢?老子睡个觉都不安生。” 第154章这帮毒虫子是在开联谊会呢? 大大见大活人突然从船板上冒出来,吓了一跳,随即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亲哥诶,你这躺得跟尸体似的,一声不吭,吓死个人!” 阿郑把船靠得更近了些,刚想损两句,目光忽然定格在陈江抬起的手腕上。 那里,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正闪着银光。 “卧槽!上海牌?江哥,你发财了?这玩意儿得一百多吧?还要票呢!” 大大也凑了过来,那一脸的羡慕嫉妒恨怎么也藏不住。 陈江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半真半假地笑了笑。 “捡的,昨儿个在岸边礁石缝里,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掉的,我看还能走字儿,就戴上了。” 这种时候,解释得越多越麻烦,不如保持点神秘感。 两人显然不太信,但见陈江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只是那眼神里的崇拜味儿又浓了几分。 在他们看来,江哥自从那次死而复生后,整个人都变得深不可测,好像这世上就没他搞不定的事。 “行了,别盯着我这破表看了。赶紧收线,要变天了。” 陈江正准备起身去拉刚才放下的第二批排钩,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海面,动作一顿。 原本平静的海面上,不知何时泛起了一片诡异的波纹。 那不是风吹的浪,倒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集体翻腾。 密密麻麻的细长黑影在水面上若隐若现。 “那是啥?鳗鱼群?” 阿郑眯着眼,一脸的贪婪。 “要是鳗鱼群,咱们今天可就发大财了!” 三人正惊疑不定,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啼。 一只翼展宽大的海鹰如利箭般俯冲直下,在那片沸腾的水面上一掠而过,利爪精准地扣住一条长条状的生物,振翅高飞。 那东西在空中剧烈扭动,身上一圈黑一圈黄的花纹清晰可见。 那哪里是什么鳗鱼,分明是剧毒的青环海蛇! “我的个娘诶!” 大大吓得往船舱里缩了缩,脸色煞白。 “这要是刚才一网撒下去,捞上来几百条这玩意儿,咱们仨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此时,那片海面炸了锅。 随着第一条海蛇被抓,水面下的蛇群似乎受到了惊扰,纷纷浮出水面。 放眼望去,方圆数百米的海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纠缠扭动的海蛇,那场景,简直能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暴毙。 它们互相缠绕,翻滚,在海面上形成一个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蛇球,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 空中的海鸟越聚越多,显然是将这里当成了免费的自助餐厅,不断有海鸟俯冲而下,叼起一条条毒蛇飞向高空。 陈江示意两人赶紧停船,离那片是非之地远一点。 三艘小船并在了一处,随着波浪起伏,远远地观望着这大自然惊悚而又壮观的一幕。 阿郑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帮毒虫子是在开联谊会呢?” 大大虽说怕得要死,嘴上却不闲着,接茬道:“我看是在摆龙门阵,准备攻打水晶宫吧?” 陈江看着那壮观的场面,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在科教频道看过的画面,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都不是,这是它们的生殖季节,这是在聚群交配。” 他说着,指了指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蛇球。 “看见没?那一个个球里头,都是在抢老婆的公蛇。这片海,现在就是个大产房,也是个修罗场。” 随着时间的推移,闻讯而来的渔船也渐渐多了起来。 大家伙儿都极有默契地停在几百米开外,没人敢上前去触这个霉头,一个个站在船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百年难遇的海蛇狂欢。 那锅煮沸了似的海面终于渐渐平息,纠缠的蛇球随着洋流四散而去,只留下几根飘荡的断草,证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狂欢并非幻觉。 海面重归平静,唯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 陈江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海水的粘液,重新攥紧了湿漉漉的排钩主线。 手感一沉,那是活物特有的倔强拖拽感。 出水的一瞬,陈江瞳孔猛缩。 不是鱼。 一条黑黄相间的青环海蛇正死死咬着钩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三角形脑袋在空中疯狂扭动,湿滑的身躯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那股子邪性的冷光。 “真他娘的冤家路窄。” 陈江喉结滚动,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两世为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这可是能让人两眼一翻直接去见阎王的剧毒玩意儿,这年头乡卫生院连个像样的抗毒血清都没有,真要被啃上一口,神仙难救。 但他没松手。 这玩意儿虽然要命,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游动的人民币。 “拼了!” 陈江眼疾手快,左手死死扯住鱼线不让那蛇身荡过来,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生锈的大剪刀。 一声脆响,那颗狰狞的蛇头连带着半截脖子,干脆利落地坠入海中,瞬间被浪花吞没。 剩下的无头蛇身还在剧烈抽搐,断口处渗出暗红的血。 陈江也不嫌恶心,一把抓起还在扭动的蛇身,随手扔进腾空的塑料深桶里。 “这一剪子下去,五块变一块,亏大发了。” 陈江嘴里嘀咕着心疼,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含糊。 活蛇哪怕再值钱,也没命值钱,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米下锅,他犯不着为了几块钱拿命去赌。 接下来的十几米主线,空空如也。 看来刚才那帮毒虫子闹腾得太欢,把附近的鱼群都给吓跑了。 陈江心头刚涌起一股子把海蜈蚣喂了狗的懊恼,手里的线突然一紧,那力道,比刚才那条大红海鳗还要蛮横。 拉上来一看,又是一条青环海蛇! 比刚才那条还要粗上一圈,少说也有一米五长。 紧接着,剩下的两百个钩子,几乎弹无虚发。 那些挂着海蜈蚣诱饵的钩子,就像是专门给这些毒物准备的断头饭。 一条接一条,粗细不一,花纹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扭动感。 陈江此刻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刽子手。 拉线,举剪,咔嚓,入桶。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那蛇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身首异处。 没多大功夫,两个原本用来装杂鱼的大塑料桶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几十条无头海蛇纠缠在一起,黑黄色的环纹密密麻麻,彼此摩擦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几条生命力顽强的断头蛇甚至从桶沿翻了出来,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滚,那场景简直比恐怖片还要渗人。 陈江用鞋底将那几条越狱的家伙踢回桶里,看了一眼天色。 约莫下午三点,云层压得更低了,海风里夹杂着一股雨前的土腥味。 远处,阿郑和大大的船还在那磨磨蹭蹭。 陈江发动引擎,那台老旧的柴油机喷出一股黑烟,舢板突突突地靠了过去。 第155章瞌睡遇上枕头,巧了 阿郑正把一条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黑鲷往舱里扔,一抬头看见陈江船上的光景,整个人僵在原地。 “卧槽!江子。” 阿郑揉了揉眼睛,指着那一船还在蠕动的无头尸体。 “你这踏马的是把龙王的亲卫队给一锅端了?这一桶得有多少条?” 大大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凑过来往桶里瞅了一眼,立刻嫌弃地缩回脖子。 “我的个乖乖,刚才那群蛇原来都跑你这儿聚餐来了?江子,你今天的运气止都止不住!” 陈江满头黑线,抓起一块擦船布就扔了过去。 “这叫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陈江手脚麻利地从桶里挑出几条最肥硕的无头蛇,分别扔到了两人的船舱里。 “拿回去炖汤,这玩意儿大补,正好给你们那虚得不行的身子骨补补。” 阿郑嬉皮笑脸地接住,也没客气。 “谢了江哥!还是跟着你有肉吃。不过说真的,这么多蛇,你也敢下手,我是真服了,刚才我看那蛇群腿肚子都转筋。” 三人也没再耽搁,收拾好东西便调转船头返航。 回到码头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光景。 今天的码头格外热闹,听说陈家那小子昨天发了笔横财,不少闲汉都揣着手在这儿等着看笑话或者看稀奇。 陈江的船刚一靠岸,那一桶桶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海蛇瞬间成了焦点。 人群一下围了上来。 “娘咧!这是捅了蛇窝了?” “这得有百十来斤吧?可惜了,怎么都没头?这要是活的,那得卖多少钱啊!” 就在这时,一道急匆匆的身影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陈母吴金花一脸焦急,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目光落在那些无头蛇身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顿时写满了心疼,简直比割了她的肉还难受。 “作孽啊!作孽啊!” 陈母拍着大腿,指着那些蛇尸,手指都在哆嗦。 “这可都是钱啊!活的一斤能卖五块多,这一刀下去,连一块都不到了!江子,你这是败家啊!” 陈江早就料到老娘会是这个反应,一边系缆绳一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妈,您是要钱还是要儿子?那蛇毒得狠,这船上又没盖子,万一哪条窜出来咬我一口,您现在就得去买棺材板了。” 这话一出,陈母的哭丧脸瞬间收住了。 她虽然爱财如命,但也分得清轻重,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啐道:“呸呸呸!童言无忌!说什么丧气话!没头就没头,这玩意儿去了头也是好东西,炖汤治风湿那是没得说。” 周围的村民听了这话,心思也都活泛起来。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活蛇太贵吃不起,这死蛇便宜啊,而且刚杀的新鲜着呢,买回去剁成段,不管是红烧还是炖汤,那都是难得的硬菜。 “江子,这蛇咋卖?给我来两条!”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渔民率先开口。 陈江刚想说话,陈母已经抢先一步挡在桶前。 “一块钱一条!不讲价!这么粗的蛇,都是野生的,你在集市上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一块?贵了点吧,婶子,八毛咋样?” “八毛你去买黄鳝去!这可是龙肉!” 陈母那泼辣劲儿一上来,几个想压价的村民顿时没了脾气。 一块钱一条确实公道,毕竟这么粗的海蛇,肉多得是。 一时间,码头上钞票飞舞,毛票分币塞得陈母兜里鼓鼓囊囊。 不到半个钟头,除了陈江特意留出来的十几条准备自己吃和送人的,两桶无头蛇被抢购一空。 陈母满面红光,拍了拍鼓鼓的口袋。 “行了,剩下的给你媳妇留着补身子。赶紧回家,别在这儿得瑟,省得让人眼红。” 说完,老太太把手里的一把零钱胡乱塞给陈江一部分,剩下的紧紧攥在手里,迈着小碎步风风火火地先走了。 陈江拎着那只剩下十几条蛇的桶,心里盘算着这一天的收成。 加上之前卖掉的鱼获和现在的蛇钱,今天这一趟下来,少说也进账了一百多块。 这在这个年代,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这日子,总算是有点盼头了。 想到晚上能给雅梅熬一锅浓白的蛇汤,再清蒸两条鲜嫩的鮸鱼,陈江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几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推开了自家那个破旧的小院门。 “雅梅,今晚有好东……” 话音未落,陈江的脚步一顿。 堂屋里,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正捧着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喝水。 吴雅梅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有些局促地介绍起来。 “这是咱二叔的朋友,姓赵,赵成周大哥。说是听说咱们想买船,过来看看。” 陈江眼皮一跳,目光在那男人脸上转了一圈。 前世记忆里,赵成周可是隔壁县有名的船疯子,为了换大船,把家里底裤都敢当出去。 这会儿找上门,八成是为了凑钱换新伙计。 瞌睡遇上枕头,巧了。 陈江把两桶蛇往墙角一搁,脸上堆起笑,掏出包大前门散了一根过去。 “赵哥是吧?稀客!雅梅,去切点咸肉,再去村头打两斤散白,今晚我要跟赵哥好好喝两盅。” 赵成周接过烟,借着陈江划着的火柴点上,有些不好意思。 “这太破费了。” “海里讨生活的汉子,哪那么多讲究。” 陈江大马金刀地往赵成周对面一坐,也不拐弯抹角:“赵哥是为了手里那条旧船来的?” 赵成周眼睛一亮,这后生是个爽快人。 没多大功夫,收到消息的陈父陈东海和二叔陈西江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几两散白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 堂屋里烟雾缭绕,酒气熏人。 正如陈江所料,赵成周看中了市渔业公司淘汰下来的一艘大铁船,急需现钱周转,手里那艘服役了五年的三十吨木质机动船就成了烫手山芋。 “那船虽说是旧了点,但龙骨还是硬朗的,用的都是老红木,我平日里保养得跟亲儿子似的。” 赵成周酒劲上脸,拍着胸脯保证:“要不是为了那艘大家伙,我真舍不得出手。” 陈江夹了一筷子咸肉送进嘴里,眼神清明。 “赵哥,明人不说暗话。船只要没大毛病,价格合适,我要了。咱们都想赶海汛,你急我也急。” “痛快!” 赵成周一拍桌子:“就冲老弟这就话,明天验船,只要你相中了,价格我给你抹个零头!” 这一顿酒喝得宾主尽欢。 送走千恩万谢提着两条海蛇的赵成周和满脸喜色的父辈,陈江倚在门框上,被夜风一吹,酒意散去大半。 那艘三十吨的机动船,前世可是帮赵成周赚下了第一桶金。 这一世,该轮到他陈江扬帆了。 第156章爹,娘,你们在叠罗汉吗? 正出神,一只温软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喝多了吧?一身酒气。” 吴雅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多少责备,反而透着久违的安稳。 陈江心头一热,反手搂住那纤细的腰肢,借着酒劲,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嘴唇凑到她耳边轻蹭。 “老婆,咱们要有大船了。” 吴雅梅脸颊腾地红了,身子软了一半,扶着他跌跌撞撞进了里屋。 刚把陈江扔到床上,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被一双大手拽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趴在了陈江胸口,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 陈江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脸颊,呼吸粗重。 “雅梅……” 气氛正浓,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被一只小手推开。 三岁的小宝揉着惺忪的睡眼,借着月光看着床上叠在一起的两个黑影,奶声奶气地发问。 “爹,娘,你们在叠罗汉吗?” 吴雅梅一把推开陈江,慌乱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襟。 陈江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床沿,看着一脸天真的儿子,哭笑不得。 这臭小子,专门挑关键时刻坏事。 小宝却不管大人的尴尬,光着脚丫子跑过来,抱着陈江的大腿就开始摇晃。 “爹,我也要去抓大蛇!我要去海边!” 吴雅梅此时已经恢复了严母的架势,从门后抄起一根细竹条,在空中虚挥了一下。 “大晚上的去什么海边!海里有水鬼,专门抓不听话的小孩!再闹腾,屁股给你打开花!” 小宝脖子一缩,显然对这根家法心有余悸,转头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向来护短的父亲。 陈江摸了摸儿子的西瓜头,正色道。 “听你娘的,晚上浪大风急,那是大人去拼命的地方,小孩去了就是喂鱼。” 见靠山倒戈,小宝嘴巴一瘪,委屈巴巴地爬上了床,挤在两人中间,却还不老实,小手紧紧攥着吴雅梅的衣角。 “娘是我的!我要跟娘睡!” 陈江被刚才那一下子弄得火气未消,这会儿见这小子还要霸占媳妇,顿时不乐意了,伸手去掰那只小手。 “去去去,这也是你能抢的?这是我老婆!” “我的!”小宝蹬着小腿反抗。 “我的!你以后找你自己媳妇去!”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吵了起来。 吴雅梅看着这幼稚的父子俩,原本的羞恼化作无奈的笑意,低声喝了一句。 “都闭嘴!不想睡觉都给我滚出去站着!” 这一嗓子极具威慑力。 陈江立刻噤声,悻悻地躺下。 小宝也吓得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听着身边传来母子俩均匀的呼吸声,陈江却怎么也睡不着。 对了,那桶海蛇还没处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套。 吴雅梅似乎感觉到了动静,迷迷糊糊要起来帮忙。 陈江按住她的肩膀,帮她掖好被角,柔声道。 “你睡你的,腥气重,别熏着你,我去去就回。” 从抽屉里摸了些零钱揣进兜里,陈江拎起剩下的那桶无头海蛇出了门。 夜色深沉,海风带着咸湿的寒意。 他先是摸黑去了大哥二哥家,把挂在门口的竹篮取下来,各放了一条肥硕的海蛇进去。 兄弟之间,有些话不用多说,都在这蛇肉里了。 接着,他又挑了一条最粗的,放在一旁留给发小阿广。 剩下五条,陈江蹲在院子的水井旁,借着微弱的月光,手起刀落。 剖腹、去脏、剥皮。 动作利落干脆。 蛇胆被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是好东西,清热解毒。 他找来两个大玻璃坛子,将四条处理好的蛇盘成圆盘塞进去,又按照记忆里的方子,从药店抓来的当归、枸杞、党参一股脑倒进去,最后灌满烈度最高的烧刀子。 封口,泥封。 一坛留给老丈人,那老头子又好酒又有风湿,这蛇酒送去,之前的那些埋怨即便不消也能少大半。 另一坛留着自家备用。 最后一条蛇,陈江扔进灶台的大锅里焯了水,撇去浮沫,留着明天给雅梅和孩子炖汤补身子。 忙活完这一切,他擦了把额头的汗。 回头一看,吴雅梅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灶膛前默默添着柴火,火光映照着她温婉的侧脸。 “不是让你睡吗?” “我想着明天你还要早起验船,帮你把衣服烘一烘。” 陈江心里一暖,没再多说什么,拎起那条给阿广留的蛇,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我去给阿广送条蛇,顺便看看能不能借点工具。” 路上碰见同村的徐焦带着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往码头方向走,陈江只当没看见,简单寒暄两句便错身而过。 到了阿广家后窗,屋里还亮着灯。 陈江玩心大起,瞄准那半开的窗户,将手里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蛇用力掷了进去。 本以为能听到一声惨叫,谁知屋里只是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便是阿广那破锣嗓子。 “哪个孙子大半夜给爷爷送宵夜?哟,这么肥的蛇?陈江,是你小子吧!除了你没这么缺德的!” 陈江哈哈一笑,隔着窗户骂道。 “给你送肉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我是怕你晚上饿死!” 阿广探出个脑袋,手里正抓着那条蛇晃悠,一脸的不屑。 “想吓唬你广爷?也不去打听打听,这一片抓蛇谁有我手稳?不过话说回来,这礼够重的,谢了!” “少贫嘴,我看海上起风了,今晚浪头不对,别出海了,小心翻了船。” “晓得了,啰嗦得跟个老娘们似的。” 阿广摆摆手,缩回了头。 陈江也没再逗留,紧了紧衣领,快步往回走。 推开家门,灶膛的火已经熄了,屋里留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温馨。 吴雅梅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外侧。 陈江脱去外衣,带着一身寒气钻进被窝,从背后紧紧环住妻子的腰。 吴雅梅身子微微一颤,没躲,反而往后缩了缩,贴得更紧了些。 “雅梅,明天要是船看好了,咱们家底可就掏空了,还得背不少债。” “怕吗?” 吴雅梅沉默了一会儿,翻过身,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丈夫的眼睛。 “只要你肯干,不赌不混,债总是能还清的。” “以前咱们没盼头,现在有了。哪怕是去讨饭,我也跟着你。” 陈江心头一颤。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讨什么饭,跟着我,以后只有吃香喝辣的份。” 陈江咧嘴一笑,手又不老实地顺着衣摆探了进去,在那光滑的脊背上游走。 “睡吧,明天还得干仗呢。” 嘴上说着睡,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吴雅梅被他弄得气息有些乱,没好气地一把拍掉那只作怪的大手。 第157章两位表哥这账算得精明 这一宿,陈江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铁皮船破浪前行的轰鸣声。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他便一骨碌爬了起来。 昨儿个和赵成周约好了验船,这事儿比天大,出海捕鱼的行当自然得往后哨一哨。 熬了一锅浓稠的红薯粥,陈江揣着钱直奔村中心供销社肉铺。 这年头,肚子里都缺油水。 既然要请赵成周和长辈吃饭,席面上没点硬菜那是打自个儿的脸。 “来二斤五花,要三层肥两层瘦那种!再给切三斤排骨,剁成寸段!” 陈江指着案板上红白相间的猪肉,豪气干云。 拎着沉甸甸的肉油纸包回到家,刚跨进门槛,正撞上抱着小妮喂奶的吴雅梅。 瞧见那一兜子还在渗血水的肉,吴雅梅原本温婉的眉眼瞬间立了起来,心疼得直抽气。 “你这败家爷们!日子刚有点起色你就烧包?这么多肉,得花多少钱?不过了?” 陈江嘿嘿一笑,把肉往灶台上一搁,凑过去在媳妇气鼓鼓的脸颊上偷香一口。 “咱得用这肉把赵老哥的嘴堵严实了,验船的时候他才不给咱使绊子。再说了,你刚生完小妮身子虚,不得补补?咱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不能亏了嘴。这叫投资,懂不?” 吴雅梅被他这一通歪理说得没脾气,狠狠剜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没舍得把肉退回去,转身去灶房忙活开了。 早饭匆匆扒拉两口,院外便传来了陈东海那标志性的咳嗽声。 大伯陈南山、二伯陈西江,还有一脸喜色的赵成周都到了。 一群大老爷们浩浩荡荡杀向码头。 海风腥咸,赵成周那艘十七米的铁皮船就泊在栈桥边,船身虽然有些锈迹,油漆也剥落了不少,但那敦实的线条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老弟,听听这动静!” 赵成周跳上船,熟练地摇响了柴油机。 黑烟升腾,机器轰鸣声沉闷有力。 陈东海背着手,围着机器转了三圈,又钻进底仓敲敲打打,最后直起腰,那张常年紧绷的黑脸终于舒展开,冲着陈江点了点头。 “这机器养护得不赖,听着有劲儿,是个干活的好牲口。” 有了老爹这句准话,再加上两位伯父在一旁点头,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 赵成周也是个敞亮人,拍着胸脯把话撂得震天响。 “陈老弟,今儿当着几位长辈的面,我把话放这儿,这船半个月内要是大梁断了、机器趴窝了,你随时来找我,我赵成周砸锅卖铁也退你钱!” “痛快!” 一行人转战公社,红章一盖,钱款两清。 那一沓沓还带着海腥味的大团结递出去,换回来的一纸轻飘飘的过户证明,却让陈江觉得手里重若千钧。 这不仅是一艘船,这是陈家翻身的入场券。 中午这顿酒,喝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吴雅梅的手艺没得挑,红烧肉肥而不腻,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满屋子都是肉香。 几个大老爷们推杯换盏,喝得面红耳赤。陈江更是频频敬酒,给足了赵成周和长辈们面子,这一顿饭直吃到日头偏西,众人这才散去。 送走客人,陈江卷起袖子帮着收拾残局。 看着妻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他心头一热,凑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媳妇,今儿高兴。等会儿把孩子哄睡了,咱去新船上看日落咋样?那甲板宽敞,视野好着呢。” 吴雅梅身子一僵,手里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去吧,我哪走得开。小妮离不开人,小宝又正是皮的时候,肚子里这个……” “最近总是腰酸,怕是折腾不动了。” 陈江一怔,目光落在妻子微隆的小腹上,心里那股子兴奋劲儿顿时被泼了盆冷水。 前世的混账记忆涌上心头,那时候自己当甩手掌柜,雅梅一个人拉扯孩子还得操持家务,身体就是这么垮掉的。 “是我的不是。” 陈江松开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你在家好生歇着,我去把旧船上的家什倒腾过去,完事就回来。” 从家里出来,陈江没急着去码头,而是先把那艘破木船上的渔网、缆绳一股脑搬到了新铁皮船上。 这铁家伙,真大,真稳。 船有了,得有人开。 光靠自个儿肯定玩不转这么大的船,得找帮手。 掐灭烟头,陈江大步流星去了老宅。 老宅堂屋里,烟雾缭绕。 陈东海正抽着旱烟,旁边坐着两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是远房表亲叶耀鹏和叶耀华两兄弟。 “二叔,不是俺们不识抬举。” “您那艘小木船,太旧了。这就咱们自家爷们说话,不藏着掖着。那船顶多在近海转悠,若是遇上个风浪,命都得搭进去。再说了,现在谁不知道拖网挣钱?俺们哥俩还是想跟着您的大船干,哪怕分个稍微少点的份子,至少旱涝保收啊。” 叶耀华也在一旁帮腔,眼神往门口刚进来的陈江身上瞟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视。 “是啊二叔,老三这次买铁皮船,那是他运气好撞上了大运,谁知道能红火几天?俺们若是接了您那小破船,万一赔了本,这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这俩兄弟想得明白,陈江这混人的名声在外,也就是最近走了狗屎运。 真要跟着他混,或者接手那艘随时可能散架的小木船,那是脑子被门挤了。 陈东海磕了磕烟袋锅,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意是想把小木船转给亲戚,自己好腾出手来帮衬帮衬小儿子,顺便也给亲戚一条活路。 没成想,人家压根看不上。 “既是这样,那就算了。” 陈东海叹了口气,刚想说那就把小船卖了,一直倚在门框上的陈江开了口。 “两位表哥这账算得精明。” 陈江似笑非笑地走了进来:“既然看不上那小木船,那这事儿也就别提了。” 他转头看向还在闷头抽烟的老爹。 “爹,既然表哥他们想求稳,那您那艘拖网船,不如就租给他们。” 叶家兄弟对视一眼,眼里露出贪婪的光。 二叔那艘拖网船可是正经的好船,要是能租下来,那可比打工强多了。 “老三,你说啥胡话?船租给他们,我去哪?喝西北风?” “您来给我当船长。” “我那艘新船,十七米,六十马力,比您现在这艘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但我一个人玩不转,外人我也不放心。海上风浪大,人心隔肚皮,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工钱,我给您开双倍。或者,年底给您两成干股,您自个儿选。那小木船既然没人要,就留着当个交通艇,或者给大哥二哥平日里赶海用。” 第158章刚挣两个钱就不知道姓啥了? 叶耀鹏和叶耀华两兄弟喉结上下滚动,那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了头。 二叔那艘拖网船虽说有些年头,但在近海这一亩三分地里,那就是聚宝盆。 平日里他们想借来用用都得看脸色,如今竟能租下来? “三弟,此话当真?” “爹,您给个痛快话。这船闲着也是生锈,租给表哥他们,您正好腾出手来带带我。新船没您这老把式坐镇,我心里头发虚。” 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陈东海抽着水烟,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他心里那杆秤也在掂量:小儿子这回是动真格的,铁皮船都买回来了,自己若是不去帮衬,指不定这浑小子能把船开到哪里去。 最后一口烟雾吐出,陈东海把烟枪往桌角重重一磕。 “成!就依你个浑球。” 他转头看向叶家兄弟,脸色一板:“租金我不黑你们,一个月一百块,油钱自理,损耗自负。丑话说前头,船要是给我造坏了,哪怕是亲戚,我也要扒了你们的皮。” 一百块! 两兄弟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这年头出海一趟要是运气好,三五天就能把这钱挣回来,剩下的全是自个儿的。 “二叔您放心!我们哥俩把那船当亲爹供着!” 叶耀鹏拍着胸脯保证,生怕老头子反悔。 大事敲定,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陈江翘着二郎腿,脸上那股子痞气又冒了出来。 “爹,娘,既然这租金有了,咱家日子也别过得跟苦行僧似的。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别到时候钱挣下了,人没了,那才叫冤大头。” 话音未落,陈东海那蒲扇般的大巴掌就呼了过来,虽没真打实,风声却不小。 “放你娘的屁!刚挣两个钱就不知道姓啥了?那是一百块,不是大风刮来的树叶子!留着给你娶媳妇、给小宝上学,哪个不需要钱?败家玩意儿!” 老太太在一旁也是笑骂,手里却不停地剥着花生,眼里满是宠溺。 被爹娘这一通数落,陈江也不恼,嘿嘿傻乐。 这种被家人念叨的烟火气,上辈子求都求不来。 叶家兄弟得了准信,心满意足,屁颠屁颠地回去筹措租金和出海的家伙。 堂屋里剩下自家人。 陈江收敛了笑意,同父亲商议:“爹,新船刚到手,那些大网咱们暂时还备不齐,也不急着下大网。明儿个我想先试试延绳钓,弄点新鲜鱼获探探路,也顺便磨合磨合机器。” 陈东海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稳妥,延绳钓虽然累人,但也是看家本事。只要找准了鱼路,未必比拖网差。” 父子俩又就着海图比划了一番,直到月上柳梢。 陈江起身,去里屋陪奶奶说了会儿体己话,把老人家逗得合不拢嘴,这才披着夜色告辞。 初春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陈江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快步往家赶。 行至村口那个拐角,这里路灯昏暗,一道黑影窜了出来。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那人被撞了个趔趄,张嘴就骂,可借着月光看清面前那张脸时,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陈江眉头一挑,借着月色,瞧见这人鼻青脸肿,身上还带着股隐隐的臭味,不是昨天掉进粪坑的许来富又是谁? “哟,这不是许大能人吗?怎么,这腿脚还没利索就出来溜达?” 许来富一见是这个煞星,想起之前被整的惨状,那点嚣张气焰瞬间化为乌有,吓得浑身一哆嗦,连个屁都不敢放,拖着那条不太灵光的腿,贴着墙根一溜烟跑了。 陈江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种跳梁小丑,如今已入不了他的眼。 回到自家院门口,刚推开门,陈江就愣住了。 好家伙! 只见墙角处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红通通的鞭炮,少说也有十几挂。 “咱家是要开鞭炮铺子?” 吴雅梅听见动静,端着洗脚水从屋里出来,脸上挂着无奈又喜庆的笑。 “你还说呢!下午娘那大嗓门,满村子宣传你买了十七米的大铁船。这不,七大姑八大姨,还有你那些发小,一下午都没断过人,全是送鞭炮来贺喜的。” 陈江嘴角抽了抽。 本来想着买艘二手船,低调点把钱挣了就算了,这下好,全村皆知,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既然都这样了,咱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吴雅梅放下水盆,一边给他拿拖鞋,一边盘算着:“我刚去托了王婶,订了一大板糖糕,咱们这儿的规矩,新船下水得撒糖糕,寓意步步高升,平平安安。这钱不能省。” 看着妻子那认真劲儿,陈江心头一软。 上辈子雅梅跟着自己受尽白眼,如今能让她挺直腰杆做人,高调点又何妨? “听你的,媳妇当家。” “那就定后天上午九点,吉时,放炮,出海!” 次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陈江光着膀子,在这艘十七米的大家伙上爬上爬下。 那一桶桶深蓝色的油漆被他细细地刷在船身上,只剩下深海般厚重的蓝。 午后,随着潮水上涨,新船缓缓滑入水中。 陈江掌舵,将船开往镇上的大码头,准备做最后的补给。 码头上人声鼎沸,比往日都要嘈杂。 还没等船靠稳,一阵令人心悸的议论声便顺着海风钻进了耳朵。 “听说了没?真的太惨了!” “那可是远洋船啊,说是公海上闹起来了。” 陈江心头一跳,把缆绳抛给岸上的阿广,纵身跃上栈桥,挤进人群。 只见几个老渔民围在一起,脸色煞白,手里捏着还没抽完的烟卷,手都在抖。 “怎么回事?”陈江沉声问道。 一个面熟的鱼贩子见是陈江,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出大事了!就在公海上,咱们这边出去的一艘远洋鱿鱼钓船。听说船员和管理层闹翻了,那个领头的逃犯,伙同轮机长,先把大副二副给毒死了,后来杀红了眼,只要不听话的直接往海里扔啊!” “整整二十八个大活人啊!” 那鱼贩子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比划着。 “最后活着回来的,就剩五个!船舱里全是血,洗都洗不净……” 陈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剧情,这惨烈程度,像极了后世那桩震惊全国的公海惨案。 “这就叫人吃人啊……” 旁边一个老船工磕了磕烟袋,浑浊的眼里满是对此行的畏惧。 “远洋那地方,无法无天,离了岸,人心比鬼都毒。” 第159章老陈家这回是真抖起来了! 陈江只觉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人性的恶,一旦找到缺口,喷涌出来便是毁天灭地。 人命在那儿,有时候真不如一条值钱的金枪鱼。 万幸。 这辈子没为了赚快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远洋跑,更没找那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生瓜蛋子搭伙。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在这变幻莫测的大海上,只有流着一样血的至亲,才敢放心把后背交出去。 压下心头那股子寒意,陈江转身跳回自己的小舢板,去收那一早放下的地笼。 笼子出水,沉甸甸的分量坠得手腕发酸。 倒进桶里,尽是些活蹦乱跳的白虾,晶莹剔透,个头饱满,间杂着几条还在甩尾巴的海鲈鱼。 若是以前,他肯定嫌这些小玩意儿麻烦,转手就换了烟酒钱。 可如今看着这些鲜活的小东西,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吴雅梅那日渐隆起的小腹。 这白虾壳薄肉嫩,补钙最好;鲈鱼清蒸,最是安胎。 为了老婆孩子,这点累算个球。 日暮西山,陈家小院。 饭桌上,那盘清蒸鲈鱼冒着热气。 “当家的,我听王婶她们嚼舌根,说那远洋船上……” “还好咱们找的是爹,要是你也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江给妻子碗里剥了两只大白虾,嘿嘿一笑。 “把心放肚子里,咱就在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转悠,早出晚归,能出什么幺蛾子?再说了,有老头子镇着,谁敢造次?” 次日,风和日丽。 上午九点整,吉时已到。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码头上空炸响,碎红纸屑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这动静,把半个村子的人都招来了。 十七米长的铁皮船头,挂着大红花,威风凛凛。 陈母和吴雅梅挎着篮子,见人就发糖糕。 陈东海背着手站在船头,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此刻也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 “老陈家这回是真抖起来了!” “那是,这铁皮船,咱村也没几艘啊。” 听着周围羡慕的议论声,陈江只觉浑身舒坦,这一步,算是彻底迈出去了。 “开船!” 陈江一声吆喝,柴油机轰鸣着喷出一股黑烟,铁皮船破开浪花,朝着湛蓝的深处驶去。 父子俩配合默契。 陈东海坐在船尾整理排钩,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挂饵、理线,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陈江则全神贯注地握着舵盘。 虽然上辈子也是老船长,但这辈子的身体还需要适应,他必须尽快把这艘大家伙的脾气摸透,练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方向感。 两个小时后,船抵目标海域。 “就在这儿下钩!” 陈东海看了一眼水色,大吼一声。 这一带水深流缓,是中层鱼类洄游的必经之路。 陈江降下船速,父子俩一前一后,一千枚排钩顺着船尾滑入海中。 每隔一段,便抛下一个醒目的浮标,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连成一条红线。 两人正准备歇口气,喝口水。 忽然,陈江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漂着一大团白花花的东西。 那玩意儿极大,随着波浪起起伏伏,乍一看像是一块巨大的白色礁石,又像是某种怪兽的脊背。 “爹,你看那是个啥?” 陈江把着舵,好奇地把船靠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东西的全貌逐渐清晰。 竟是一条奇丑无比的大鱼! 翻车鱼! 陈江一眼就认了出来。 陈东海探头瞅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狠狠往海里啐了一口吐沫。 “真他娘的晦气!” 老渔民最忌讳这玩意儿。 这鱼名字不好听,翻车二字犯了行船的大忌,平日里见了都要绕道走,生怕沾染了霉运。 “赶紧走,别在这儿磨蹭,看着就心烦。” 陈东海摆摆手,一脸嫌弃。 陈江却来了兴致,没急着转舵。 这傻大个平时都在深海溜达,偶尔才会浮上来晒太阳,能见到这么大个头的,也算是稀罕景。 正琢磨着要不要凑近点看个仔细,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炸开了锅。 几道灰黑色的背鳍,带着凌厉的杀气直冲那条翻车鱼而去。 海豚! 还不止一条,足足五六条,成群结队。 若是让城里的小姑娘看见,指不定要尖叫着喊好可爱,但在陈江眼里,这哪里是什么海上精灵,分明是一群嗜血的恶狼。 只见那几条海豚配合极其娴熟,围着翻车鱼一阵撕咬。 血水瞬间染红了海面。 它甚至连逃跑的动作都没有,就那么傻愣愣地等着被吃。 “真他娘是个傻货。” 陈江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鱼脑仁只有核桃大,痛感神经迟钝,被吃了半截身子估计都还没反应过来疼。 几条壮硕的海豚似乎还没玩够,合力将旁边一条个头稍小的翻车鱼顶出了水面,甩向半空。 几只盘旋的海鸟见状,兴奋地俯冲下来,在那尚未落水的鱼身上狠狠啄食。 海里咬,天上啄。 陈江看得心头一颤,这大自然并没有诗情画意,有的只是这种不加掩饰的残酷。 “看啥看!走了!” “出门见这种事,得去去晦气,回头让你娘给烧柱香。” 海风吹散了方才那股子血腥气,日头爬上正中,把甲板烤得有些烫脚。 排钩放下去得得两三个小时才能收,这段空档期,对于陈东海这种劳碌了一辈子的老渔民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江子,这么干等着不是个事儿。咱这船动力足,要不我看还能弄个拖网,或者两边挂几串蟹笼虾笼,蚊子腿也是肉,不能让油钱白烧。” 陈江正靠在驾驶室外壁上想事,闻言点了点头。 “爹说的是,咱这船大了,光靠排钩确实浪费。回头我去找阿郑,他那有张手抛网,先拿来顶顶,遇到鱼群也能撒一网。” 若是以前,听到还得花钱置办家伙,陈东海准得骂娘,可如今看着这大铁船,他咬咬牙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闲着也是闲着。 陈江转身钻进杂物舱,翻出一根早就备好的粗竹竿,系上一根尼龙线,挂了个铅坠和鱼钩,晃晃悠悠来到船舷边。 陈东海瞥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 都什么时候了,这混账玩意儿还有心思玩钓鱼?那能钓上来个屁! 他刚想开口训斥两句不务正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只要别惹事,随他去吧,反正排钩还得泡一会儿。 陈江没理会老爹那嫌弃的眼神,随手把钩甩进海里。 这种近海钓,全凭手感。 第160章这才叫正经的金枪鱼! 也就几根烟的功夫,手里那根竹竿往下一沉! 陈江手腕一抖,那竹竿瞬间弯成一张弓,这分量,绝对不是小杂鱼。 “起!” 随着一声低喝,一条半透明的家伙被硬生生拽出了水面,带着一脸的水花摔在甲板上。 柔鱼! 这年头虽然还没有鱿鱼丝那么金贵,但这玩意儿个头足有半斤重,切丝爆炒或者葱烧,那滋味绝了。 “哟,还真让你小子蒙上了?” 陈江嘿嘿一笑,也不废话,从刚钓上来的小杂鱼身上切下一块带着血丝的肉块,挂在钩上再次抛入水中。 活饵不如死饵香,血腥味散开,那才是真正的诱惑。 这次等待的时间稍长。 就在陈东海耐心耗尽,准备回驾驶室眯一会儿的时候,陈江手里的竹竿突然发出声响,整根竿头几乎都要插进水里! 一股巨大的怪力顺着竹竿传导过来,险些把陈江整个人拽进海里。 “卧槽!大货!” 陈东海见状,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有半点困意,一个箭步冲上来,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竹竿后半截。 “稳住!别硬拽!溜它!” 老头子嘴里喊着溜鱼,手上的劲儿却一点没松,跟水下那个大家伙较上了劲。 水面炸开,一条足有一米多长的青黄色大鱼跃出水面,那流线型的身躯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尾巴一甩,激起半人高的浪花。 黄鰤! 这可是刺身级的极品! “这么大个头,少说五六十斤!快拉!” 陈东海眼珠子都红了,这哪是鱼,这是大把的大团结啊! 就在鱼身即将离开水面的瞬间。 那根承受了极限拉力的竹竿,终究没扛住陈东海这恨铁不成钢的一把蛮力,从中间齐刷刷断成两截。 那条巨大的黄鰤拖着半截竹竿和鱼钩,瞬间钻入深蓝,眨眼间没了踪影。 陈江手里攥着半截光秃秃的竹竿,整个人都傻了。 这特么…… 到嘴的鸭子飞了? “哎呀!你这败家子!咋就不知道轻点!” “早让你别用那破竹竿,你非不听!那么大的鱼啊!要是用网兜抄一下能跑?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陈江张了张嘴,心里一阵无语。 明明是你刚才用力过猛拉断的好吧? 但他没敢顶嘴,这会儿老头子正在气头上,谁说话谁倒霉。 “行了爹,跑了就跑了,说明咱跟它没缘分。” “时辰差不多了,该收排钩了,指不定大货都在钩上挂着呢。” 提到正事,陈东海这才收起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哼了一声,转身走向起网机。 起锚,收线。 随着绞盘嘎吱嘎吱转动,那根带着希望的主线缓缓浮出水面。 第一个浮标刚过。 水花翻涌。 一条修长的身影被强行拖出水面,虽然没有刚才跑掉那条大,但这明黄色的条纹,这凶猛的挣扎劲儿。 又是黄鰤! “快!抄网!”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操起旁边的长柄抄网,这次没敢让老爹动手,看准时机,往下一探,连鱼带水直接兜了起来。 鱼砸在甲板上,活蹦乱跳,尾巴拍得铁皮甲板砰砰作响。 这条得有二十多斤,也就是半米多长,虽然比不上跑掉的那条祖宗,但也足够让父子俩喜笑颜开了。 “赶紧放血!这鱼娇贵,血没放干净肉就酸了!” 不用老爹提醒,陈江早已摸出锋利的杀鱼刀,熟练地在鱼鳃和尾柄处切了两刀,随后扔进早就备好的冰水桶里。 这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陈东海微微一愣,这小子啥时候手艺这么利索了? “起了!又是柔鱼,个头不小!” “那是啥?扁担鱼!好家伙,这条得有十斤!” “蝠鲼!又是这大家伙,这玩意儿不值钱,扔回去?” “扔个屁!晒干了也是肉!” 陈江负责摘钩,陈东海负责分拣、加冰,父子俩配合得天衣无缝,原本空荡荡的活鱼舱和冰鲜舱眼看着就满了一层。 陈江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看着满地的鱼获,心里盘算着这趟的收入。 光是这一波,起码能卖个两三百块。 这可是1985年啊,普通工人一两个月的工资! 只不过…… “这鱼饵下得太快了,一千个钩子,光买这些小杂鱼小虾就去了不少钱,这一趟要是没大货,光回本都悬。” 老一辈人,算账总是先算成本,再算利润。 陈江笑了笑,没接话,把最后几个空钩收回来。 “爹,歇口气,吃点干粮,等下午三点收第二波。” 三点刚过,父子俩再次开动绞盘。 陈江正费力地从钩子上把一只两斤重的大乌贼往下扯。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达轰鸣声。 他抬头望去。 几百米外,一艘半新不旧的木质拖网船正在海面上画圈,船尾浪花翻滚,显然是在围捕什么大东西。 “那是谁家的船?动静挺大啊。” 话音未落,手里的主线向下一沉,绞盘竟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种手感,绝对不是普通的杂鱼! “爹!减速!有大家伙!” 陈东海闻声立刻把油门轰到最小,冲过来帮忙。 水下的东西力气极大,拽着船身都在微微倾斜。 父子俩憋红了脸,一点点往回硬拉。 这一拉就是十几分钟。 终于,一个深蓝色的巨大背影破水而出。 长鳍金枪鱼! “我的亲娘哎!” “这是金枪鱼?咱这近海也能碰到这宝贝?” 这玩意儿在后世日料店那是按片卖的,在这个年代,虽然价格还没炒到天上去,但也绝对是海里的黄金! 陈江兴奋得嗓音都变了调,两人合力,喊着号子,硬是把这条一百多斤的大家伙拖上了甲板。 看着那流线型的完美身躯,父子俩累得瘫坐在地上,相视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一条鱼,顶得上别人干半个月! 正当两人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准备给这宝贝疙瘩放血保鲜时,那阵马达声却越来越近。 那艘木质拖网船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哟,这不是老陈家那艘新铁皮船嘛!” 那汉子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眼神在陈江那条长鳍金枪鱼上扫了一圈,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多大阵仗呢,原来就弄了条长鳍啊?这玩意儿肉酸,也就是看着唬人。” 陈东海眉头一皱,这人他认识,隔壁村的黑皮,出了名的嘴碎且爱显摆。 还没等陈江回怼,黑皮得意洋洋地往身后一指,声音拔高了八度: “老婆子,把咱刚网到的那宝贝抬出来,让老陈家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好货!” 船舱里钻出一个胖女人,两人哼哧哼哧地抬出一个大家伙。 鱼身修长,背部深蓝,腹部银白,最扎眼的是那亮黄色的背鳍和侧线。 黄鳍金枪鱼! 而且个头比陈江那条还要大上一圈! “瞧见没?黄鳍!这才叫正经的金枪鱼!你们那条?那是弟弟!” 第161章这可不是油膏子,这是龙涎香! 海风骤起,卷起一道半米高的白浪,狠狠拍在木质拖网船的侧舷上。 船身剧烈一晃。 正踩着黄鳍金枪鱼的黑皮,脚底一滑,身子歪向一边。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船帮,却忘记了脚下那条刚刚出水、浑身黏液的大鱼。 那条百来斤重的黄鳍顺着倾斜的甲板,直勾勾地滑向没有任何护栏的船尾缺口。 “鱼!” 黑皮媳妇一声尖叫,扑过去想抱,双手却只在鱼尾巴上蹭了一把黏糊糊的腥液。 夫妻俩趴在船舷边,半截身子探出船外,双手在冰冷的海水里疯狂乱捞,可除了一手的泡沫,哪还有那条宝贝金枪鱼的影子? 极品大鱼,沉入深海。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陈江刚要回怼的话都卡在了喉咙口。 几百块钱,没了。 “哎哟!我的鱼啊!” 黑皮媳妇瘫坐在甲板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哭!哭你妈个头!连条鱼都看不住,老子要你有什么用!” 黑皮红着眼,对着自家媳妇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嘴里喷着脏话,把丢鱼的邪火全撒在这个可怜女人身上。 “别打了!黑皮你个畜生,那是你老婆!” 黑皮动作一顿,转过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东海,唾沫星子横飞:“关你屁事!老陈家的,少在那猫哭耗子!老子教训婆娘,轮得到你插嘴?滚!” 陈东海气得胡子乱抖,这浑人简直不可理喻。 “爹,别费口舌。这种疯狗,咬了一嘴毛,咱犯不着沾一身腥。起锚,换个地儿,眼不见为净。” 陈东海叹了口气,恨恨地瞪了对面一眼,转身去发动柴油机。 就在船身刚转过一个小角度,陈江正准备进驾驶室,余光忽然瞥见两船之间的浪涌里,沉浮着一个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孔瞬间炸开。 前世他在新闻里看过类似的描述,也是这片海域,也是这个年代。 “爹!慢点!停船!” 陈江压着嗓子,声音却颤抖得厉害。 陈东海被儿子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油门推到了空档。 “咋了?出啥事了?” “你看那个!” 陈东海顺着手指看去,眉头皱起:“那是啥?一块大油膏子?还是死猪肉?” “不管是啥,捞上来看看!爹,拿抄网,快!” 陈江没法解释,那股强烈的预感让他口干舌燥。 陈东海虽不明就里,但见儿子这般郑重,也不含糊,操起一把长柄抄网就往船边凑。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对面船上的注意。 虽然不知道那是啥,但陈江这小子刚才那条长鳍金枪鱼可是实打实的。 这父子俩看上的,能是废品? “那是什么?” 黑皮心念电转,一股子邪火混着恶念直冲脑门。 老子的鱼跑了,你们也别想好过!海里的东西,谁抢到是谁的! “老婆子,把那个长把的捞网给我!” 黑皮一把推开还在抽泣的媳妇,抢过一根足有四五米长的竹竿网兜,那是专门捞深水大货用的,比陈东海手里的那把足足长了一截。 “那是我们先看见的!” “放屁!” “这海是你家开的?写你名字了?没捞上来之前,那是龙王爷的!谁捞到算谁的!” 这无赖嘴脸,简直令人作呕。 眼看黑皮的网兜就要罩住那东西。 陈江眼中寒光一闪,一步跨到船舷边,指着黑皮的鼻子破口大骂: “草泥马的黑皮!一块破烂烂肉你也要抢?你那是穷疯了吧!刚才金枪鱼跑了,现在想捞块死猪肉回去给你媳妇补身子?你还要不要个逼脸!” 这一嗓子,骂得又毒又狠。 黑皮手里的竹竿一抖,差点偏了方向,气得哇哇乱叫:“小杂种,你骂谁!老子今天非把这东西弄上来,恶心死你们!” 趁着这功夫,陈东海也是急中生智,没再去够那东西,而是拿着网兜在水里用力一划! 那块灰白色的东西被水流一带,滴溜溜打了个转,竟然顺着浪头,避开了黑皮落下的网兜,晃晃悠悠地朝铁皮船这边飘了半米。 “漂亮!爹!” 一坨湿漉漉、灰扑扑的玩意儿被甩上了甲板。 “操!” “老不死的,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陈江根本懒得搭理那疯狗,一把抓起地上的东西,拉着老爹就往船舱里钻。 “进舱!快!” 陈东海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盯着放在地板上的那坨东西。 这玩意儿呈不规则的块状,外表看着像石头,摸上去却有一种蜡质的油腻感,颜色灰白中透着点杂色,大概有个二十多斤重。 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弥漫开来。 带着海水的腥咸,又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但细细一闻,在那臭味底下,竟然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土香气。 “这就是一坨臭油膏子吧?” “江子,为这破玩意儿跟那个疯狗置气,值当吗?” 陈江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块东西,手指在那蜡质的表面轻轻摩挲,眼神亮得吓人。 那股特殊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错不了。 这质地,这颜色,还有这股入水不化、腥中带香的味道。 “爹。” “这可不是油膏子,这是龙涎香!” “啥?” “龙啥香?中药?” “比黄金还贵的药!” “这是抹香鲸吐出来的宝贝,在海里泡了几十年才能变成这样。越白越值钱,这块灰白的,绝对是上品!” “这一块,能把咱这艘铁船买下来,甚至能买两艘!” 陈东海看着地上那坨不起眼的臭石头,嘴唇哆嗦着:“两艘船?江子,你没发烧吧?” “我清醒得很。” “爹,你听好了。” “这东西,除了咱爷俩,谁都不能说!烂在肚子里!” “就算是回了家,对我娘,也不能提半个字!” 陈东海被儿子的眼神吓到了,但他活了半辈子,哪能不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尤其是这种能要人命的横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懂!爹懂!” 舱门玻璃上,一道黑影晃过。 那是黑皮不死心,趴在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瞅。 “这狗皮膏药。” 父子俩极其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 先把这瘟神打发走,剩下的几百个排钩也得悄悄收了,这海面上现在全是眼红的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半小时后,铁船靠岸。 陈江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提着那只红色的塑料桶,桶口盖着一件充满鱼腥味的旧雨衣,那是他刚才特意脱下来遮掩的。 “爹,你先稳住场面,我这肚子绞着疼,得先回去蹲个坑!” 也不等岸上人反应,陈江装出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提着桶直奔家里而去。 第162章你的呢? 到了家门口,正撞见吴雅梅在院子里择菜。 陈江把院门一脚踹上,那股子严肃劲儿把吴雅梅吓了一跳。 他快步走到墙角阴凉处,确定无人窥视,才压低声音嘱咐:“这桶里的东西,你别动,别看,更别让人知道。不管谁问,就说是那死猪肉,等着拿去沤肥的。” 安顿好宝贝,陈江不敢耽搁,转身又是一阵风似的冲回码头。 此时的码头,炸了锅。 那条近一米长的长鳍金枪鱼被拖上岸时,整个鱼市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嗡嗡的议论声。 “乖乖!这是大金枪啊!” “老陈家这是撞了什么大运?” “四十九斤!高高儿的!” “陈江,行啊你小子!这成色,这鲜度,两块一斤,一百块钱,叔给你包圆了!” 陈东海捧着崭新的大团结,之前的惊心动魄此刻全化作了扬眉吐气。 除了这条大货,剩下的红杉、石斑也都个顶个的肥,又是几十块钱入账。 “江子,你这到底是咋弄的?那排钩真这么神?” “神个屁!那是拿钱填海!这叫延绳钓,鱼是多,可你们知道那是啥饵吗?” “全是活虾活蟹!光饵料钱,老子昨天就砸进去快十块!要是钓不上来,那连裤衩子都得赔进去!” 说着,他转头冲着旺财喊道:“叔,把你这剩下的杂鱼小虾烂把子,都给我装上!明天还得继续赌!” 旺财一愣:“那可都是些没人要的碎烂货,你要这么多?” “全要!有多少要多少!” 陈江二话不说,从刚到手的一百块里抽出七八张,豪气地拍在案板上。 七八块钱买烂鱼当饵? 这也太败家了! 原本几个跃跃欲试想学陈江放排钩的汉子,此刻都缩了缩脖子,打消了念头。 这哪里是打鱼,分明是赌博,陈家这小子疯劲儿上来,谁敢跟他比? 这一夜,陈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 陈江没睡。 他躲在偏房,手里拿着一块形状相似的烂浮石,这就着昏暗的灯光,用小刀一点点修整,又涂上一层厚厚的鱼鳔胶和蜡油。 这块假龙涎香,明天出海是要挂在浮标上的。 至于那块价值连城的真宝贝,已经被他用几层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藏在了房梁最隐秘的角落里阴干。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 窗外狂风大作,屋顶的瓦片被吹得哗啦啦直响。 “这天,出不去了。” “起白浪了,硬出得翻船。” 陈江皱了皱眉,昨晚刚买的几筐鱼饵算是要在旺财叔那儿多存一天了。 不过也好,刚好腾出空来办正事。 “既然出不去,那就去镇上。” 陈江回屋,看着正在生火做饭的吴雅梅,这女人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露出了黑灰色的旧棉絮,在这倒春寒的天气里,显得单薄又寒酸。 “别忙活了,换身衣裳,跟我去镇上。” “去镇上干啥?家里酱油醋都还有。” “买衣服。” “我有衣服穿,不用买,浪费那个钱干啥。” 吴雅梅下意识地拒绝,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着。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吴雅梅身子一抖,习惯了丈夫的暴脾气,不敢再犟,只好低着头回屋换了那件稍微体面点的旧外套,默默跟在他身后。 镇上的供销社挤满了人。 吴雅梅虽然心疼钱,但一摸到那些厚实柔软的棉花和布料,眼睛里还是有了光。 她精打细算,在这个摊位比价,在那个摊位砍价。 “给爹扯六尺青布,耐脏。” “小宝长得快,得买大一号的,这块蓝格子的行。” “小妮那还得再买点软棉花,做个新抱被。” 陈江跟在后面提东西,目光却越来越沉。 直到走出布庄,他才发现,这女人手里除了给家人的东西,连一根头绳都没给自己买。 “你的呢?” “我那件旧棉袄还能穿,回去拆洗拆洗,再往里絮点旧棉花,还能顶两年。这布太贵了,省下来的钱还能给小宝买点。”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陈江的脸色。 “江子,你生气了?我不说了,你要是不高兴,咱们这就回去。” 前世,她就是这样,省吃俭用,把一切都给了这个家,最后活生生把自己熬干了,病死了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没有。 “回去个屁!” “吴雅梅,你给我听清楚了。” “干嘛这么委屈自己?老子现在能挣钱了,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喝酒赌钱的废物了!这天底下谁都能受委屈,唯独你不行!” “行,听你的。布料扯宽大些,回头做两件罩衣,遮一遮身子,月份大了也显不出笨重。” 午后,日头偏西。 陈江把买回来的大包小包往炕上一扔,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急匆匆出了门。 吴雅梅想问,可见他那风风火火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这男人如今心里装的事多,她帮不上忙,只能守好这个家,不给他添乱。 入夜,村子里静得只剩几声狗吠。 院门被轻轻叩响,声音极有节奏。 陈江正在屋里逗弄还没睡的小宝,听见动静,把孩子往吴雅梅怀里一塞,起身去开门。 “江哥,怕白天太打眼,招人眼红,特意趁着黑才给你送来。” 徐焦压低嗓门,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嘿嘿傻笑。 两人合力将那物件抬进堂屋,刚落地,那层油布一掀,一台崭新的黑色缝纫机,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幽冷而高级的光泽。 正抱着孩子出来的吴雅梅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是啥时候买的?这么大的事,你咋也不跟我商量一声!” 陈江没接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叠还要带着体温的钞票,数都没数,直接塞进徐焦手里。 “一百二五,徐焦兄弟,这价钱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哥哥承你这情。” 确实便宜。 市面上还要票,黑市里哪怕是二手的也得炒到一百五六,徐焦这完全是半卖半送。 “江哥你这就见外了,那宅基地的钱你也没少给我。” 徐焦没数钱,揣进兜里推起板车就往外走。 “那我就不留了,回见!” 送走徐焦,堂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跟你商量?跟你商量这铁疙瘩还能进咱家门?” 陈江一把揽过妻子的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般的宠溺。 “以前那是没办法,老去隔壁二婶家借机器,一次两次行,次数多了人家那白眼都能翻到天上去。再说,你这肚子眼看过几个月就大起来了,以后还得给小妮做尿布,给老三做小衣裳,难道还挺着个大肚子去求人?” 吴雅梅身子一僵。 借东西遭人白眼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那你下次花大钱必须告诉我!” 吴雅梅手指轻颤着抚过那冰凉的机头,那光洁的触感让她爱不释手。 哪个女人不想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缝纫机? 第163章这回咱们要发大财了! 陈江凑过去,一脸得意。 “喜欢吧?” “死相!” 夜深了。 把两个孩子哄睡,陈江累得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地搂住身边的女人。 被窝里暖烘烘的,透着股好闻的皂角味。 “媳妇儿,我都给你买大件了,没点奖励?” 他的手不老实地在那粗布衣裳下摩挲,带着几分半梦半醒的玩笑意。 吴雅梅脸一热,在黑暗中凑过去,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口。 陈江瞬间来了精神,刚想翻身压上去,却被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抵住了胸膛。 “别闹,你还得养精蓄锐,后半夜要出海呢。” “行,听你的,睡觉。” 他紧了紧手臂,将怀里的人勒得更紧了些,头埋在她的颈窝,没一会儿便发出了沉稳的鼾声。 凌晨三点,公鸡还没打鸣。 陈江睁眼时,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 桌上扣着热腾腾的稀饭和咸菜,还有两个刚煮好的鸡蛋。 这一刻,陈江觉得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 码头上,黑压压的一片,海风带着透骨的寒意。 还没走到船边,陈江就瞧见自家老爹正蹲在防波堤上,手里夹着根卷烟,旁边站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头。 那是阿广的爹,裴老三。 两人脑袋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笑。 “爹,裴叔,这大半夜的,你俩聊啥呢这么起劲?” 裴老三见陈江来了,笑眯眯地拍了拍陈东海的肩膀:“老陈,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让阿广提两瓶好酒上门!” 说完,裴老三冲陈江点了点头,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 上了船,解缆起锚。 陈江把着舵,忍不住好奇:“爹,阿广他爹这是唱哪出?” “还能有啥,阿广那小子看上你表妹宝凤了,这两天没少往咱家送东西。这不,刚才跟他爹碰个头,探探口风。” “宝凤?” 陈江一愣,脑海里浮现出阿广那憨厚老实的样子,再想想自家那个泼辣勤快的表妹,忍不住乐了。 “阿广家里可没女人操持,宝凤嫁过去就是当牛做马。” “你以为都和你一样呢!” “她也就是嘴上嫌弃两句。你想想,阿广那孩子人品咋样?除了家里穷点,没得挑!再说了,没婆婆在上头压着,宝凤嫁过去那就是当家做主,有啥事还有你娘在旁边帮衬着,能吃啥亏?” “反正你我说了都不算,那是人家宝凤自己的事。” 陈江听着直点头,姜还是老的辣。 上辈子阿广打了光棍,这辈子要是能跟宝凤凑一对,倒也是桩美事。 虽然阿广家现在穷,但那小子肯干,以后日子差不了。 “这么说,我就等着喝喜酒了?那是便宜那小子了。” 铁船破开漆黑的海浪,向着深海进发。 陈东海坐在船头,借着微弱的灯光,动作麻利地将一只只活虾挂上锋利的鱼钩。 这活儿细致又枯燥,几百个钩子挂下来,手指头都要僵硬。 “爹,歇会儿,别急。” 陈江喊了一嗓子,话音刚落,海面上陡然生变。 这一秒风平浪静,下一秒,风起云涌。 “嘎——!嘎嘎——!” 凄厉而密集的鸟鸣声如同轰炸般从天而降,原本漆黑的夜空瞬间被无数灰白色的影子遮蔽。 不是几只,也不是几百只,而是成千上万只海鸟,正发了疯似的在低空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汇聚成闷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陈江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缩。 这阵仗,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几次。 海鸟是海里的侦察兵,它们大规模聚集只意味着一件事,底下有大货。 “爹!把舵扶稳了!往鸟堆里扎!” 陈江这一嗓子吼得声嘶力竭,完全顾不上平时那副稳重劲儿,脚下一蹬,整个人窜向船尾。 陈东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哆嗦,手里的烟卷掉在甲板上也没顾上踩。 顺着陈江手指的方向望去,老爷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僵住,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扫过海面,只见前方数公里的水域开了锅,无数银白色的鱼鳞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白色的浪花翻涌,不是风吹的,是被底下数不清的活物硬生生搅起来的。 “我的个老天爷……” 陈东海喉咙发干,握着舵轮的手都在哆嗦。 这是一条正在由北向南疯狂迁徙的沙丁鱼带,目测宽度足有一公里,至于长度,一眼望不到头,怕是连绵了好几里地。 这是真正的海量,是泼天的富贵! “爹!别愣着!这回咱们要发大财了!” 陈江一把扯掉身上的厚棉袄,露出精壮的上身,初冬凛冽的海风刮在皮肤上跟刀割似的,他却浑然不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烧得滚烫。 排钩?扔一边去! 这个时候用钩钓,哪怕把你累死,也赶不上这鱼群迁徙的速度。 幸亏昨天多了个心眼,从徐焦那顺手借了张大手抛网。陈江从舱底把那在那张有些发沉的尼龙网拖了出来,手脚麻利地理顺纲绳。 “阿江!开灯!全开!” 陈东海也是个老把式,瞬间反应过来,沙丁鱼趋光。 啪啪啪! 船舷两侧的诱鱼灯全部亮起,铁船瞬间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体。 原本就躁动不安的鱼群疯了似的朝船边涌来,海水被挤压得哗哗作响,甚至有受惊的鱼直接跳上了甲板,在脚边噼里啪啦乱蹦。 陈江站在船舷边,腰马合一,手中的旋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形,天女散花般呼地一声罩向海面。 铅坠入水,水花四溅。 几乎是网刚沉下去的一瞬间,手里的纲绳就传来一股巨大的下坠力。 “爹!过来搭把手!这一网太沉了!” 陈江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两只脚死死钉在甲板上,身体后仰成一张拉满的弓。 陈东海扔下舵轮冲过来,父子俩四只手死死拽住纲绳,号子声在海风中显得格外粗犷。 “起——!” 哗啦! 大网破水而出。 那一刻,世界变成了银色。网兜里塞满了还在疯狂挣扎的沙丁鱼,每一条都有巴掌长,在灯光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银光。 这一网,少说也有两百斤。 “好家伙!全是钱!全是钱啊!”陈东海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虽然沙丁鱼单价贱,几分钱一斤,但这玩意儿胜在量大。这底下的鱼群何止千万,那就是数不清的钞票在海里游,只要你有力气,弯腰就能捡钱。 解开网兜,银色的鱼获倾泻而下,瞬间铺满了小半个后甲板。 “继续!别停!这鱼群不等人!” 陈江顾不上喘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再次理网撒出。 这一夜,父子俩撒网、收网、倒鱼。 机械性的重复动作,却因为那不断堆高的鱼山而变得让人热血沸腾。 第164章哎呀!作孽啊! 不知撒到了第多少网,陈江刚想收绳,却感觉手感不对。这一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而且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差点把他整个人拽进海里。 “爹!快!这网里有大家伙!” 陈东海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长钩搭住网纲,父子俩合力,硬生生将那沉重的网兜拖上了船。 网兜刚一落地,里面就传出一阵沉闷的扑腾声和怪异的叫声。 “这啥玩意儿?这么大个?” 陈东海凑近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那一堆银色的沙丁鱼中间,裹着两只体型硕大的怪鸟。灰白色的羽毛被海水浸透,嘴下还挂着个皮囊似的大喉囊。 这两只扁毛畜生显然是贪吃冲进了鱼群,结果把自己送进了网里。 陈江定睛一看,心跳漏了半拍。 斑嘴鹈鹕! 这可是稀罕货! 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后世那么严苛的保护法,这种鸟体型大,羽毛能做饰品,肉能入药,更关键的是,这玩意儿在城里那些猎奇的野味馆子里,一只就能顶上百斤沙丁鱼的价钱。 “好东西!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陈江眼里精光四射,上辈子他听说过这玩意儿值钱,没想到这辈子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来就是一对。 他迅速将那两只被网线缠住翅膀的鹈鹕解出来,熟练地用绳子绑了嘴和脚,扔进空着的鱼舱里。 这一插曲,让陈江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既然这鱼群能引来鹈鹕,那这天上盘旋的肯定不止这两只。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还在俯冲捕食的鸟群,坏笑。 “爹,把灯光调暗点,留两盏主灯照着下网的地方就行!” 灯光一变,原本分散的鱼群更集中了,连带着那些追逐鱼群的海鸟也不得不往这一小块亮处挤。 陈江屏气凝神,手里的网不再盲目乱撒,而是一直仰头盯着半空。 看准时机,就在几只黑影俯冲入水的一刹那—— 撒网! 圆形的网罩带着风声落下,精准地将那一小片水域连鱼带鸟一锅端。 “中了!” 陈江大喝一声,双臂猛地发力。 这一网拉上来,除了满兜乱蹦的沙丁鱼,竟然又多了三只倒霉的斑嘴鹈鹕。 这哪是捕鱼,这分明是在这茫茫大海上进货! 陈东海看着满舱的鱼获和那几只大鸟,手里的烟卷都忘了点,只觉得喉咙发干,眼眶发热。 “儿啊,咱们老陈家,这次是真的要翻身了……” 又是连续六七网下去,父子俩那股子疯劲儿终于被透支的体力给压了下去。 陈江只觉得两条胳膊灌了铅,酸胀得连抬都费劲,一屁股瘫坐在满是鱼腥味的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呼……呼……爹,缓缓,实在……实在动不了了。” 陈东海也没好到哪去,老腰弓着,靠在船舷上,颤巍巍地摸出那包已经被海水打湿的香烟,想点,火柴却怎么也划不着,气得他一把将烟盒甩进海里。 就在这时,东方的海平面上,瑰丽的橘红骤然撕裂了夜幕。 天亮了。 随着第一缕晨曦洒下,眼前这片海域的真容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父子俩眼前。 震撼。 除了震撼,再无其他词汇可以形容。 视线所及之处,海水不再是蔚蓝,而是沸腾的银白。数不清的沙丁鱼汇聚成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海面下奔涌流淌。而在这条“银河”四周,是一场血腥而壮观的猎杀盛宴。 远处,背鳍如刀,划破水面,那是成群结队的鲨鱼和金枪鱼正在围猎;头顶,遮天蔽日的鸟群如轰炸机般俯冲入水,每一次起落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这场面……真他娘的绝了!”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盐粒子,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生猛的自然奇观。这就是后世纪录片里都不一定能拍全的“沙丁鱼风暴”,如今就活生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 陈东海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铜铃大,嘴唇都在哆嗦。 “江子!别歇了!这鱼群在往南跑!” 老爷子猛地窜向驾驶舱,熟练地发动柴油机,在此刻,疲惫早已被对财富的渴望冲刷得一干二净。 “咱们开船追!你在后头把排钩放下去!这种时候大鱼都在底下吃小鱼,能挂住一条就是赚,挂不住咱们也不亏!” 轰隆隆的马力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陈家的小铁船紧紧咬住鱼群的尾巴。 天色大亮,原本空旷的海面上,此时已经冒出了十好几艘渔船。 大家都是闻讯赶来的“嗅腥猫”。 “那是……老张家的船?” 陈东海把舵轮交到左手,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眼珠子瞬间红了。 不远处一艘更大的铁皮船上,拖网正被缓缓拉起,那沉甸甸的网兜里,除了银灿灿的沙丁鱼,竟然还夹杂着几条体型硕大的深蓝色大鱼。 蓝鳍金枪鱼! 哪怕隔着几十米,陈东海也能认出那东西的轮廓。那哪是鱼啊,那是海里的金条! “哎呀!作孽啊!” 陈东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懊悔得直跺脚。 “早听你娘的话把那张拖网织好带上就好了!光靠这手抛网,咱们这是拿着饭碗去金山上讨饭,亏大发了!” 看着别人大口吃肉,自己只能跟着喝汤,这种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陈江正在船尾整理排钩,闻言抬头瞥了一眼那艘满载的铁船,心里虽然也有些泛酸,但更多的是庆幸。 若是没有这重生回来的先见之明,别说喝汤,怕是连这口热乎气都赶不上。 “爹,知足常乐!要不是昨晚我从徐焦那顺手借了这张抛网,咱们现在只能在那干瞪眼,连鱼毛都捞不着!” 陈江手底下动作飞快,将挂满诱饵的排钩顺着船尾滑入海中。 他特意加重了铅坠的分量。 这种时候海面太乱,全是抢食的拖网船和受惊的鱼群,排钩必须沉底,避开表层的混乱,去博那一线深海大鱼的生机。 随着日头升高,周围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发了!这一网全是活的!” “快!那边又有鱼群冒头了!” 欢笑声、叫骂声、马达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把这片海域变成了一个喧闹的海上集市。 陈东海望着自家甲板上堆成小山的沙丁鱼,还有角落里那几只倒霉被抓的斑嘴鹈鹕,心里的那股子贪念稍稍平复了一些,可转念又皱起了眉头。 “江子,你大哥二哥他们要是也在这一片就好了。这天上往下撒钱的好事,要是错过了,那才叫冤枉!” 老爷子典型的大家长思维,有好事总想着一碗水端平,全然忘了平日里那两家是怎么算计自家的。 陈江没接茬,只是把最后一段排钩绳扔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鱼鳞。 他歇过来了。 年轻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刚才那种濒临崩溃的酸痛感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亢奋的捕猎本能。 第165章这底下全是鱼,捞都捞不完! 陈江重新抄起那张有些破旧的尼龙手抛网,目光如电,在船舷两侧游移。 突然,一道绚丽至极的色彩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条足有一米来长的大鱼,通体闪烁着黄绿相间的荧光。它正发了疯似的追逐着一条落单的沙丁鱼,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阴影。 鬼头刀! 这可是真正的凶猛猎手,肉质鲜美,外形拉风。 “来得好!” 陈江低吼一声,屏气凝神,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弓弦。 预判、发力、出手!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花哨。 “呼——” 手抛网在空中炸开,罩在了那抹绚丽的流光之上。 “哗啦!” 水面瞬间炸开,那条鬼头刀显然不是吃素的,刚一被罩住,立刻爆发出了惊人的蛮力,纲绳瞬间绷得笔直,勒得陈江手掌生疼。 “爹!别管那个了!快来!大货!” 陈江身子猛地后仰,脚底在甲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竟然被那鱼拖得往船舷滑了半步。 陈东海一听动静,连滚带爬地从驾驶舱冲出来,两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纲绳。 “起!” 父子俩同时暴喝,四臂合力。 那条在海里横行霸道的鬼头刀终究敌不过这两个红了眼的男人,被硬生生从水里拽了出来。 “砰!” 大鱼重重砸在甲板上,二十多斤的分量震得船板一颤。 这鬼头刀也是个戏精。 刚才还在甲板上蹦跶得要把船板砸穿,这会儿突然尾巴一挺,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不动了。 装死。 海里的老猎手都知道这畜生的习性,看似力竭,实则是在蓄力,等着给你来个回马枪。不过到了这旱地上,它那点小九九反而省了陈江不少力气,省得拿棒槌敲晕了。 陈东海看着这条大家伙,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老头子哪里还坐得住,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抛网。 “我看明白了,这玩意儿得眼疾手快!你也喘口气,让你爹我来露两手!” 根本不等陈江答应,老爷子照着不远处泛起的浪花就是一网甩出去。 别看陈东海年纪大了,这一辈子跟海打交道的底子还在。网兜头罩住了一片沸腾的水面。 “中了!” 老爷子一声暴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也不知是运气来了挡不住,还是底下鱼实在是太多,这一网拉上来虽然费劲,但没那么惊心动魄。一条炮弹似的鰹鱼被提溜了上来,虽没有刚才那条鬼头刀霸气,但也是个十几斤的硬货。 “哈哈!看见没!老子还没老!” 陈东海得意地拍着还在扑腾的鱼身。 陈江没接话,只是默默蹲下身子处理那条鬼头刀。 锋利的杀鱼刀切入鱼鳃后的动脉,暗红的血水瞬间飙了出来。陈江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肌肉里的乳酸正在疯狂堆积。 每切一下,手腕子都跟着颤两颤。 海风推着小铁船随波逐流,不知不觉间,竟跟发小阿广家的船凑到了一块儿。 “江哥!你也在这儿掏窝子呢!” 阿广顶着个鸡窝头,光着膀子,浑身晒得黢黑,隔着七八米远就在那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看刚才你爹那一网挺带劲啊!我也抓了不少,这底下全是鱼,捞都捞不完!” 说完,这小子也不等回话,转身又是一网撒下去,那是真把命都豁出去干了。 父子俩又是一通忙活,接连几网下去,虽然都是些几十斤一网的散碎沙丁鱼,但也架不住次数多。 直到日头正当空,陈东海一屁股坐在缆绳堆上,胳膊实在是抬不起来了。 “不行了不行了,人是铁饭是钢,先垫吧一口。这胳膊酸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陈江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先把那条放干了血的鬼头刀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旁边有个专门腾出来的蓝色塑料箱,底下铺了一层碎冰,这是给顶级海货准备的“单间”。 这种品相的大鱼,必须精心伺候,要是闷坏了或者品相毁了,那价格可是天壤之别。 处理完这些,陈江才拿起铝制饭盒。 那双手抖得厉害,筷子刚夹起一块咸菜,就在半空中跳起了迪斯科,差点连人带饭盒扣进满甲板的腥臭沙丁鱼堆里。 父子俩背靠背坐在驾驶舱边,一边往嘴里扒拉着冷硬的米饭,一边眼巴巴地瞅着周围。 这片海域彻底疯了。 放眼望去,十几艘船都在拼命作业,每艘船的吃水线都被压得低低的。 “突突突——” 阿广驾着船靠了过来,两船并排漂着。 “咋样啊江哥?歇着呢?”阿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鱼鳞,兴奋劲还没过,“我刚才估摸了一下,怎么着也有个两三千斤了!就是大鱼少了点,光看你们上大货了,眼馋死我了!” 陈东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笑着回了一句。 “你那是走量,我们这是碰运气。这几条大鱼看着唬人,真要算起来,也就顶得上你那几百斤沙丁鱼。这一趟咱们都不亏!” 旁边的裴老三也就是阿广他爹,也是一脸红光地点头。 “是这个理儿!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鱼群了,老天爷赏饭吃啊!” 阿广甩了甩酸胀的手臂,咧着嘴吸气。 “真他娘的累,感觉胳膊都要断了。干完这一票,回去高低得在床上躺个三天三夜,谁叫也不好使。” 陈江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往旁边一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躺什么躺!今天这一天挣的是以前一年的钱!别说胳膊断了,就是腿断了,跪着也得把网撒出去!这机会错过了,你就等着哭去吧!” 陈江猛地站起身,目光锁定了右前方十米处。 那里,一条背鳍如镰刀般的黄鳍金枪鱼正跃出水面,追逐着逃窜的鱼群。 “干!” 他甚至没顾得上擦嘴,抄起手抛网,顾不上手臂的酸痛,再一次将身体拉成了一张满月的弓。 看着陈江这副拼命三郎的架势,阿广也被激起了血性。 “爹!听见没!江哥说得对!为了我的三转一响,为了把你儿媳妇娶进门,拼了!” 裴家父子也不歇了,马达轰鸣,再次杀入战团。 从清晨到黄昏,这片海域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不知疲倦地索取着大海的馈赠。 直到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 第166章你就作吧!早晚把这个家作没! “救命啊!有人掉下去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刺破了马达的轰鸣声。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艘小木船旁,一个黑影正在水里扑腾,周围的水花显得格外刺眼。在这满是鲨鱼和掠食者争抢的鱼群中心落水,那跟掉进绞肉机没什么区别。 海上的规矩,天大的仇,遇难必救。 “爹!把舵往那边打!围过去!快!” 陈江一声怒吼,同时朝着周围几条船疯狂挥手示意。 大家都是老海碰子,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四五条渔心有灵犀一般,迅速调整航向,把那个落水点围成了一个圈,马达空转轰鸣,试图用噪音和螺旋桨驱赶水下那些闻着腥味赶来的大家伙。 船刚停稳,陈江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咬着牙,噗通一声扎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和另外两个跳下来的汉子合力游向落水者——是个中年妇女,脚被网绳缠住滑下来了,此刻已经呛得翻了白眼。 就在陈江潜入水中去解那缠在女人脚踝上的绳索时,他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哪怕是两世为人,他也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画面。 海面之上是喧嚣的杀戮,而海面之下,是一场宏大到令人窒息的默剧。 无数条银色的沙丁鱼聚拢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球体,它们在深蓝色的幕布下极速旋转。 那不仅仅是鱼群,那是亿万生灵为了生存而演绎的壮丽史诗。 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出梦幻般的鳞光。 相比这大自然的伟力,人类那几条破船,渺小得如同尘埃。那个妇女咳出几口咸腥的海水,煞白的脸才算有了点人色。 旁边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在满是鱼鳞的甲板上,头磕得砰砰响。 “恩人!真是恩人啊!要不是你们,我老婆子这就进了鬼门关了!”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受这一拜,只是侧身避开,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傲气。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以后出海把招子放亮点,不是每次都有阎王爷打盹的时候。记住了,救人的是陈家老二房的,陈江。” 说完,也不等那汉子再千恩万谢,他手脚并用,顺着缆绳爬回了自家铁皮船。 屁股刚沾上甲板,陈江整个人就瘫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水下那一幕。 太震撼了。 那不仅仅是鱼,那是数以亿计的生命在深渊中舞出的银色风暴,那一瞬间的壮丽,甚至让他忘记了重生的沉重和生活的窘迫。上辈子虽然也是渔业大王,可大多时候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哪有这般直面生死的冲击感。 “你个败家玩意儿!还愣着干啥!快把衣服脱了!” 陈东海一边把着舵,一边心疼地吼了一嗓子,那眼神死死盯着陈江手腕上那块刚买不久的上海牌手表。 “两百多块钱的东西啊!就这么泡水里了?你是不是嫌钱烫手?赶紧看看进水没!” 老头子气得胡子都在抖。 陈江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滴水的手表,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腕,痞笑。 “防水的,坏不了。就算坏了,咱今天这一船鱼,够买十块这样的表。” “你就作吧!早晚把这个家作没!” 陈东海骂归骂,还是从舱里扔出来一件这就发黄的干褂子。 陈江胡乱套上,那股子冷意才稍稍退去。 这一折腾,日头开始偏西了。 父子俩也没闲着,但这会儿再去跟那帮疯了似的渔船抢散货显然不划算,陈江那双毒辣的眼睛专挑落单的大货下手。 只是这网,不大行了。 刚才那十几网下去,又加上救人时的拉扯,网眼崩断了好几根,在那大鱼的挣扎下,裂口越来越大。 “爹,小的别要了,只要大货!省点力气!” 陈东海虽然心疼漏掉的小鱼,但也知道儿子说得对,这胳膊酸得跟灌了铅似的,再拉散网,明天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正说着,一条青灰色的影子贴着船舷滑过。 大青鲨! 这玩意儿肉粗还有股尿骚味,不值钱,但那两对背鳍可是实打实的鱼翅! “搞它!” 父子俩配合默契,陈东海控船堵截,陈江看准时机,那张破网带着风声罩了下去。 这鲨鱼看着凶,进了网也就是个待宰的货,就是劲儿大,在甲板上那通乱砸,差点没把陈江的小腿骨给扫断了。 好不容易收拾完这条大青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满船舱的银光闪闪,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陈江靠在船舷上,两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那是力气透支到了极限。 “爹,差不多了吧?这手实在是不听使唤了。” 陈东海看着远处还在沸腾的海面,眼里全是挣扎。这就跟赌徒看见满桌子筹码一样,谁舍得走?可他也知道,再干下去,这把老骨头真要散架。 “唉……走吧,走吧。贪多嚼不烂。” 老爷子一脸肉痛地转了舵。 陈江看着逐渐远去的鱼群,心里盘算着:“那几串排钩今天不收了,明天让大哥二哥他们过来收。这沙丁鱼风暴刚过,底下的掠食鱼肯定还没散,明天让他们带拖网来,还能发一笔横财。” 这算是给那个势利眼大嫂和木讷大哥的一点甜头,毕竟想要这个家拧成一股绳,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们见到真金白银。 船头刚调转方向,准备返航。 突然。 “哗啦”一声巨响! 就在船身右侧不到五米的地方,海面被割开,一条修长的深蓝色背影猛地跃出水面,那标志性的长吻刺破长空。 马林鱼! 而且看这体型,足足有两米多长,少说也得百十来斤! 这种顶级掠食者,平时想碰都碰不到,今天居然自投罗网送上门来了! 父子俩的眼神在空中一碰,瞬间火花四溅。 那是刻在渔民骨子里的贪婪和血性。 “最后一网!” 两人异口同声嘶吼。 陈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那已经麻木的双臂猛地抡圆,破网呼啸而出,精准地罩住了那条刚落水的马林鱼。 “中了!” 但这一下,也彻底耗尽了父子俩最后的血条。 那马林鱼在水里疯狂翻滚,巨大的拉力拽得船身都在倾斜。 陈江把网绳死死缠在手腕上,整个人向后仰,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起……给我起!” 第167章一、二、起! 陈东海也扑过来帮忙拉拽,可两人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网被拖到了船舷边,那条巨大的马林鱼就在水面上扑腾,尾巴拍得海水飞溅,可无论父子俩怎么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就是提不上这最后的一米高度。 僵住了。 松手?那这价值几百块的大鱼就跑了,还得搭上一张网。 不松?两人随时可能被这鱼给反拽进海里去。 “妈的!这畜生劲儿太大了!”陈江咬牙切齿,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这他娘的是骑虎难下啊!”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节骨眼上。 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陈江费力地扭头一看,阿广那小子的破船正晃晃悠悠地路过。 “阿广!别他娘的看戏了!快过来帮忙!老子要顶不住了!” 陈江这一嗓子吼得那是撕心裂肺。 阿广本来累得跟死狗一样趴在舵盘上,一听这话,那是立马来了精神,船头一别就靠了上来。 “卧槽!这么大的家伙!” 阿广虽然嘴里喊着累,身体却很诚实,咬着牙爬过船舷,加入了拔河的队伍。 “一、二、起!” 多了个壮劳力,局势瞬间逆转。 三个大老爷们合力一拽,伴随着网绳紧绷的咯吱声,那条巨大的马林鱼终于被硬生生拖过了船舷,轰的一声砸在满是沙丁鱼的甲板上。 那一刻,三个人齐刷刷地瘫倒在鱼堆里,也不嫌腥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阿广四仰八叉地躺着,眼珠子一转,指着那网兜上几个拳头大的破洞,乐了。 “江哥,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就这破网?这是漏勺吧?居然还能兜住这么大一条马林鱼?这鱼是瞎了眼还是怎么着?” 陈江胸膛剧烈起伏,扯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差点就真放弃了。要不是你小子来得及时,今晚我们就得跟这鱼比命长了。” 阿广一听这话,立马蹬鼻子上脸,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那是!我是谁?那是你的福星!回头这鱼卖了钱,不高低得请我喝顿好的?这可是救命之恩,得谢我八辈祖宗!” 陈江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滚蛋!还八辈祖宗,给你瓶二锅头就不错了。”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老爹。 陈东海正蹲在那条马林鱼边上,爱不释手地摸着那长长的鱼吻,听着两个年轻人的浑话,只是狠狠瞪了陈江一眼,却难得地没有出声训斥。 阿广抹了一把脸上的盐粒子,伸脚踢了踢网兜里那还在偶尔抽搐的马林鱼,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啧啧,看着是比咱哥几个抓的那几条小了点,但也算是极品货色。这一趟,值了!” 陈江听得直翻白眼,心里那是又酸又痒。 这小子,那是赤裸裸的炫耀! 刚才阿广船上那动静他也听见了,看来这帮发小今天也是个个盆满钵满。 两人又在那咸湿的海风里互损了两句,阿广这才意犹未尽地跳回自己船上,马达轰鸣,突突突地朝着港口方向开去。 船板上瞬间又只剩下父子俩粗重的呼吸声。 陈江咬着牙,两手撑着船舷,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身子直起来。这鱼既然上来了,就得赶紧处理,要是血没放干净,这肉质发酸,那可就是糟蹋东西。 他哆哆嗦嗦地摸起那把生了锈的放血刀。 手抖得厉害。 “给老子稳住!” 陈江低吼一声,瞄准马林鱼的侧鳍下方,猛地一刀扎下去。 “呲——” 刀锋偏了。 那满手的鱼油混合着汗水,滑腻得抓不住柄,利刃顺着鱼鳞刺溜一下滑了出去,寒光贴着陈江的大腿根就划了过去,最后“咄”的一声钉在两腿之间的木板上。 裤裆瞬间凉飕飕的,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陈江只觉得胯下一凉,那点刚才还怎么都提不起来的力气,瞬间化作冷汗把后背又打湿了一遍。 娘的!差点就成了太监! 这一刀要是再偏上半寸,这辈子的性福可就交代在这了,重生一回变公公,那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呼……呼……” 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骂骂咧咧地拔出刀,这次他不敢再托大,双手死死攥住刀柄,狠狠捅进了放血口。 殷红的血水顺着甲板槽哗哗流淌。 等收拾完这一切,天边最后的鱼肚白也被墨色吞没,海面上黑沉沉的,只剩下远处零星几点渔火。 返航。 这一路,陈江也没心思再去看风景,那双灌了铅的腿每挪一步都钻心地疼。 半道上,正好撞见同村的叔伯父子俩驾船并行。 “哟!哥!这也是满载而归啊!”那叔伯扯着嗓门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今儿这海龙王可是开了眼,发财的活,当然有我一份!” 陈东海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隔着老远就把那烟斗敲得邦邦响。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的头!” 陈江瘫坐在那一堆滑腻腻的沙丁鱼山上,没搭理老头子的吹嘘,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却在飞快地拨动。 这一船…… 几千斤的沙丁鱼,加上那十几条几十斤重的深海大货,还有那意外之喜的十九只斑嘴鹈鹕,再加上这条压舱底的马林鱼…… 这一趟下来的钱,不仅能把这艘破船的本钱给赚回来,还能给家里狠狠换一拨血! 手臂上的肌肉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可陈江摸着身下冰凉的鱼身,只觉得这疼也是甜的。 那是金钱的味道。 突突突的马达声渐渐平息,铁皮船带着一身的腥气和荣耀,缓缓靠向了那简陋的码头。 此时的码头上,早就没人了,只剩下两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 灯影下,站着两个单薄的身影。 陈母正搓着手来回踱步,旁边的吴雅梅脸色苍白,裹着一件打补丁的旧外套,那双总是带着忧愁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海面。 直到看见那熟悉的船号,两人的肩膀才猛地松了下来。 “回来了!回来了!” 陈母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也不顾腿脚不便,踉踉跄跄就往岸边跑。 船还没停稳,陈东海就迫不及待地把舱盖掀到了最大。 “啪嗒。” 刺眼的白炽探照灯打在船舱里。 满舱的银光! 那堆积如山的渔获,在这个贫瘠的年代,简直比一箱子金条还要震撼人心。 第168章绝对让你满意! 陈母的脚步顿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吴雅梅捂着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真的。 “这……这……” 陈东海得意地站在船头,他挥舞着大手,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老婆子!傻眼了吧!你是没见着啊,今儿那海面上全是鱼!就跟下饺子似的往咱船上跳!我和老三那一通忙活,这也就是船装不下了,不然我把龙宫都能给搬空喽!” 陈母这才回过神来,激动得手都在抖。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这得多少鱼啊!我去拿筐!快!雅梅,快拿筐!” 吴雅梅也慌了手脚,下意识地就要往船上跳来帮忙。 “别动!” 陈江一声低喝,吓得吴雅梅身子一僵。 他撑着船舷,脸色虽然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那身子骨能干这重活?我和爹现在手软得连筷子都拿不住,这点力气得留着卸货。你赶紧回村,去把大哥二哥叫来抬货!这几千斤的东西,咱爷仨累死也搬不完!” 吴雅梅愣了一下,看着陈江那满是血污却格外坚定的脸,眼圈莫名一红。 这是那个混账陈江吗? “还愣着干啥?快去啊!” 见吴雅梅转身要走,陈江看着那黑灯瞎火的路,心里莫名一紧,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 “慢点跑!看着点路!别摔着!” 吴雅梅的身影明显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脚步却轻快了几分。 这边,陈母已经拖着几个大竹筐过来了,一边往船上递,一边连珠炮似的追问。 “老头子,真有那么多鱼?没碰上大风浪吧?我就说昨晚眼皮子跳呢……” 陈东海这会儿正是兴头上,一边指挥着陈江把大鱼往外拖,一边滔滔不绝地吹嘘着海上的奇观,什么万鱼朝宗,什么鲨口夺食,那是怎么玄乎怎么说。 陈江在旁边偶尔插两句嘴,补充点惊险的细节,听得旁边几个没走的妇女一惊一乍,那眼神里全是羡慕。 没多大一会儿,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二!真搞到大货了?” 大哥陈一河那大嗓门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紧接着,大哥和二哥两人气喘吁吁地冲上码头。 当他们探头往船舱里一看,两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 船舱里密密麻麻全是银光闪闪的沙丁鱼,几乎要溢出。 更别提旁边几艘刚靠岸的船,也都是一副丰收的景象。 这种视觉冲击力,对于还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活钱的兄弟俩来说,简直就是暴击。 陈一河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二哥更是眼珠子都红了,那是赤裸裸的羡慕和嫉妒。 “妈呀……这一船得卖多少钱啊……” 陈母见俩儿子发愣,一巴掌拍在陈一河背上。 “看啥看!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还不快帮忙!没听你爹说吗,这是拼了老命才捞回来的!” 陈母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把自己刚才听来的那些英雄事迹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什么父子齐心斗恶鲨,救落水妇女。 听得兄弟俩一愣一愣的。 “别愣着了!再磨叽鱼都不新鲜了!”陈江在船舱里喊了一嗓子,把一条几十斤重的鬼头刀甩上了岸。 “大哥接着!” 这一声吼,把两人的魂给喊了回来。 多了两个壮劳力,这卸货的速度立马就快了。 竹筐装满了一筐又一筐,银色的鱼获在码头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吴雅梅正帮着要把空筐递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那爷俩跟两尊雕塑似的,立在船舷边上一动不动。 公公也就罢了,那是累极了正倚着抽烟,可陈江两只手垂在身侧,姿势怪异得很。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这是?伤着哪了?” 陈江看着凑到跟前的妻子,嘴角扯动了一下。 “没伤,就是这胳膊……怕是暂时废了。” 他试着想抬抬手,可那两两条胳膊灌了水泥又抽了筋,软塌塌地根本不听使唤,酸胀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刚才那一通拼命,肾上腺素顶着感觉不到疼,这一松劲儿,副作用全找上门了。 吴雅梅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伸手在他那硬邦邦却在微微发颤的大臂上捏了捏。 肌肉僵得跟石头一样。 “这得是使了多大的力气……” 她眼眶微红,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平日里少见的心疼。 “回家我给你拿老茶油推一推,把淤血揉散了才行。这几天你就在家老实躺着,哪也不许去了,船上的活让你大哥二哥他们去弄。” 陈江看着她那认真又焦急的模样,心里一暖,呲着牙乐了。 “行,听领导的,我就在家当几天大爷。” 嘴上答应得痛快,他心里却暗自盘算开了。 休息?那哪行! 海里那几百个排钩还泡着呢。 这点酸痛算个屁,大不了咬牙硬挺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正琢磨着,码头那边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哎哟喂!我的陈二爷!你们这是要把龙王爷的家底都给抄了啊!” 旺财叔这会儿正围着那堆成小山的沙丁鱼打转,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做这行十几年,也没见过一艘小破船能拉回来这么些货。 几十个原本预备的塑料筐早就满了,这会儿正急得跳脚让伙计赶紧去拉新筐来。 “快点!都手脚麻利点!别把鱼给我压坏了!” 阿财一边吆喝,一边亲自上手过秤。 那一杆大秤被压得高高翘起,秤砣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筐,两筐,十筐…… 数字在那泛黄的账本上飞快累积。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眼睛都直了。 最后一声报数落地。 “总共七吨!抹个零头,六百三十块!” 人群瞬间炸锅了。 六百多块! 这一晚上的收成,顶人家干好几年的! 陈东海手里的烟斗都在抖,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累的。 紧接着,重头戏来了。 阿财搓着手,两眼放着绿光,盯上了那几条被单独放在一边的深海大货。 尤其是那条还在偶尔抽动的马林鱼,那流线型的身段在灯光下泛着迷人的金属光泽。 这要是运到城里的大饭店,那些个大老板还不得抢破头。 “来来来,把这几条大的也过了!”阿财迫不及待地要去搬鱼。 陈江似笑非笑,横在他面前。 “旺财叔,这小鱼那是跑量的,给你我也就认了。但这几条大货……你这价,我可就亏得裤衩都不剩了。” 他心里门清。 这种稀罕货,在码头上卖那是暴殄天物,要是自己有路子直接送去市里,价格起码能翻两番。 阿财一愣,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把他拉到避风的角落,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压低了嗓子。 “老弟,看你这话说的。咱爷俩合作多少年了?我阿财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家人?今儿这场面你也看见了,人多眼杂的,你总不能让我当众坏了规矩不是?” 他顿了顿。 “你先让我过秤,把场面圆过去。等回头结账的时候,叔私底下给你补这个数,绝对让你满意!这大晚上的,你自己也没车往城里拉不是?放坏了那才叫可惜。” 第169章你能不能先把腿并拢? 陈江没接烟,只是眯着眼。 “旺财叔,你可是有前科的。” 陈江语气淡淡的,却让阿财脸皮一僵。 “哎哟我的小祖宗!那是以前!以前那是叔糊涂!今儿这货我是真想要,咱们一回生二回熟,我要是敢坑你,以后这码头我就不来了!” 阿财也是急了,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陈江在心里权衡了一下。 确实,现在家里连个拖拉机都没有,这几条鱼要是耽误了,死透了就不值钱了。这老狐狸虽然贪,但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也是为了做长久生意。 “行,信你一回。” 陈江终于点了点头,“不过咱丑话说前头,账本我要亲自核,少一分钱,以后我就把鱼往海里扔也不给你。” “得嘞!您就瞧好吧!” 阿财大喜过望,屁颠屁颠地跑回去指挥过秤。 最后,陈江特意留了个心眼,拦下了两只肥硕的斑嘴鹈鹕,又从鱼堆里扒拉出三百斤品相最好的沙丁鱼。 “这留着自家吃。”他对父亲解释了一句。 “这一百斤给您老晒成鱼干,剩下的我带回去给小宝熬油吃。” 陈东海虽然心疼那没卖出去的钱,但一听是为了孙子,也就没吭声。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回到那个破旧的小院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屋里,昏黄的白炽灯泡散发着暖意,把那斑驳的土墙照得通亮。 陈江站在装满热水的大木盆边上,一脸的尴尬。 他这手是真的废了,连脱个裤头都费劲,更别说拧毛巾擦背了。 “那什么……媳妇儿?” 吴雅梅刚把孩子哄睡着,从里屋出来,看见陈江只穿着条大裤衩站在那,两只手企鹅一样架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疲惫和愁苦都冲淡了不少。 “行了,过来吧。” 她蹲下身,把毛巾浸在热水里,轻轻搓洗着。 陈江乖乖地挪过去,背对着她。 热毛巾敷上后背的那一刻,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把裤子……往下褪点。” 吴雅梅的声音细若蚊蝇,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但这还是头一回在这么亮的大灯泡底下给男人洗澡。 以前为了省电,晚上那都是摸黑办事,哪跟现在似的,连陈江大腿根上的那道新划的血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抬眼,正好看见陈江转过头来那戏谑的眼神。 腾的一下。 吴雅梅的耳根子瞬间红透了,那抹绯红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领口。 “看什么看!转过去!” 她羞恼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手下的动作却越发轻柔,避开了那些细碎的伤口。 陈江咧着嘴,感受着妻子指尖传来的温度,那是比热水还要熨帖人心的触感。 “我说媳妇儿,咱都老夫老妻了,害什么羞啊?再说了,这可是我的工伤待遇,你得仔细点洗,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 “呸!没个正形!” 吴雅梅啐了一口,手上的毛巾却实实在在地在他身上游走,细致地擦去每一粒盐晶和血污。 看着灯影下妻子那羞红的侧脸,陈江心里那个美啊。 就冲这待遇,这胳膊哪怕是再疼个十天半个月,那也值了! 昏黄的灯光下,水汽氤氲,那条大裤衩刚提到一半,吴雅梅的动作猛地顿住,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视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能不能先把腿并拢?” 陈江大大咧咧地坐在小板凳上,两腿敞得大开,实在是有些大煞风景。他嘴角一歪,故意摆出一副无赖相。 “咱可是顶天立地的爷们,哪有跟大姑娘似的夹着腿坐的道理?再说了,我是伤员,怎么舒服怎么来。你洗你的,别偷看不就行了?” “你!” 吴雅梅气结,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家伙,以前浑是浑,可也没这么没皮没脸过。 “谁爱看你那二两肉!” 她干脆也不讲什么温柔了,一把扯过旁边的大裤衩,甚至还没擦干大腿根的水珠,就胡乱给他套了上去,动作虽然粗鲁,却也巧妙地遮住了那一园春色。 陈江遗憾地砸吧砸吧嘴,还是顺从地抬起脚,配合着穿好。 晚饭摆上桌时,气氛倒是意外的温馨。 陈江那两只胳膊此时彻底罢工了,软趴趴地垂着,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吴雅梅端着碗,盛着热气腾腾的红薯稀饭,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爹爹,痛痛飞!” 三岁的小宝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蹬着小短腿跑过来,撅着小嘴对着陈江的手臂呼呼吹气。还在襁褓里被陈母抱着的小妮也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陈江心头猛地一颤。 上辈子直到死,他和儿女的关系都如同冰窖。 此刻,心里一暖。 平日里,真是没白疼这俩小兔崽子。 饭碗刚放下,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吴雅梅也没闲着,麻利地收拾完碗筷就去了门口。陈母早早就把大嫂冯秋燕、二嫂还有表妹陈宝凤都叫来了。 三百斤沙丁鱼堆在油布上,银光闪闪。 “哎哟,老三这次可是发了横财了,这么多鱼,咱们得杀到什么时候去?” 大嫂冯秋燕虽然嘴上抱怨,手里的刀子却飞快,一刀一个,开膛破肚,动作利索得很。她精明着呢,这活干完了,少不了能分几斤鱼肉回去。 “大嫂,你要是嫌累就歇着,我和雅梅姐弄就行。”表妹陈宝凤笑着打趣。 五个女人一台戏,加上手里都有绝活,这三百斤看似庞大的鱼山,硬是在两个小时内被夷为平地。清理好的鱼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竹扁上,撒上粗盐,等着明天的大太阳。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 里屋,一股浓郁的老茶油味弥漫开来。 陈江趴在炕上,那精壮的背脊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吴雅梅跪坐在旁边,双手抹满了茶油,顺着他的脊椎骨用力推拿。 “嘶——轻、轻点!” 陈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哪是按摩,这是要谋杀亲夫啊!今天跟爹在海上从凌晨干到天黑,这腰力早就透支了,这时候就别下狠手了。” 吴雅梅听着他那略带夸张的惨叫,手下的力道不知不觉柔了几分,指尖在他腰侧酸痛的穴位上轻轻打转。 “谁让你那么拼命。这腰要是真废了,以后哪怕赚再多钱,也是遭罪。” 她语气里满是心疼,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两天陈江的变化她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担忧。 “明天赶集,我去割两斤猪腰子回来,给你炖汤补补。” 陈江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趁机提要求。 “那敢情好,不过两斤哪够?得连着买,接下来每天都得有。” “美得你!猪腰子不要钱啊?”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对了媳妇儿,那两只鹈鹕明天你也炖了。那玩意儿肉柴,多放点姜片去腥,炖烂乎点,给老宅送一只,给大哥二哥家也送一只去。” 第170章整!回去就买线! 吴雅梅应了一声,手掌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心里却盘算着明天该怎么把那鱼汤炖得更鲜。 凌晨两点,海风微凉。 大部分村民还在梦乡里,陈江却又站在了码头上。 虽然浑身骨头架子都在抗议,尤其是那两条胳膊,但海里那几百个排钩让他根本睡不踏实。 这次,船上多了两道身影。 大哥陈一河和二哥陈二海,两人各自裹着厚外套,手里提着马灯,神色有些拘谨又带着几分兴奋。 “老三,你这身子骨还能行吗?要不你在船上指挥,力气活我和大哥来干。”二哥陈二海看着陈江那略显僵硬的动作,忍不住开口。 陈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没事,上了船,这点痛算个屁。走着!” 柴油机轰鸣,破旧的渔船劈开漆黑的海面,朝着昨日下钩的坐标驶去。 这还是三兄弟成年后,难得一次齐齐整整地出海。 到了预定海域,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视。 “看见了!在那!” 大哥眼尖,指着不远处随波起伏的一个白色浮标喊道。 船身靠过去,陈江熟练地用长钩勾住浮标,剩下的活儿就被两个哥哥抢了过去。 陈一河拽着主线,入手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眉毛一挑。 “老三,这法子真能钓上大货?咱平时都是用网,这一根线几百个钩,能行吗?” 陈江靠在船舷边,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缓解着身体的疲惫。 “这叫延绳钓。在近海嘛,主要是碰运气,要是去了深海,那才是这玩意儿发威的时候。不过咱这船太小,设备跟不上,深海浪大,去了也是送死。” 话音未落,二哥那边已经拉起了第一段支线。 三双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水面。 哗啦! 水花翻涌,一条修长的鱼影被拽出水面,在灯光下疯狂摆尾。 “有了!” 二哥惊喜地大喊一声,手上一用力,一条约莫三斤重的鱼被甩在甲板上,噼啪乱跳。 “这是双带鲹?”大哥凑近看了看。 陈江瞥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开门红,这鱼肉质紧实,能卖个好价钱。看来今晚这排钩没白下。” 紧接着,随着主线不断回收,惊喜接二连三地浮出水面。 两条浑身漆黑、背鳍尖锐的黑鲷,三条身上带刺、颜色鲜艳的丁公鱼……实打实的收获却让从未玩过排钩的大哥二哥看得眼热不已。 “起开起开,老二你歇会儿,换我来拉!” 大哥陈一河看得心痒难耐,一把推开二弟,撸起袖子,满脸兴奋地接过了主线。 哗啦一声巨响,浪花四溅。 陈一河双手死死拽着鱼线,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力道,邪性!” 伴随着一声低吼,他腰马合一,猛地向后一仰。一条细长如梭、满嘴獠牙的凶物破水而出,在甲板上疯狂扑腾,那牙齿跟钢锯似的,咔咔作响,若是咬在人手上,非得掉块肉不可。 “卧槽!这海梭起码得十斤往上!” 陈一河顾不上喘气,两眼放光地盯着这凶悍的家伙,兴奋得直搓手。 这鱼凶是凶,肉却鲜美得很,在市场上都是高价。 “江子,你这延绳钓真绝了!比拖网省油,抓的还全是这种猛货。” 陈江倚着船舷,嘴角的烟头忽明忽暗,那是累的,心里却舒坦。 “大哥,这帐其实好算。咱们这几百个钩子撒下去,就相当于几百个钓鱼佬同时甩杆。只要这海里有鱼,就是瞎猫也能碰上几十只死耗子,无非就是费点饵料,但这效率,那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话没落地,又是一阵惊呼。 这边二哥手里的线也紧了。不似海狼那般横冲直撞,这次的手感沉稳厚重。 陈二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收线,生怕惊了底下的宝贝。 一条浑身青褐色、布满云纹的大鱼被提了上来。 青石斑! 兄弟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玩意儿可是稀罕货,平时拖网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撞上一条这么大的,这一条就能顶好几筐杂鱼。 “发了发了!这一晚上赶上咱们平时干半个月的!” 陈二海把青石斑小心翼翼地送进活水舱,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转头看向陈一河,眼里全是火热。 “大哥,回去咱们也整!这尼龙线、鱼钩都不贵,我和你一人整几百个钩子,哪怕全是这种青石斑,那咱们陈家还不立刻盖起小洋楼?” 陈一河重重点头,那股子憨劲儿里透着从未有过的决断。 “整!回去就买线!” 看着两个哥哥那打了鸡血似的样子,陈江心里舒坦。 上辈子自家兄弟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反目成仇,这一世,他要把这根绳拧紧了,带着全家一起往上冲。 正如火如荼地收着线,陈江眉头忽然一皱,侧耳听了听。 “嘘——”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二哥正拉得起劲,被这一打岔,吓了一跳。 “听,什么动静?” 寂静的海面上,除了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竟隐隐传来一阵“汪汪”的叫声。那声音低沉、急促,在这漆黑的大海上显得格外渗人。 陈一河脸色煞白,手里的动作都僵住了。 “海龙王显灵了?这海里头哪来的狗?”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二哥刚拉出水面的鱼钩上,挂着一条怪模怪样的小鱼。身子方方正正,这会儿正鼓着腮帮子,那奇怪的狗叫声正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别碰!” 眼看二哥好奇地要伸手去抓,陈江厉声喝止,一步跨过去,掏出钳子熟练地夹住鱼钩,手腕一抖,直接将那怪鱼甩回了海里。 “这是箱鲀,咱们叫它木瓜鱼。别看它长得憨头憨脑还会学狗叫,这玩意儿毒得很。受了惊吓体表会分泌毒液,别说人受不了,把它扔活水舱里,那一舱的鱼都得被它毒死。” 陈二海吓得缩回手,看着那重新钻入水底的小黑影,咋舌不已。 “鱼还会狗叫,还能毒死鱼……江子,你这脑瓜子里咋装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儿?” “多看书,多听老人言,总没错。”陈江随口胡诌,重生的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 东方泛起鱼肚白,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 随着最后一批排钩回收,船上的气氛不仅没冷,反而更加热烈。 “噗——” 一声闷响,刚探出头的大乌贼对着凑上前的陈二海就是一发墨汁弹。 陈二海躲闪不及,整张脸瞬间成了包公,只剩下两个眼白和一排牙齿还是白的,在那儿眨巴着眼,一脸懵逼。 “哈哈哈!” 陈一河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弟弟那狼狈样,眼泪都快出来了。陈江也是忍俊不禁,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二哥,这墨鱼汁可是好东西,补血的,你这一口下去,顶得上半斤猪肝了。” 笑闹过后,便是清点战果。 最大的惊喜是一条将近三十斤的鲣鱼,身子炮弹一样圆滚滚的,那是这一带海域难得一见的巨物。 除此之外,青占鱼更是堆满了甲板,少说也有两三百斤。 第171章海市蜃楼! 大哥摸着那些滑溜溜的鱼身,眼神坚定。 “老二,回去咱就把那破网补一补卖了,全换成这排钩!” 陈江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直打架。这一天一夜精神高度紧绷,又是救人又是下钩,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他在缆绳堆里找了个窝,蜷缩着身子,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不知睡了多久,嘈杂的惊呼声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 “我也滴个乖乖!这也太大了!” 陈江猛地惊醒,翻身爬起。 只见船尾的拖网刚刚绞上来,那沉重的网兜里,四条浑身泛着青金色光芒的大鱼正在拼命挣扎,每一条都有二十多斤重! 青甘鱼! 这是刚才返航途中,大哥顺手下的一网。 “这一网下去,咱们三个的彩礼钱都有着落了!”大哥兴奋得手都在抖。 陈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那满地的鱼虾,指了指那些夹杂在大鱼中间不起眼的小杂鱼和小虾米。 “大哥二哥,这些小的别扔。咱们回去晒个半干,下次出海,这就是最好的排钩饵料,又省钱又好用,鱼还爱吃。” 两人现在对陈江的话那是言听计从,连忙点头如捣蒜。 日头偏西,海风渐渐大了起来。 陈江坐在船头,望着远处发呆。 突然,原本空旷的海平面上,空气水波一样诡异地扭曲起来。 一座并不存在的岛屿虚影凭空浮现,紧接着,那虚影中巨浪滔天,黑色的海水要把天都吞噬进去。 一艘模糊的渔船在那惊涛骇浪中如同风中落叶,无助地旋转、挣扎,最后被一个百米高的巨浪狠狠拍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 陈二海正要递水过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海市蜃楼!” 陈一河声音发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渔民最信这个。海市蜃楼若是美景也就罢了,但这般凶险的沉船景象,那是大凶之兆!那是大海在给贪婪的人类下最后的通牒。 看着那幻象中被吞噬的渔船,三兄弟只觉得后背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连正午的阳光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调头!” 陈一河猛地转身,一把抢过舵盘,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而坚决。 “别贪了,全速返航!回家!” 海雾呼啦一下子就漫了上来,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沉船幻影,眨眼间就被这灰白色的湿气吞了个干干净净。 海面平稳,只剩下发动机突突突的沉闷声响。 陈江掌着舵,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海市蜃楼,那是光影的折射,既有虚,必有实。 这茫茫大海上,此刻定有一艘船正在巨浪中遭遇灭顶之灾。 “老天爷收人,咱凡人挡不住。大哥二哥,把招子放亮听,回程顺道把我的地笼收了!” 这一嗓子吼破了凝重的气氛。 返航路过那片暗礁区,陈一河熟练地钩住浮标。随着湿漉漉的绳索被拽上甲板,那一串地笼里噼里啪啦全是动静。 “嚯!这地笼也不空啊!” 二哥眼尖,瞧见里头全是横行霸道的石头蟹,还有几条滑溜溜的海鳗在死命钻着网眼。倒出来一称,又是三十多斤实打实的硬货。 船靠码头,正是鱼贩子抢货最凶的时候。 阿财那双绿豆眼都快笑眯成了一条缝,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江哥儿,你这延绳钓绝了!全是高档货。这五十八块是你那份和地笼的,这一把六十二块三,是大河二海拖网的。” 钞票还是热乎的,带着一股子海腥味。 陈二海捏着那几张大团结,激动得手指头都在哆嗦,平日里总是愁眉苦脸的陈一河,此刻脸上的褶子也全笑开了花。以前兄弟几个为了几斤鱼能红脸,如今这一趟出海,大家兜里都鼓囊囊的,那点隔阂早就被海风吹散了。 “江子,这回听你的,咱没白干!” 陈江摆摆手,把钱往兜里一揣,也不跟兄弟多客套,提着留好的两只大红膏蟹和几条鲜鱼,急匆匆往家赶。 推开小院的门,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吴雅梅正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见男人回来,连忙端出一大碗奶白色的浓汤。 “塘鹅肉炖久了才烂乎,趁热喝,去去寒气。” 陈江也不含糊,端起大海碗咕咚咕咚几大口,热流顺着喉咙管直烫到胃底,整个人瞬间舒坦得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舒坦!媳妇儿手艺没得挑!” 他抹了一把嘴,精神抖擞地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大宝!别在屋里窝着,跟爹去趟太奶奶那儿!” 三岁的陈小宝屁颠屁颠地跑出来,陈江一把捞起儿子放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提着那只装满好货的水桶,大步流星往老宅走。 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纳鞋底,见大孙子来了,那是喜得把针线筐都扔一边去了。 “哎哟我的乖孙,这胳膊咋样?没再抻着吧?”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接住陈江递过来的桶,眼神却全在他那条伤臂上打转,满脸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陈江笑着把桶里的红膏蟹亮给奶奶看,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凑到老太太耳边。 “奶,您就把心放肚子里。这趟出海,咱那买船的本钱,差不多回了一大半了!这螃蟹您留着补身子,这事儿咱自个儿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老太太一听这话,浑浊的老眼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连连点头。 “懂!财不露白!俺孙子出息了,真出息了!” 陪老太太唠了会儿嗑,陈江没多留,拎起桶里剩下的一条极品老虎斑和十几个拳头大的响螺,转身去了村东头的徐焦家。 “哥,刚从海里弄上来的,这老虎斑鲜活着呢,给嫂子尝尝鲜。” 徐焦有些意外,连忙把陈江往屋里让,非要留他吃饭。 陈江眼角余光扫过屋里,几张老旧的条凳,一张褪色的八仙桌,除了墙角那台收音机算是个大件,家里简朴得要命。 这人,深藏不露,是个谨慎人。 “饭就不吃了,家里媳妇等着呢。往后还得焦哥多照应。” 陈江客客气气地婉拒,心觉徐焦倒是值得一交。 回来的路上,大宝这熊孩子撒欢跑没影了。 陈江费了好大劲才在泥沟边把那泥猴似的小子逮回来,一边拍着孩子屁股上的泥巴,一边往家走。 刚跨进门槛,陈江就愣住了。 平日里空荡荡的方桌上,此刻堆得满满当当。 两听麦乳精,四瓶黄桃罐头,还有一大包红糖,这在八五年,那可是重礼! 吴雅梅正拿着湿毛巾给大宝擦脸,见陈江盯着桌子发愣,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刚才隔壁村那家人来了,千恩万谢的,还跪下磕头。我这才知道,你在海上救了人家一条命……” 她声音有些哽咽,既是后怕又是骄傲。 那可是大海啊,稍微有个闪失,这个家就塌了。 第172章这混球,手往哪放呢! 陈江心头一暖,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妻子的肩膀。 “多大点事,顺手就捞上来了。咱这不也是积德么。” 晚饭桌上,气氛格外热烈。 大宝和小妮两个小家伙,饭都不好好吃,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瓶黄桃罐头,哈喇子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行了行了,看把你俩馋的。吃完饭,爹给你们开!” 饭碗一放,陈江拿筷子头一撬,啵的一声轻响,甜腻的果香瞬间飘满小屋。两个孩子一人捧着半碗黄桃水,喝得那叫一个眉开眼笑。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大地。 村里大喇叭还没响,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全村——晚上晒谷场放电影! 这可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还没到傍晚,家家户户就把晚饭给早早对付了。男人们扛着长条凳,女人们抱着孩子,呼朋引伴地往晒谷场涌。 等到天刚擦黑,偌大的晒谷场已经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脑袋。 小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尖叫声、大人的呵斥声、瓜子皮碎裂的声音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旱烟味和兴奋的味道。 这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足! 晒谷场上早就没了下脚的地儿。 陈江领着老婆孩子,跟大大、阿郑这帮发小挤在一块土坡上,瓜子皮磕了一地。大宝骑在他脖颈子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黄桃,眼睛瞪得溜圆。 突突突的一阵马达声传来,放映员骑着摩托车刚一露头,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那动静,比看见亲爹还亲。 两根竹竿一竖,白幕布一挂,在这漆黑的夜里,那就是全村人的魂。 光束打在幕布上,尘土在光柱里乱舞。 《地道战》那熟悉的调子一响,底下几百号人瞬间鸦雀无声,连吃奶的娃娃都被捂住了嘴。 精彩处,全场叫好;鬼子进村,骂声一片。 一部片子放完,大伙儿意犹未尽,扯着嗓子喊再来一个。 放映员也是个痛快人,胶片盘子一换,《白毛女》接着上。 喜儿的红头绳,看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眼泪汪汪。 直到月亮偏西,银幕上的光才暗下去。人群散场,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过,孩子们围着放映员打听明儿去哪放,一听是隔壁李家沟,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的欢呼,恨不得连夜跟过去。 陈江正要收拾板凳回家,眼角余光却瞥见个不老实的身影。 阿广那小子,仗着人多拥挤,牛皮糖似的往表妹宝凤身边凑,手里还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笑得一脸褶子。 宝凤羞红了脸,躲闪着,却也没恼。 “这混球,手往哪放呢!” 陈江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当哥的看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刺眼,抬腿就要过去给这小子松松皮。 胳膊肘猛地被拽住。 吴雅梅把小妮换了个手抱,另一只手死死拉着丈夫,眼神里透着几分嗔怪。 “你干啥?人家两情相悦的,你个大舅哥跟着瞎掺和什么劲?走,回家!” 陈江鼻子里哼出一口粗气,狠狠瞪了阿广的背影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 回到家,大宝早就趴在肩膀上睡成了死猪。 把孩子安顿好,吴雅梅一边叠着衣裳,一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我看宝凤跟阿广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你是当哥的,又是家里现在的顶梁柱,嫁妆的事儿,是不是该寻思寻思了?” 陈江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心里还是别扭。 “寻思个屁!咱家这颗水灵灵的好白菜,让裴家那头猪给拱了,我还得给他预备嫁妆?美得他!” 吴雅梅白了他一眼,把叠好的衣服轻轻拍了拍。 “少说浑话。女大当嫁,阿广这人虽说看着油滑,但对宝凤是真心的,知根知底,总比嫁个外乡人强。只要人可靠,比啥都强。” 陈江翻了个身,没接茬。 理是这么个理,可这心里头,怎么就这么酸呢? …… 也就是这几天的功夫。 陈家老宅,堂屋里摆了一桌好酒好菜。 裴老三带着阿广登门提亲了。 陈东海今儿个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跟裴老三两人推杯换盏,那叫一个相谈甚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年失散的亲兄弟。 酒桌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陈江冲着大哥二哥使了个眼色。 想娶我妹子?先过了这关再说! “裴叔,这杯我敬您!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阿广,你小子行啊,这一杯必须干了,不干就是看不起你二舅哥!” “大河、二海、江子,你们仨这是车轮战啊……” “哪能啊裴叔,这是亲近!来,满上!” 陈家三兄弟配合默契,那是往死里灌。 没过三巡,裴家父子俩就已经大舌头了,阿广更是喝得脸红脖子粗,抱着桌腿傻乐。 一顿酒喝到日落西山。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满脸喜色地把陈江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脸上笑开了花。 “谈妥了!裴家那是真下了血本,应下了三转一响!这彩礼,在咱这十里八乡那是头一份!婚事就定在年前,双日子!” 陈江回头看了一眼躲在门帘后头、满脸羞红却眼神坚定的宝凤。 得了,既然妹子自个儿乐意,裴家也算有诚意。 他心里盘算着,既然男方出了大头,自家这边添妆也不能寒酸,得给妹子撑足了面子。 …… 大半个月晃眼就过。 陈江活动了一下右臂,那条之前划伤的口子已经结了厚厚的痂,使劲挥了两下,没啥大碍。 这也是闲不住的主儿。 趁着天色还好,他摇响了柴油机,独自一人驾船出了海。那几排扔在海里快被遗忘的地笼,也是时候收收了。 冬天的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陈江裹紧了棉袄,找到浮标,带上胶皮手套开始起网。 海水冰凉刺骨,顺着手套缝隙往里渗。 第一排,空空荡荡,就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崽子。 第二排,还是差不多。 越收心里越凉。到底是天冷了,鱼虾都钻泥底冬眠去了,不似夏天那会儿热闹。 六排地笼全部拉上来,统共也就四十来斤货。 最大的一条海鳗估摸着有五斤重,凶得很,张着满嘴利牙还要咬人,被陈江一脚踩住脑袋扔进了水舱。 剩下的就是些白虾、虾蛄,还有十几斤软趴趴的章鱼。 “聊胜于无吧。” 第173章今晚不醉不归! 陈江摇摇头,把这些小鱼小虾正好留着当诱饵,也省得再去买。 重新把地笼抛回海里,调转船头准备回撤。 路过那片熟悉的暗礁区,远远瞧见两艘小舢板在浪里起伏。 那是大大和阿郑的船。 两人正费劲巴力地收着延绳钓的排钩,看样子是在跟什么大家伙较劲。 陈江把船靠过去,隔着几丈远,关小了油门。 “哎!怎么着?要是没货,晚上去我家喝两盅!” 大大正憋着一口气,脸涨得通红,听见陈江的声音,猛地大吼一嗓子: “起!” 随着他这一声暴喝,手中的主线被猛地提了起来。 水花四溅。 一条足有两尺长的大鱼破水而出,在冬日那稀薄的阳光下,这鱼身上竟然泛着一层耀眼的金光! 鱼身侧面,那一圈圈如同铜钱般的斑纹,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卧槽!金钱斑?!” 阿郑在一旁兴奋得直拍大腿,嗓子都喊劈了。 大大抱着那条还在乱蹦的大鱼,笑得见牙不见眼,嘴咧到了耳根子。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也是一阵火热。 乖乖,这可是正经的好东西!这鱼金贵得很,平日里一年也碰不上一条,今儿个这是撞了大运了,妥妥的海上头彩! 他把船又贴近了些,眼里虽有些羡慕,更多的是替兄弟高兴。 这年头,渔民挣钱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能碰上这种好货,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行啊大大!你小子这是踩了狗屎运了!” 陈江大笑着冲那边喊道,伸手指了指自己舱里那点可怜巴巴的鱼获。 “晚上都别跑!必须来我家!正好我这有点鲜货下酒,咱们好好审审你,这运道是怎么来的!” 大大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把那条金贵的鱼小心翼翼地放进活水舱,冲着陈江比了个大拇指。 “成!听你的!今晚不醉不归!” 阿郑也跟着起哄:“那必须的!这鱼得供起来!” 本想调头就走的陈江,脚下跟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半步。 阿郑手里的排钩线扯得笔直,刚把那条金钱斑安顿好,紧接着又是一阵水花翻腾。 一条通体赤红的红甘鱼被拽出了水面,紧随其后的是两三条还在拼命扭动身躯的狗鲨。 “这他娘的哪里是钓鱼,简直是进货!” 陈江眼皮子直跳,心里那股酸劲儿还没下去,就被眼前的一幕给震得瞳孔骤缩。 大大那边有了大动静。 海面上忽然泛起一片耀眼的金黄,还没看清鱼影,特有的咕咕叫声已经顺着海风传了过来。 一条足有六斤重的大黄鱼被提出了水面! 在这个年头,这种品相的大黄鱼就和黄金一样! 陈江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阿郑把最后一段排钩收完,乐得嘴都瓢了,冲着陈江挥了挥手里那一卷还没干透的尼龙线。 “江哥,这延绳钓真绝了!亏得我听了那老丈人的话,从他那顺了一盘回来试试,没成想是个聚宝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船舱角落里拎出一张补得密密麻麻的手抛网,随手扔向陈江的船头。 “网补好了,你拿回去备用。不过我说哥,这玩意儿费力不讨好,我都琢磨好了,回去就织张拖网。趁着排钩下水的空档,还能拖上一网,那才叫两头不耽误。” 大大在一旁笑骂了一句。 “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怕撑死你个瘪犊子。” “你懂个球!这是效率!光靠手竿钓,钓到猴年马月去?”阿郑梗着脖子反驳。 看着那两人船舱里活蹦乱跳的鱼获,再低头瞅瞅自己桶里那几只张牙舞爪的海鳗和半死不活的杂鱼,陈江心里五味杂陈。 重生一回,脑子里的东西不少,可手里的家伙什儿确实太寒碜。 “行了,别显摆了,当心把龙王爷招来收了你们。” 陈江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强压下心头的羡慕,一拉柴油机拉绳,突突突的黑烟冒起,船头劈开波浪,头也不回地往岸边驶去。 靠了岸,阿财那几个鱼贩子早就伸长了脖子等着。 陈江也没废话,挑出一条肉质紧实的黄山鱼,又留了三斤鲜活乱蹦的小白虾和几只像样的章鱼虾姑,剩下的那一堆杂七杂八,一股脑全倒给了鱼贩子。 八块钱。 捏着手里这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陈江面色平静。 钱是不多,但日子得慢慢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把留下的海鲜装进网兜,大步流星往家走。 回到家,正赶上饭点。 陈江把还在滴水的网兜往厨房盆里一倒,冲着正在灶台忙活的吴雅梅吆喝了一声。 “这小白虾挑一斤出来白灼,给大宝小妮尝尝鲜。剩下的别动,还有那些虾姑章鱼,晚上我要做醉虾,整几个硬菜,大大他们几个晚上过来喝酒。” 吴雅梅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了一眼盆里的好货,眼里心疼,却也没驳丈夫的面子。 “知道了。对了,刚才阿广他娘托媒人来递话了,说是正拿着宝凤和阿广的八字找瞎子算日子呢。” 陈江解棉袄扣子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心里头还是有点闷。 “嗯。” 他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知道了。 吴雅梅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絮叨。 “我想着,咱家也没啥大钱,但也不能让宝凤让人看扁了。我这两天赶赶工,扯几尺红缎面,给宝凤缝床大红被面,再纳两双千层底,做件实心的新棉袄。这嫁妆虽然不金贵,但胜在是嫂子的一片心意。” 陈江坐到板凳上,抓起大宝的小手捏了捏,点了点头。 “你看着办,别委屈了妹子就行。” …… 傍晚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陈家堂屋里却是热气腾腾。 大门被人一把推开,阿广那小子顶着一张被海风吹得通红的脸,嘴角恨不得咧到后脑勺,满面春风地跨进门槛。 陈江正端着一盘醉虾往桌上放,一看这货那得瑟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右腿猛地抬起,照着阿广的屁股就是一脚。 阿广像是背后长了眼,身子一扭,像条泥鳅似的滑了开去。 “嘿!三舅哥!你这是公报私仇啊!” 阿广一边躲闪,一边嬉皮笑脸地嚷嚷,两只手夸张地护住自己的脸。 “我知道你心里别扭,舍不得妹子,想揍我出气是不?那也不能下死手啊!我这俊脸还得留着订婚呢,要是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头宝凤心疼了,你还得落埋怨!” “滚犊子!就你那张鞋拔子脸,还要不要点数!” 陈江笑骂着收回腿,指了指桌边的空位。 这时,门外又是一阵喧闹。 大大、阿郑还有像根竹竿似的麻杆,勾肩搭背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听说阿广这就要定亲了,一个个跟炸了锅似的。 “好小子!动作够快的啊!” “恭喜恭喜!这下赔光的脸都要笑烂了!” 众人也没客气,脱鞋上炕,围着八仙桌坐了一圈。 几杯烧酒下肚,阿广更是兴奋得满脸放光,端着酒盅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定下来了,瞎子给算的,订婚就在十二月初二。至于结婚办事,有两个好日子,一个是腊月十二,一个是正月初五。我爹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第174章给!必须给 “那必须腊月啊!年前娶个媳妇好过年,被窝里都是热乎的!” 阿郑怪叫一声,带头起哄。 “来来来,为了阿广这小子的热被窝,干一个!” “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屋里的气氛越发热烈。 小宝和小妮两个小家伙,闻着肉香,也不怕生,扒着桌沿眼巴巴地瞅着。 阿郑喝得有点高,眼珠子一转,看着还在襁褓里咬手指头的小妮,坏笑着怂恿。 “小妮,看来这的大傻个是谁?快叫姑丈!叫了姑丈有糖吃!” 小妮懵懵懂懂,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舌。 “姑……姑仗……” 这一声虽然含糊,却引得满堂哄堂大笑。 阿广乐得找不到北,一张脸红得像猴屁股,嘴里只会嘿嘿傻笑。 陈江一巴掌拍在阿广肩膀上,把他的骨头都快拍散架了。 “笑个屁!叫了人不给钱啊?赶紧掏改口费!” “给!必须给!” 阿广手忙脚乱地在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两块钱,豪气干云地塞到小妮手里。 旁边的大宝一看这架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猛地把嘴里的虾壳一吐,奋力挤到阿广跟前,扯着嗓子大喊: “姑丈!姑丈!我也叫了!给钱!” 阿广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又摸出两块钱拍在大宝手心。 “都有!都有!咱不差钱!” 大宝攥着钱,兴奋得小脸通红,转身就要往外跑,那是准备去小卖部挥霍一番。 还没跑出两步,后脖领子就被人一把薅住了。 吴雅梅哭笑不得地把儿子提溜回来,一把抽走那两张大票子,反手塞给大宝一张一毛的。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拿这么多钱容易丢。妈替你存着,将来给你娶媳妇用。这一毛钱拿去买糖。” 大宝看着手里瞬间缩水了的财富,小嘴一扁,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不讲理!那是姑丈给我的!” “少废话,再闹一毛钱也没了。” 吴雅梅板起脸,眼神里却全是笑意。 满屋子的老爷们看着大宝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房顶都掀翻了。心情好坏不好说,陈江喝多了。 宿醉的滋味不好受,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窝马蜂,嗡嗡乱叫。 半夜,陈江呻吟着从炕上撑起身子,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在里面不停地敲。 一双温热的手适时地贴了上来,力道适中地在他额角按揉。 “以后那猫尿少灌两口,也就是自家兄弟,换了旁人看你这醉鬼样。” 吴雅梅嘴上数落着,手下的动作却没停,眼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和无奈。 陈江只觉得那股钻心的疼缓解了不少,长舒一口气,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腕,在那掌心里蹭了蹭。 “这不是高兴嘛,阿广那小子定下来了,大家都乐呵。行了,我得走了,潮水不等人。” 他利索地披上棉袄,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冷水,推门走进了凌晨的寒风中。 码头上黑魆魆一片,唯有几点渔火在风中摇曳。 陈东海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脚边堆着那是那张刚织好的新拖网。 见儿子来了,老头也不废话,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 “来了?搭把手。” 父子俩默契十足,将沉重的渔网搬上船舱,又检查了一遍柴油和冰块。 随着柴油机一声嘶哑的咆哮,船身震颤,破开漆黑如墨的海面,向着深海驶去。 海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也把陈江脑子里最后那点酒意吹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舵位,目光深邃地盯着前方。 凭着前世几十年的经验,哪怕没有声呐雷达,他对这片海域的每一个沟坎也都了如指掌。 “爸,就这儿,下钩!” 船速放缓,陈江凭借直觉选定了一片暗礁丛生的海域。 此时天还没亮,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父子俩动作麻利,挂饵、抛钩。 这次他们没设浮标,那是专门针对底层大货的钓法,奔着红斑、石斑去的。 等到一整排延绳钩下完,东边的海平线上才堪堪泛起一抹鱼肚白。 “别歇着,往外开一海里,把拖网撒下去,这空档不能浪费。” 陈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里闪着精光。 陈东海也是个闲不住的主,闻言立马去整理那张新网。 船只在此起彼伏的波浪中行进,忽然,陈江眼神一凝。 前方的海面上,隐约漂浮着一片白花花的东西,随着波浪起伏,在那墨蓝色的海水中显得格外扎眼。 起初只有零星几点,越往前开,那白色越发密集,最后竟像是铺满了整个海面! “爸!抄网!快拿抄网!” 陈江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极度兴奋下的颤抖。 陈东海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探头往海里一瞅,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 他顺手操起长杆网兜,对着最近的一团白色狠狠一捞。 一条巴掌宽、通体金黄、腹部雪白的鱼被甩上了甲板。 鱼鳃鲜红,还在微微翕动。 “小黄鱼!全是活的新鲜货!” 老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地上。 陈江早已经抓起了手抛网,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这哪是鱼,这都是漂在水面上的大团结!爸,别愣着,捡钱了!” 手抛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形,哗啦一声罩向海面。 收网时,沉甸甸的坠手感让陈江心脏狂跳。 一网拉上来,全是翻着白肚皮、偶尔还在抽搐的小黄鱼,每一条都金光灿灿,品相极佳。 海面上,那个巨大的椭圆形鱼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密密麻麻地挤在船边。 父子俩彻底疯了。 这会儿谁也顾不上说话,只听见网兜入水的噗通声,鱼获倒在甲板上的哗啦声,还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我小时候听老辈人说过这种怪事,说是龙王爷赏饭,鱼自己浮头。” 陈东海一边拼命挥动网兜,一边断断续续地念叨,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陈江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再次撒出一网。 “管他龙王爷还是阎王爷,进了咱船舱就是财神爷!回去让奶奶给讲讲,咱们现在只管捞!” 半个小时过去,海面上的浮鱼渐渐稀疏。 又过了一个小时,直到太阳完全跃出海面,金光洒满波涛,父子俩才瘫坐在全是鱼鳞和粘液的甲板上。 陈江感觉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胀,像是灌了铅。 “废了,手要废了。” 他呈大字型躺在鱼堆里,看着蓝天,嘴里喊累,脸上却全是满足的笑。 陈东海掏出被海水打湿的烟卷,想点火却怎么也打不着,干脆把烟一扔,看着满舱的金黄,嘿嘿直乐。 “这福气,别人想求都求不来!这得有个两千斤吧?” “只多不少。” 陈江估摸了一下,这年头小黄鱼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天价,但也是紧俏货,这一船,抵得上普通人干好几年! 歇了片刻,两人强撑着起身。 还没完呢,刚才下的延绳钓还没收。 船头调转,回到最初下钩的那片暗礁区。 这一拉主线,陈江的手就是一抖,死沉死沉! 这种分量,绝对不是几条石斑鱼能有的。 第175章亏了,亏大了 “爸,小心点,底下大家伙不少。” 陈江咬紧牙关,脚蹬着船舷,一点点往上绞线。 随着鱼钩离水面越来越近,几个圆盘状的黑影渐渐浮现。 等到那东西被彻底拉出水面,陈江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松了松手里的线。 满网的怪鱼! 扁平的身子,灰褐色的皮肤,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正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乱跳。 陈江感觉手指尖传来一阵酥麻。 “我靠!皮卡丘!” 陈东海正准备伸手去抓,被陈江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 “啥?啥皮?” “电鳐!这玩意儿带电!” 陈江指着其中最大的一条,足有一米六长,像个磨盘似的趴在那儿,还在滋滋往外冒着那种让人心悸的能量。 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破案了!我说那群小黄鱼怎么好端端地全浮上来了,合着是遭了这帮家伙的毒手,集体被电麻了!” 这一窝电鳐少说也有几十条,刚才在水底集体放电,那威力不亚于放了个深水炸弹。 陈东海虽然不懂什么电流原理,但也知道这玩意儿蛰人疼得很,拿着铁钩小心翼翼地把鱼往旁边拨弄。 “这丑东西,也就是晒干了入药,卖不上大价钱。” 陈江看着这满地的发电站,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一边小心地避开那些还存着余电的家伙,一边遗憾地看着海面。 “亏了,亏大了。” “咋还亏了?这一船黄鱼还不够你嘚瑟的?”陈东海不解。 陈江摇摇头,望着深邃的海底。 “爸,你想啊,能把这么多小黄鱼电翻,底下得有多少这玩意儿?刚才咱要是没急着去捞黄鱼,就在这底下多转几圈……” “您往后稍稍,别被绳子带倒了。” 陈江吼了一嗓子,把船开到了延绳钓浮标的边上。 距离刚才下钩,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小时,估摸着底下的鱼早就吃饱喝足,正挂在钩子上骂娘呢。 他探身捞起浮标,双手拽住主线,猛地往上一提,纹丝不动。 陈江不死心,换了个角度又扯了两下,还是死死地卡着。 “咋回事?挂底了?” 陈东海把刚分拣好的小黄鱼盖上湿布,急匆匆凑了过来,脸色有点紧。 这排钩要是挂在暗礁上,硬拽肯定断线,那这几百个钩子连带着刚才下的血本饵料,可就全打水漂了。 “估摸着是石坠子卡缝里了。” 陈江把线在船桩上绕了一圈,开始脱那件刚穿暖和的破棉袄。 “我下去瞅瞅。” “胡闹!这大冷的天,海水得把人冻成冰棍!不要了,断线保钩!”陈东海一把按住儿子的手,急得眼珠子瞪得溜圆。 “没事,刚才干活一身汗,正好去火。咱这一排钩好几十块钱呢,不能这就扔了。” 陈江嘿嘿一笑,麻利地把自己剥得只剩条大裤衩,在甲板上蹦跶着做了两个扩胸运动,让身子热乎劲儿散一散。 不等老头再拦,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海里。 “嘶——”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冰凉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陈江咬紧牙关,甚至没敢张嘴吐气,硬是用强悍的意志力压下了身体本能的抽搐。 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适应了那个温度后,开始顺着渔线往下潜。 海水清澈,能见度不错。 刚下潜到三米左右,陈江眼睛骤然一亮。 就在他脸跟前,一小群斑节对虾正傻乎乎地划着水,每一只都有成年人手掌长,晶莹剔透。 旁边还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是一条一斤多重的黑鲷,正路过打酱油。 送上门的菜! 陈江这会儿像是浪里白条附体,这二十三岁的身体素质真不是盖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在那只最大的对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掐住了它的虾腰。 左手也没闲着,瞅准那条受惊乱窜的黑鲷,一巴掌扇过去,借着水的阻力把鱼拍晕了半秒,随即双手合抱,死死扣住了鱼鳃。 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胸腔火辣辣的疼。 陈江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软木塞一样冲出水面。 “哗啦!” 水花四溅。 “接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把还在扑腾的黑鲷和那只大对虾甩上了甲板。 陈东海吓了一跳,看见活蹦乱跳的鱼虾,才松了口气,连忙拿桶装了。 “赶紧上来!脸都冻紫了!” “还没完呢,刚才那是顺手。” 陈江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等心跳平复了一些,再次头朝下扎了进去。 这次他不看鱼虾,顺着那根紧绷的主线一路狂潜。 三米、五米、七米…… 水压开始压迫耳膜,嗡嗡作响。 到了! 只见那块当沉石用的废铁疙瘩,正死死地卡在一个珊瑚礁的裂缝里。 但让陈江眼红的不是那个铁疙瘩。 而是这片暗礁周围! 那礁石缝隙里,密密麻麻吸附着一个个巴掌大的鲍鱼,有的甚至有碗口大! 旁边还有几个大海螺在缓慢蠕动,几条肥硕的海参像是黑色的香肠一样趴在沙地上。 陈江心头狂跳,伸手就要去抠那只最大的鲍鱼。 可手刚伸出去,一股剧烈的刺痛从耳膜传来,肺部也像是被液压机挤压着,炸裂般的憋闷感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深度太深了,没装备,硬搞要出人命。 他狠狠瞪了一眼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宝贝,双脚猛踹礁石,借力上浮。 “呼——呼——” 再次冒头,陈江脸色煞白,大口喘息。 “咋样?解不开就算了!”陈东海趴在船舷边,手里攥着绳子。 “爸……下面全是宝贝!鲍鱼!海参!比咱脸还大!”陈江一边踩水一边喊,语气里满是不甘心。 “就是太深了,我有心无力啊!” 陈东海一听,眉头皱了。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这头解不开,咱就把线剪了,去拉那一头,大不了回头再补线!” 姜还是老的辣。 陈江也是当局者迷,被财迷了心窍,这一提醒立马反应过来。 “行,那头应该没卡死。但我还得下去一趟。” “还下去干啥?不要命了?” “把那个小抄网给我!刚才那一窝对虾还在那转悠呢,那玩意儿一斤好几块,不能便宜了!” 陈江接过父亲递来的长杆小抄网,调整了一下呼吸,第三次潜入水中。 这次轻车熟路。 那群对虾显然没见过这么执着的人类,刚散开没多远又聚在了一起。 陈江像个水下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靠近,手里的抄网猛地一兜。 也就是他在水下动作受阻,这一网下去,只罩住了大半,剩下几只机灵的弹射起步,瞬间没了踪影。 够了! 陈江感觉体力正在随着体温飞速流逝,不敢再恋战,蹬腿上浮。 刚冒出水面,就看见陈东海正在船头嘿哟嘿哟地拉线。 “哗啦!” 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被拽出水面。 是一条足有两斤重的黄鳍鲷,正在钩子上疯狂甩尾。 “好家伙!开门红!” 陈东海一把抓住鱼身,顺手接过儿子递上来的抄网。 往桶里一倒,五六斤生猛的大对虾在桶底噼里啪啦乱跳。 “赶紧擦擦!别冻坏了!” 第176章返航吧! 老爹把干毛巾扔给爬上船的陈江,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 陈江哆哆嗦嗦地擦干身子,套上棉袄,灌了一大口姜茶,感觉魂儿才慢慢回到了躯壳里。 “来,起钩!” 父子俩配合默契,陈东海掌舵控制方向,陈江站在船舷边收线。 刚才剪断的那头做了记号扔回海里,现在拉的是另一头。 但这运气,似乎在刚才的小黄鱼群那一波里用光了。 起初几钩还行,上了几条黑鲷和比目鱼,还有几只晶莹剔透的软丝鱿鱼。 可越往后拉,陈江的脸色越黑。 “青占!又是青占!” 只要手感一沉,拉上来必定是一条背部有着青色花纹、炮弹一样的鱼。 这玩意儿学名花腹鲭,俗称青占鱼,肉质粗糙,容易变质,在市场上属于烂大街的便宜货,几分钱一斤都没人爱要。 “这一串钩子全是这倒霉玩意儿!” 陈江一甩手,把一条还在滋水的青占鱼扔进那个专门放杂鱼的筐里,筐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别嫌弃,这鱼晒干了下酒也是好菜。” 陈东海倒是看得开,一边解钩一边安慰。 “现在是九月到十二月,正是这东西闹海的时候,遇到了没辙,也就是费点力气。”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有些晃眼。 等到最后一枚鱼钩离开水面,陈江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累得不想动弹。 这排钩收得,简直是体力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清点战果。 除了那一大堆让人脑壳疼的二百多斤青占鱼,值钱的也就是那几条黑鲷、黄鳍鲷,加上十来斤软丝鱿鱼和那几斤拼命捞上来的对虾。 “这些青占咱就不卖了,那是费力不讨好。” 陈东海看着满船的鱼获,盘算着。 “回去让你媳妇腌一部分,剩下的给亲戚邻居分分,也是个人情。” 陈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个装着小黄鱼的舱位,又望了望刚才那片电鳐出没的海域。 此时回去正好,若是再贪心去找那些电鳐,这一船娇贵的小黄鱼要是被晒臭了,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而且,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合眼,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爸,返航吧!” 十二点刚过,突突突的马达声戛然而止。 船身轻轻一震,靠在了满是腥味的水泥墩子上。 这时候码头冷清得很,日头毒辣,大多数渔船还在外海飘着,卸货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难找。 父子俩也没指望别人,挽起袖子就开始往上搬筐。 “哎哟!这是发了?” 一声惊呼从岸上传来。 鱼贩子阿财正叼着烟卷溜达,眼尖地瞅见刚抬上来的第一筐货,眼珠子差点瞪掉在地上。 那一筐全是金灿灿的小黄鱼,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油光,个顶个的新鲜。 阿财把烟卷往地上一摔,三步并作两步窜上船,伸手就在鱼堆里扒拉。 “全是这成色?这一船得有一千多斤吧?老陈,你们这是抢了海龙王的钱袋子了?” 陈江直起腰,把那一脸的汗甩了甩,指着角落里那个还在抽搐的大家伙,嘴角一咧。 “这是龙王爷赏饭吃。瞧见没,那一窝电鳐发威,把这群小黄鱼给电晕了漂上来,咱爷俩就是顺手捞个现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 阿财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几条肥硕的电鳐正趴在阴凉处,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又是拍大腿又是摇头。 “这狗屎运!简直没处说理去!我收了这么多年鱼,还是头回见这阵仗。” 虽然嘴上泛酸,但他手脚却极其麻利,立马招呼过磅。 陈江却是不太满意地踢了踢另一边的几筐鱼,眉头紧锁。 “可惜了这一船青占鱼,这玩意儿又不值钱,加上油费,要是没这批黄鱼,今天铁定亏到底裤都不剩。” 陈东海在旁边吧嗒着烟袋,听见这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刚才在海上非要把几条极品黑鲷和大对虾留下来自己吃,这会儿又嫌弃青占鱼占地方,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三人闷头苦干,足足忙活了快一个钟头。 二十六个大竹筐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金字塔。 周围没人,这惊人的丰收场面也就阿财一人见证,倒也省去了不少红眼病的麻烦。 “来,看秤!” 阿财拨弄着秤砣,高声报数。 “小黄鱼一共一千六百三十二斤,还是老规矩,一毛二一斤!这批货太漂亮了,我也不压你价。”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再加上那几条电鳐,大的四毛五,小的两毛,连带着杂七杂八的鱼虾,零头也凑了十好几块。 陈江从那一堆杂货里挑出一斤多的大对虾,用网兜装了挂在车把上,剩下的全一股脑推给了阿财。 这一趟,光是那堆白捡的小黄鱼,就卖了将近两百块! 阿财把厚厚一叠大团结递过来时,手都有些哆嗦,眼里满是羡慕。 “阿江,你这运气,绝了。” 陈江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一脸嘚瑟。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会找地儿。” 说完,他转身把那是那个专门留出来的三筐青占鱼,吭哧吭哧搬上了自家的板车。 足足一百六十五斤。 这东西卖不上价,不如拉回家腌了做咸鱼,够全家人吃上大半年,还能送送人情。 …… 陈家小院。 日头偏西,两个嫂子正坐在门口织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陈江推着板车,大汗淋漓地走了进来。 吴雅梅正在井边洗菜,听见动静一抬头,眼神里闪过讶异。 这才出去半天,怎么就回来了? 难道出事了? 她急忙擦了擦手迎上去,目光在陈江身上上下打量,确认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早?船坏了?” 陈江把车把一放,从兜里掏出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收购单据,连带着几张零钱,塞进媳妇手里。 “坏啥船,舱满了装不下,不回来干啥?” 他抓起水瓢灌了一大口凉水,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海上的奇遇。 “你是没见着,那群小黄鱼跟下饺子似的往水面上飘,咱爸当时都傻眼了……” 门口织网的冯秋燕和二嫂听得真切,眼里的羡慕怎么都藏不住,手里的梭子都慢了下来。 这一趟顶别人干半年的,这老三真是走了狗屎运! 吴雅梅看着单据上的数字,手微微发抖,眼眶有些红。 “真要是每次都这样,那该多好。”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 “想得美呢,我这都笑死了,杀了一辈子的鱼,还没见过鱼自己送上门的。” 陈江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朗声大笑,伸手捏了捏妻子有些粗糙的脸颊。 “往后好日子还多着呢,你就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吧。” 吴雅梅脸一红,嗔怪地拍掉他的手,余光瞥了一眼门口的嫂子们。 “一身腥味,快去洗洗,我去给你煮碗面。” “弄点好吃的,把那软丝鱿鱼给做了,我想吃那个。” 陈江也不客气,一边脱那件硬邦邦的湿衣服,一边往澡堂子钻。 等他冲完凉,换了身干爽背心出来,灶房里已经飘出了诱人的香味。 第177章大白天的! 吴雅梅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将切碎的软丝鱿鱼裹上调好的面糊,一勺一勺往油锅里送。 滋啦—— 油花翻滚,金黄酥脆的鱿鱼饼瞬间成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媳妇,那片沙地我想着回头种点花生,咱家地闲着也是闲着。” 陈江倚在门框上,随手抓了一块刚出锅的鱿鱼饼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气。 “还有啊,明天咱俩去趟镇上。” 吴雅梅手里的动作一顿,疑惑地回头。 “去镇上干啥?不年不节的。” “宝凤不是快结婚了吗?咱当哥嫂的,得去给她置办点嫁妆,顺便逛逛。” 其实置办嫁妆是假,陈江心里那个念头正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片暗礁下面的鲍鱼和海参,就像是挠在他心口的痒痒肉。 没有潜水装备,那些宝贝就是看得见吃不着。 县城有个专门卖台货的商店,虽然贵得离谱,但他记得那里好像有简易的潜水镜和呼吸管卖。 只有搞到那套家伙事儿,才能把海底的宝贝给搬回家。 吴雅梅哪知道他肚子里的弯弯绕,眉头微微皱起,手里的锅铲轻轻磕了磕锅沿。 “宝凤的事儿妈操心就行了,咱们凑什么热闹?再说家里刚有点钱,你就又要瞎折腾……” 她是真的怕了。 怕这只是昙花一现,怕他又变回那个大手大脚的败家子。 “你看你,又来了。” 陈江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热气喷在她的耳边。 “钱都在你兜里揣着呢,我能折腾啥?那台缝纫机你看了好几年都没舍得买,这次去,咱把它搬回来。” 吴雅梅身子一僵,原本到了嘴边的唠叨瞬间化作了羞涩慌乱。 缝纫机……那是她做梦都想要的大件。 “就知道乱花钱……还没吃饱呢,赶紧松开,面要糊了。” 她有些慌乱地挣扎了一下,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糊了就糊了,正好我牙好不爱吃软饭。” 陈江非但没松手,反而把她转过身来。 看着妻子那张因常年劳作而略显憔悴,却依旧清秀的脸庞,还有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他心头一热。 这辈子,绝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他猛地低下头,霸道地吻住了那两片还要念叨的嘴唇。 “唔……” 吴雅梅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 大白天的!门还开着呢! 她又羞又急,双手抵在陈江胸口想要推开,却在那强烈的男子气息下渐渐软了身子。 就在这干柴烈火的一瞬间。 “老三啊,那几筐青占鱼我帮你……” 一个大嗓门突兀地在门口炸响。 陈母卷着袖子,手里提着把杀鱼刀,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槛。 这一抬头,正好撞见灶台前抱在一起啃得难舍难分的两人。 空气瞬间凝固。 吴雅梅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推开陈江,整个人几乎缩到了灶台底下,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母愣了半秒,随即老脸一红,狠狠瞪了没皮没脸的儿子一眼,手里那把杀鱼刀尴尬地挥了挥。 “那啥……我来帮忙杀鱼。” 陈江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着母亲那尴尬又带着几分欣慰的背影,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亲娘哎,您这就不能晚两分钟再来帮忙吗? 几块酥脆的鱿鱼饼下肚,胃里那股子满足感直冲脑门,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困意。 这一上午在海上跟风浪搏斗,精神一直绷得像根琴弦,这会儿松下来,人就跟抽了骨头似的。 陈江强撑着眼皮,抢过吴雅梅手里的碗筷,三两下刷洗干净。 本来还想着琢磨一下那潜水装备怎么弄,是用车内胎改个呼吸管,还是去县城废品站淘换点零件,可刚一沾枕头,脑子里的零件图还没画出来,鼾声就已经起来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睁眼时,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屋里笼着一层昏黄的暖光。 吴雅梅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手里是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见男人醒了,她把棉袄往陈江怀里一推。 “醒了就别赖着,趁着还没做晚饭,把这衣裳给奶奶送去,让她试试合不合身。” 陈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怀里喜庆的花布,咧嘴一笑。 媳妇这手艺,没得挑。 他翻身下床,一手抄起棉袄,一手牵着早就急不可耐的小宝,怀里还挂着个装满糖果的布袋子,晃晃悠悠往老宅走。 一路上,小宝跟个撒欢的小野驴似的,见狗撵狗,见鸡赶鸡,那股子疯劲儿惹得陈江直想笑。 老宅门口。 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正搬个小马扎坐在那儿摘豆角,夕阳余晖洒在她满是褶子的脸上,像是一尊慈祥的菩萨像。 “太奶奶!” 小宝这一嗓子,喊得老太太浑身一激灵,抬头见是这两个心头肉,脸上的褶子瞬间像花儿一样绽开。 “哎哟,我的乖孙孙,慢点跑,别磕着!” 陈江几步跨过去,先把那件崭新的花棉袄抖开。 “奶,快看看,孙媳妇孝敬您的,这花色,配您正好。” 老太太眼神一凝,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棉花和细软的面料,紧接着脸色就是一变。 枯瘦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陈江胳膊上。 “这得多少钱!你个败家玩意儿!刚挣俩钱就烧得慌是吧?我这把老骨头穿这么好干啥?退了去!赶紧退了去!” 嘴上骂着,手却死死抓着那衣裳角,眼里那股子欢喜根本藏不住。 周围几个正在纳鞋底的邻居大婶见状,纷纷打趣。 “老陈婆子,你就偷着乐吧!孙子孙媳妇孝顺,这福气我们求都求不来。” “就是,你看这布料, 都没得卖,多洋气。” 老太太被夸得脸红扑扑的,嘴硬地把脸一扭。 “洋气啥,我都快入土的人了,这就是糟践东西。” 陈江哪能不知道老太太的心思,那是心疼钱,也是怕他还没过稳当日子就大手大脚。 他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也不管老太太怎么推搡,连拉带拽地把人往屋里扶。 “糟践啥?我奶年轻时候那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现在也是老来俏。赶紧进屋试试,要是大了小了,让雅梅再改。” 刚进堂屋,正好撞见陈母端着猪食盆出来。 见那花棉袄,陈母眉头也皱了起来,刚要张嘴念叨两句浪费、不过日子,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陈东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 “行了,孩子一片孝心,娘你就收着。咱家这几年也没给您置办啥像样东西,让孩子尽尽孝,沾沾喜气。” 陈父这一开口,陈母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瞪了陈江一眼,哼哼着去喂猪了。 老太太眼眶微微泛红,这几年家里日子紧巴,她都看在眼里,没成想这最不着调的孙子,如今却最先想着她。 她低头抹了把眼角,抱着衣裳进了里屋。 没多大一会儿,门帘一挑。 老太太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手不停地拽着衣角。 那藏青底红碎花的棉袄穿在身上,显得整个人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咋样?是不是太艳了?” 第178章来来来,满上! 陈江围着老太太转了两圈,竖起大拇指,咋咋呼呼地喊。 “艳啥艳!这就叫正好!奶,您这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刚过门的新媳妇呢!” 老太太被逗得眉开眼笑,假意要打,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车铃声。 叮铃铃—— 阿广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随之传来。 “让让!让让!新车驾到,刹车还没磨合好呢!”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阿广蹬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后座上带着羞答答的表妹宝凤,风风火火地冲到了门口。 那车圈锃亮,在夕阳下反着光,看得周围邻居一阵眼热。 阿广单脚撑地,潇洒地甩了甩那有点长的刘海,一眼就瞅见了门口的老太太。 “哎呦喂!这是哪家的老太君?这一身行头,太气派了!陈江,这要是去县城戏台子上走一圈,底下老头都得看直眼!” 阿广这嘴跟抹了蜜似的,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笑纹都深了几分。 众人围着新自行车稀罕了一阵,热闹过后,阿广带着表妹进屋商量婚事,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陈江搬了个小板凳,挨着老太太坐下,随手抓起一把豆角帮着摘。 “奶,今儿早上你是没见着,那海面上全是小黄鱼,跟铺了一层金子似的。” 他一边剥豆,一边把早上的奇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老太太听着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透出追忆的神色,像是透过陈江,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海面。 “这不算啥稀奇事。” 老太太把一根老豆筋扯下来,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岁月的沧桑感。 “大概是四十年前吧,还是五十年前?那时候我都还没你大。有一年立冬前后,那才叫吓人。码头上、浅滩里,密密麻麻全是飘上来的鱼,啥品种都有。” 她浑浊的瞳孔微微放大,仿佛那震撼的画面就在眼前。 “全村老少爷们连盆带桶都拿去了,整整捞了两个时辰都没捞完。那时候老人说,这是龙王爷发怒了。” 陈江听得入了迷,手里的豆角都忘了摘。 作为重生者,他隐约记得这种现象有科学解释,但老一辈的经验往往比书本更直观。 老太太顿了顿,又说道。 “后来听那些跑远洋的说,那是海底下两股子水撞上了。一股冷得刺骨,一股热得烫人,就像是在海里筑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鱼群受不了这个乍冷乍热,就被激得昏了头,全都浮上来了。” 水障!陈江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就是寒暖流交汇形成的温度锋面! 往往浮游生物爆发,是顶级的天然渔场,但也会因为温差过大导致鱼群假死上浮。 没想到奶奶大字不识一个,却把这道理记得这么清。 “奶,您这脑子里装的东西比那个大学教授都多。” 陈江把剥好的豆米倒进盆里,身子往老太太腿边凑了凑,像小时候听故事那样仰着头。 “再给我讲讲呗?以前海上还有啥怪事?哪片海底下有沉船?哪片礁石底下藏大货?” 老太太伸手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笑骂道。 “你这是怕我得那个什么……老年痴呆?变着法儿掏我这点老底是吧?” 虽是这么说,她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慈祥。 夕阳将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声音低缓而悠长,开始讲述那些随着海风飘散在岁月里的陈年旧事。 “还有一回,大概是三十年前吧。” 老太太手里的动作停住,目光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那年更邪乎,也不刮风也不下雨,那一海的水啊,一夜之间变成了猪肝色,那是真真的血红,跟染坊里的颜料缸打翻了似的。”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响动。 “紧接着就是死鱼,成片成片地往上翻白肚,虾子、螃蟹,甚至连那硬壳的贝类都扛不住,海滩上那个腥臭味啊,熏得人脑仁疼,整整一个月,村里连只猫都不敢往海边凑,更别提吃海货了。” 赤潮,陈江心里那是门清,富营养化导致的藻类爆发,这在后世不算啥,但在那个靠海吃海的年代,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正想再细问问当年受灾的范围,老太太却像是有些乏了,把手里择好的满满一盆豆角往陈江怀里一塞。 “行了,别瞎打听了,把这送灶房去,我也该歇歇眼了。” 陈江不敢怠慢,搀着老太太进了里屋,这才端着豆角转身去了灶房。 刚掀开门帘,一股子酒气扑面而来。 阿广这家伙,这会儿已经把陈家当成了自己那个狗窝,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手里举着酒盅,脸喝得红扑扑的。 “江哥!来来来,满上!今儿个高兴,咱哥俩必须走一个!” 陈江眉头一皱,抬手挡开了递到嘴边的酒盅。 “一边去,昨晚那二斤猫尿还没醒呢?夜里我还得出海,哪有功夫陪你耍酒疯。” “出海?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你懂个屁。” 陈江把豆角倒进盆里,瓢里的水哗啦啦地冲洗着。 “我看那蚂蚁搬家,燕子低飞,后天准有大雨。这两天正是抢收的好时候,明日必须出,后天歇着正好。” 阿广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嘿嘿一笑又去找未来老丈人碰杯去了。 陈江没多逗留,这会儿还得去把那个到处野的儿子给抓回来。 出了老宅,顺着巷子没走多远,就在那颗歪脖子柳树下瞅见了人。 好家伙。 大宝这小子正跟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站成一排,一个个挺着小肚子,两手叉腰,正比谁尿得远呢。 “再使点劲!我就不信滋不过这小胖墩!” 大宝憋红了脸,嘴里还咋咋呼呼的。 陈江气乐了,上去对着那光溜溜的屁股蛋子就是一脚,力道不大,却把大宝吓得一哆嗦,差点没尿鞋上。 “谁!哪个不长眼的……” 大宝怒气冲冲一回头,见是自家老爹,立马缩了脖子,提上裤子就想溜。 “比啊?怎么不比了?老子当年迎风尿三丈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转圈呢!赶紧滚回家吃饭!” 陈江一把拎起儿子的后领。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个身形臃肿的女人正扒着自家院门往里探头探脑。 表姐,王云莹。 陈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女人属苍蝇的,哪有缝往哪钻,尤其是闻着钱味儿,那是赶都赶不走。 “哟,江子回来了!” 王云莹一见陈江,脸上那两团肥肉瞬间堆在了一起,笑得那是满脸褶子,眼神却直勾勾地往陈江手里那半只烧鸡上瞟。 “我就说嘛,这一条街就数你家烟囱冒的气儿香,又是买肉又是捕大鱼的,这日子过得那是真红火,肯定没少攒余钱吧?” 陈江冷笑一声,把大宝往院里一推,身子往门口一横,堵住了去路。 “红火?你哪只眼睛看见红火了?我一屁股债买船的事儿,全村都知道,怎么就传不到你耳朵里?怎么,又想来借钱?” 王云莹被戳穿了心思,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换上一副凄苦相,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江子,你也知道姐的难处,你姐夫他……” 第179章媳妇万岁! “姐夫那是自找的!” 陈江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是这深秋的海风。 “我早就说过,借给你钱,那就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你那赌鬼男人是个什么德行你不清楚?给多少填多少!这钱我有也不会借,更别说没有。” “你……咱可是实在亲戚……” “亲戚?亲戚就能拿我的血汗钱去填无底洞?王云莹我告诉你,今儿你要是再敢提借钱这俩字,我就拿大扫帚给你轰出去,你信不信?” 陈江这股子浑劲儿一上来,那眼神凶得吓人。 王云莹缩了缩脖子,知道今儿是讨不到好了,恨恨地瞪了陈江一眼,嘴里嘟囔着越有钱越抠门、不得好死之类的浑话,扭着大胯走了。 陈江盯着她的背影,眉头没松。 这娘们肯定不会死心。 果不其然,那臃肿的身影刚拐过墙角,没多大会儿,隔壁二哥陈二海的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摔盆砸碗的动静。 “陈二海!你个杀千刀的!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你还敢拿钱给那个烂赌鬼还债!我打死你个窝囊废!” 啪!啪! 那是抽在肉上的脆响,伴随着二哥唯唯诺诺的求饶声。 吴雅梅正端着菜出来,听着隔壁这动静,吓了一跳,把围裙一解就要往外冲。 “这是咋了?二嫂那脾气要是上来可是要命的,我不去劝劝怕是要出事。” 陈江一把拉住媳妇的手腕,顺势把她按回板凳上。 “坐好,吃你的饭。” “可是……” “可是啥?表姐那是从咱这碰了钉子,转头就去捏二哥那个软柿子。二哥也是,耳根子比棉花还软,也不跟二嫂商量就敢掏钱,这顿打挨得不冤,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陈江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到吴雅梅碗里,狡黠的笑。 “媳妇,你看你男人我,既聪明又老实,还会护食,这种极品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吧?” 吴雅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笑意。 “少贫嘴,赶紧吃饭,一会儿还要去夜校呢。” 陈江嘿嘿一笑,扒了两口饭,眼珠子一转,脚下就在桌底蹭了蹭吴雅梅的小腿。 “媳妇,商量个事儿呗。” 吴雅梅警惕地抬起头:“啥事?又要买烟?” “哪能啊,我想着买辆自行车。你看这去夜校路这么远,我有车也方便,往后咱俩去镇上赶集,也不用苦哈哈地等那过路车了不是?” “不行!家里刚有点进项,船贷还没还完呢,买啥车?走路还能锻炼身体。” 吴雅梅一口回绝。 “哎哟媳妇,你想啊,这时间就是金钱。我把走路的时间省下来多看两页书,多琢磨两条财路,那不比一辆车值钱?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咱家的门面,总不能以后成了大老板,还靠两条腿跑业务吧?” 陈江死皮赖脸地磨叽,那嘴跟抹了油似的。 吴雅梅被他烦得脑仁疼,最后无奈地把筷子一放。 “行行行,怕了你了。不过说好了,只能买辆旧的或者便宜的,你要是敢像阿广那样烧包,腿给你打断!” “得令!媳妇万岁!” 陈江心满意足,这饭吃得那是格外香。 吃过饭,天已经黑透了。 陈江借了阿广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往村口赶。 刚骑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借着微弱的月光,就瞅见两个黑影正腻歪在一起。 那那辆熟悉的自行车靠在树边。 定睛一看,好家伙,正是阿广那小子,正牵着表妹宝凤的小手,那大脸盘子正撅着个猪嘴,一点点往人家姑娘脸上凑。 宝凤低着头,身子往后缩,明显是害羞带点抗拒。 “裴广!你个王八蛋想干啥!” 陈江一声暴喝,把那俩人吓得魂飞魄散。 他把车往地上一扔,三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阿广的领子,猛地往后一扯。 “哎哟卧槽!江哥你……” 阿广还没反应过来,陈江那大巴掌已经举起来了。 “还没订婚呢就敢动手动脚?把你能耐的!你当你是流氓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宝凤以后还要不要做人?” 陈江那是真来气,这年代名声大过天,这小子精虫上脑也不分个场合。 “哥……我错了,我这不是情不自禁嘛……” 阿广捂着脑袋求饶。 陈江也没真下死手,给了他肩膀一拳,然后转头瞪了一眼已经吓傻了的宝凤。 “还不回家?等着喂蚊子啊!” 直到亲眼看着宝凤进了家门,陈江这才回过头,指着阿广的鼻子警告。 “再让我看见你不老实,就把你扔海里喂鱼!车借我用用,你自己腿着回去!” 说完,骑上车扬长而去,留下阿广在风中凌乱。 夜校的课程枯燥,但陈江听得格外认真,这些基础知识,将来都是这一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下了课已是深夜。 海风微凉,带着腥咸的气息。 陈江也没回家,直奔码头,陈东海早已把船收拾停当,父子俩带着几个船工,趁着夜色悄然出海。 渔船破开黑沉沉的海面,向着深海驶去。 大概驶出去了五六海里,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单调。 陈东海站在船尾,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忽然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眯着眼,盯着后方那团漆黑的海面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拍了拍正在掌舵的陈江。 “江子,不对劲。” “咋了爹?” 陈江回头。 “后面有尾巴。” 陈东海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点灯火,声音压得很低。 “从咱出港开始,那条船就一直吊在后面,不远不近的。那是咱村徐瘸子那条破船的轮机声,我听得出来。这深更半夜的,他不走常规航线,一直跟着咱屁股后面转悠,怕是没憋好屁。” 陈江心头一凛,眼神瞬间冷厉起来。 这是被人盯上了? “这是有人眼红病犯了,要把咱当成那是探路的导盲犬呢。” 陈江冷哼一声,盯着那团阴魂不散的灯火,嘲弄的笑。 这年头,海里的鱼群就像是有腿的黄金,谁先找到谁发财,那些个没本事又想赚快钱的,最爱干这截胡的勾当。 陈东海吧嗒猛抽了两口烟,旱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得邦邦响,火星子四溅。 “这帮孙子!这是想吃现成的?也不怕噎死!老子这就是海太宽,要是路窄,非得把你撞翻不可。” 骂归骂,这茫茫大海也没装门也没上锁,那是公共地界,人家就要跟着,你还能拿大炮轰不成? “爹,甭管他们,那是瘸子的船没错,但开船的不像瘸子那怂样,估计是借出来的。既然想跟,那就让他们闻闻尾气。” 陈江掌着舵,稳住船身。 “下排钩!咱吃咱的肉,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第180章我就不信甩不掉这两个丧门星 父子俩也不含糊,手底下利索地把那一筐筐排钩顺着洋流放了下去。 后面那条船倒也沉得住气,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吊着,那黑洞洞的拖网像张大嘴,不管不顾地在后面犁地。 这一耗就是两个钟头。 起网的时候,那沉甸甸的手感让陈东海原本黑着的脸稍微缓和了几分。 随着绞盘吱呀作响,一网兜子活蹦乱跳的海货被倒在甲板上。 最显眼的,是几十条巴掌宽、身子扁平的鱼,通体淡褐,鳞片细密。 “龙利鱼!这一网怕是有个三四十斤!” 陈东海喜上眉梢,这可是好东西,俗称舌头鱼,肉质那是嫩入豆腐,且没刺,城里那些个挑剔的干部最稀罕这口,价格比一般的海鱼要贵上一倍不止。 天色渐渐透亮,海面上的雾气散去,露出了那鱼肚白的天际线。 陈江把排钩收回来,那边的跟屁虫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破船突突突地冒着黑烟,竟大摇大摆地凑了上来。 船头上站着两个男人,正在那边指指点点。 陈江眯眼一瞧,乐了,那股子火气腾地一下窜上脑门。 那是阿威,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穿着个破海魂衫的,正是阿威的舅。 冤家路窄。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排场。” 他把一口浓痰啐进海里,阴阳怪气地冲着陈家父子嚷嚷。 “东海,这海可是龙王爷的,不是你陈家后院的鱼塘,咱爷们想在哪下网就在哪下网,怎么着,这就是碰巧撞上了,你还能咬我?” 陈江把手里的缆绳往桩子上一绕,身子懒洋洋地往船舷上一靠,眼神比刀子还利。 “咬你?那我怕脏了嘴。碰巧?这大半夜的一跟几个钟头,你是属狗皮膏药的?既然想发财,那就赶紧拜拜龙王爷,保佑我这一网下去能捞金山银山,好歹漏点虾皮给你们尝尝鲜。” “你个小兔崽子……” 阿威的舅被噎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旁边的阿威扯了扯他的袖子,指了指海面。 “舅,别跟他废话,下网要紧。” 那破船轰鸣着退开些许,当着陈家父子的面,把那满是补丁的拖网扔了下去。 真他娘的晦气。 陈江心里暗骂,手上一打舵盘,发动机发出一声怒吼,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换地方!我就不信甩不掉这两个丧门星。” 船行出大概一海里,刚把网撒下去,那令人厌恶的马达声又跟蚊子似的嗡嗡响了起来。 陈东海气得直哆嗦,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给撅折了。 “这帮无赖!这是要跟咱死磕到底啊!” 正恼火间,原本平静的海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猛地劈开。 一道深蓝色的背鳍如同闪电般切开水面,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从陈江的船舷边风驰电掣般掠过。 太快了! 那速度简直是一枚水下发射的鱼雷! 紧接着,那标志性的长剑状上吻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剑鱼!是大剑鱼!” 陈东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声音都有些劈叉。 这玩意儿可是海里的博尔特,凶得很,也是值钱得很,这一条要是弄上来,少说也能抵半个月的收成。 话音未落,海面上浪花翻涌,显然不止一条,而是一小群正在追逐鱼群的剑鱼! 陈东海手忙脚乱地去抄手抛网,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晚了!” 还没等陈东海扬手,不远处那艘破船上,阿威和他舅眼疾手快,那张大网像是乌云盖顶一般,不管不顾地罩向了那片沸腾的水域。 这简直就是明抢! “你他妈还要不要脸!” 陈东海气得在甲板上直跳脚,恨不得飞过去踹死那俩王八蛋。 那边船上,阿威和他舅却是乐疯了。 “中了!舅!中了!” 两人像打了鸡血似的,死命地拉扯着网绳,那网兜里剧烈翻腾,显然是罩住了大家伙,正一步步被拖向船舷。 陈江冷眼旁观,没有跟着父亲叫骂,反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握紧了舵盘。 找死。 剑鱼这种海中霸主,那是能随便拿破网兜的? 那是带着剑的疯子! 就在阿威两人要把鱼拖出水面的瞬间,那网中的巨物似乎是被彻底激怒了。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鼓。 那剑鱼猛地一个摆尾,那长达一米多的骨质长剑,竟直接穿透网眼,狠狠地刺在了船帮上。 瘸子那艘破船本就年久失修,哪里经得住这般雷霆一击? 木屑纷飞! 海水瞬间顺着那个窟窿往里狂涌。 趁着这一击的反作用力,那剑鱼竟硬生生撕裂了渔网,重新钻回了深海。 “啊!漏了!舅!船漏了!” 阿威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网绳一松,差点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那逃脱的剑鱼并没有远遁,反而像是记了仇,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竟然掉头冲了回来! 与此同时,另一条更大的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体长近三米的成年剑鱼! 它跃出水面足有两米高,那锋利的长吻在空中直接将一只低飞的海鸟刺了个对穿,带起一蓬血雨,随后带着万钧之势,如同离弦之箭般直直地撞向海面上的渔船。 “完了……” 阿威的舅舅两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右满舵!” 陈江一声暴喝,虽然恨这两人,但也没想看他们死,猛地转动舵盘,避开了那发疯鱼群的锋芒。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条巨大的剑鱼,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阿威那艘船的侧舷水线以下。 那骨剑太锋利,也太坚硬,竟深深地卡在了船板里,拔都拔不出来!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艘破船剧烈摇晃,差点当场侧翻,船身像是被巨兽咬住了一般,疯狂地颤抖着。 “救命!救命啊!” 阿威和他舅鬼哭狼嚎,那船身肉眼可见地开始倾斜。 那条卡住的剑鱼还在拼命摆动尾巴,每一次拍打船体,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天灵盖上。 “快跑!往岛上跑!” 阿威的老舅到底是老混子,求生欲爆棚,连滚带爬地冲进驾驶室,也不管那卡着的鱼和漏水的洞,把油门轰到了底。 破船拖着那条疯狂挣扎的剑鱼,像只断了腿的鸭子,歪歪斜斜地朝着几海里外的一座孤岛冲去。 身后,第一条剑鱼还在穷追不舍,那背鳍如刀,紧咬不放。 陈东海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吞了口唾沫,手里的烟早就灭了。 “江子……这……咱得跟上去看看。” 虽然恨得牙痒痒,但海上行船有公约,见死不救是要遭天谴的,更会被十里八乡的渔民戳断脊梁骨。 “知道。” 陈江面无表情,手上却稳稳地跟了上去。 “不过咱不能靠太近,那鱼群发了狂,咱这船也经不起折腾。远远看着,不死人就行。” 十几分钟后,那座荒凉的小岛已经近在眼前。 阿威那艘船几乎是半沉着搁浅在了乱石滩上,两人连滚带爬地跳上岸,瘫在礁石上大口喘气 。 陈江没急着靠岸,而是绕到了岛屿侧面一处水流平缓的回水湾停了下来。 “先让他们晾着,咱干点正事。” 第181章这钱咱不挣了! 父子俩跳下船,踩着湿滑的礁石,手里拿着铁钩和编织袋。 这片没开发的荒岛周围全是好货。 这一会儿功夫,礁石缝里的辣螺、将军帽、还有那吸附在岩壁上的佛手贝,就被两人撬了大半袋子。 直到那边传来阿威带着哭腔的喊声:“没动静了!那鱼不动了!” 陈江这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沙。 “走,去收尸。也不知道是收人的,还是收鱼的。” 船缓缓驶近那片乱石滩。 只见那艘破船歪倒在一边,那条卡在船身上的大剑鱼已经没了声息,血水染红了一片海水。 而另一条追杀而来的剑鱼,此刻正在这片浅滩周围游弋,不肯离去。 “这俩败家玩意,惹谁不好惹这种愣头青。” 陈东海看着那惨烈的现场,忍不住骂道。 就在这时,一阵大浪涌来,狠狠拍在礁石群上。 那条游弋的剑鱼被浪头裹挟着,竟一下子被冲进了一处两块礁石形成的天然凹槽里。 海水退去,它那庞大的身躯瞬间被卡住,拼命拍打着尾巴,却因为缺水和空间狭窄,根本动弹不得。 那是条一百多斤的大货! 陈江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光芒。 这哪里是鱼,这分明就是一叠叠的大团结! 他二话不说,转身从船舱里抄起那柄磨得锃亮的钢叉,一边挽起裤腿,一边回头冲着陈东海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野性。 “爹,你在船上守着,这便宜不占王八蛋,我去把那条送上门的财神爷给请回来!” “小心点!那玩意尾巴能把人腿骨扫断!” 陈东海急得大喊。 “放心吧,它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 陈江握紧钢叉,踩着湿滑的礁石,一步步朝着那条被困的深海巨兽逼近。 那艘搁浅的破船旁,阿威和他舅缩着脖子,像是两只落汤鸡,眼巴巴地盯着这边的动静,满脸的灰败,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现在船漏了,只能指望陈家的船能大发慈悲捎他们回去,这时候要是敢再咋呼,那就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陈江手里攥着那柄生锈的钢叉,脚下一点点挪动。 呼!一个大浪狠狠拍过来,卷起千堆雪。 脚底一滑,身子猛地晃了两下,险些直接被卷进那翻滚的白沫里。 “江子!” 船头上,陈东海看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手里的缆绳几乎要把指关节勒白。 “这钱咱不挣了!太险了,快回来!” 回来?那可是一百多斤的黄金,这时候撤退,那是跟人民币过不去。 陈江咬着牙,盯着那礁石凹槽里翻腾的背鳍,心一横,索性把身子一矮。 噗通,整个人滑入冰冷的海水中。 这初春的海水,哪怕是在南方,也凉得透骨。 水瞬间漫过脖颈,陈江打了个激灵,双脚在海底乱蹬,终于踩到了一块坚实的石头。 稳住了。 水深齐胸,正好发力。 那条被困的剑鱼似乎感应到了杀机,尾巴疯狂地拍打着岩壁,把那一方海水搅得浑浊不堪。 陈江没急着动手,而是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绕到了鱼尾的方向。 这玩意儿那根长剑般的上吻可是会杀人的,正面对抗那是找死。 只有一次机会。 他眯起眼,目光死死锁住那一抹在泡沫中若隐若现的眼珠,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暴跳。 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的钢叉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 “嗷——” 那剑鱼虽发不出声,但那剧烈的挣扎却好似在咆哮,巨大的身躯猛地腾空而起,带着那柄钢叉冲出了凹槽,重重地摔在旁边的礁石上。 啪嗒!乱石飞溅。 “江子!” 陈东海在船上急得直跺脚。 早有防备的陈江在一击得手后,身子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缩回了深水区。 那条发狂的剑鱼在礁石上疯狂地翻滚、弹跳,那一米多长的骨剑把石头磕得火星四溅,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水洼。 仅仅几秒钟,那垂死挣扎的巨物便耗尽了最后的力气,随着退去的潮水,软绵绵地滑落海中。 血水迅速扩散,引得周围的小鱼疯狂逃窜。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眼神冷冽,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就在几米外静静地浮着。 海里的东西,命硬,谁知道是不是在装死。 直到那鱼腹翻白,彻底不动了,他才游过去,握住还在微微颤动的叉柄,试探性地晃了晃。 死透了。 这才一把抓住那粗糙的长吻,拽着这百来斤的大家伙往渔船方向游去。 陈东海见状,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赶紧放下绳梯,父子俩喊着号子,硬是将这条深海猛兽拽上了甲板。 那边岸上的两人,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老舅叹了口气,挤出苦笑,朝着这边拱了拱手。 “陈家老二,江子……这鱼该是你们的,命里有时终须有,恭喜了。” 这一刻,他是真服气了。 不说别的,就刚才陈江下水那股子狠劲,他自问这把年纪是做不到的。 陈江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 “怎么,你们船上不还卡着一条吗?那也是钱。” 阿威老舅脸皮抽动了一下,指了指那快沉了一半的破船。 “那条送给你们了,算是个谢礼,也算是……赔罪。只要劳烦爷们把我们捎回码头就行,今天这事儿,是我们办得不地道,对不住了。” 他是看得明白,船都这样了,这鱼肯定是带不走,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好歹能蹭个车回家。 陈江没去看一直低着头装哑巴的阿威,目光转向那艘破船。 “船怎么办?” “先绑这儿,把漏水的地方堵上,把水舀干,回头再找大船来拖。” 他俩倒是光棍,这时候也顾不上心疼钱了。 陈东海从鱼身上拔出鱼叉,在海水里洗了洗血迹,递给陈江,压低声音叮嘱。 “小心点,那种卡住的鱼最凶,搞不好临死还要咬一口。” “我有数,我去解决。” 两船缓缓并拢。 陈江提着鱼叉,纵身一跃,跳到了那艘摇摇晃晃的破船上。 那条撞船的大剑鱼,半个身子都在水下,只有尾巴和背鳍露在外面,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着,把船板撞得哐哐响。 就是这家伙,差点要了两条人命。 陈江走到近前,没有任何怜悯,双手高举鱼叉,对着那露在水面的一侧鱼眼,狠狠捅了进去。 噗! 血花混合着脑浆溅在陈江的裤腿上。 船身剧烈摇晃起来,那鱼濒死的爆发力大得惊人,差点把陈江掀翻进海里。 他死死抓住船舷,任凭风浪颠簸,眼神如铁。 足足过了七八分钟,那动静才渐渐弱了下去。 “刀!” 陈江冲着自家船喊了一声。 陈东海立马扔过一把厚背菜刀。 那鱼的长吻深深卡在木板里,硬拔是拔不出来的,只能断臂求生。 咔嚓!咔嚓! 陈江手起刀落,几下狠劈,直接斩断了那根骨质的长剑。 失去支撑的巨大鱼身轰然坠海。 第182章刚挣俩钱就烧得慌? 早就在旁边候着的陈东海眼疾手快,一网兜抄过去,父子俩配合默契,硬是将这第二条战利品也弄上了自家甲板。 “上来吧,别愣着了。” 陈江把刀往甲板上一扔,冲着岸上冻得瑟瑟发抖的甥舅俩招了招手。 “那排钩先扔海里泡着,回头再收,先送你们回去。” 这一趟,两条大剑鱼,那就是几百块的进账,那点排钩上的小鱼小虾,已经不重要了。 回程的路上,海风更硬了。 陈江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被风一吹,那滋味比没穿衣服还难受。 “阿嚏!阿嚏!” 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清鼻涕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这潜水的代价,来得倒是快。 四十分钟后,码头那熟悉的灯火出现在视野里。 船刚靠岸,阿威就像逃命似的跳上栈桥,低着头,声音若蚊蝇般哼了一句谢谢,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夜色里。 阿威他舅倒是客气了几句,但也一脸羞愧地匆匆离去。 这一晚,他们算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陈江吸了吸鼻子,强撑着身子,和父亲一起找鱼贩子把那两条大家伙给过了秤。 好家伙,一共二百三十斤! 加上那几十斤龙利鱼,足足卖了三百块钱! 陈江怀里揣着收购单据,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心里是热乎的,可身子却越来越沉,脑袋像是被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 刚进家门,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吴雅梅炫耀这一晚的战果,眼前便是一黑。 当夜,他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烫得吓人。“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震得屋檐下的冰棱仿佛都跟着抖了两抖。 真他娘的巧,二哥陈二海也没扛住那晚的海风,这会儿正蹲在门槛另一头,跟只霜打的鹌鹑似的,鼻涕泡都快冻出来了。 兄弟俩这一对望,看着彼此那副窝囊样,没忍住,同时苦笑出声。 屋外,海浪轰隆隆地拍着岸礁,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嘶吼。 这鬼天气,别说出海,就是站在码头上都能被风给卷跑了。 全村的渔船都在避风港里趴窝,这已经是连着第二天没法开工。 “江子!别在那喝西北风了,赶紧进屋!” 吴雅梅的声音从灶房里飘出来,带着一股子暖意。 “今儿个立冬,老话说得补冬,我寻思着把你前两日带回来的那只红膏蟹蒸了,再炖只鸡给你驱驱寒。” 立冬了啊。 陈江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前世这时候,自己应该还在哪个牌桌上烂醉如泥吧? 他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那种重活一世的紧迫感让他根本坐不住。 手里是有那卖剑鱼换来的三百块巨款,可这钱是要留着给雅梅救命用的,一分不敢动,还得继续生钱才行。 “二哥,我去趟村头,这大过节的,给爹妈整点硬菜。” 陈江揣着那沓滚烫的大团结,顶着风出了门。 村头老张家今早刚宰了头羊,那血腥味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 陈江没含糊,直接挑了只后腿,那是活肉,劲道。 拎着羊腿到了老宅,刚进院门,就听见母亲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在骂鸡。 “妈,别骂了,这羊腿给您二老补补,晚给炖了。” 陈母一见那羊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扫帚把子往地上一杵,指着陈江的鼻子就开喷: “作孽啊!刚挣俩钱就烧得慌?这羊肉多贵你心里没数?日子不过了?你个败家玩意儿!” 嘴上骂得凶,那手却极其诚实地接过了羊腿,眼里闪过心疼,却不是疼钱,是疼儿子那冻得发青的脸色。 “行了行了,赶紧滚回去,看见你就来气。” 陈母一边轰人,一边却鬼鬼祟祟地往后院钻。 没多大一会儿,她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稻草包出来了,另一只手还提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块蓝碎花布。 “拿着!” 陈母把东西往陈江怀里一塞,压低了嗓门,眼睛还警惕地往大房那边瞟了一眼。 “这是后院那只打鸣最凶的大芦花,养了三年了,那是大补!篮子里是二十个土鸡蛋。拿回去给雅梅做了吃,她正身子骨弱,受不得寒。” 陈江喉头一哽,鼻尖更酸了。 “妈,这鸡留着过年……” “让你拿就拿!废什么话!”陈母瞪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做贼似的心虚。 “赶紧走,别让你大嫂、二嫂看见,回头又要嚼舌根说我偏心眼。” 陈江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那只在他怀里还在扑腾的大公鸡,转身走出了老宅。 风虽然硬,心却是热乎的。 回家的路得经过村中心的大晒谷场。 远远地,陈江就瞧见二嫂在那来回踱步,那模样跟热锅上的蚂蚁没两样,时不时还抻着脖子往村口的大路张望,一脸的焦躁。 这是咋了? 陈江心里犯嘀咕,也没多问,径直回了家。 刚进院子开始给那只大芦花褪毛,隔壁二哥家院里突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紧接着便是二嫂尖锐的叫骂声。 仔细一听,原来是他们给堂哥徐光宗那笔钱。 说是利息,昨儿个正是还利息的日子,结果徐光宗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二嫂这一整天那是坐立难安,生怕这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贪心不足蛇吞象。 陈江摇摇头,手里的刀利落地给鸡开膛破肚。 那徐光宗是什么人? 典型的眼高手低,这一世这时候好像是在搞什么集资倒腾钢材,也就是后来著名的庞氏骗局雏形。 这钱,悬。 可到了午后,风向突变。 二嫂满面红光地冲进了陈江家的小院,手里攥着几张票子,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跟上午那副丧气样判若两人。 “雅梅!雅梅你快来看!” 二嫂把那二十五块钱往桌上一拍,那清脆的响声引得正在纳鞋底的大嫂冯秋燕都侧目看了过来。 “瞧瞧!这是徐光宗刚才送来的利息!才一个月啊,五百块钱就生出了二十五块的蛋!这不比咱们累死累活织网强多了?” 冯秋燕眼睛一下子直了。 “真给了?这么高?” “那还有假!光宗说了,这是路子硬,一般人带都不带!”二嫂唾沫横飞,脸上写满了贪婪。“我和你二哥商量了,打算再追加五百!这种好事,晚一天那就是少赚一天的钱啊!” 冯秋燕一听,坐不住了,把鞋底往怀里一揣,急吼吼地就往家跑,显然也是回去拿存折了。 陈江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冷眼看着这一幕闹剧。 利令智昏。 这娘们,也不想想,什么生意能有一个月百分之五的纯利?除了贩毒就是诈骗。 等她们闹哄哄地走了,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晚饭时分,满屋飘着鸡汤的浓香。 昏黄的灯光下,陈江给吴雅梅盛了满满一碗鸡腿肉,又把那两个大红膏蟹推到她面前。 “江子……”吴雅梅看着这丰盛得有些过分的饭菜,欲言又止,眼神往隔壁瞟了瞟。 “二嫂她们说的那个利息……真有那么神?” 也是,一个月二十五块,顶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了,谁不动心? 第183章失算! 陈江放下筷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妻子。 “雅梅,你记住了。” 他低沉道:“咱们家的钱,是我拿命从海里搏回来的,每一分都带着血腥味。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你看中的是人家那点利息,人家盯着的是你的本金!” 吴雅梅被丈夫这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筷子愣住了。 “这钱要是扔进去,那就是填无底洞。咱们宁可把这钱吃了、喝了,甚至打水漂听个响,也别去凑那个热闹。听懂没?” 见陈江说得这么决绝,吴雅梅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都听你的,咱不贪那个便宜。”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 “既然要省钱,那你这是咋回事?我收拾屋子才翻出来,这什么潜水镜、脚蹼的,花了不少钱吧?” 那是陈江前两天在县城黑市淘来的二手货,专门为了下深水摸货准备的。 陈江讪笑一声,挠了挠头,赶紧给媳妇夹了一筷子红膏蟹肉。 “这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这玩意儿,下次要是再遇到大货挂底,我就不用拿命去赌了,这是保命的家伙什,这钱不能省。” 听到保命两个字,吴雅梅的心软了大半,叹了口气,把那潜水镜收好。 “不管咋样,下次买这么贵的东西,得跟我知会一声。还有,你这身子还没好利索,这几天不许下水。” 陈江吸溜了一口热辣辣的鸡汤,感觉那股暖流一直冲到了脚底板,身上的寒气散了不少。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着风声似乎小了些。 “这点小感冒算个屁。明天只要风停,哪怕出太阳,我就得去。” 陈江眼神发亮,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光芒。 “海里的货可不等人,这一停两天,那些鱼都饿傻了,正好是一网打尽的好时候。” 吴雅梅没再跟他犟,只是默默起身,去暖壶里灌满了开水。 “那你多带点热水,别逞强。” 夜风裹着咸腥味,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灌。 吴雅梅那是怎么劝也拦不住,眼瞅着陈江拎着两只红塑料桶,跟个倔驴似的消失在夜色里,只能站在门口干跺脚。 陈江心里头那把火烧得正旺。 哪能睡得着?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大风过后必有大货。 那几个沉在地笼里的大家伙若是被浪打烂了,哪怕少一只,那都是割肉一样的疼。 到了码头,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此时正是退大潮,平日里淹没在海水下的暗礁区,此刻像是个被扒光了衣裳的大姑娘,赤条条地露了出来。 陈江这一眼扫过去,脚下一顿,呼吸瞬间就滞住了。 老天爷! 只见那裸露的礁石滩和淤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颜色艳丽的疙瘩黄的、紫的、红的,层层叠叠,像是谁把颜料桶打翻在了海滩上。 泛滥成灾的海星! 这玩意儿平时看着不值钱,可架不住量大啊! 这铺天盖地的架势,哪里是海星,分明就是满地没人捡的钢镚! 晒干了做饲料、做肥田粉,乃至入药,销路那是现成的。 陈江低头瞅了瞅手里这两只可怜巴巴的塑料桶,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失算!这特么两桶能装几个钱? 正发愁,余光一撇,不远处的一根拴船桩上,随着波浪起伏着一艘斑驳的小木船。 那是阿郑和大大合伙弄的。 陈江眼珠子一转,坏笑,借了! 他二话不说,跳上那艘小木船,抄起船桨就往浅滩那边划拉。 这一弯腰,就再也没直起来过。 捡钱这事儿,没人会觉得累。 陈江两只手跟在那弹钢琴似的,左右开弓,大个的海星一个个往船舱里飞。 这玩意儿傻,也不跑,就趴在那等着人收。 整整四个小时。 直到日头高悬,晒得后背火辣辣的疼,陈江想直个腰,骨头缝里都传来一阵嘎巴脆响。 再看那小木船,好家伙,黄澄澄一片,船舷都压得快贴着水面了。 “江子?!” 一声尖叫打破了海滩的宁静。 陈母提着个篮子,本来是想来寻摸点小海鲜,这一探头,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她三两步冲下堤坝,那是连滚带爬,盯着那满船的海星,手都在哆嗦。 “这……这都是你捡的?我的个乖乖,这是要把龙王爷的家底都抄了啊!” 陈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呲着大白牙乐。 “妈,别愣着!快回家叫人!爹、大哥、二哥,全叫来!带麻袋,带车!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陈母一听这话,哪还顾得上别的,把篮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村里跑,那腿脚利索得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一边跑一边还要压着嗓子吼,生怕被外人听见: “老头子!老头子快死出来!”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码头那边的土路上卷起一阵黄烟。 陈父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表妹陈宝凤在后面推,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手里攥着麻袋,跟土匪下山似的冲了过来。 到了岸边,众人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海星,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愣着干啥!抢钱啊!” 二嫂第一个反应过来,嗷唠一嗓子,把手里的麻袋一抖,扑上去就开始往里搂。 这一家人,平日里为了鸡毛蒜皮能打破头,这会儿却出奇的一致,埋头苦干,恨不得多生两只手。 正干得热火朝天,阿郑和大大打着哈欠晃悠到了码头。 本来是想看看风停没停,结果这一看,两人瞬间懵了。 大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指着海里那艘快沉了的小破船,捅了捅旁边的阿郑。 “哎,你看那船……咋这么眼熟呢?是不是咱俩那艘?” 陈江直起腰,把手里的一麻袋海星往船头一甩,那船身跟着晃了三晃。 “别看了,就是你们的!” 他笑眯眯地招手。 “江湖救急,先征用了!赶紧下来帮忙,这一船我不独吞,分你们三成!” 阿郑和大大对视一眼,那瞌睡虫早就吓飞了。 白捡的便宜谁不占是王八蛋! 两人怪叫一声,鞋都顾不上脱,扑通扑通跳进泥滩里。 大大一边往怀里搂海星,一边还在那咋呼。 “卧槽!江哥你啥时候发现的?这特么都快满仓了!” 陈江指了指那密密麻麻的浅滩。 “早上退潮就在这儿趴着了。这玩意儿单价是不高,但架不住量大啊,跟白捡有什么区别?” 陈母这时候也缓过劲儿来了,一边利索地往麻袋里塞,一边也是一脸兴奋。 “我想起来了!早些年也闹过这么一次,那时候海滩上的沙蛤都被这帮畜生吃绝了,没想到今年又来了!” 大嫂冯秋燕手底下不慢,接茬喊了一句。 “记得!那年全村都出来捡,连还没灶台高的娃娃都背个筐!” 一家人手上忙活,嘴也没闲着,那麻袋肉眼可见地一个个鼓了起来。 第184章欺负到老陈家头上了! 陈江直起腰想歇口气,目光扫了一圈,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二嫂人呢? 刚才还跟个推土机似的,这会儿怎么没影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抬头,正好看见大嫂冯秋燕也扔下麻袋,火急火燎地往村口方向跑。 坏了!这帮败家娘们! 陈江还没来得及喊,就见岸坝上呼啦啦冒出一群人头。 那是二嫂娘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大嫂家的几个叔伯兄弟,一个个扛着扁担麻袋,眼冒绿光。 陈母一看这阵仗,气得把手里的海星狠狠往地上一摔,指着刚跑回来的二嫂就骂。 “吃里扒外的东西!自家的财路你往外捅!” 二嫂也不恼,赔着笑脸,手底下动作却更快了。 “妈,您这就不讲理了,这么大片海滩,咱家也捡不完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各路亲戚那是闻风而动,哭爹喊娘地冲进滩涂,原本安静的海滩瞬间成了菜市场。 陈江无奈地摇摇头。 人性啊。 就在这时,岸堤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阿江!” 陈江抬头,只见吴雅梅提着个铝饭盒站在那,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正焦急地挥着手。 心头那点烦躁瞬间被抚平了不少。 他把装满海星的麻袋往肩上一扛,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淤泥,爬上岸。 吴雅梅赶紧迎上来,打开饭盒,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饿坏了吧?赶紧吃两口。” 她看着丈夫满身的泥点子,还有那冻得发紫的手,眼圈又是一红。 陈江接过饭盒,狼吞虎咽地扒拉了几口,嘴里含糊不清。 “没事,不累。” 他眼神往码头上一扫,好家伙,这消息传得比风都快,不光是本村的,连隔壁村都有人闻讯赶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雅梅,你去那船边守着,那上面盖着油布的都是咱家的好货,别让人顺手牵羊了。” 陈江把空饭盒往媳妇手里一塞,随手又抄起个空麻袋。 “我去再去抢几袋,这会儿功夫,那是手快有手慢无!” 浅水区的海星已经被那帮如狼似虎的村民扫荡一空,为了争抢地盘,人群开始往深水区挪,推推搡搡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乱了,彻底乱了。 就在陈江刚转身准备下水的时候,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争吵。 两个汉子为了争一只足有脸盆大的红章鱼,已经脸红脖子粗地顶上了牛。 而另一边,趁着这混乱劲儿,一只脏兮兮的大手鬼鬼祟祟地伸向了陈江借来的那艘小木船,一把掀开油布,抓起两只大海星就要往自己怀里塞。 “阿江!有人偷咱们的!” 吴雅梅尖利的喊声瞬间刺破了嘈杂。 陈江回头一看,火气蹭地一下就冲上了天灵盖。 那是村里的赖子赵四! “操你大爷!” 陈江把手里的麻袋一扔,暴怒冲了过去,借着冲劲,一拳狠狠地砸在赵四的面门上。 赵四惨叫一声,鼻血瞬间飙了出来,仰面栽倒在泥水里。 “敢动老子的东西?活腻歪了?!” 陈江他爹陈东海一看儿子跟人干起来了,手里的钢叉一横,护犊子似的冲了过来,对着刚想爬起来的赵四屁股上就是一脚。 “小兔崽子!欺负到老陈家头上了!”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赵四那个虎背熊腰的婆娘,嗷唠一声怪叫,低着头跟个公牛似的,照着陈父的腰眼就撞了过来。 “老不死的!敢打我家男人!” 眼看陈父就要吃亏,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 陈母那是身经百战的老将,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那婆娘乱糟糟的头发,往下一拽,另一只手照着那大饼脸就是一顿九阴白骨爪。 “反了天了!敢动我家老头子!老娘撕烂你的嘴!” 这一架真打出了真火。 大嫂冯秋燕虽说平日里算盘打得精,可到了这一致对外的时候,那也是个不含糊的主儿。眼瞅着婆婆跟人动了手,她把手里的麻袋往泥地里一摔,嗷地一声就冲了上去。 二嫂更是个藏着脾气,抄起一只烂木屐,照着那赵四婆娘的后背就拍。 “敢动咱妈?老娘给你开瓢!” 赵四家里那几个儿媳妇一看婆婆吃了亏,哪还能干看着?一群娘们瞬间扭打成一团,抓头发、挠脸、扯衣裳,尖叫声把海鸥都吓得不敢落地。 泥水四溅,腥风血雨。 这边的动静太大,把赵四那几个还没成家的愣头青儿子也招来了。 “谁特么动我爹!” 几个半大小子抄着扁担就要往上冲。 身后,大哥陈一河、二哥陈二海把袖子一撸,就连陈父陈东海也将那柄磨得锃亮的钢叉狠狠往地上一顿。 “来!我看今天谁敢动老陈家一根指头!” 这时候,人群外围又是一阵骚动。 阿郑和大大本来还在那乐呵呵捡钱,一看陈江这边被围了,那是眼珠子都红了。 “草!欺负人少是吧?” 大大把手里的海星往旁边一扔,拽着阿郑就冲了过来。 后面跟着满脸阴沉的阿广,还有阿广他那同样也是暴脾气的爹,手里都攥着家伙事儿。 眼看着一场全武行就要爆发,不远处几个带着红袖箍的村干部终于挤了进来,领头的是大队支书。 “都给我住手!干什么!造反啊!” “光天化日,都给我散开!” 到底是村里的土皇帝,这一嗓子下去,两边人都不得不收了势。 赵四一家骂骂咧咧,那婆娘脸上多了几道血檩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被几个儿媳妇架着往回拖,临走还不忘回头淬一口唾沫。 至于旁边那个争抢大红章鱼的,在村干部的呵斥下,最后也就是一人分一半,算是捏着鼻子认了栽。 一场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伙儿那是忙着发财,哪有功夫在这儿看西洋景? 人群又呼啦啦散开,继续在那泥滩里扒拉。 只是这一耽搁,岸边那层层叠叠的黄金,早被人扫荡得干干净净。 陈江看着光秃秃的泥滩,心里头那股子火气也散了大半。 没得捡了,他转身上船,那小舢板吃水深,再不卸货真得搁浅。 吴雅梅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饭盒,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是刚才那场面把她吓住了。 “阿江,刚才太悬了,万一伤着咋办?为了两只海星,不值当跟那种赖子拼命。” 她声音里带着颤音,手下意识地想去拉陈江的袖子,却又怕碰到他手上的泥。 陈江把最后一袋海星墩在地上,呼出一口浊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前世没有的狠劲。 “雅梅,这不是两只海星的事。这年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家的东西,哪怕是一根草,我不给,谁也不能抢!” 第185章他徐光宗是印钞票的? 吴雅梅怔怔地看着丈夫,只觉得今天的陈江,陌生得让自己有些心慌,却又莫名的踏实。 正说着,陈父陈母也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了。 两老口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浆,可脸上那股子喜色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刚才那场架仿佛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问着了!问着了!” 陈母一溜小跑,压低了嗓门,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收货的说,干海星做肥料,鲜的也能收,两分钱一斤!只要个头大的,有多少要多少!” 陈江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这年头,猪肉才一块多一斤,大米也不过两毛。 这两分钱看着少,可架不住这玩意儿重啊! 在这个壮劳力干一天工才一块钱的年月,这一早上的收成,抵得上别人干两个月! “快!装车!” 阿广几人也过来搭把手,七手八脚地把那一袋袋海星往板车上摞。 周围那些只捡了小半袋的村民,看着陈家这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一个个眼红得直咽唾沫。 “啧啧,老陈家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阿江这小子平时看着不着调,捡起漏来倒是把好手。” “这一船得换多少钱啊?怕是得好几十吧?” 陈父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腰杆子挺得笔直,红光满面地跟人打着哈哈。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正在那系麻袋口的黑瘦汉子,也不知是嫉妒还是显摆,酸溜溜地冒出一句。 “捡这点死物算啥本事?人家徐光宗那才叫发大财!听说他在县城搞那个什么集资,只要把钱放他那,一个月利息就好几块!比银行高多了!咱村不少人都把家底掏给他了。” “就是就是,我也听说了,那是阿江的大堂哥吧?听说生意做得大得很,稳赚不赔!” 徐光宗? 85年,非法集资刚刚冒头,披着入股分红的皮,把多少老百姓骗得倾家荡产。 徐光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时候拿高息当诱饵,等到明年暴雷的时候,整个村子哭声连天,多少人喝了农药! 自家也是受害者之一! 他记得清清楚楚,母亲被大伯一家忽悠,把棺材本都投了进去,最后血本无归,那也是导致母亲后来郁郁而终的心病之一。 陈江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个黑瘦汉子。 “你说全村都在投?” 那汉子被陈江这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点头。 “啊……是、是啊,连二叔公都投了五十块呢。”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摊子铺得比记忆里还要快! 他一把拉住正听得津津有味的陈父,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爹,这事儿您千万别掺和!更别让妈把钱往里扔!” 陈父正憧憬着堂侄带着全家发财,被儿子这一盆冷水浇得一愣。 “咋了?那是你亲堂哥,还能坑咱自家人?人家可是说了,那是正经生意……” “正经个屁!” 陈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父亲,眼神阴鸷。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银行利息才多少?他徐光宗是印钞票的?拿咱的本金补利息,这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等到窟窿堵不住了,他卷钱跑路,咱找谁哭去?” 这番话太超前,陈父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儿子那慎重的表情,心里也不禁打起了鼓。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阿广,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嘴。 “叔,我觉得江哥说得在理。咱们在码头上混,啥时候见过这么高的利息?高利贷都没这么狠,这事儿透着邪性。” 阿广是见过世面的,这话分量不轻。 “也是,这么好的事儿,哪能轮到咱们……行,回去我就把你妈的钱袋子捂紧了,谁说也不好使!” 见父亲听进去了,陈江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要自家不陷进去,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此时,潮水已经漫上了脚脖子。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彻底跳了出来,把整个海面染得金灿灿的。 岸边的海星基本被捡绝了,人群开始往收购点涌去。 在那临时搭建的收购棚前,早已排起了长龙。 这年头,穷怕了的人们,哪怕是这突如其来的几十块钱,也足以点燃生活的希望。 码头上的喧嚣炸了锅。 人挨人,肩摩肩,搬货的号子声、因为抢道爆发的叫骂声、还有那压抑不住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泥泞不堪的道路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无数双解放鞋踩得稀烂,几条长龙似的队伍蜿蜒排开,脸上的褶子里都填满了丰收的喜气。 陈江抹了一把额头混着泥沙的汗水,双臂筋肉暴起,一较劲,将最后那只沉甸甸的麻袋一声砸在板车上。 板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轮子都陷进泥里半寸。 “雅梅,这是第几袋了?” “加上这袋,刚好七袋半!” 七袋半! 这就是近千斤的重量。 旁边陈父陈母和阿广他们那一摊子也清点完了,老两口加上阿广,足足捡了快七袋;就连平日里最爱偷奸耍滑的大哥二哥两家,这会儿也是拼了老命,一家也都攒了四袋多。 队伍每往前挪一步都费劲。 就在这时,前头那个大嗓门又炸响了,是二嫂。 这女人似乎忘了刚才打架时的狼狈,一边在那整理麻袋角,一边唾沫横飞地跟旁边几个妇女显摆。 “哎哟,这点小钱算啥?也就是给孩子们挣个零嘴钱!要想发大财,还得看我家光宗大堂哥!人家那生意做的,那是城里的大买卖!我跟你们说,把钱放他那,利滚利,等到年底,不用干活都能盖新房!” 那几个妇女听得一愣一愣的,眼里全是羡慕。 真是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刚才那番警告,看来这败家娘们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甚至还在这一股脑地帮骗子做宣传。 他也懒得再去费口舌,这年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前面的人终于走空,轮到陈家过秤了。 负责收购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也不废话,大秤杆子一翘。 “陈一河,四百五十斤!九块!” “陈二海,四百一十斤!八块二!” 这数字报出来,周围顿时一片咋舌声。 紧接着是陈父那堆,胖子看着那小山似的麻袋,眼皮子跳了跳。 “好家伙,老陈头你们这可是下了死力气啊!八百斤!二十块整!” 二十块! 陈父捧着那张薄薄的收据条,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可是他平日里两个月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最后轮到陈江。 胖子吆喝得更大声了。 “八百三十斤!二十块零六毛!” 轰的一声,周围的人群眼神都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与敬畏的目光。 谁能想到,昔日里那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陈江,这一出手竟然就是个满堂彩。 第186章海绵宝宝? 陈江接过那是写着金额的单据,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吴雅梅的手心里。 吴雅梅只觉得手心滚烫,那张纸仿佛有千斤重,她慌乱地抬头,却撞进丈夫那双眸子里。 “拿着,这是咱家的第一桶金。” 陈江没给她推辞的机会,转头看向正在一旁数钱数得眉开眼笑的阿郑和大大,沉声道。 “别乐了,赶紧上船!海里那些地笼也该收了,这时候潮水刚退,海星肯定更多。” 阿郑和大大一听还有钱赚,眼珠子瞬间亮了,二话不说,跳上那艘破旧的小舢板。 马达轰鸣,排出一股黑烟。 海面上的风浪明显比岸边看着要大得多,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船帮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就在这!浮标在这!” 大大眼尖,指着不远处随波逐伏的一个塑料瓶大喊。 三人合力拽住缆绳,陈江一声低喝。 “起!” 湿漉漉的缆绳勒得手掌生疼,随着地笼一点点浮出水面,众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那长长的集鱼袋里,确实塞得满满当当,可根本看不到什么鱼虾,全是一坨坨暗红色的海星, 地笼被倒扣在甲板上。 除了那一堆还在蠕动的海星,原本应该在笼子里的几只梭子蟹,现在只剩下了空荡荡的蟹壳,里面的肉早就被这群贪婪的掠食者吸食得干干净净。 “草!真特么绝了!” 阿郑气得狠狠踹了一脚那堆海星。 “这帮畜生,连个渣都没给咱剩啊!” 陈江倒是没太意外,这海星爆发本就是灾难,能有鱼剩下才叫见鬼了。 他蹲下身,在一堆烂鱼烂虾里翻检着。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在一只硕大的紫色海星底下,压着一团黄乎乎、满是孔洞的东西。 陈江把它扯出来,捏了捏,软绵绵的,吸水性极好。 天然海绵! 这玩意儿在后世可是稀罕货,高档美容院里用来洗脸的一小块就要好几十,没想到在这85年的海里,竟然被当成垃圾。 “哟,海绵宝宝?” 大大和阿郑正郁闷着,听见这怪词儿,都是一脸懵逼。 “啥宝宝?江哥,你这是当爹当傻了吧?这破玩意儿有啥用?” 阿郑翻了个白眼,捡起一只海星就往海里扔。 陈江没解释,这年头没人识货,说了他们也不信。他将那几块海绵随手扔进桶里,语气轻松。 “没啥,拿回去给我老婆洗碗用,这玩意儿不伤手。” 接连拉了几网,情况都差不多。 全是海星,偶尔夹杂着几条倒霉的小鱼和几块黄海绵,之前的鱼货基本全军覆没。 但这满满当当的海星,按照现在的收购价,那也是一笔横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束偶尔扫过。 “把手电打开!最后一网了,收完回家!” 陈江咬着手电筒,含混不清地喊道。 这一次,缆绳沉得吓人。 “乖乖!这一网怕是有大货!” 大大兴奋得脸红脖子粗,脚踩着船舷,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一、二、三!起!” 随着三人同时发力,最后那节集鱼袋终于破水而出。 只见那网兜里,既没有鱼,也没有海星。 一团巨大无比、晶莹剔透的白色软体,死死地撑满了整个网兜。 这玩意儿要是那种能吃的海蜇皮还好,偏偏是这种浑身带毒刺、处理起来极其麻烦、在这个年代根本没人收的烂水母。 不但占网兜,还会把周围的鱼虾都蛰死。 “晦气!” 他低骂一声,双手抓住网底,腰部发力,把那团几十斤重的白色软肉狠狠推回了海里。 接下来的运气似乎并没有好转。 连起几网,拉上来的全是这种黏糊糊的大家伙,简直是捅了水母窝。 陈江面无表情,机械地重复着拉网、倒扣、推入海中的动作。 直到第六十个地笼收完,原本空荡荡的甲板上已经堆起了七袋鼓鼓囊囊的海星,还有两桶还在在那瞎扑腾的杂鱼。 至于那些翻了白肚皮的死鱼死虾,陈江随手抄起铲子,将其抛回波涛汹涌的海面。 死鱼不值钱,留着占地方还发臭。 “走,去收你们那摊子!” 陈江把舵一转,直奔阿郑和大大的浮标区。 这俩货的运气简直好得让人眼红。 八十个地笼,几乎网网爆满。 等到最后一网收起,狭窄的船舱里几乎没了下脚的地儿,全是暗红色蠕动的海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咸味。 海风愈发凛冽,把三个人的头发吹成了乱糟糟的鸡窝。 陈江缩了缩脖子,把衣领竖起来挡风,手里的油门却拧到了底。 “坐稳了!回家数钱!” 马达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小船劈波斩浪,向着码头的灯火冲去。 此时的海面上,零星的渔火在风浪中摇曳,那是还在苦苦坚持、划着小木船夜归的村民,比起陈江他们的机动舢板,显得格外凄清。 码头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把岸边照得如同白昼,人声鼎沸,喧闹声甚至盖过了海浪拍岸的声响。 收购点前的空地上,海星已经堆成了一座座暗红色的小山。 即便已经拉走了好几辆拖拉机,那红色的山丘依然不见减少,反而越堆越高。 陈江熟练地把船靠岸,那个负责过秤的胖子眼尖,大老远就吆喝起来。 “哟,江哥回笼了?这看着货不少啊!” 这一声江哥,喊得顺溜无比,完全没了往日的轻视。 在这个码头上,谁能搞到货,谁就是爷。 一番忙碌的过秤、记账。 陈江那七袋海星,定格在七百零二斤。 胖子利索地撕下一张单据,拍在陈江手里。 而阿郑和大大那边更是夸张,两人合伙搞了九百多斤,乐得两人差点当场给胖子磕一个。 旁边还有几户下地笼下得狠的人家,据说收获已经破了千斤。 陈江捏着单据,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海星,心中不禁感叹。 这海底蝗虫的数量,着实惊人,这还只是第一波,接下来的几天,才是真正的爆发期。 告别了还要继续在码头上吹牛皮的两个发小,陈江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的夜路往家走。 刚转过那个熟悉的巷口,他就看见自家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光下,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吴雅梅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双手抱臂,正焦急地向路口张望。 寒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抓过妻子的手。 “怎么在风口上站着?不要命了?” 语气虽然凶,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很,两只大手紧紧包裹着她的小手,试图把热量传递过去。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第187章你娘还在里头没出来 吴雅梅没抽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了陈江粗糙的手掌,柔声催促。 “快进屋,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我去端。” 屋内,灯光昏黄而温暖。 那张折叠的小方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杂鱼炖豆腐,还有一碗咸菜。 陈江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单据,递到正在盛饭的吴雅梅面前。 “看看,这是晚上的收成。” 吴雅梅放下饭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单据。 当看到上面那个数字时,她那双总是带着淡淡愁绪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加上傍晚那笔,这一天挣的钱,快抵得上以前半年的收入了。 “吃饭,多吃点。” 她把盛得冒尖的白米饭放到陈江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陈江端起碗,大口扒拉着饭菜,含混不清地嚷嚷起来。 “哎哟,这一天可是累散架了,腰酸背痛腿抽筋的。老婆,等会儿吃完饭,你得给我好好揉揉。” 吴雅梅斜眼睨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把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到他碗里。 “光揉揉哪够?要不要再给你捶捶腿,揉揉胸口?” 陈江嬉皮笑脸地把脸凑过去。 “那感情好啊!全套服务,我求之不得!” “紧紧你的皮子吧!有的吃还堵不上嘴!” 吴雅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饭刚吃完,两个小家伙就闻着味儿凑了上来。 三岁的小宝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见老爹吃饱喝足,立马爬到了陈江的背上。 “骑大马!我要骑大马!” 尚在襁褓中的小妮也不甘示弱,被陈江一只手抱在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揪着陈江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驾!驾!” 陈江趴在凉席上,背上驮着大儿子,怀里抱着小女儿,嘴里还要配合着发出马叫声。 “大屁股,坐稳咯!老爹这匹老马要跑不动了,腰都要断了!” 他嘴上喊着腰断,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 正闹腾得欢,吴雅梅收拾完碗筷走了进来。 看着这一大两小滚作一团,屋顶都快被掀翻了,她板起脸,走过去一手拎起一个,在两个小崽子的屁股上各轻拍了一巴掌。 “闹什么闹!看看几点了?爹明天还要出海呢!都给我睡觉去!” 说完,顺手“啪”地一声拉灭了电灯。 “睡觉!” 两个孩子玩累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陈江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妻儿的呼吸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但他可没打算就这么睡了。 他一点一点往吴雅梅那边蹭,直到贴上那具温软的身躯。 “老婆……” “老婆……” “老婆……” 连唤三声,一声比一声腻歪。 吴雅梅无奈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他在被窝里作怪的大手。 “又怎么了?” “腰酸,肩痛,浑身不得劲。” 吴雅梅叹了口气,终究是心疼自家男人累了一天。 她侧过身,伸出双手,熟练地按在他的后腰上,力度适中地揉捏起来。 “是这儿吗?” “嗯,往下点,对,就那儿……哎哟,舒服。” 陈江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但没过两分钟,这货就开始得寸进尺。 他一个翻身,将吴雅梅那具温软的身躯压在身下,嘴唇贴着她发烫的耳廓。 “雅梅,我觉得光揉不行,我这是经脉堵塞,得通通就好。” 热气喷洒在耳边,吴雅梅的身子瞬间软了一半。 她羞恼地举起拳头,在他厚实的肩膀上轻捶了一下,压低声音笑骂道。 “不要脸!刚才前头还嚷着腰酸要断了呢,这会儿就好了?” 次日清晨,日光透过窗户纸,直愣愣地刺在陈江眼皮上。 陈江惊醒,下意识往枕头边一摸,抓起那块老上海牌手表。 时针分针赫然指向了八点。 “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自打重生回来决意翻身,哪怕是以前混日子的当口,也没睡到这个点过。 腰虽然酸,但这精神头不该这么差。 正要去摸衣服,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醒了?别急慌慌的。” 她走进来,把陈江刚提起的裤子又按了下去。 “昨晚那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也没舍得叫。再说了,你且听听外头的动静。” 陈江一怔,侧耳听去。 “这码头上,怕是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吴雅梅叹了口气,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天还没亮,隔壁村的,还有镇上那些个不着调的,也不知听谁漏了风声,全涌来了。那点海星,哪里够这帮饿狼分的?咱家不缺这一早晨,安生吃口饭。” “我不放心爹娘,他们那性子,肯定也是起个大早去凑热闹。” 要是为了几分钱的利,让二老在那人堆里挤出个好歹,他这重生一回算是白活了。 推开门,一股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更加清晰的吵嚷声扑面而来。 潮水刚退下去,露出的那片灰褐色浅滩上,密密麻麻全是攒动的人头。 不管是本村的还是外乡的,一个个挽着裤腿,在浑浊不堪的海水里疯狂摸索。 岸上的板车横七竖八堵死了路,不知谁家的孩子被挤得哇哇大哭,也没个大人管。 “那是我的!你瞎了眼是不!” 人群中央,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推搡,叫骂,泥水飞溅。 原本只是为了捡几个海星,这会儿为了争地盘,火气一上来,那拳头可就不长眼了。 陈江眼皮狂跳,在那乱糟糟的人堆里急得冒火。 “爹!阿广!” 他在岸边高喊,声音却瞬间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就在这时,靠近左侧的一处礁石旁,人群忽然散开。 一个壮实的汉子,两臂张开,硬生生把几个人往外顶。 是阿广! 在他身后,陈父手里紧紧攥着把铁锹,护着身后的妹妹陈宝凤,脸色煞白,还要往前冲。 陈江不再犹豫,直接跳下堤坝,趟着那没过小腿肚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去。 “阿广!带我爹上去!” 阿广听见动静,回头瞧见陈江,那张憋得通红的大脸上终于露出喜色,扯着嗓子吼了回来。 “江哥!拉不住啊!老叔非要往里钻!” “爹!不要命了?这点海星值当的吗?” 陈父气得胡子乱颤,手里的铁锹都不知该往哪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人群最乱的那一坨。 “你个混账东西!谁稀罕海星!是你娘!你娘还在里头没出来!” 第188章阎王爷见了我也得赏这口饭 顺着陈父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早就打成了一锅粥,几个年轻后生拳脚相向,泥点子混着血水乱飞。 “看着爹!”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陈江不管不顾,把挡路的人硬生生拨到两边。 终于,在一个几块礁石夹成的死角里,他瞧见了个蜷缩的身影。 陈母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脸上还挂着几道不知被什么划出来的血痕。 可她怀里,却死死搂着个鼓囊囊的湿麻袋。 “娘!” 陈江心口一酸,扑过去,一把架住老娘的胳膊。 “走!快走!” 陈母一见是小儿子,那股子凶悍劲儿还没卸下去,反手抓紧了袋口,神神秘秘却又止不住兴奋。 “江子!别嚷嚷!好东西!” 这时候哪还管什么好东西坏东西,陈江不由分说,半拖半抱地把老娘从那是非窝里拽了出来。 直到脚踩上了干爽的大堤,一家子这才算是喘匀了气。 此时的海面上,彻底失控了。 几个试图下去拉架的村干部,脸上不是被人挠了就是挨了黑拳,帽子都不知飞哪去了,狼狈地躲在礁石后面骂娘。 那些个年轻气盛的后生,为了几块地盘,那是真敢下死手。 陈江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以后这种热闹,咱家谁也不许凑!为了两分钱,把命搭进去,这买卖只有傻子才干!” 陈父刚才也是吓丢了魂,这会儿回过神来,冲着陈母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你个死老婆子!还要不要脸了?跟帮后生抢食吃,刚才那扁担要是落你头上,你这就直接去见阎王了!” 陈母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根本没把老头子的怒火当回事。 “见阎王?阎王爷见了我也得赏这口饭!”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把怀里那麻袋口解开一条缝,往陈父和陈江眼皮底下一送。 “瞧瞧!都给我瞪大眼瞧瞧!这是什么!” 袋子里,一条布满黑色斑点、足有成人小臂长的大鱼,正有力地拍打着尾巴。 那鲜活的劲头,震得麻袋都在抖。 “老虎斑?”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稀罕货,别说是现在,就是搁后世也是抢手的高档海鲜。 这年头,海星才两分钱一斤,但这玩意儿,起码能卖到两三块一斤! 这一条鱼,顶得上别人捡几百斤海星! 陈母得意得眉毛都在飞舞,伸手在那滑溜溜的鱼身上拍了一巴掌。 “刚才浪头大,这傻鱼一头撞我腿肚子上,都扑到脚边了,我不抓它是傻子吗?为了这条鱼,挨两下推搡算个屁!” 陈父看着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刚才那一肚子火瞬间被浇灭了一半,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那也不能不要命啊。” 陈母白了他一眼,麻利地把袋口重新扎紧。 “你懂个球!这是咱家小孙子的奶粉钱!江子,赶紧的,趁着这鱼还活泛,咱们回家!” 这乱哄哄的修罗场,陈江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他一手提溜着父亲的胳膊,一手护着老娘,脚下生风往岸上撤。 身后那片烂泥滩,这会儿已经彻底疯魔了。 岸上没下水的那些个看客,脖子伸得老长,那眼神里哪有半点担心,分明全是恨不得自己也跳下去捞一把的贪婪。 “白捡的钱呐,谁舍得不要?” 有人在那咂巴着嘴,酸溜溜地嘀咕。 陈母把那个装了老虎斑的湿麻袋往怀里死命一勒,警惕地瞪了旁边那几个贼眉鼠眼的汉子一眼。 “江子,快走!这鱼是个烫手山芋,赶紧卖了回家,免得夜长梦多!” 刚吃了甜头,她是真怕这帮红了眼的饿狼扑上来硬抢。 阿广护着陈宝凤跌跌撞撞跟在后头,这傻大个还没从刚才的推搡里缓过劲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宝凤,听哥一句劝。” 阿广把表妹往陈父那边一推,那张憨脸上满是严肃。 “待会儿你就跟老叔回家,这水底下现在全是手脚,再下去,好人也得给踩废了。” 陈父这会儿也算是把魂叫回来了,看着怀里那半袋子准备留着自己吃的海星,又瞅瞅老婆子怀里的宝贝疙瘩,一咬牙。 “听江子的!这点海星拿回去炖豆腐,剩下的还有那条斑,全拿到收购站去!换成票子揣兜里才踏实!” “大哥,还不走?” 陈一河头也没回,摆了摆手,那背影透着股子不甘心。 “你们先回,我和你嫂子再等等。这么多人抢,指不定还能漏出点什么好货色。”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陈江撇撇嘴,懒得再费口舌。 既然家里人都安顿好了,这财路也不能断。 他把父母送上一辆顺风的板车,转身跳回自家那艘小舢板。 这一路出海,碰上的全是满载而归的小船。 船老大们一个个黑红的脸上笑出了褶子,船舱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海星,红得刺眼。 “看来这一潮水,老天爷是赏饭吃了。” 陈江把船停在自家的海域,熟练地钩住浮标,双臂发力,往上一提。 沉!手里那根粗麻绳绷得笔直。 随着绞盘嘎吱作响,长长的地笼慢慢浮出水面。 好家伙! 陈江眼睛一亮。 只见那十几节长的网兜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海星,挤得连转身的空隙都没了。 昨晚刚收过一茬,这才几个小时? “这玩意儿是昨晚在海里开大会了?” 他也顾不得多想,双臂抡圆了收网,倒货,再下网。 等到把这一片地笼全过了一遍,小船的吃水线都被压下去一大截。 日头升到头顶,陈江这一趟回程开得慢悠悠。 再到码头时,那场千人赶海的大戏已经散场了大半。 剩下的一小撮人还在那为了几个死螃蟹脸红脖子粗,不过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周围拉架的人比打架的还多。 陈江压根没眼看,熟门熟路地找了鱼贩子过秤。 五百一十斤! 又是十块钱到手。 揣着还带着体温的票子,陈江哼着小曲儿回了家。 刚进院门,饭菜的香气就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造反。 吴雅梅正把一盆热气腾腾的杂鱼贴饼子端上桌,见男人回来,赶紧迎上去递了块湿毛巾。 听陈江绘声绘色地讲了早晨那一出大乱斗,她听得心惊肉跳,手里拿着筷子半天没落下。 “真吓人,得亏你昨晚累着了起得晚,要是你也一股脑扎进去,我这心里……” 她没往下说,只是把碗里那块最大的鱼肉夹到了陈江碗里,眼神里满是后怕。 陈江嘿嘿一笑,大口扒着饭,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 “你男人我有数,那种拿命换钱的蠢事,咱不干。” 第189章这鱼长得也太他娘的磕碜了 吃饱喝足,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半下午。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子里有了动静。 陈江迷迷瞪瞪推开窗,正瞧见大哥二哥两家子灰头土脸地进了门。 浑身上下全是泥浆子,裤腿撕了好几道口子,大嫂那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还要死不活地挂着不高兴。 二嫂冯秋燕更是沉着脸,一边推着垂头丧气的二哥往屋里钻,一边嘴里嘟嘟囔囔,那眼神跟防贼似的,生怕别人问他们捞着了啥。 看着那空荡荡的网兜,陈江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肯定是潮水涨上来,啥也没捞着,还惹了一身腥。 他也没那个闲心去触霉头,关上窗户,翻个身接着养精蓄锐。 凌晨三点。 整个村子都睡死了,只有海风还在呼呼地刮。 陈江麻利地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军大衣。 “走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顶着那能冻透骨头的湿冷海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码头摸去。 到了海上,四周只有船头的马灯摇摇晃晃,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这风不对劲。” 果然。 船开出去好几里地,父子俩围着往常下排钩的那片海域转了三圈,愣是没找着那个浮标。 “风浪太大,把标给打沉了,或者是卷跑了。” 陈江心里有点发沉,这年头没GPS,全靠经验和那双眼,这黑灯瞎火的,一旦丢了标,这一晚上的功夫就算白瞎了。 “先把那张拖网撒下去试试吧,总不能空跑一趟。” 陈父叹了口气,把舵交给了儿子。 这一网拖了一个多钟头。 起网的时候,陈江的心就凉了半截。 网底稀稀拉拉的,除了些烂虾虎鱼,就是一大堆张牙舞爪的皮皮虾。 要是搁后世,这一网皮皮虾也能卖不少钱,可这会儿是早春,皮皮虾那是除了壳就是水,肉都不满,根本没人稀罕。 “天太冷,鱼都不爱动弹。” 陈江把那些干瘪的皮皮虾踢到一边,心里暗自琢磨。 这么干捞不是办法,回去得赶紧把那张三层粘网给捣鼓出来,那种网才是冬天捕鱼的大杀器。 等到第二网起上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依旧是一堆杂鱼,连油钱都不一定能回本。 正当爷俩收拾着网具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陈江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波浪起伏间,有个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爹!你看那个是不是咱家的标?” “是它!狗日的,被浪卷到这儿来了!” 找到了排钩,父子俩那股子颓劲儿瞬间一扫而空。 陈江把船靠过去,陈父操起钩子一把将浮标钩住,两人喊着号子开始收线。 这排钩放了一夜,上面挂的东西五花八门,有鳗鱼,有黑鲷,虽然个头都不算太大,但好歹是正经的海货。 收线收到一大半,陈江手里的线突然往下一沉,一股大力顺着鱼线传到了胳膊上,差点把他拽个趔趄。 “大家伙!” 陈江低吼一声,脚下扎稳了马步,手里的线一寸寸往回勒。 水底下那东西劲儿大得吓人,左冲右突,把鱼线扯得嗡嗡作响。 “小心点!别让它钻了礁!” 陈父在一旁拿着抄网严阵以待,大气都不敢喘。 僵持了足足五六分钟,随着一声水响,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终于被硬生生拽出了水面。 这鱼长得也太他娘的磕碜了! 足足有四十多厘米长,通体漆黑油亮。 那脑袋大得离谱,占了身子的三分之一,一张血盆大口张开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尖牙。 最邪乎的是,这怪物脑门顶上,竟然还悬着一根肉须子,在那晃晃悠悠。 那团漆黑的烂泥被陈江随手甩在了甲板上,那条肉须子还在神经质地颤抖。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晕,陈江凑近了仔细一瞅,那张长满獠牙的大嘴正一张一合,还在不甘心地想咬点什么。 在这丑陋的大脑袋顶上,赫然悬着个发光的小肉球,跟提着灯笼走夜路的鬼差似的。 陈江一拍脑门。 蛤蟆鱼! 也就是学名里的鮟鱇,这玩意儿在后世的海鲜市场上不怎么受待见,但在法餐里却是要做成穷人的龙虾的,肝尤其肥美。 “这也不是平时见的蛤蟆鱼啊,咋跟块黑炭似的?平时的不都是土黄色的吗?别是有毒吧?” “爹,这是黑鮟鱇,平时躲在深水沟子里不出来,今儿个估计是饿疯了才撞咱们枪口上。” 陈江一边解释,一边随手抄起根木棍。 这玩意儿牙尖嘴利,虽然离了水,但要是被它死前反扑咬上一口,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木棍狠狠砸在鱼头上,那条怪鱼抽搐了两下,彻底挺尸了。 陈江正要把它往鱼筐里扔,眼尖地发现这鱼肚子下面还吸着个什么东西。 凑近一看,是个只有三四厘米长的小鱼苗,死死地咬在母鱼的肚皮上。 “咦?这怎么还带个小的?” 陈父一脸稀奇。 陈江嘿嘿一笑,眼里透着股促狭。 “爹,这可不是它儿子,这是它男人!这蛤蟆鱼公的就这样,这辈子就指着软饭硬吃,咬住母鱼就不松口,最后连皮带肉长一块儿,就剩个种留着传宗接代。” 陈父听得直咂舌,一脸嫌弃地摇摇头。 “真他娘的没出息,比倒插门还窝囊。” 既然是蛤蟆鱼,虽然这模样稀罕,但那也就是个添头的价,父子俩那股子兴奋劲儿也就淡了下去。 还得继续干活。 绞盘再次转动,湿漉漉的排钩一节节往回收。 运气似乎都耗在那条黑蛤蟆身上了,接连上来好几十个空钩,偶尔挂上两条,也是那种常见的土黄色蛤蟆鱼,甚至还有两条被海虱子啃得只剩骨架的烂鱼。 就在陈父脸色越来越沉,陈江手里的主线一顿。 “挂底了?” 陈父刚要伸手去帮忙。 “不对!” 陈江双臂肌肉暴起,脸憋得通红,死死抵住船舷。 水底下那股力量不是死的,而是在横冲直撞! 海面骤然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 “这么大的海鲢!” 这种鱼虽说肉质一般,刺多肉粗,但这体型摆在这儿,那也是实打实的肉啊! “爹!抄网!” 陈江咧着嘴大吼一声,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乱,一收一放,跟水下那头蛮牛较着劲。 这鱼也是倒霉,估计是挣扎得久了,那股子疯劲儿没剩多少,还没怎么折腾,就被陈江硬生生给拖到了船边。 这一出水,父子俩才看清这大家伙的全貌。 一身银鳞闪闪发光,身子细长,少说也有二十多斤。 还没等把鱼从网兜里倒出来,陈江抬头,目光锁定了不远处的一片海面。 “爹!快看那边!” 第190章这帮人为了钱命都不要了 顺着陈江手指的方向,只见几百米外的海面上,一条接一条的大海鲢争先恐后地从水里蹿出来,银白色的身躯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道凛冽的寒光。 是大鱼群! 陈父激动得手都有点哆嗦,这要是能围上一网,那得多少钱? “这排钩不能收了,太慢!等收完黄花菜都凉了!” 陈江当机立断,看着手里还剩下一大半没收回来的排钩,直接把线头在船帮上一绕,手脚麻利地解下来。 “爹,把那个浮标绑上做个记号,咱先把那群家伙给截住!” 陈父也是个老把式,知道机不可失,二话不说配合着儿子把排钩主线甩回海里,只留了个醒目的大浮球在水面上晃悠。 “坐稳了!” 陈江一拉油门,破旧的小舢板发出一声嘶吼,船头高高昂起,朝着那片沸腾的海域冲了过去。 可惜的是,鱼群这玩意儿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船冲到跟前,那壮观的跳龙门场面已经没了,海面上只剩下一圈圈还没散去的涟漪。 “沉底了!” 陈父经验老道,抄起那张沉甸甸的拖网,借着船速撒了出去。 “到底能不能捞着,就看这一哆嗦了!” 小船拖着大网,在海面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弧。 引擎的声音变得沉闷吃力,船速明显慢了下来。 “有了!” 陈江感受着船身的震动,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起网的时候,爷俩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随着网兜慢慢浮出水面,那里面银光闪烁,几条巨大的鱼尾巴在网眼还在拼命拍打着水花。 “一、二、三、四!” 四条米级的大海鲢! 每一条都比刚才排钩上那条还要大上一圈! 这四条加起来,怕是得有两百多斤重! 看着这几条在甲板上蹦跶的大家伙,陈父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那点熬夜的疲惫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再来一网!刚才肯定没捞干净!” 尝到了甜头,陈父也是上了头。 可惜,这一网下去,那些大海鲢早就不知道溜哪儿去了。 拖上来一看,网底只有些乱七八糟的水草,倒是意外兜住了一群软丝和不少大对虾。 那些软丝通体透明,还在变着颜色,对虾个个都有巴掌长,还在那弹腿儿。 陈江也不嫌弃,喜滋滋地把这些小海鲜挑出来。 “行了爹,这大海鲢也是看运气的,能捞这几条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这些软丝和对虾正好,回去给雅梅和小宝打牙祭。” 重新开回浮标处,把剩下的排钩收完。 后半段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除了几条巴掌大的鲆鱼和零星挂着的软丝,大多数钩子上都是空的,鱼饵要么被吃了,要么泡发白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中,海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船舱里,爷俩就着咸菜啃着带来的冷饭团。 这米饭冻了一晚上,硬得跟石头子似的,咽下去嗓子眼都生疼。 陈江一边费劲地嚼着饭,一边看着舱外起伏的海浪,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这日子过得太糙了。 以后常在海上漂,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这么糟践。 回头赚了钱,高低得在船上弄个煤炉子,再配口铝锅。 到了饭点,直接舀瓢海水煮刚捞上来的鲜虾蟹,那鲜味儿能把舌头吞下去。 要是再能烫壶热乎乎的米酒,这就是神仙来了也不换的日子啊。 咽下最后一口冷饭,陈江抹了抹嘴,看着远处渐渐变深的海水颜色。 “爹,歇口气,趁着这风还没彻底刮起来,咱再下两网试试?” 海风凛冽,父子俩为了生计,再次起航。 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盐粒子,手里紧紧攥着舵把。 这该死的海风,跟带钩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刚才差点就跟前面那艘不知道哪个村的破船撞上,对方船老大扯着嗓子骂娘,陈江也没惯着,回敬了两句当地土话,这才各自打着方向盘错开。 这就是海上的规矩,谁软谁就被欺负,路窄的时候,比的就是谁更横。 又熬了两个钟头。 “爹,起网!” 陈江一声吆喝,那种沉甸甸的手感顺着缆绳传到了手心。 父子俩喊着号子,硬是把那鼓鼓囊囊的拖网给拽上了甲板。 一解开网兜绳,满甲板都在乱蹦。 不是石头,是鱼! 全是巴掌大小、身上带着黄褐色斑点的小家伙,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嘿!泥猛鱼!” 陈父眼睛一亮,顺手抓起一条,那鱼背鳍上的毒刺根根竖起,泛着渗人的光。 这玩意儿学名篮子鱼,海边人叫它臭肚,因为它专门吃海藻,肚子里容易发臭,但这肉质却是个顶个的鲜嫩。 特别是背上那几根刺,扎一下能疼得你哭爹喊娘,但这鱼要是加上萝卜丝煮汤,那汤色奶白奶白的,喝上一口,鲜掉眉毛,最是下奶滋补。 这一网下去,怕是捅了泥猛鱼的老窝。 陈江也不含糊,拿过自家的红桶,手脚麻利地挑拣起来。 “这些大的留着给雅梅炖汤,补身子最合适。” 他心里盘算着,雅梅刚生完孩子不久,身体亏空得厉害,这泥猛鱼虽然不上价,但对自己家来说,比那大海鲢实惠多了。 挑完了自家的,他又抓起十几条肥硕的往父亲的竹篮里一扔,顺手把刚才分出来的那堆软丝、对虾,还有那条奇怪的黑鮟鱇都给扒拉了过去。 海边人就这样,靠海吃海,只要不懒,嘴里总能有点鲜货。 “爹,你去掌舵,趁着这会儿鱼群还在,我再下一网。” 陈江把空网理顺,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现在的拖网效率还是太低,这泥猛鱼也就是遇到了鱼群,要是平时,还得是用粘网才行。 那种三层粘网,往海里一拦,鱼撞上去就挂住了鳃,跑都跑不掉。 回头高低得整几张出来。 正琢磨着,远处海面突然炸起一道白浪。 一条背上长着巨大帆状鳍的大鱼,贴着海面飞驰而过,速度快得惊人。 旗鱼! 这可是海里的跑车,凶得很。 还没等爷俩看清楚,后面紧跟着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 一条比他们这小舢板大了一圈的渔船,船头翘得老高,甚至都快飞离水面了,疯了一样朝着那条旗鱼追过去。 那是真的在玩命。 这么大的风浪,为了追条鱼开足马力,稍微一个浪头打偏了,就是船毁人亡。 “这帮人为了钱命都不要了?那是旗鱼,能是好惹的?” 陈江冷眼看着那艘远去的疯船,摇了摇头。 “由他们去吧,这钱咱挣不了,咱求个稳。” 第191章明天咱们全家回去看看 天色越来越暗,头顶上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看来又要起风了。 第二网很快也被拉了上来。 这一网更是喜人,清一色的大个头泥猛鱼,每条都得有半斤重,活蹦乱跳的。 陈江又拣了两条特别肥的扔进自己桶里,剩下的全倒进了底舱。 估摸着算下来,这两网泥猛鱼加起来得有两百多斤。 虽然单价不高,也就是几分钱一斤,但这数量堆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收入。 返航的路上,陈江顺手把昨天下的地笼给收了。 又是海星。 整整七袋半的海星,沉甸甸地堆在甲板上。 陈父看着这些海星,那张老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堆堆的分票子。 可陈江看着这些色彩斑斓的家伙,心里却不是滋味。 这些多棘海盘车,简直就是海底的蝗虫。 它们所过之处,蛤蜊、扇贝、鲍鱼,统统都要遭殃,这玩意儿要是泛滥成灾,这片海域的贝类养殖就算是废了。 但这会儿也不是操心生态平衡的时候,自家锅都要揭不开了,先把这些害虫换成钱才是正经事。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依旧是人声鼎沸。 母亲早早地就在岸边候着了,见船靠稳,急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迎上来,帮着搭跳板。 “哎哟,可算是回来了,这一天天的让人提心吊胆。” “你们是不知道,今儿个这码头上为了抢海星,都打成什么样了!东头老赵家跟隔壁村的,为了两筐海星,锄头都抡起来了,老赵头脑袋都被开了瓢,血流了一地!” 陈江听得眉头直皱,一边把鱼获往岸上搬,一边沉着脸嘱咐。 “娘,回头你跟小妹说一声,这种热闹别凑,哪怕这海星咱不捡了,也别让她往人堆里挤。为了那几块钱,万一磕着碰着,不划算。”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伤了,那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教训。 正说着话,旁边又有一艘船靠了过来。 那是艘同样破旧的小木船,船身斑驳,吃水很深。 刚一停稳,船舱里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母亲下意识地转头看去,这一看,手里的缆绳差点没吓掉,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指着那边尖叫出声。 “那是东桥村的林围英吗?天老爷啊,他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是血!” 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嚎声吹得支离破碎。 陈江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拴好缆绳,那艘破旧的木船已经跌跌撞撞地靠上了码头。 只见一个年轻后生正手忙脚乱地控制着舵把,脸上煞白一片,全是冷汗。 旁边船板上,倚坐着一个中年汉子,肩膀处赫然有一个血窟窿,鲜血顺着指缝突突地往外冒,和着那早已变得殷红的舱底积水,触目惊心。 而在两人身后的甲板正中央,横亘着一条体型硕大的旗鱼,背上那如同令旗般的背鳍无力地耷拉着,长矛一般的尖嘴泛着森冷的寒光,哪怕是死了,依旧透着一股子凶悍劲儿。 父子俩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这是为了追那条海里跑车,遭了反噬。 陈父顾不得还没停稳的船身,扒着船舷冲那边喊了一嗓子。 “伤着骨头没?要搭把手不?” 十里八乡的渔民,低头不见抬头见,海上讨生活本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遇到这事儿,没人能袖手旁观。 那年轻后生叫林进阳,一看是陈家父子,带着哭腔吼了出来。 “叔!快!能不能帮我去家里报个信?我爹晕过去了!” 陈父二话不说,转头推了一把还在岸边发愣的陈母。 “孩儿他娘,快去叫人!还有,去村头喊那个赤脚医生老李,让他带上家伙事儿!” 陈母这才回过神,扔下手里的缆绳,迈开腿就往村里跑,那速度竟是比年轻人还快上几分。 其实都不用陈母跑多远,码头上本就人多眼杂,早有腿脚快的好事者一溜烟跑去报信了。 陈江没急着卸自家那两桶泥猛鱼,而是跳上林家的船,帮着把那还在抽搐的中年汉子扶正了些。 看着那条差点要了人命的大旗鱼,他眼皮子跳了跳。 “刚才这玩意儿就贴着我们船边飞过去的,要是当时它眼一瞎,冲的是我们那小舢板……” 陈江没把话说透,但林进阳哪能不懂。 这后生一边用破布死命按着老爹的伤口,一边哆哆嗦嗦地喘着粗气。 “哥,你们也瞧见了?咋没追啊?” “看你们那船速太快,我们这破发动机跟不上,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这鱼太凶,邪性得很。” 林进阳看着脚下的血水,满脸都是后怕。 “那是真凶啊,就偏了那么两寸。要是正中心口,我爹这就没命了。” 不一会儿,岸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喊声,林家的人到了。 陈江默默退回自己的船上,开始把那几百斤的鱼获往岸上搬。 海上的钱,有些能赚,有些那是拿命换,重生一回,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 回到家,屋里昏黄的灯光透着一股暖意。 吴雅梅正站在灶台边盛饭,热气腾腾的白雾遮住了她的神色,但陈江一进门就觉出了不对劲。 那平日里温婉的脸上,此刻却挂着化不开的愁云。 “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吴雅梅把盛好的地瓜粥放在桌上,手有些抖,犹豫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刚娘家托人捎来口信,说是爹上山摘橘子,脚底打滑,连人带筐滚下了山坡。” 陈江洗手的动作一顿,水珠甩了一地。 “人怎么样?” “说是腿摔断了,在乡卫生院打了石膏,刚送回家。” 吴雅梅说着,眼圈就红了,那是她亲爹,这年头农村人伤筋动骨,那就是断了家里的顶梁柱,还得花钱买药,日子怕是难熬。 陈江擦干手,几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掌,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吴雅梅身子微微一颤。 “别慌。既然只是说打了石膏送回家,那就说明没伤着内脏和脑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明天咱们全家回去看看。” “明天?”吴雅梅惊讶地抬起头。 “对,明天。正好家里还有泡好的海蛇酒,那是治跌打损伤的好东西,再带些鱼干过去。” “明早我再去收一趟地笼,要是运气好,带些新鲜的海星过去,那玩意儿炖汤也补。” 吴雅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眉头渐渐舒展,轻轻点了点头。 第192章坐大汽车去喽 次日,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雾。 陈江起个大早去收地笼,结果却有些不尽如人意。 原本泛滥成灾的海星,今天居然只倒出来一袋,看来这片海域的蝗虫大军已经开始迁徙了。 不过这样也好,海星少了,贝类就能活下来。 刚把船拴好往回走,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陈母。 老太太手里拎着两个还在滴水的草绳捆,一边是一条肥硕的大鲈鱼,另一边是几条肉质细嫩的龙头鱼。 “拿着!” 陈母把鱼往儿子手里一塞,脸上虽还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眼神却软乎得很。 “这是让你爹刚从老徐那换来的,都是活蹦乱跳的好货。去了亲家那儿,嘴甜点,给你老丈人好好补补。” 陈江心里一暖,接过鱼咧嘴一笑。 “知道了娘,正愁没鲜货呢。” 回到家门口,吴雅梅正对着地上一大堆行李发愁。 鱼干、海蛇酒、刚拿回来的鲜鱼、海星,再加上给孩子准备的尿布衣服,这一大堆东西,再加上她还抱着个吃奶的娃,怎么走那十几里山路去安河乡? 陈江把鱼往桶里一放,看着妻子那一脸难色,嘿嘿一笑。 “先吃饭,吃饱了咱们就出发,这路不用愁,我有法子。” “法子?你能把路变短了不成?”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 吴雅梅和陈母都愣住了,这动静,不是船啊。 陈江把最后一口粥咽下肚,把碗一推,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车来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拉开大门。 “东西这么多,孩子又小,你这刚出月子身子还虚,走那么远的路那不是遭罪吗?我托人叫了辆车,直达安河乡。” 陈母指着那拖拉机,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个败家子儿!这得花多少钱?两条腿走不到吗?也不知道省着点过日子!” 嘴上骂着,可陈母看着那堆小山似的包裹,再看看儿媳妇还没完全消肿的身形和那微隆的小腹,到底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帮着把东西往车斗里搬。 “小宝!小妮!快看!大汽车!” 两个孩子哪见过这阵仗,兴奋得围着那浑身沾满泥点子的拖拉机蹦蹦跳跳,嘴里咿咿呀呀地嚷嚷个不停。 “都老实点!” 陈江一手拎起一个,拎小鸡仔一样把两个娃放进了铺了稻草的车斗里,板着脸吓唬道。 “谁再乱蹦跶,我就把他扔下去跟奶奶在家吃咸菜,不带去外公家吃肉了!” 这话果然管用,俩娃瞬间变得规规矩矩,只剩下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转个不停,满是新奇。 陈江小心翼翼地扶着吴雅梅上了车,让她坐在最软和的稻草堆上。 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破木门,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大铜锁,锁得严严实实,又用力拽了两下。 如今家里地窖藏着不少卖江刀赚来的巨款,还有那些没出手的海货,哪怕是破家值万贯,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个小家伙彻底疯了。 大宝扒着车斗边缘,两只小手拼命挥舞,冲着路边那些探头张望的野孩子们扯着嗓子吼。 “去外婆家喽!坐大汽车去喽!” 那得意劲儿,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陈江一巴掌呼在儿子的屁股蛋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严厉。 “老实点,别栽下去。” 土路坑洼不平,车轱辘卷起的黄尘漫天飞舞。 陈江眉头微皱,二话不说脱下那件灰扑扑的外套,兜头罩在妻儿身上,两条胳膊护住身后的稻草堆。 吴雅梅心头一颤,透过衣摆的缝隙,只能看见男人宽阔的后背,替她们挡去了所有的风沙与颠簸。 她腾出一只手,把还在兴奋头上的大宝一把拽进怀里,又把怀里的小妮往里面掖了掖。 “都往娘怀里钻,这样暖和。” 安河乡到了。 这大家伙一进村,轰鸣声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乡里的干部下乡视察。 “哟!这不是老吴家的雅梅吗?咋坐拖拉机回来的?” “乖乖,瞧那一车斗的东西!麻袋都要堆冒尖了!” “这是发财了呀?上次不还说陈家那小子混账得很吗?” 议论声中,吴母系着围裙匆匆从院里跑出来,看着女婿正吭哧吭哧往车下搬东西,大包小裹的,眼皮子直跳。 “你这死丫头!日子不过了?哪有回娘家把婆家搬空的道理!回去怎么跟你公婆交代?” 吴雅梅抿嘴一笑,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娘,这都是阿江的主意。那鱼是他刚从海里捕的,新鲜着呢。” 一听是女婿的主张,吴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 她转过身,故意扯着嗓门,冲着那群还在探头探脑的邻居高声嚷嚷。 “哎呀!我就说不用带这么多东西!这孩子就是太孝顺,拦都拦不住!这么多鱼干和海货,我们老两口哪吃得完哟!” 那炫耀劲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酸味。 屋里,药味混合着老房子的霉味。 吴父的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正架在板凳上,虽然动弹不得,但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 见女婿进来,老爷子想起身,却被陈江两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爹,您别动。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养。” 陈江仔细看了看石膏固定的位置,确认没有大碍,这才指着地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袋子。 “这袋海星是今早刚收地笼得的,不值钱,但胜在新鲜,给您炖汤补钙正好。那坛子海蛇酒还得再泡几个月,等您这腿拆了石膏,正好能喝,去风湿是一绝。” 吴父听得连连点头,看着这个以往只会惹是生非的女婿,如今却这般稳重体贴,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时,吴母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走了进来,汤色奶白,上面铺着厚厚一层虾干和荷包蛋,酒香扑鼻。 “快吃!刚出锅的,给咱家的大功臣暖暖身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热气氤氲了每个人的脸庞。 吃过点心,陈江见日头正好,便要把大宝带出去溜溜,顺便帮家里去山上把那点没摘完的橘子收个尾。 第193章这九寒天想冻死你老子?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山脚的田埂上。 路过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浜时,骑在陈江脖子上的大宝突然身子一僵,指着不远处的草丛,兴奋地尖叫起来。 “爹!乌龟!大乌龟!” 陈江顺着那肉乎乎的小手看去,眼睛顿时一亮。 好家伙! 只见河边的烂泥地上,一只足有锅盖大小的野生甲鱼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那背甲的色泽和厚度,少说也有三斤重。 这年头,这种纯野生的老鳖可是稀罕物,大补! 陈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儿子轻轻放在地上,顺手挽起裤腿。 那甲鱼警觉性极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伸长的脖子一缩,四只爪子扒拉着泥土就要往水里滑。 迟那时快! 陈江屏住呼吸窜了出去,脚下的泥水飞溅。 就在那甲鱼半个身子刚入水的瞬间,一只大手如铁钳般从天而降,按住了它的背甲。 “跑?往哪跑!” 陈江嘿嘿一笑,五指发力,一把将那还在拼命挣扎的大家伙拎了起来。 正准备上岸,岸边的大宝又跳着脚喊了起来。 “水里!水里还有一个!那是它的宝宝!” 陈江低头一瞧,果然,就在刚才那只大甲鱼趴窝的地方,泥浆翻涌,另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甲鱼正慌不择路地往烂泥深处钻。 他眼疾手快,两只手精准地探入浑浊的水中,手指准确地扣住了甲鱼后腿与腹部结合处的凹槽。 “起!” 随着一声低喝,两只甲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泥水甩了陈江一脸。 大的凶悍,张着嘴就要咬人;小的惊恐,缩在壳里装死。 “今晚有口福了,把这只大的炖了给外公补身子。” 陈江随手扯了根水草,熟练地将大甲鱼五花大绑,然后把那只小甲鱼递给了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儿子。 “这只给你,拿回去养着玩。” 大宝既兴奋又害怕,小心翼翼地按照父亲教的手法,用两根手指捏住甲鱼壳的两侧,大眼睛亮晶晶的。 “爹,它会不会咬我屁股?” “抓紧这儿就没事,它要是敢咬你,咱就把这只小的也炖了。” 陈江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也不嫌脏,大手牵起小手。 夕阳西下,河面波光粼粼。 父子俩拎着这意外的收获,朝着炊烟袅袅的小村庄走去。 山路崎岖,乱石嶙峋。 “哎哟!” 一声惊呼,走在前面的大宝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手里紧攥的小甲鱼滚出了老远。 陈江心头一紧,正要上前搀扶。 哪知这皮猴子手脚并用爬了起来,顾不上拍屁股上的泥,先颠颠地跑去捡起甲鱼,鼓着腮帮子给那龟壳吹气拍土,嘴里还心疼得直哼哼。 “脏了,给它洗洗。” 陈江看乐了,这小子,随根儿,跟他一样是个犟种。 “磨蹭啥?还得去帮你大舅摘橘子呢。” 大宝根本听不进去,抱着甲鱼死活要往回走,非要去河边给他的宝贝疙瘩洗澡。 陈江无奈,只得转身跟上。 刚走到河滩芦苇荡边。 脚底传来一声脆响,黏糊糊的触感瞬间传来。 好巧不巧,一脚踩碎了个野鸭蛋,金黄的蛋液混着泥沙淌了一地。 扒开草丛一瞧,还有俩幸存的,圆滚滚,青皮透亮。 “得,这俩归我了。” 顺手把野鸭蛋揣进兜里,陈江接过儿子手里的小甲鱼,在大宝期待的眼神中蹲下身子。 “看好了,洗完赶紧走。” 河水清冽,陈江刚把手伸进水里,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浑浊的淤泥深处。 那是什么? 只见那烂泥底下,隐约伏着一团黑影,细看之下,那边缘竟有着细密的裙边! 乖乖! 这哪里是甲鱼,分明是成了精的老鳖! 在这河里少说也趴了几十年了,真正的镇河之宝! 大宝顺着父亲的目光也瞧见了,兴奋地抓住陈江的胳膊拼命摇晃,压低了嗓门直嚷嚷。 “爹!大个的!抓!快抓!” 这要是抓回去,绝对能在那帮小伙伴面前吹上一年! 陈江反手就在儿子后脑勺上轻拍了一记。 “抓个屁!这九寒天想冻死你老子?”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巨物,心里升起一股敬畏。 前世听老人讲过,这种上了年头的老鳖都有灵性,护着一方水土,动不得,动了要折寿。 “这种老鳖那是龙王的亲戚,那是神仙,咱凡人碰不得。带你这只小的玩玩得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把洗干净的小甲鱼往儿子怀里一塞,陈江不由分说,拽着一步三回头的儿子就往山上走。 父子俩吵吵嚷嚷,重新踏上山道。 路过半山腰一棵老柚子树时,大宝心里还惦记着那大老鳖,气不过,对着树干发泄似的一阵猛摇。 一个硕大的黄柚子应声而落,差点砸在小家伙脚背上。 “行啊小子,都知道给外公加餐了。” 抬头望去,漫山遍野的橘子林,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橘香。 山上隐约传来欢声笑语。 没走多远,就见大舅哥吴向辉领着一群半大的孩子迎面走来,人人背着竹篓,脸上挂着汗珠。 “妹夫!刚听妈说你来了,正要去接你呢!” 吴向辉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透着股庄稼汉的淳朴。 那一群孩子眼尖,一眼就瞅见了大宝怀里探头探脑的甲鱼,瞬间炸了锅。 “哇!是团鱼!” “我也要摸!我也要摸!” 五六个脑袋瞬间凑成一团,叽叽喳喳。 陈江把手里提着的大甲鱼往旁边递了递,叮嘱了一句。 “都小心着点,这玩意儿咬住人可是打雷都不松口,别把指头喂进去。” 说完,索性把两只甲鱼都放在地上,让这帮野孩子围着看稀奇。 “阿江,今年是个肥年啊!刚才县罐头厂的人来收货了,这还没摘完呢,定金都给了。价钱比去年每斤足足高了五厘!” “那敢情好,这漫山的金疙瘩,换成票子才踏实。” 五厘钱看似不多,可这对于靠天吃饭的果农来说,几千斤下来,那就是一笔巨款。 两人边聊边往林子深处走。 橘林里,两个嫂子正带着几个女娃挥舞着剪刀,脚下的竹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见到陈江,几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打招呼,那眼神里早没了往日的轻视,满是热络。 “阿江来了啊!快歇会儿,吃个橘子解解渴!” 陈江也不客气,把麻袋往地上一铺,伸手就去摘旁边那棵树上的果子。 “哎!那棵别……” 大嫂的话还没喊出口,陈江已经剥了一瓣塞进嘴里。 下一秒。 他的五官瞬间皱在了一起。 陈江一口吐掉嘴里的果肉,酸涩得舌头直发麻。 “这啥玩意儿?苦胆做的?” 第194章再跑了把你腿打折 周围人哄堂大笑,大嫂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用来嫁接的苦柑树!就是专门留着防贼的,你倒好,专挑苦的吃!” 陈江抹了把嘴,也是乐了,转身摘了个正经的蜜橘,剥开一尝,汁水四溢,甜入心脾。 不远处,大宝嘴里塞满了橘子瓣,两只小手却也没闲着。 这小子正指挥着几个表哥表姐,用剥下来的橘子皮在地上围了个圈,把一大一小两只甲鱼圈在中间。 “不许跑!都给本大王老实待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橘林里金光晃眼,大宝连吃了三个蜜橘,直到打嗝儿全是酸甜味,这才心满意足地抹抹嘴。小家伙闲不住,见那两只甲鱼被橘皮圈得死死的,便撅着屁股颠颠地跑过来。 “爹,我帮你!” 那双沾满橘子汁的小手也不嫌脏,在那满是倒刺的枝丫间胡乱扒拉。 陈江也没拦着,随手扔给他个竹篓。 “悠着点,别把自个儿栽进去。” 到底是三岁的小娃娃,三分钟热度。 摘了没两下,大宝那眼神就开始往橘皮圈那边飘,手里捏着个橘子,心早就飞到了那是缩头乌龟身上。 一回头,见亲爹正专心剪枝,这皮猴子猫着腰,哧溜一下又钻回了甲鱼旁边,拿树枝戳戳这个,捅捅那个,玩得不亦乐乎。 日头越爬越高,林子里的雾气散尽,暖烘烘的。 “吃饭喽!那是肉丝面!” 半山腰上传来丈母娘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这一嗓子简直比冲锋号还管用,漫山遍野的半大孩子们炸了锅,扔下手里的活计,一个个跟下山的猴子似的,嗷嗷叫着往田埂上冲。 大宝也急,扔了树枝就要跑,刚迈出两步,鬼使神差地回了个头。 这一看,小脸瞬间煞白。 橘子皮围成的圈里空荡荡的,连根龟毛都没剩下。 一声凄厉的嚎哭声响彻山林,惊起几只飞鸟。 “跑了!大王八跑了!呜呜呜……” 陈江刚直起腰,就看见儿子坐在地上蹬着腿撒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叹了口气,把剪刀往腰里一别,几步跨过去。 “别嚎了,这两条腿的活人能丢,四条腿的王八还能上天?” 甲鱼在陆地上那是出了名的笨拙,这才多大功夫,能爬多远? 陈江顺着草丛倒伏的痕迹,拿脚尖拨开那丛茂密的狗尾巴草。 果不其然。 两大一小两只甲鱼正叠罗汉似的趴在一个土坑里装死,那只小的都已经把脑袋缩进壳里了。 陈江拎着甲鱼的后腿,随手丢进了身后的深竹篓里,顺手盖上了盖子。 “行了,再哭就把这俩玩意儿炖了给你补脑子。” 哭声戛然而止。 大宝抽抽搭搭地爬起来,扒着竹篓缝隙往里瞧,见宝贝还在,这才破涕为笑,拽着陈江的衣角央求。 “爹,留一只在外面看着呗?” “看个屁!再跑了把你腿打折。” 陈江板着脸吓唬了一句,单手拎起竹篓,牵着儿子往回走。 午饭是地道的农家手擀面,大锅灶柴火烧出来的,劲道,加上厚厚的一层肉臊子,把一帮干活的人吃得满头大汗。 还没等歇口气,众人又钻进了林子。 下午起了风,山里的风硬,刮在脸上生疼。 那帮孩子早就没了干活的心思,一个个围着陈江那个竹篓转,时不时掀开盖子戳弄两下,直到日头西斜,橘红色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 “收工!” 随着大舅哥一声吆喝,这一天的劳作算是结了尾。 大宝这回长了心眼,死活要自己抱着那个大柚子。 那是他摇下来的战利品,谁也不让碰。 可那柚子比他脑袋还大两圈,沉甸甸的。 没走两步,小家伙脸憋得通红,两只胳膊直打颤。 “表哥!表哥帮我不!” 他冲着前面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子喊。 表哥是个热心肠,一把接过柚子扛在肩上。 身上轻了,大宝顿时来了精神,撒丫子就往河边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嚷嚷。 “看大王八去喽!” 陈江刚想喊住。 一声脆响从大宝的裤兜里传来,紧接着,一股黏糊糊、黄澄澄的液体顺着裤管淌了下来。 大宝浑身一僵,低头一看,那是他在河边捡的野鸭蛋,本来揣在兜里当宝贝,这一跑,全碎了。 “我的蛋……” 小家伙嘴一扁,蹲在地上就去捞那糊了一腿的蛋液,越捞越脏,越脏越哭。 陈江大步流星走上前,一把将儿子提溜起来。 “让你别跑别跑,非得把屁股摔成八瓣才知道疼?” 看着那条糊满蛋液的裤子,陈江也是一阵头大,伸手在兜里一摸,掏出仅剩的那颗独苗。 幸好,还有一个囫囵个的。 “别嚎了,这不还有一个吗?再嚎连这个也没了。” 大宝看着那仅剩的鸭蛋,哭得更伤心了,指着河边的方向抽噎。 “还要……再去捡……” “捡个魂儿!天都黑了,水鬼正好缺个童子去作伴,你去不去?” 陈江黑着脸,一把抱起儿子,也不管他那一身埋汰,大步跟上了队伍。 路过之前那片河段时,水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大宝趴在陈江肩头,指着那黑黢黢的水面,神神秘秘地对后面的表哥表姐们比划。 “就在那底下!这么大的大王八!趴在那儿跟个黑锅盖似的!” 几个胆大的孩子一听,扒着河堤就要往下出溜,想去看个究竟。 “都回来!作死呢!” “阿江,真瞧见那么大的家伙了?” 陈江脚步没停,目光在那深不见底的河湾处扫了一眼,眼神沉静。 “嗯,脸盆那么大,裙边厚实得很,看那背上的纹路,少说也有百十来年了。” “老辈人都说那是镇河的鳖精,有了灵性的。那种小的抓回去炖了那是滋补,这种成了精的要是动了,那是损阴德。咱们靠水吃水,得懂规矩。” 吴向阳看着妹夫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毅的脸,心里莫名地信了几分。 以前的陈江是个混不吝,这种大货要是让他碰见,拼了命也得捞上来换酒钱。 如今能忍住不动,那是真转了性子,懂了敬畏。 “知道,不动它。” 吴向阳低声应了一句。 陈江点点头,没再多言。 第195章越甩咬得越紧! 一行人顶着月色回到吴家老宅。 刚进院门,大宝就挣扎着下了地,捧着那是仅存的野鸭蛋,委委屈屈地凑到正在灶台前忙活的外婆跟前。 “姥姥,那个碎了,就剩这一个了。” 老太太看着外孙那花猫似的小脸和那一裤兜子的蛋黄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从腌菜坛子里摸出一个青皮大鸭蛋。 “不哭不哭,姥姥跟你换!这可是腌出油的咸鸭蛋,比那个野的好吃一百倍!” 大宝眼睛瞬间亮了,破涕为笑,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晚饭桌上,那颗咸鸭蛋成了绝对的主角。 吴向阳拿筷子轻轻一扎,红亮的红油顺着筷子尖儿往外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群孩子馋得口水都要下来了。 鸭蛋被细细分成了八瓣,每个孩子碗里都得了一小块。 饭桌上瞬间炸了营,抢筷子的、拌饭的、吧唧嘴的,吵吵嚷嚷的声音差点把那漏风的屋顶给掀翻了。 陈江端着碗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景象,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上一世,他住着空荡荡的别墅,那才是真让人发疯。 还是这烟火气养人啊。 “哎呀,这帮讨债鬼,吃完了赶紧滚一边去!” 丈母娘虽是骂着,手里却没停,把那帮吃饱喝足的孩子一个个撵下桌,大人们这才得了片刻安宁。 吴母端着个大瓷碗放到陈江面前,热气腾腾的,里面是雪白的鱼肉汤,那是白天陈江带来的鲈鱼。 “阿江,这鱼汤鲜,你今天出了大力,多喝点。” 再看其他人碗里,清一色的酸辣素汤。 陈江心里一暖,没动那碗鱼汤,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子。 吴雅梅怀里正抱着刚睡醒的小妮,一手还要顾着吃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陈江从兜里掏出一个洗净烤熟的海星,那是他特意留下的。 掰开坚硬的外壳,挑出里面的海星肉,满满当当地堆在吴雅梅的碗尖上。 “这玩意儿补钙,对身子好,赶紧吃了。” 吴雅梅愣了一下,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低声道: “你自己吃吧,我不……” “听话。” 对面的丈母娘看着这一幕,嘴里的唠叨又来了。 “你说你,来就来呗,又带鱼又带这种稀罕玩意儿,这得值多少钱?下次可不许再这么霍霍东西了,日子得精打细算着过……” 话虽这么说,老太太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嘿嘿一笑,没接茬。 门口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下,蚊虫飞舞。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围着那个大洗脚盆咋咋呼呼,两只甲鱼在盆底划拉着爪子,把水搅得哗哗响。 “看着就行,别伸手!” 陈江回头喊了一嗓子,这玩意儿看着憨,咬起人来可是不撒口的。 正巧丈母娘收拾完灶台,擦着手走出来,一眼瞅见盆里那只肥硕的大鳖,心里那股子精打细算的劲儿又上来了。 这东西放一晚上要是跑了或者是死了,那多可惜,不如趁鲜炖了。 “去去去,一边玩去,姥姥把它抓出来。” 老太太刚一伸手,几个孩子不干了,大宝更是张开双臂护着盆。 “不准吃!这是大将军!” 一群孩子推推搡搡,乱成一团。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啊!咬手了!咬手了!” 陈江心里一咯噔,一下窜了过去。 只见大舅哥家的二小子吴光远,正举着右手在那蹦高,食指上死死咬着那只小的甲鱼,整张脸疼得煞白,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 那甲鱼也是发了狠,缩着脖子死咬不放。 “别甩!越甩咬得越紧!” 陈江一把按住那小子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从兜里掏出火柴盒。 火柴划燃,橘黄色的火苗在风中跳动。 陈江沉着脸,捏着火柴凑近甲鱼那短短的尾巴尖,火苗刚一舔上去。 原本死咬不放的甲鱼尾巴一缩,嘴巴瞬间张开,脑袋嗖地一下缩回了壳里。 甲鱼掉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吴光远捧着手,看着手指头上那两排冒血的牙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快进屋!那个紫药水来!” 丈母娘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拽过孙子往屋里跑,嘴里还念叨着作孽啊作孽。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剩下的几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大宝也愣住了,手里抓着的树枝悄悄扔到了身后。 陈江黑着脸,目光扫过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 “不是让你们别上手吗?耳朵长脚后跟去了?” 这一嗓子带着点重生前的匪气,把几个孩子吓得一缩脖子。 大宝扁着嘴,小声嘟囔着辩解。 “是姥姥非要抓去炖了,我们就想拦着……” 这事儿还真赖不到孩子头上,全是馋虫惹的祸。 “以后谁再敢把爪子伸进去,我就把谁的爪子炖了!” 孩子们噤若寒蝉,只敢拿着树枝远远地戳弄那两只缩头乌龟。 陈江转身进屋,见吴光远的手已经包成了个粽子,小家伙正吸溜着鼻涕,想哭又不敢哭。 这小子平时也是个皮猴子,这会儿倒是老实了。 陈江走过去,在那没受伤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别憋着了。今晚姑父把这仇人给你炖了,让你吃它的肉,喝它的血,报仇雪恨!” 吴光远一听这话,挂着泪珠的脸顿时破涕为笑,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拆台。 “小姑父,我看就是你自己馋了吧?” 屋里的大人们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陈江也没恼,从墙角那个大麻袋里摸出之前大宝抱回来的那个大柚子。 指甲一掐,顺着纹路几下就把厚实的柚子皮剥了下来,却没弄断,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他把那柚子皮反过来一扣,正好扣在正探头探脑的大宝头上。 “行了,别看了,戴上你的头盔,当你的大将军去。” 那柚子皮遮住了大宝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双滴溜圆的眼睛,透着股傻乎乎的可爱劲儿。 小家伙乐得直晃脑袋,顶着那个带着清香的绿帽子满屋子乱窜,把刚才的惊吓全抛到了脑后。 第196章爹是大骗子 分食完酸甜的柚子肉,夜色已深。 丈母娘开始轰人睡觉,明儿一早还得赶着上山摘橘子。 可孩子们的心思全在盆里那两只大将军身上,怎么也不肯走,就连睡觉都要一步三回头。 只剩大宝兄弟俩还死守着那个洗脚盆。 陈江无奈,找了个破脸盆把那两只甲鱼严严实实地扣住,又压了块砖头。 “行了,跑不了。睡觉去!” 大宝一把抱住陈江的大腿,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祈求。 “爹,你不准偷吃!你说好的!” “吃个屁,老子是那种偷嘴的人吗?” 陈江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把夹起两个小崽子就往里屋走。 吴雅梅在旁边叠着衣服,听到这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信你才怪,等孩子睡着了,你准得下手。” 陈江冲媳妇眨了眨眼,没接话,把俩孩子往床上一扔,没一会儿,那均匀的呼吸声就传了出来。 夜深人静,月亮爬上了树梢。 一股浓郁鲜香的味道,顺着门缝悄悄地钻了出来,那是甲鱼特有的胶质香味,混着姜片和黄酒的醇厚,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陈江轻手轻脚地披上衣服,做贼似的溜出了房门。 堂屋那张八仙桌上,那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甲鱼汤正摆在中间,汤色奶白浓稠,上面飘着几朵金黄的油花。 丈母娘手里拿着汤勺,见女婿出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狡黠。 “那只小的留着给他们玩,这只大的太凶,我就给收拾了。” 正说着,那屋的门帘一掀,大舅哥和二舅哥也闻着味儿出来了,一个个耸着鼻子,跟警犬似的。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也不敢大声说话,怕吵醒了屋里的那群小祖宗。 吴向阳舀了一碗汤,吹了吹热气,一脸的担忧却掩盖不住嘴角的馋相。 “阿江,明早要是那帮猴崽子起来看不见大的,不得把房顶给掀了?” 陈江夹起一块满是裙边的甲鱼肉,那肉炖得软烂脱骨,入口即化,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他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回道: “那哪能不抓?看到这种好东西不进肚子里,那才是遭天谴。” 吴向阳嘿嘿一笑,也是大口喝汤。 “哭就哭吧,要是闹得凶了,揍一顿就老实了。” 陈江差点把汤喷出来,看着这两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大舅哥,心想果然天下的大人都是一般的黑心肠。 这一顿宵夜吃得是酣畅淋漓,连汤底都被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陈江打着饱嗝回到房里,那一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钻进被窝,搂着熟睡的吴雅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翌日清晨。 第一声鸡鸣刚响起,陈江就翻身起床。 吴雅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撑起身子。 “这么早?再睡会儿吧。” “你歇着,我去山上搭把手,早点干完早点拉去卖。” 陈江给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洗漱完,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江扛着锄头,跟着两个舅哥趁着晨雾上了山。 刚走到半山腰,太阳才露出一角红彤彤的脸。 突然,山下那栋老宅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得林子里的鸟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紧接着,大宝那带着哭腔的稚嫩骂声隐隐约约传了上来。 “爹是大骗子!大将军没了!骗子!” 陈江脚下一个趔趄,鼻子一痒。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回荡在山谷里。 他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道:“准是那俩小子发现少了一只,正在骂我不当人呢。” 吴向辉扛着扁担,瞧着妹夫那狼狈样,乐得直不起腰。 “瞧瞧,这就叫报应。你昨晚啃裙边的时候不是挺欢实?这会儿怕被儿子骂了?” 吴向阳也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刀。 “大宝那嗓门,隔着两座山都能听见,我看你待会儿怎么收场。” 陈江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把锄头往肩上一换,脸上哪里有半点愧疚,甚至还回味地咂吧了一下嘴。 “骂就骂呗,又不掉块肉。况且昨晚那汤,鲜得那是要把舌头吞下去,挨顿骂也值。” 三人说说笑笑,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日头越爬越高,约莫八点光景,山脚下那蜿蜒的小路上,丈母娘领着一帮娃娃浩浩荡荡地杀上来了。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牛犊子似的身影脱离了队伍,吭哧吭哧往这边冲。 陈江心说这小子难道还敢跟老子动手? 正准备摆出严父的架势,谁知大宝冲到跟前两米处,一个急刹车。 这小崽子往地上一倒,四仰八叉就开始撒泼打滚,那架势,跟他那耍赖的二伯如出一辙。 “我的大将军!爹是大骗子!说话不算话的大骗子!” 尘土飞扬,大宝哭得那是惊天地泣鬼神。 周遭干活的村民都停下动作,在那指指点点看热闹。 陈江老脸一黑,几步跨过去,拽住大宝的后领子,一把将他提溜起来。 “嚎什么嚎!再嚎把你扔山沟里喂狼!” 大宝鼻涕泡都哭出来了,抽抽搭搭地指控。 “姥姥说只有小将军了,大将军没了,呜呜呜……” 陈江眼珠子一转,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蹲下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傻儿子,爹吃的是洋洋那只!你那是大将军,爹哪舍得吃?还养在咱家水缸里呢,那是留着给你以后考状元补脑子的。” 大宝哭声戛然而止,挂着泪珠的睫毛忽闪忽闪。 “真的?”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不过你要是再哭再闹,爹一生气,就把剩下那只也炖了下酒!” 这招简直是杀手锏。 大宝吓得浑身一哆嗦,立马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嘴闭得比河蚌还紧。 “我不闹了,我乖……” 陈江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大脑袋,站起身冲两个大舅哥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在说:怎么样,拿捏这一块,还得看我的。 这一天的活干得倒是顺当,直到傍晚时分,一行人披着晚霞回到老宅。 刚进院门,小妮扑了过来,陈江一把抱起闺女,还没来得及亲香一口,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更为凄厉的哭嚎。 原来是大宝一进门,就凑到表弟吴光远跟前,挺着小胸脯,一脸得意洋洋地宣布。 “洋洋你是大笨蛋!爹说了,剩下那只是我的!昨晚吃的是你的那只!” 吴光远也就是洋洋,本来手就疼,一听这话,心态彻底崩了,张着大嘴就开始嚎。 “还我大甲鱼!还我大甲鱼!” 陈江抱着闺女的手一僵,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恨不得把大宝这坑爹玩意的嘴给缝上。 这哪里是儿子,分明是来讨债的祖宗。 第197章快抓鸭子! 好不容易熬到夜里,这祖宗又开始作妖。 洗完澡,大宝死活要把那只剩下的小甲鱼抱上床,非要搂着睡,说是怕爹半夜饿了又给炖了。 那甲鱼满身腥气,还在盆里划拉爪子,这要放床上还能睡人? 陈江刚想发火,吴雅梅却先忍不住了。 她从门后抄起一根细竹条,一声抽在床沿上。 “陈大宝!你是想跟它睡还是想屁股开花?你要敢把它弄上床,今晚你就去院子里跟狗睡!” 到底是当娘的威慑力大,大宝看着那根竹条,缩了缩脖子,只能委委屈屈地妥协,把脸盆搁在床头的八仙桌上,还得把盆沿对着床头,说是要盯着才能安心。 陈江看着这娘俩斗法,在旁边笑得肚子疼。 好不容易把两个小祖宗哄睡着,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吴雅梅将被角掖好,转过身,没好气地瞪了陈江一眼,压低了声音埋怨。 “都怪你,非得抓这惹事的东西回来!弄得家里鸡飞狗跳,早晚都不得安生。” 灯光下,媳妇那张虽然带着愠怒却依旧清秀的脸庞显得格外生动。 陈江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伸手揽住那纤细的腰肢。 “这不也是想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嘛。行行行,都是我的错,明儿我有空再去河湾摸摸,争取再抓一只回来给洋洋,省得那小子哭丧个脸。” 吴雅梅被他那无赖样气笑了,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任由他抱着,只是把背转了过去,不再理他。 摘橘子的活计一连干了两天,直到第三天中午才算彻底收尾。 大人们累得腰酸背痛,大宝这皮猴子却依旧精力旺盛。 见没人管束,他溜到山边那棵老柚子树下,学着猴子的样儿,抱着一根手臂粗的树枝荡秋千。 脆响过后,便是一声闷响。 树枝断裂,连人带枝狠狠砸在地上。 陈江心头一紧,扔下扁担就冲了过去。 提起儿子一看,还好冬天衣服穿得厚,没伤着筋骨,就是胳膊肘蹭破了一层皮,紫了一块。 “让你作!让你作!” 陈江又气又急,在那肉乎乎的屁股上狠狠抽了两巴掌。 “回去让你娘拿那陈年的茶油给你抹抹!我看你疼不疼!那玩意儿抹上去跟火烧似的,看你下次还敢不敢爬树!” 大宝被吓住了,也不敢哭,扁着嘴一脸委屈。 可这委屈劲儿还没过三秒,转眼看见旁边有棵矮树,眼珠子一转又想往上蹭。 陈江一把按住他的命门,阴恻恻地凑到他耳边。 “再不老实,今晚我就把剩下那只甲鱼也炖了,还要当着你的面吃!” 这一招果然百试百灵,大宝彻底蔫了,乖乖跟在屁股后面不敢乱跑。 午间下山,路过那条蜿蜒的河流时,几个孩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河水清亮,波光粼粼。 大宝拉着陈江的衣角,仰着头央求。 “爹,再去摸鸭蛋呗?那天那个咸鸭蛋真好吃。” 旁边的大舅哥吴向辉笑着摇头。 “傻小子,这都入冬了,野鸭子都藏起来了,哪还有蛋给你捡?” 话音刚落,一阵扑棱棱的水声传来。 只见上游芦苇荡里,一大群野鸭子受了惊,呼啦啦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又落在了不远处的河湾里,肥硕的身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 那可是实打实的肉啊! 几个孩子的眼睛瞬间就绿了,激动得直跳脚。 “爹!快抓!快抓鸭子!好多鸭子!” 陈江看着那群离岸边几十米远的野鸭,无奈地把手一摊。 “祖宗们,那是长翅膀的,我又没带渔网,难不成让我飞过去抓?” 看着那一双双失望的眼睛,陈江心里也不好受,蹲下身子安抚道。 “行了,先回家吃饭。吃饱了下午带你们来这附近转转,虽然抓不着飞鸭子,咱们再找找有没有漏网的鸭蛋,顺便看看能不能再逮只王八给洋洋补上。” “真的?” “爹什么时候骗过人?” 孩子们这才重新露出了笑脸,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群野鸭,恋恋不舍地跟着上了岸。 大宝走在最后,还不死心地拽着陈江的手指。 “爹,真抓不到吗?我想吃肉……” 陈江回头望了一眼那波光粼粼的河面,野鸭群还在那里悠闲地嬉戏。 “它们在水里,确实难搞。” 嘴上这么说着,陈江心里却也是痒得厉害。 这年头,那可都是没饲料纯天然的野味,要是能弄上几只回去炖个老鸭汤,那滋味…… 饭桌上跟打仗似的,碗筷碰撞声响成一片。 几个孩子心早就飞到了河边,那饭不是在吃,简直是在往喉咙里倒,白花花的米饭粒顺着嘴角往下掉,洒得桌上地下到处都是。 大嫂冯秋燕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正要溜下桌的大宝,另一只手在桌面上狠狠敲了一记。 “饿死鬼投胎啊?看看这碗底,还有十几粒米就在这养鱼呢?老辈人说了,碗里剩几粒饭,将来娶的媳妇脸上就长几个麻子!你是不想以后对着个麻脸婆娘过日子吧?” 这话一出,原本也想跟着溜的几个小丫头动作一僵,赶紧把碗端起来重新扒拉。 二嫂在旁边一边给小儿子擦嘴,一边也不忘吓唬自家闺女。 “听见没?你们女孩家更要注意。剩饭粒不吃干净,那是直接长在自己脸上的,到时候一脸坑坑洼洼,看谁还要你们。” 正埋头苦干的大侄女吴冬雪忽然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大娘,二娘,这就怪了。凭啥男娃剩饭是报应在老婆脸上,咱们女娃剩饭就得报应在自己脸上?合着这麻子还带看人下菜碟的?” 满桌大人被这丫头问得一愣,大嫂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陈江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差点没笑喷出来。 这冬雪丫头,这脑瓜子转得快,逻辑满分,是个不吃亏的主。 被自家小姑丈赞许的眼神一扫,冬雪更来劲了,三两下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就凑到陈江跟前,抱着他的胳膊就开始摇晃。 “小姑丈,你本事最大了。下午帮咱们抓野鸭吧?那鸭子肥得流油,看着就馋人。” “找我不顶用,你爹和你大伯力气比我大多了,找他们去。” “那哪能一样!” “我爹那是死力气,抓鱼还行,野鸭子多精啊,得靠脑子。小姑丈你脑子最活泛,肯定有法子!” 这一记高帽戴得陈江浑身舒坦,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把筷子一放,大手一挥。 “成!冲你这句话,今儿这鸭子,姑丈给你抓定了!去,给我找个大竹筐,再弄根结实的短木棍,还有一卷长绳子来。” 第198章淡水珍珠 午后的阳光还没那么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河边进发。 陈江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群那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娃娃兵。 村里几个野孩子本来也想凑过来看热闹,结果被吴光远和吴大宝两个人高马大地往那一杵,硬是用眼神给瞪了回去,生怕这群人来抢了自家抓鸭子的风水宝地。 到了河湾一看,好家伙,或许是午后暖和,野鸭群比上午那会儿还壮大了不少,密密麻麻地在芦苇荡边缘浮着,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觅食。 路过的一个挑粪老汉见状,无奈摇头。 “后生,别费劲了。这野鸭子比猴都精,稍微有点动静就飞没影了,那是你能抓着的?” 陈江压根没搭理这泼冷水的话,只当没听见。他找了块离水边近的草地,把那箩筐倒扣过来,用短木棍支起一边,把长绳子牢牢系在木棍底部。 紧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把从鸡窝里顺来的稻谷,沿着筐底一路撒到外面,那是铺出了一条诱人的死亡之路。 做完这一切,他牵着绳子的另一头,领着几个屏息凝神的孩子,悄咪咪地躲进了二十米开外的灌木丛后面。 “都别出声啊,谁要是把鸭子吓跑了,晚上就看着别人吃肉喝汤。” 吴光远和冬雪几个人赶紧把嘴捂得严严实实,连大气都不敢喘,盯着那竹筐。 刚才布陷阱的时候惊飞了几只鸭子,但这会儿风平浪静,那是贪吃的本性战胜了恐惧。 没过几分钟,两只绿头鸭就摆动着肥硕的屁股,试探性地游上了岸。 一步,两步。 地上的稻谷太香了,两只鸭子那是吃得头都不抬,顺着那条线,一步步把自己送进了竹筐的阴影底下。 陈江手里紧紧攥着绳子,眼神在那一刻变得锐利无比。 就在两只鸭子彻底钻进筐底的一瞬间,他手腕发力。 “拉!” 绳子瞬间崩直,短木棍被一把拽飞。 竹筐重重扣下,激起一片尘土。 下一秒,那筐就开始剧烈晃动,里面传来惊恐叫声,显然是有货! “中了!中了!” 灌木丛里窜出几道身影,吴光远和冬雪那速度简直比猎狗还快,嗷嗷叫着就扑了上去,整个人死死压在筐上,生怕煮熟的鸭子给飞了。 陈江慢悠悠地走过去,指挥着俩孩子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一把揪住两只肥鸭的翅膀根,给提溜了出来。 好家伙,两只绿头大野鸭,羽毛油光水滑,每只少说也有三四斤重。 “真的抓到了!” “小姑丈太厉害了!” 河滩上瞬间炸了锅,孩子们的欢呼声那是直冲云霄。 这一喊不要紧,周围瞬间围上来好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们更是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里冒着绿光,围着陈江就开始嚷嚷。 “我也要玩!我也要拉绳子!” “给我试试!给我试试!” 陈江被吵得脑仁疼,这要是再陪着玩下去,腰都得蹲断了。 他眼珠子一转,直接把手里的绳子往吴光远手里一塞。 “行了行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光远你是大哥,这重任就交给你了,带着弟弟妹妹们慢慢抓,我去旁边歇会儿。” 刚坐稳没一会儿,大舅哥吴向辉就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手里居然还捏着个青壳大鸭蛋。 “你小子还真神了,这法子都想得出来。喏,刚在芦苇荡边上捡的,还热乎着呢,今晚给大宝蒸个蛋羹。” 话音未落,那边忽然又传来一阵欢呼。 “罩住了!又罩住一只!” 看来这群孩子运气也是爆棚。 只是没过多久,吴光远就苦着脸跑过来了。 “小姑丈,谷子撒完了……” 陈江把自己裤兜翻了个底朝天,把最后一点稻谷渣子都倒在光远手心里,努了努嘴。 “这点哪够啊?让你爹和你二叔下水捞点小鱼小虾当饵,那玩意儿比谷子还招鸭子喜欢。” 这一招祸水东引那是玩得极溜。 吴向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孩子给围攻了,硬是被拽着脱了鞋袜下了水。 连一向严肃的二舅哥吴向阳也被拉下了水,没多会儿居然真的摸上来一只老鳖,乐得几个孩子在那又蹦又跳。 “这日子太美了!要是不用上学天天抓鱼多好!” 不知是哪个皮猴子喊了一句。 正在河泥里摸索的吴向阳脸色一黑,直起腰板,那种当老师的威严瞬间散发出来。 “谁说的?光想着玩?不好好读书,将来就只能跟这泥鳅一样在泥里打滚!再让我听见这种混账话,晚上的鸭腿谁也别想吃,每个人给我抄十遍课文!” 这话杀伤力太大,刚才还沸腾的河滩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陈江也没闲着,沿着河岸溜达,顺手把吸附在石头底下的田螺一个个抠下来,扔进随手捡的破网兜里。 走到一处浅滩时,他脚下一顿,翻开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 只见那石头底下的淤泥里,居然密密麻麻嵌着不少深黑色的大家伙。 “大哥!过来!这有好东西!” 吴向辉挽着裤腿蹚水过来,一看眼睛就亮了。 “嚯!这么大的河蚌?这玩意儿肉虽然老了点,但用来炖豆腐那是绝配,汤白得跟牛奶似的。” 他说着就动上手了,也不嫌脏,顺着泥里那微微张开的一条缝往下摸,在那淤泥深处使劲一掏。 一个足有海碗口那么大的巨型河蚌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那黑褐色的壳上还挂着不少水草。 “这得长了多少年了?” 吴向辉掂了掂分量,随手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对着那蚌壳边缘就是狠狠一砸。 蚌壳应声裂开一个大口子。 吴向辉刚想把那蚌壳掰开取肉,整个人却突然定住了。 只见在那碎裂的壳缝之间,随着蚌肉的蠕动,一颗圆滚滚、白生生的东西正缓缓往外挤。 “这是……” 还没等他喊出声,那东西已经顺着蚌壳滑落,滚到了旁边的草叶上,在夕阳下折射出一层温润而迷人的晕光。 那竟然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珍珠! 见吴向辉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眼珠子都要掉进蚌壳里,陈江几步跨上前,胳膊肘捅了捅这位大舅哥的腰眼。 “咋了大哥?跟见鬼了似的。” 吴向辉回神,喉结上下滚动,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红脸膛此刻竟透出一股子红光。 他颤巍巍地把那摔裂的蚌壳彻底掰开,献宝似的凑到陈江眼皮子底下。 “阿江,你看这是珍珠?” 夕阳余晖下,两颗圆珠静静躺在蚌肉烂泥间,虽不如商场里卖的那般光洁无瑕,却透着一股子温润的粉光,看着就喜人。 “嚯!淡水珍珠!” 第199章带孩子出去玩还能掉水里去 陈江眼睛一亮,顺手在那蚌肉上一挤,两颗珠子便骨碌碌滚进他掌心。 “大哥这手气绝了,野生河蚌出珠率低得吓人,这一开就是俩,简直是财神爷赏饭吃。” 吴向辉整个人都懵了,这年头河蚌常见,也就是个喂鸭子或者偶尔打牙祭的贱物,谁能想到这里头还能藏着宝贝。 他激动得手直哆嗦,小心翼翼地从陈江手里接过宝贝,嘴角疯狂上扬,直咧到耳根子,扭头冲着还在河泥里摸索的二弟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 “向阳!向阳!别摸那个破鳖了,快过来看好东西!” 吴向阳正跟一只钻进泥里的老鳖较劲,闻言一脸不耐烦地直起腰,湿漉漉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几步窜了过来。 待看清自家大哥手心里的东西,这位平日里为人师表的二舅哥一句国粹脱口而出。 “卧槽!” “大哥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吴向辉此刻早已乐得找不着北,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那是,我就随手那么一摸,谁知道是个聚宝盆。” 说着,他忽然想起陈江刚才也顺手摸了好几个大河蚌扔在岸边,连忙催促。 “阿江,快,把你那几个也砸开看看,指不定也有货!” 陈江也没含糊,抄起石头对着自己那一堆战利品就是一顿猛砸。 三人六只眼睛齐刷刷扫过去。 白花花的蚌肉倒是肥厚,可惜别说珍珠了,连个沙砾都没见着。 吴向辉刚想笑又憋回去,把那两颗宝贝疙瘩珍重地塞进贴身衬衫口袋,还不放心地拍了两下。 陈江也不恼,两手一摊,耸了耸肩。 “得,看来今儿这财运是独宠大哥一人,咱们是没这福分咯。大哥你趁着手气热乎,再多摸几个试试?” 这话算是彻底点燃了吴向辉兄弟俩的热情。 连一向斯文的吴向阳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把袖子高高挽起,跟个探雷工兵似的,沿着河道一寸寸摸索过去,恨不得把这河底给翻个底朝天。 见这哥俩忙活得起劲,陈江甩了甩手上的泥水,转身朝下游的孩子堆走去。 那边的战斗显然已经接近尾声,几个孩子满头大汗,脸上身上全是泥点子,却一个个兴奋得脸蛋通红。 “小姑丈!咱们抓了六只!整整六只!” “这些野鸭子也是真蠢,前面几只进去了,后面的还傻乎乎往里钻,拉绳子拉得我手都酸了。” 陈江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叮嘱了一句小心水深,便自个儿溜达着往上游转悠。 这芦苇荡里可是宝地。 没走出多远,在一簇茂密的野草窝子里,几抹青白色映入眼帘。 他扒开草丛一瞧,乐了。 十个圆滚滚的野鸭蛋正静静躺在草窝里。 这可是正宗的野味,腌成咸鸭蛋那是富得流油。 他喜滋滋地撩起衣摆,把鸭蛋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兜在怀里,刚准备往回走,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 那是自家儿子大宝的声音! 陈江心头一跳,也不管什么鸭蛋不鸭蛋了,一只手死死兜着衣摆,脚下生风般冲了过去。 转过一处弯道,只见大宝正半个身子坐在浅水里,满脸惊恐又兴奋,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前方的河面大喊。 “爹!爹!快看!大王八!比咱家脸盆还大!” 陈江顾不上看什么王八,几步跨进水里,先把儿子给拎了起来,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 “摔哪了?疼不疼?” 大宝缩了缩脖子,看着老爹黑沉沉的脸色,小声嗫嚅。 “没,就是脚下一滑,我想抓那大王八来着……” 见孩子只是裤腿湿透了,身上没磕碰伤,陈江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没好气地瞪了这熊孩子一眼。 “我看你是王八!多大能耐还要下水抓?回去赶紧换衣服,着凉了看我不削你。” 大宝见没挨揍,立马破涕为笑,又指着河面嚷嚷。 这时候,吴向辉兄弟俩也听见动静跑了过来。 顺着大宝手指的方向一看,好家伙,只见那浑浊的河面上,一只硕大无比的老鳖正慢悠悠地划水,那背壳青黑如铁,看着怕是有脸盆大小,正不慌不忙地潜入深水区。 “啧啧啧,这可是老鳖精了。” 吴向辉看得直咋舌,满脸遗憾。 “这玩意儿精得很,一旦受惊就沉底,这会儿是抓不着了。” 两人确认了大宝没事,也就是湿了裤子,这才放下心来。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日头偏西,河面上起了风,带着几分凉意。 陈江把兜里的鸭蛋递给吴冬雪抱着,一把将大宝扛在肩头。 “大哥,二哥,孩子裤子湿了容易感冒,我先带他回去。这几筐螺蛳和河蚌就劳烦你们收拾了。” 吴向辉点点头,转头就看见自家儿子吴光远还在那傻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笑!还笑!让你看着弟弟妹妹,怎么把大宝看水里去了?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要面子的时候,梗着脖子顶嘴。 “那是他自个儿看见大王八激动滑的,关我啥事?我也不能拿绳子拴着他啊!” 虽然嘴上不服,但手脚却麻利,招呼着大家收工。这一趟可谓是大丰收,六只肥鸭把竹筐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兜子野鸭蛋和无数田螺河蚌。 回家路上,大宝趴在陈江背上,垂着个脑袋一声不敢吭,生怕回家挨训。 陈江感觉到背上小身板的僵硬,心里一软,也没再责备,小孩子哪有不玩水的,这种童年趣事以后想找都找不回来。 谁知前脚刚跨进院门,大宝这一身湿漉漉的模样就被正在院子里择菜的吴雅梅看了个正着。 “呀!这是咋弄的?” 吴雅梅脸色瞬间就变了,把手里的菜一扔,冲过来一边给儿子扒湿裤子,一边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往陈江身上飞。 “你怎么当爹的?带孩子出去玩还能掉水里去?这么凉的水,要是发烧了咋办?你就不能长点心?” 这一连串的质问跟连珠炮似的,噎得陈江摸了摸鼻子,讪讪解释。 “那啥……看见只大王八,他自个激动,脚底滑了一下……” “滑一下?你要是在旁边看着能让他滑下去?” 第200章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正当陈江准备老实挨骂的时候,丈母娘吴母听到动静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把锅铲。 老太太一看这架势,立马板起脸,手里锅铲冲着闺女虚晃了一下。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小孩子跑跑跳跳哪有个定数?我看阿江做得挺好,还知道把孩子扛回来。别有点啥事就怪阿江,赶紧给孩子找干裤子穿上!” 吴雅梅被自家亲娘这一堵,气极反笑,把湿裤子往盆里重重一摔。 “娘!到底我是你亲闺女还是他是你亲儿子?我这数落两句都不行了?你咋净向着他说话!” 吴母眼皮都不抬,转身往灶房走。 “少唠叨,赶紧给孩子姜汤煮上!” 看着平日里对自己横眉冷对的丈母娘居然破天荒地维护自己,再看看一脸憋屈却又无可奈何的妻子,陈江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心里那个美啊。 这窃喜还没来得及在陈江脸上化开,院门口便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 吴向辉两兄弟那是连脚后跟都带着风,一进堂屋,吴向辉便迫不及待地将那贴身衬衫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掌心往那掉了漆的八仙桌上一摊。 “爹,娘!你们看这是啥!” 两颗珠子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柔润的粉光,虽说不上流光溢彩,但在这一穷二白的农家屋头,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稀罕。 全家人的眼珠子瞬间被磁铁吸住了一般,死死黏在那两颗珠子上。 “这是珍珠?真的是蚌壳里开出来的?” 吴向辉此时那张黑红脸膛上的光彩比珍珠还亮,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大口,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千真万确!就在河滩那淤泥里,我和阿江随便摸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一听这话,吴母和旁边围过来的吴家二嫂眼睛都瞪圆了。二嫂冯敏更是两眼放光,急切地追问。 “大哥,那河沟里肯定还有吧?你们咋不多摸点回来?这玩意儿拿到城里金店,那一颗不得换好几十块钱?” 吴向辉脸上的红光稍微淡了些,摆摆手,实诚地叹了口气。 “没咯,后面我和老二把那一片河滩恨不得翻个底朝天,全是空壳子。阿江说得对,这是财神爷赏饭,有这两颗就是天大的造化,贪多嚼不烂。” 虽然有些遗憾,但这意外横财足以让整个吴家喜气洋洋。这时候,冯敏才注意到被扔在门脚那满满当当的竹筐,顿时惊呼出声。 “哟!这么多野鸭子!这得有五六只吧?还有这大半筐的鱼虾螺蛳,今儿这是把龙王爷的家底都抄了?” 几个孩子一听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杆,尤其是吴光远,生怕功劳被埋没,抢着把话茬接过去。 “二婶,这都是我们要抓的!不过是小姑丈教的法子灵,那陷阱一设一个准,后面那几只可都是我们自己动的手!”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围着竹筐吵吵嚷嚷,有的喊着要吃红烧鸭块,有的嚷嚷着要喝老鸭汤,口水都要滴进筐里。 吴母把脸一板,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大手一挥。 “吵什么吵!今儿高兴,一只炖汤给你们补身子,一只加姜片爆炒!剩下的腌起来留着以后吃。” 这一声令下,堂屋里顿时欢呼雀跃。 吴母是个利索人,也不歇着,当即指挥着媳妇们开始收拾这一地的河鲜。 清点之下,除了那两颗珍珠和六只野鸭,光是河虾就有两斤多,再加上那一堆肥硕的田螺河蚌,这顿晚饭简直比过年还丰盛。 灶房里的烟囱很快冒起了青烟,香味顺着门缝直往鼻孔里钻。 夜幕降临,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奶白色的老鸭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盘红亮油润的姜爆鸭子,那切成段的萝卜干吸饱了鸭油,看着比肉还诱人。 再加上辣炒田螺、韭菜河虾,这席面在这个年代的农村,那是只有贵客上门才有的待遇。 陈江也不客气,筷子直奔那盘姜爆鸭里的萝卜干。 入口咸鲜香辣,萝卜干特有的嚼劲配合着鸭油的荤香,在舌尖上炸开,那滋味,绝了。 “来,阿江,咱爷几个走一个!” 吴父拿出了珍藏的散装白酒,给陈江倒了满满一搪瓷缸。 酒过三巡,男人们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或许是今天的收获太丰盛,又或许是陈江这两天的表现实在让人挑不出刺,吴向辉兄弟俩看着这个妹夫的眼神,早已没了往日的嫌弃。 这一夜,推杯换盞,陈江喝得有些微醺,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看着昏黄灯光下妻子温婉的侧脸,看着岳父岳母舒展的眉头,心里那块石头算是真正落了地。 虽然宿醉,但第二天公鸡刚打鸣,陈江就随着生物钟翻身起床。 院子里,吴向辉正推着架子车准备下地收红薯,见陈江出来,愣了一下。 “阿江,咋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呗,地里活脏。” “睡不着,大哥我帮你推。” 陈江二话不说,上去搭把手就推车。 到了地里,更是挽起裤腿,挥起锄头就是干。 日头升高,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透了那件的确良衬衫。 吴母提着茶壶来送水,看着地里那个埋头苦干的身影,再看看旁边累得直喘粗气却满脸笑意的两个儿子,老两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以前总觉得小妹这辈子算是掉进火坑了,嫁了这么个游手好闲的主儿。 如今看来,这浪子回头金不换,阿江这那是转性了,简直是换了个人,沉稳,踏实,有眼色。 午饭过后,日头正毒。 陈江回屋稍微洗漱了一下,吴雅梅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雅梅,我看这趟也差不多了。该看的看了,活也帮了,咱明儿个回吧?家里那一摊子事也不能总扔着不管。” 吴雅梅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柔和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轻轻点了点头。 “听你的。出来三四天,确实该回去了。” 说着,她似乎看到了陈江脖颈处被日头晒红的皮肉,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到陈江身后,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 “今儿累坏了吧?那红薯地硬,不好刨。” 陈江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 第201章真不用这么多! 这温馨的气氛还没维持多久,门外就传来了吴母的大嗓门。 “雅梅!雅梅!快出来帮我搭把手,这坛子太沉了!” 吴雅梅手一缩,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声说了句我先去看看,便匆匆出了屋。 陈江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躺回床上,把还在流口水的小儿子搂进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奶香和皂角味,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等再睁眼,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 刚走出房门,陈江就被堂屋里的阵仗吓了一跳。 只见灶台上、八仙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和麻袋。 吴母正跟打仗似的,从柜子深处往外掏东西。 “娘,您这是干啥?搬家呢?” 吴母头也不回,手里正往一个麻袋里死命塞着干货。 “醒了?正好,这些都是给你们带回去的。这是自家晒的萝卜干,这是年前腌的酸笋,还有这几把莴笋干,拿回去炖肉最香。对了,这罐子里是刚做的霉豆腐……” 眼看着那堆东西快要把桌子压塌了,陈江连忙上前拦着。 “娘!真不用这么多!我们那靠江,啥都不缺,您留着自个儿吃啊!” “拿着!乡下没啥好东西,都是自家地里长出来的,不值钱。你们城里买菜都要票,这些拿回去能省不少开销。再说了,给我的外孙吃,你拦个什么劲?” 陈江还要推辞,却被吴雅梅扯了扯袖子。 看着妻子有些发红的眼眶,他心里一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由着老两口张罗。 这哪里是萝卜干,分明是沉甸甸的爱女之心。 次日清晨,薄雾还没散尽。 一阵震耳欲聋的柴油机轰鸣声打破了村口的宁静。 一辆有些破旧的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威风凛凛地停在了吴家院门口。 这是陈江特意花钱去隔壁村雇的。 这年头,能坐拖拉机回娘家那是体面,能叫拖拉机把东西拉回去,那就是豪横。 这一大早的动静,把左邻右舍都给惊动了。 几个端着饭碗的婆娘站在墙根底下,指指点点,满眼艳羡。 “嚯!吴家这女婿可以啊,回家还专门叫个拖拉机来接?” “那是,你看那往车上搬的东西,好几麻袋呢!这得是多舍得花钱?” “以前不是说这女婿是个混子吗?” “轻点轻点,那袋子里有鸡蛋!” 他和吴向辉两人合力,将几大麻袋的干菜、一筐南瓜、还有那几只腌好的野鸭统统码上了拖拉机后斗,那车斗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大宝此时正被吴光远抱着,小脸上写满了不舍。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罐头瓶子,那是他这几天的战利品。 “表哥,下次你去我家,我带你去挖沙蛤!还有……”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郑重其事地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我会保护好我的小鳖,绝对不让爹把它炖了!” 这童言无忌的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离愁别绪也被冲淡了不少。 陈江一把将儿子拎上车,安顿在吴雅梅怀里,然后跳下车,郑重地握住岳父那满是老茧的手。 “爹,娘,大哥二哥,你们回吧。等过年我们再来!” 吴母眼圈有点红,挥着手里的帕子,嗓门依旧洪亮。 “走吧走吧!路上慢点!照顾好雅梅和孩子!” 随着离合器松开,拖拉机发出一声咆哮,喷出一股黑烟,载着这满车的乡情和一家人的希望,缓缓驶出了村口。 “突突突——突突突——” 手扶拖拉机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半空扯出一道长龙。 车斗颠得跟筛糠似的,一家几口人在后头随着路面的坑洼起起伏伏。 这年头,拖拉机进村那可是稀罕景。 大宝本来在吴雅梅怀里打瞌睡,一听见这动静,又看见那熟悉的村口老槐树,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扒着车斗边缘,冲着路边几个正在玩泥巴的鼻涕虫扯开嗓子。 “狗蛋!铁柱!我回来啦!我从外婆家坐大车回来啦!” 小家伙把那个大车咬得极重,胸脯挺得老高,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那几个小伙伴身上,好让他们看清楚自己现在的威风劲儿。陈江坐在车头边沿,看着儿子这副显摆的模样,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眉心微微拧了个疙瘩。 这臭小子,虚荣心倒是随了以前的自己,这点苗头如果不趁早掐了,以后指不定长成什么纨绔样。 “坐好!也不怕颠下去摔个狗吃屎。” 陈江伸手在大宝屁股上轻拍了一记,把他按回吴雅梅怀里。 拖拉机终于哼哧哼哧地停在了陈家院门口。 这动静早把家里人都惊动了。二嫂听着声儿就撩开帘子出来,手里还磕着瓜子,眼神在满满当当的车斗上一扫,瓜子皮儿往地上一吐,嘴角便撇到了耳朵根。 “哟,这是把老丈人家的家底都搬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哪打劫了呢,坐个拖拉机回来,显摆给谁看啊。” 陈江眼皮都没抬,权当她是空气,跳下车就开始往下搬麻袋。这种酸话前世听了一辈子,耳朵都起茧子了,搭理她那是浪费口水。 吴雅梅脸色微变,刚想张口,又忍了回去,只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帮忙的大嫂冯秋燕。 “大嫂,那海星的事儿咋样了?没人再闹了吧?” 冯秋燕是个精明人,看着陈江这一车东西,心里虽然也犯嘀咕,但面上却带着笑,麻利地搭把手接东西。 “闹啥呀,这两天是小潮水,退得不多,那海星都在深水里,码头上也没人去捡了。前几天那打架的事儿早就翻篇了,那帮人见没利可图,散得比兔子还快。” 吴雅梅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只要没人再因为这事儿找陈家麻烦就好。 两口子把东西一趟趟往屋里搬。萝卜干、酸笋、霉豆腐,瓶瓶罐罐摆了一地。吴雅梅解开最后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口,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阿江,你看。” 陈江凑过去一瞧,只见那原本装着干菜的袋子底下,竟然还塞着满满一层红薯,缝隙里还卡着两个扁圆的老南瓜。 吴家也不富裕,这红薯和南瓜怕是岳父岳母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口粮。 吴雅梅眼圈瞬间红了,手指摩挲着那带泥的红薯皮。 “爹娘真是……我都说了不要,他们啥时候偷偷塞进去的。” 陈江心里也是一阵发酸,又觉得暖烘烘的。上一世他混账,岳父母对他那是恨之入骨,这一世刚开了个好头,这沉甸甸的红薯,就是二老态度的转变,也是压在他肩上的一份责任。 “收着吧,这是爹娘的心意。以后咱日子过红火了,加倍孝敬回去就是。” 收拾完东西,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陈江从那一堆野鸭里挑了只最肥硕的,提着脚蹼就往老宅走。老宅离得不远,还没进门,就听见奶奶在院子里吆喝鸡的声音。 “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耳朵尖,手里的一把谷子还没撒完,就颤巍巍地迎了上来。那一双枯树皮似的手紧紧攥住陈江的胳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慈爱,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乖孙诶,可算是回来了。在你丈母娘家吃得惯不?没饿瘦吧?快让奶看看。” 第202章这事儿你看着办 陈江心里一软,任由老太太那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摩挲,笑着把手里的野鸭递过去。 “吃得好着呢,奶,你看我都胖了。这是在那边抓的野鸭子,特意留了一只给您和爹尝尝鲜。” 这时候,陈东海背着手从堂屋走出来,瞥了一眼陈江手里的鸭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又是些没油水的玩意儿,这野鸭子除了骨头就是皮,还得费柴火炖。” 话虽这么说,陈父还是顺手接过了鸭子,掂量了两下。 “爹,这鸭子爆炒才香,下酒绝了。”陈江没在意父亲的口是心非,直接切入正题,“对了,晚上我打算出海,那一带海域我熟。您帮我问问二伯他们,家里那套闲置的滚动轮能不能借我用用?” 陈东海把鸭子挂在房梁的铁钩上,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早给你问好了。你几个叔伯说了,那东西放着也是生锈,你要用就拿去。装上那玩意儿,起网能省不少力气,你也少受点罪。” 陈江心头一喜。有了滚动轮,拖网的效率至少能翻倍,这可是捕鱼的利器。 “得嘞!那我吃了饭就去搬。还有,我定做的粘网应该也好了,我去徐裁缝那瞅一眼。” 告别了老太太和父亲,陈江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打谷场,远远就看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围成一圈。大宝站在那个最显眼的大磨盘上,两只小手比划得跟个大圆盘似的,唾沫星子横飞。 “我爹可厉害了!真的!那个竹筐一扣,啪的一下,野鸭子就抓住了!还有那个大王八,这么大!比洗脸盆还大!一口就能要把手指头咬断!” 底下一群小孩听得一愣一愣的,个个张大了嘴巴发出哇的惊叹声。 陈江脸一黑,这小兔崽子,吹牛都不打草稿。脸盆大的王八?那得成精了!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大宝的后衣领子,直接把他从磨盘上提溜了下来。 “哎呀!放开我!谁抓我!” 大宝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乱蹬,扭头一看是老爹那张黑脸,立马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硬得很,冲着小伙伴们喊: “真的!不信你们去看!就在我家……” 陈江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个脆栗。 “看什么看!回家吃饭!再满嘴跑火车,晚上野鸭腿没你的份!” 大宝捂着脑门,瞬间老实了,耷拉着脑袋跟在陈江屁股后头,时不时还回头冲小伙伴做个鬼脸。 回到家,灶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 吴雅梅没舍得动那几只野鸭,说是留着慢慢吃。桌上摆的是从娘家带回来的海鲜干货,还有一碗给孩子特意蒸的鸡蛋羹,金黄嫩滑,上面滴了几滴香油,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前。 两个孩子盯着那碗鸡蛋羹眼睛发直,勺子碰得叮当响。陈江拿过碗,细心地给大宝和小妮分装好,自己抓起一个热乎的红薯,三两下剥开皮,咬了一口,满嘴甜糯。 “雅梅,家里那些干贝和螺肉干还能吃多久?” 陈江一边嚼着红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账本。 吴雅梅给小妮擦了擦嘴角的蛋液。 “省着点吃,够吃一两个月的。这俩孩子好养活,不挑食,给啥吃啥。” “不能总省着。”陈江咽下红薯,目光变得深邃,“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等这几天忙过了,我去趟那个孤岛,再捡点回来晒着。另外,这些红薯要是吃不完,趁着天好切片晒成红薯干,给孩子当零嘴,总比这光秃秃的强。” 吴雅梅点头应着,眼里满是柔光。 “成,都听你的。我也琢磨着,等开了春,咱们多抓几只鸡苗养在后院。到时候鸡蛋不用买,还能给孩子补补。” “行,这事儿你看着办,钱不够跟我说。” 一顿饭吃得虽然简单,却透着股以前没有的踏实劲儿。 刚放下碗筷,陈江就坐不住了。 他走到院子角落,把那一堆乱糟糟的地笼拖了出来。今晚是重头戏,能不能变成长流水,就看这一哆嗦。 他在院子里忙活开了,检查网眼,修补破洞。又去拌了一盆腥臭无比的鱼饵,那是用剁碎的小杂鱼和内脏发酵的,味道冲得人直皱眉,但在水底下,这可是要命的诱惑。 日头渐渐偏西,陈江站起身,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眼神里透着一股狼一样的狠劲。 今晚,下海! 夜风裹着咸腥味,硬生生地往领口里钻。 那台老旧柴油机在寂静的海面上嘶吼,震得甲板都在脚底下发麻。陈江单手扶着舵,另只手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目死死盯着前方黑黢黢的海面。这片海域他前世跑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海图,哪里有暗礁,哪里聚鱼群,都在脑子里刻着。 机器运转正常,就是这动静大了点,但这年代能有条动力船,那就是在海里抢钱的资本。 到了预定的作业区,陈江把船速降到最低,挂上空挡,船身随着涌浪晃晃悠悠。他戴上橡胶手套,一把拽住湿漉漉的浮标绳,挂上借来的滚动轮,发力往上绞。 第一笼出水。 稀里哗啦一阵响,倒在甲板上的东西红艳艳一片。 全是海星。 陈江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玩意儿就是海底的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能给你把贝类吃绝户。这几天没人收地笼,这帮强盗怕是在里面开了个派对。 “晦气。” 他嘴里骂了一句,脚底下却没停,把那堆海星踢到一边,接着起下一笼。 接连十几笼,除了海星还是海星,偶尔夹杂几只小螃蟹和杂鱼,都不成气候。陈江心里稳得住,这行当就这样,那是跟老天爷讨饭吃,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碗里装的是肉还是沙子。 直到收到一半,手里的分量忽然轻了些,随着这一网倒扣在甲板上,那堆杂乱的水草和淤泥里,滑出来三个巴掌大的怪东西。 这玩意儿一身灰扑扑的硬壳,脑袋扁平,丑得别致。 陈江眼睛猛地一亮,嘴角那股子痞气瞬间化作了惊喜。 虾姑头!也就是学名说的九齿扇虾,俗称琵琶虾。 这东西肉质紧实弹牙,比龙虾还鲜甜,搁以后那是论只卖的高档货,现在虽然还没被炒上天,但也是懂行人的心头好,这一只顶得上十斤杂鱼。 “好家伙,藏得挺深。”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三只宝贝疙瘩捡出来,扔进早已准备好的活水桶里,这一晚上的油钱算是赚回来了。 有了这开头,陈江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就在快收尾的时候,手里的绳子猛地一沉。滚动轮发出惨叫,显然分量不轻。 大货? 陈江双臂青筋暴起,憋着一口气,硬生生把这沉甸甸的网兜拽出了水面。 “噗通!” 一大坨透明胶状物重重砸在甲板上,那是一只硕大无比的水母,几乎把整个网兜撑爆了,触须上还挂着黏糊糊的液体。 “操,是个大凉粉!” 第203章大黄鱼?我还大白鲨呢! 陈江啐了一口,心里那股火刚要窜上来,眼神却在扫过水母伞盖底部时凝住了。 在那团纠缠不清的触须和集鱼袋的夹缝里,密密麻麻趴着一堆土黄色的小东西。 海知了! 也就是解放眉足蟹。这小玩意儿别看个头不大,那可是寄居在水母旁边的顶级美味,经油一炸,酥脆鲜香,连壳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陈江刚才那点火气瞬间烟消云散,他不顾水母触须蛰手的刺痛,一把扯开网口,把那只巨大的水母掀翻在一边,伸手就去掏底下的宝贝。 这一掏不要紧,足足抓出来四五斤海知了,在甲板上爬得到处都是。 “这哪里是大凉粉,分明是送财童子!” 他一脚把那占地方的大水母踹回海里,那大家伙在水面上翻了个浪花,慢悠悠地沉了下去。 地笼全部收完,甲板上堆成了小山。 陈江没急着返航,借着船头那盏昏黄的马灯开始分拣。这才是最见功底的时候。 地笼在海里泡了好几天,有些鱼虾早就在里面闷死了。 他拿起一条黑鲷,手指在鱼眼上一按,眼珠浑浊塌陷,再一捏鱼肚子,软烂没弹性,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飘出来。 “扔。” 手一扬,黑鲷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海中。 哪怕家里再缺钱,这种坏了良心的鱼也不能卖。陈江心里有杆秤,这辈子要做大做强,这第一步的名声就不能臭。 一条接着一条,大半的鱼虾都被他扔回了海里。 这一扔不要紧,海面上顿时热闹了。 原本盘旋在高空等待机会的海鸟,闻着腥味全冲了下来,几百只白色的身影在船周围上下翻飞,嘎嘎的叫声震得人耳膜疼。 这动静在寂静的深夜里太扎眼了。 远处原本还在作业的几条渔船,看见这边海鸟成群,灯光大亮,以为是陈江碰上了大鱼群,一个个开足马力就往这边凑。 当先一条木船靠得最近,船头站着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扯着嗓子就喊,眼里满是贪婪的光。 “哎!后生!是不是碰上大黄鱼群了?这鸟闹得这么凶!” 陈江正把最后几条臭鱼扫下海,闻言抬头,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船只,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帮人,想钱想疯了。 他把手里的铁铲往甲板上一杵,没好气地吼回去。 “大黄鱼?我还大白鲨呢!自己看,老子在扔臭鱼!你们要是不嫌弃,拿网兜去捞,回去喂猪正好!” 那老渔民借着灯光仔细一瞧,海面上漂的全是翻了白肚的死鱼,脸色顿时一僵,讪讪地缩了回去。 “嗨,瞎激动……” 趁着其他船还在发愣,陈江一拉油门,舵盘猛地一打。 “走了!各位慢慢捞!” 船尾卷起一道白浪,把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渔船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码头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江手脚麻利地把海知了和那四只虾姑头单独装进一个网兜,藏在船舱角落。这是给媳妇和孩子留的,多少钱都不卖。 剩下的海星装了两大麻袋,虽然单价贱,胜在量大,能卖个四块来钱。 真正值钱的是那挑出来的五六斤虾姑头,还有那条侥幸活下来的两斤重的大青石斑。那石斑鱼在桶里还得瑟地拍着尾巴,一看就是生猛货。 鱼贩子早就在岸上候着了。 一番讨价还价,海星、青石斑加上部分虾姑头,一共卖了十五块三毛。 收好那十五块三毛钱,陈江转身就在阿财的鱼档前蹲了下来,指着角落里那一堆刚从大船上卸下来的下脚料。 “一百斤小杂鱼,再来二十斤小虾,记账上。” 阿财正吞云吐雾,闻言递过一,眼神在陈江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转了两圈。 “有些日子没见你动静了,这几天海里可是热闹得很。” 陈江随口扯了个谎,脸色都不带红一下。 “丈人腿脚不利索,回去搭了把手,刚才那一趟也是倒霉,尽是些臭鱼烂虾,没几个正经货。” 阿财也没多疑,只是压低了声音。 “也就是你,换个人我都不带提点的。这两天放延绳钓的疯了似的,鱼饵紧俏得很,下回要货早点言语,我给你留着。” 陈江心头微动,这阿财平日里猴精猴精的,但这几句话确实是把他当自己人看了。这年头,信息就是钱,哪怕是几斤鱼饵的消息。 “谢了,财叔。” 他没多废话,扛起装着海知了的水桶就往村里走。这玩意儿虽然在后世是稀罕物,但这会儿在渔村人眼里,也就是个费油的零嘴。 陈江脚下生风,把桶里的海知了分得极快。 隔壁大嫂二嫂家各送了一大海碗,老宅那边和徐焦家各拎了两斤,就连阿广和几个叔伯家也没落下。 一圈走下来,桶里就剩了个底,约莫一斤多。 回到家,吴雅梅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把那一小兜海知了倒进盆里,又要把那几只视若珍宝的虾姑头切段,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往常那样念叨费油。 男人在外头跑了一夜,带回来的东西还得这就是脸面,她懂。 “晚上把这知了炸了下酒,这几个虾姑头淋上葱油,给孩子们开开荤。” 吴雅梅白了他一眼,手底下却利索地切起了葱姜。 “就你嘴刁,专会吃这些稀奇古怪的。” 堂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那个还不懂事的小儿子正拿着根树枝,不知死活地去戳脸盆里那只刚带回来的老王八。那王八也是个暴脾气,脖子一伸就要咬人。 大儿子眼疾手快,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把护住脸盆,把自己弟弟撞了个屁墩儿。 “别动!爹抓的!” 陈江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走过去一把拎起还要去招惹王八的小儿子,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扔到一边。 随后他径直去了后门,那里还养着几条刚杀好的傻呆鱼。这鱼丑是丑了点,但肉质嫩,用来腌咸鱼或者煮酸辣汤,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听着灶房里滋啦滋啦的油炸声,闻着那股子独特的鲜香,陈江心里头那股子满足感油然而生。 比起村里那些一回家就当甩手大爷的男人,自己这又是杀鱼又是带娃,简直就是模范丈夫。 正得意着,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骂,那是二嫂冯秋燕的嗓门,透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劲儿。 陈江眉头一皱,去冲了个凉水澡,出来时那骂声还没停,隐约夹杂着二哥陈二海无奈的叹气声。 吴雅梅端着炸好的海知了进屋,压低了声音。 “二嫂下午回了趟娘家,听说表姐家欠了不少外债,想去把借出去的钱要回来,结果吃了闭门羹,这会儿正拿二哥撒气呢。” 陈江伸手抓起一只刚出锅的海知了,也不怕烫,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那钱?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表姐那一家子什么德行,她冯秋燕心里没数?也就二哥老实,受这窝囊气。” 话音刚落,嘴里那滚烫的汁水猛地爆开,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直跳脚。 “嘶——烫烫烫!” 上颚火辣辣的疼,估计是烫脱了一层皮。 他苦着脸蹲到吴雅梅跟前,张着大嘴。 “媳妇儿,快,给吹吹。” 第204章这海底下不止一条! 吴雅梅脸一红,啐了他一口,扭过头去盛饭。 “也不怕孩子看见笑话。” 旁边的小儿子倒是热心肠,见亲爹遭罪,鼓起腮帮子凑过来,对着陈江的大嘴就是一口气。 “呼——” 好家伙,这一口气里夹带着不知多少唾沫星子,全喷在了陈江脸上。 陈江嫌弃地抹了一把脸,赶紧躲开。 “去去去,吃你的知了去!” 两个小家伙早就盯着那盘金黄酥脆的海知了流口水,这会儿得了令,四只小手齐刷刷地伸向盘子,抢得不亦乐乎。 “慢点吃!那是壳!嚼碎了咽!” 夜深了。 两个孩子闹腾够了,此时睡得四仰八叉。 陈江躺在床上,舌头顶了顶上颚那块烫破的皮,火烧火燎的疼。他翻了个身,熟练地往吴雅梅那边挪了挪,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间。 吴雅梅身子一僵,伸手推了推他,声音细若蚊蝇。 “别闹……你夜里还要出海。” 陈江哪肯罢休,凑到她耳边,无赖的说道。 “刚才没吹成,这会儿补上。咱们老话不是说了吗,吹一吹,痛痛飞……抖一抖,活到九十九。” 吴雅梅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这浑人,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 黑暗中,她羞恼地嗔了一句,手上的推拒却变成了轻捶。 “那你快些……” 屋内大挂钟的时针刚划过两点,陈江猛地睁眼。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短,醒来时浑身充了电,精神头十足。 侧头看去,吴雅梅蜷在被窝里,呼吸绵长,眉头难得舒展。 陈江轻手轻脚下了床,没去惊动灶房的冷锅冷灶,而是从柜子里摸出一包干米粉,又抓了一把前些日子晒的生蚝干,连带着几颗脆嫩的大白菜和油盐酱醋,一股脑装进竹篮。 提上一桶井水,推起院里的板车,车轮碾过碎石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海风中摇曳。 陈江手脚麻利地将煤炉搬上船,引火生炭。 刚把那一桶清水架上去,远处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东海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还要提着个保温壶,见陈江已经在船上忙活,老头子脚步一顿,目光在那煤炉上转了一圈。 “家里没揭锅?还得跑船上来弄吃的。” 陈江没回头,正拿着菜刀在案板上把那些没人要的小杂鱼切块挂钩。 “雅梅这几天累狠了,让她多睡会儿。反正出海也要等流头,我在船上对付一口就行。” 陈东海哼了一声,把保温壶往船舱里一搁,嘴上虽然没个好话,那在那满是褶子的眼角却明显松弛了几分。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知冷知热,倒是越活越回去了,惯得没边。” 嘴硬心软的老头子一边嘟囔,一边利索地解缆绳、摇把启动柴油机。 “突突突——” 破旧的柴油船震颤着离了岸,划破漆黑的海面,朝着深水区驶去。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江抓了一大把米粉扔进去,那几颗生蚝干和小虾米早在水里翻滚出了鲜味,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白菜叶,滴上几滴香油。 海风腥咸,但这碗里的鲜香却霸道地钻进鼻孔。 “爹,来一口?” 陈东海叼着烟袋锅子,目视前方掌着舵,头也不回。 “家里吃过了,你赶紧填饱肚子,这片海域底下可不消停。” 陈江也不客气,捧着大海碗唏哩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热汤下肚,一股暖流顺着脊背散开,驱散了凌晨海上的湿冷。 吃饱喝足,把碗筷一收,陈江抹了一把嘴,站起身来。 此时约莫三点多,四周墨黑,只有船头的探照灯,劈开前方的一小方水面。 陈江站在船舷边,开始往下放排钩。 这活儿枯燥,全凭手感。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海面上白光一闪。 “咚!” 一声闷响,溅起水花。 陈东海耳朵尖,显然也听到了。 “大鱼吃小鱼,或者是哪个倒霉的海鸟遭了殃,别管它,这会儿正是上鱼的时候。” 陈江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刚才那动静,可不是一般的鱼。 他留了个心眼,把借来那张手抛网理好,放在脚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扫视着黑沉沉的海面。 一串排钩放完,陈江刚拿起浮标准备扔下去。 “哗啦——” 距离船身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海面骤然炸开。 一条线条极其优美的银色大鱼,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破水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更惊人的是,它那张大嘴正死死咬住一只低飞掠食的燕鸥,硬生生将那只惊恐扑腾的海鸟拖进了水里。 这种凶悍的捕食方式,陈江太熟悉了。 “爹!在那边!大家伙!” 陈东海也是个老把式,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废话,舵把子猛地一打,船头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急弯,朝着波纹荡漾处切了过去。 陈江早有准备,双腿微分站定,腰腹发力。 “走你!” 手抛网在空中彻底舒展,精准地罩向那片还在翻腾的水域。 网刚一入水,陈江手里的纲绳瞬间绷得笔直。 一股巨大的拉力顺着绳索传导过来,差点把他拽个趔趄。 “中了!沉得很!” 陈江低吼一声,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抵住船舷。 陈东海见状,赶紧把船速降到最低,跑过来帮忙拉网。 父子俩喊着号子,一点点收紧纲绳。 随着网兜接近水面,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探照灯下显露真容。 那是条通体泛着金属光泽的巨鱼,脑袋宽大,背鳍如刀,嘴里还露着半截没咽下去的燕鸥翅膀。 “乖乖!是牛港鲹!这么大个头!” 陈东海眼睛都瞪圆了,这玩意儿力大无穷,在海里就是个横冲直撞的推土机。 两人合力猛地一提,那条大鱼重重地摔在甲板上,震得船板都跟着颤了颤。 目测起码一米五长,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陈江顾不上喘气,上前两步解开网兜,一脚踩住还在疯狂拍打尾巴的大鱼,伸手把那只倒霉的燕鸥从鱼嘴里拽了出来。 陈东海顺手接过死鸟,随手就要往海里扔。 “这鸟也是晦气……” 话音未落,他手刚扬起来,船边的水面突然又冒出一个硕大的鱼头,张着大嘴似乎在等待投喂。 这海底下不止一条!是一群! “爹!那是鱼群!” 陈江反应极快,抓起刚抖开的渔网,看准那个还没沉下去的鱼头再次撒了出去。 这一网下去,手感比刚才还要沉重数倍。 纲绳勒进肉里,生疼。 “拉不住!快来搭把手!” 陈江脸憋得通红,脚下的胶鞋在湿滑的甲板上呲呲作响。 陈东海冲上来死命拽住绳子。 “起!” 父子俩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渔网一点点离开水面。 这次网里鼓鼓囊囊。 透过网眼,能看到两条同样巨大的牛港鲹正在疯狂挣扎,它们周围还裹挟着不少被惊扰的乌鲻鱼。 眼看着渔网就要越过船舷。 “嘶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突兀响起。 那张本就有些年头的手抛网,终究是承受不住这几百斤的狂暴拉扯,网尾处崩开了一个大口子。 第205章这肚子里怕是还有货 “坏了!” 陈东海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网底一松,那些滑溜的乌鲻鱼噼里啪啦往海里掉。 好在那两条大牛港鲹体型太过庞大,被卡在了网兜中段,虽然尾巴露在外面拼命甩动,却一时半会儿钻不出去。 “快!先拖进来!”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网纲,借着惯性猛地向后一倒。 两条大鱼连带着半破的渔网重重砸在甲板上。 惊魂未定。 陈江顾不上看那两条还在蹦跶的巨物,一个箭步冲到船舷边。 此时海面上漂着白花花一片。 那些掉下去的乌鲻鱼,因为深水乍起加上刚才的挤压,这会儿大多翻着白肚皮,晕头转向地浮在水面上打转。 “抄网!快抄网!” 陈东海也反应过来了,抄起长柄手捞网递了过去。 陈江接过捞网,动作快如闪电,一勺下去就是两三条,再一勺又是四五条。 父子俩配合默契,一个掌舵稳住船身,一个探身狂捞。 没几分钟,那十几条掉队的乌鲻鱼就全回到了甲板上,在大桶里活蹦乱跳。 海风呼啸,船舱里却是一片丰收的火热。 陈江看着甲板上并排躺着的三条如同小猪仔般的牛港鲹,又看了看那堆满桶的乌鲻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咧嘴笑了。 他弯腰捡起那张破了个大洞的渔网,指尖摩挲着断裂的网线。 “这张网废了。这是阿郑那小子的命根子,这回咱们给弄坏了。” 陈东海正蹲在地上欣赏那三条大家伙,闻言摆了摆手,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退。 “这就叫富贵险中求。坏了就坏了,凭这三条大家伙,别说赔他一张新网,就是两张也够了。” 陈江把破网团吧团吧扔到一边,目光炯炯。 “回去我去县城给他买张最好的手工网,这张破的咱留着,回头让雅梅补补,自己用。” 陈东海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这小子,确实不一样了,做事地道。 探照灯惨白的光束打在甲板上,把那三条牛港鲹照得跟银铸的铁坨子一般。 除了打头那条大家伙,后头上来的两条明显秀气了些,估摸着也就一米二三的样子,六七十斤顶天了。 陈江蹲下身,伸手按了按那条头鱼的肚皮。 鼓鼓囊囊,硬邦邦。 “这肚子里怕是还有货。” 陈江手里那把剔骨尖刀在掌心挽了个花,寒光一闪,刀尖精准地捅进鱼鳃下三寸的位置。 手腕一抖,暗红色的鱼血顺着槽口飙了出来。 刚才那只倒霉的燕鸥刚被吞下去,这鱼血必须得放干净,不然腥气入了肉,这千把块钱的大家伙就算是糟践了。 陈东海蹲在一旁,旱烟袋锅子敲得邦邦响,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乖乖,这三条加起来,怕是得有两百多斤!按照现在的行市,怎么也能换回几张大团结,搞不好能卖个大几十块!” 老头子一边念叨,一边在那两条略小的牛港鲹身上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陈江手底下没停,动作行云流水,放血、冲洗、把鱼码放整齐,并在鱼身上盖了一层湿麻袋保鲜。 这一套动作下来,既快又稳,透着股子在海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练劲儿。 陈东海在旁边看着,老眼恍惚。 这还是自家那个游手好闲的三小子吗? 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却没再夸,老头子扭头去收拾满甲板乱蹦的乌鲻鱼。 正是立冬时节,这些乌鲻鱼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脊背宽厚,最是压秤。 几十斤乌鲻鱼被陈东海粗手大脚地捡进竹筐,堆得冒了尖。 “爹,掌舵,往前开二里地,那里水流缓,适合下粘网。” 陈江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血水,指挥若定。 破旧的柴油机再次轰鸣,船身划破黑暗。 这一宿注定是个不眠夜。 到了地头,陈江站在船尾,手里那张细密的粘网顺着水流一层层铺展开去。 放这种网最讲究手感,手一抖,浮子稍微乱一点,到底下就是一团乱麻。 陈江神情专注,每一个浮标入水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最后扔下一个带着荧光棒的大浮筒做了标记。 “行了,回程再收。把拖网拿出来,趁着这会儿功夫,再刮一网。” 父子俩这一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一忙活,东边的天际线不知不觉泛起了鱼肚白。 厚重的云撕开,一轮红日从海平面下喷薄而出。 约莫八点光景,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海面,波光粼粼。 “收网!” 陈江一声吆喝,绞盘吱呀作响。 这一网拖得有些沉,纲绳绷得紧紧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网囊刚一出水,里头白花花一片。 除了大半网兜的乌鲻鱼,夹杂着不少背部青黑的青占鱼,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又是七八十斤!今儿这是捅了乌鲻鱼的老窝了!” 陈东海兴奋地把网兜解开,鱼获倾泻而出,铺满了半个甲板。 陈江弯腰在鱼堆里扒拉了两下,眼睛突然一亮。 他伸手从那堆青占鱼底下抠出一条浑身布满深褐色圆点的鱼,约莫两斤重,嘴唇极厚。 “爹,把这条单放着。” 厚唇石鲈。 这玩意儿肉质细嫩,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陈东海应了一声,麻利地把那是石鲈扔进活水舱。 此时船舱里已经满得快下不去脚,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盐粒,转身进了驾驶室。 “走,去收排钩,收完回家。” 柴油船突突突地调转船头,朝着凌晨放排钩的那片海域驶去。 海风微凉,吹在人身上却并不觉得冷,反倒有种透骨的舒爽。 正开着船,陈江随意往前方海面扫了一眼。 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距离船头不远处的波涛间,一条银白色的长带子正在随着海浪起伏摇曳,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那东西太长了。 “那是个啥?” 陈东海也注意到了,凑到窗边眯着眼睛细看。 “看着是塑料……” 那条银缎带并没有随波逐流,而是诡异地扭动着,向着不远处的一座孤零零的小荒岛漂去。 陈江心头一跳,一打舵把子,放慢了船速,远远地吊在那东西后面。 随着距离拉近,那东西的全貌逐渐清晰。 直到那东西被海浪推上了小岛边缘的浅滩,大半个身子搁浅在沙地上,只有尾巴还在水里无力地摆动。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疑。 陈江二话不说,把船稳稳地停靠在礁石边。 陈东海此时身手矫健得,第一个跳下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海水冲上了沙滩。 陈江紧随其后。 两人站在那条搁浅的巨物面前,一时竟有些失语。 这是一条长得离谱的大鱼,目测足有四五米长,通体银亮如带,没有鳞片,皮肤上却泛着一种诡异的金属质感。 它长着马头,头顶上竖着几根鲜红色的背鳍,一直延伸到尾部。 腹鳍也是长长的红色流苏状,此刻正随着海水的冲刷无力地瘫软在沙滩上。 哪怕是奄奄一息,这鱼偶尔抽搐一下尾巴,那种来自深海的神秘威压依然让人心悸。 皇带鱼。 陈江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个名字。 第206章你小子还能看报纸? 陈东海盯着这条还在喘气的长鱼,原本红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 他死死盯着那鱼头顶的红须,嘴唇哆嗦了两下。 “咱们那辈老渔民都传,这种长条子平时都在海底几千米待着,那是龙王的亲兵。一旦这玩意儿浮上来……” 陈东海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望向平静的海面。 “怕是要地龙翻身,或者海啸要来了……” 海风夹着腥咸的气息,卷过荒芜的沙滩。 陈东海死死盯着那条还在抽搐的鱼,满是风霜的老脸此刻毫无血色,两条腿肚子都在打转。 他是土生土长的海边人,这辈子虽然没亲眼见过这种怪东西,但关于地震鱼的邪乎传说,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只要这玩意儿一现身,不是地龙翻身,就是滔天巨浪,那是要死人的。 陈江看着老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伸手在老头那僵硬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去!这玩意儿虽然少见,但也不是啥索命鬼。” 陈东海被这一拍,身子猛地一抖,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惊疑。 “混账东西!这是老辈传下来的忌讳,宁可信其有!” “您想啊,咱们这地界,几百年来啥时候闹过大地震?八成是海峡对面湾湾那边闹动静,把这鱼给震晕了,顺着洋流飘过来的。湾湾离咱们这就一道海峡,鱼游过来容易,地龙要想翻身翻到咱们这儿,那还得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陈江这番话半真半假。 陈东海吧嗒了两下旱烟嘴,虽然没点火,但那股子烟草味让他稍微定住了神。仔细琢磨琢磨,似乎也是这个理儿,自家这片海,确实多少年没听说过地动山摇的事儿。 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老头再看那条银光闪闪的大带鱼,眼神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渔民看到大货时那种本能的算计。 “那……这玩意儿咋整?扔回海里?” “扔了?那不是把钱往水里丢吗!” 陈江眉毛一挑,痞笑着几步跨到那皇带鱼跟前,伸手拍了拍那富有金属质感的鱼身。 “这可是宝贝!它自己搁浅那是老天爷赏饭吃。这就咱爷俩知道,把它弄回去,但这鱼不能给阿财那个吸血鬼。” “不给阿财给谁?他那路子野。” “直接拉到县城码头去!这么大个稀罕物,只要往码头上一摆,绝对能炸了锅。到时候找个识货的大老板,怎么也得敲上一笔。再说了,咱们把这鱼摆出来,顺嘴提一句地震的事儿,也能给乡亲们提个醒,算是积德。” 陈东海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自家老三这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心里那股子狐疑又冒了出来。 这小子,以前可是看见活儿就躲,今儿个怎么转了性了? “行,听你的!但这鱼死沉死沉的,咱俩能弄动?” “弄不动也得弄,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父子俩不再废话,一前一后,喊着号子,硬是把那条四五米长、百十来斤重的皇带鱼给抬了起来。 这鱼身子滑腻,又长得离谱,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连拖带拽地弄上船。 巨大的鱼身几乎占据了半个甲板,在阳光下银光刺眼,看着就透着股妖异的富贵气。 陈东海靠在船舷上喘着粗气,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巨物,那点贪财的小心思终究压过了迷信,嘴角忍不住咧到了耳根子。 “这么大个儿……乖乖,怕是能换不少大团结。” 老头念叨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盯着陈江,眼神犀利。 “不对啊,老三,你刚才叫它啥?皇带鱼?你咋知道这名字?” 陈江正忙着整理缆绳,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顺嘴把后世的学名给秃噜出来了。 他面不改色,随手把缆绳往桩子上一套,眼皮都没抬。 “前两天上茅房,蹲坑的时候捡了张旧报纸,上面正好画着这鱼,说是什么深海珍宝,我就记住了。” “你小子还能看报纸?大字识不了一箩筐,满嘴跑火车!” 陈东海笑骂了一句,显然是不信,但也没再深究。只要儿子肯干活,管他是看报纸还是听书听来的,总比以前游手好闲强。 陈江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刚要转身去开船,眼角的余光却再次扫过了那座荒岛的边缘。 刚才只顾着看鱼,没注意这岛上的礁石。 这一眼看过去,陈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只见退潮后的礁石群上,密密麻麻吸附着无数黑乎乎的贝类,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那是钱啊! 那是遍地的狗爪螺和辣螺! 这年头海鲜还不那么金贵,但这些野生的高档货在县城酒楼里绝对抢手。 可惜今天船舱满了,也没带工具,要是硬抠,手指头都得废了。 陈江狠狠地吞了口唾沫,强行把贪念压了下去,在心里给这地势高的孤岛狠狠记了一笔。 等着吧,等十五大潮,把老妈和妹妹小妮带上,非得把这层地皮刮下来不可! “看啥呢?魂儿丢岛上了?” 陈东海见儿子发愣,忍不住催促。 “没啥,看那石头长得怪。走了,收排钩去!” 柴油机再次轰鸣,破旧的渔船拖着黑烟,离开了这座藏宝的荒岛,向着之前布下延绳钓的海域驶去。 海面上风平浪静,只有船尾翻滚的白浪。 陈东海蹲在甲板上,一边抽烟,一边拿着把破布擦拭那皇带鱼身上的沙子,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龙王爷莫怪”。 陈江把着舵,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 虽然刚才忽悠老爹说是台湾地震,但他心里也没底。 上辈子这个时间节点,老家这边确实风调雨顺,没听说有什么大灾。倒是台湾那边,地壳活跃,这皇带鱼八成真是从那边逃难过来的。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回去后这几天晚上还是得警醒着点,睡觉别睡太死。 “到了!减速!” 陈东海一声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方海面上,那一串红色的浮漂正随着波浪起伏。 父子俩配合默契,一个掌舵控制方向,一个在船舷边起钩。 这一波排钩是针对底层鱼类的,这时候天光大亮,鱼口没夜里那么凶。 “这一钩是个蛤蟆鱼,丑东西,不过炖汤鲜。” “又是乌鲻鱼……这玩意儿今天算是泛滥了。” 随着鱼线一米米收回,各种鱼获被甩上甲板。 秋冬季节,近海的鱼种不算太丰富。除了几十条不知死活的乌鲻鱼和几条丑陋的蛤蟆鱼,也就是半筐黑鲷、鲈鱼撑场面。 偶尔也能上来几条比目鱼和鳐鱼,在甲板上扑腾得欢实。 “嘿!又是牛港鲹!” 陈东海手里一沉,鱼线绷紧。 可惜拉上来一看,也就是十来斤的小个头,跟昨晚那三条巨物比起来,简直就是孙子辈的。 这种规格的牛港鲹,肉质柴,卖不上什么高价。 “凑合吧,苍蝇腿也是肉。” 陈江倒是看得开,指挥着老爹把鱼分类扔进活水舱。 陈东海一边熟练地把切好的小杂鱼挂在空钩上备用,一边念叨着今天的收成,脸上全是满足。 第207章这地方风水不对 眼瞅着主线就要收到头了。 陈江替换了老爹的位置,亲自上手收这最后一段线。 手里的分量很轻,前面几个钩子都空了,饵料被吃得干干净净。 “看来是没戏了,最后这一钩八成也是空军。” 陈江心里刚这么想,手腕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死沉死沉的力量顺着鱼线传导过来,勒得手掌生疼。 “有货!” 陈江低喝一声,双脚岔开,稳住重心。 但这手感不对劲。 “挂底了?” 陈东海凑过来,紧张地盯着水面。 “能拉动,就是沉得邪乎。” 陈江咬着牙,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一点一点地往回收线。 这一收就是两分钟,那底下的东西似乎并不抗拒上浮,只是单纯的重。 随着鱼线越来越短,海水的颜色变浅,一个黑乎乎的庞大阴影慢慢从深蓝色的海水中浮现出来。 不是鱼。 没有鳞片的闪光,也没有鱼鳍的划动。 待到那东西彻底破开水面,陈江和陈东海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竟然是一团被水草和藤壶缠绕得密不透风的不明物体,上面还挂着几根腐烂的缆绳,一股子陈年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随着那一团死沉的怪彻底露出水面,腥臭味瞬间盖过了海风的咸味。 什么狗屁烂木箱子。 这分明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越前水母,因为死了太久,伞盖上长满了藤壶,触须里更是缠满了烂渔网和海草。 “真他娘的晦气!” 陈江脸一黑,嘴里骂骂咧咧,连解钩的心思都没了。这玩意儿死沉不说,触须里全是毒素,要是被蛰一下,哪怕是死物也能让人红肿好几天。 他二话不说,低头一口咬断了连着鱼钩的主线。 噗通一声闷响。 那团腐烂的“巨物”重新沉入海底,激起一圈浑浊的泡沫。 陈东海在旁边也是一脸的嫌弃,吧嗒了两下嘴,原本那股子寻宝的兴奋劲儿瞬间泄了个精光。 “行了,别看了,开船吧,这地方风水不对。” 老头子嘟囔着,转身去摆弄柴油机。 这折腾了大半天,此时日头已经挂在了头顶正中。陈江摸了摸前胸贴后背的肚皮,肠胃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声。 人是铁饭是钢,这活儿还没干完,身子骨得先撑住。 “爹,先歇会,弄口热乎的。” 陈江从船舱角落里翻出那口黑漆漆的小铝锅,架在煤油炉上。 淡水不多,他省着倒了一半,又随手从刚收上来的鱼获里抓了一把还在乱蹦的皮皮虾和几只如手指般晶莹的小白虾,连洗都懒得洗,直接扔进锅里。 水开,下米粉。 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一股子鲜掉眉毛的香气就在狭窄的甲板上飘散开来。 没有油盐酱醋,就图这一口刚出水的鲜甜。 父子俩蹲在船头,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滚烫的米粉。滚热的汤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原本被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身子瞬间暖和了起来。 陈东海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那张被海风吹得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吃饱喝足,活还得接着干。 这一干就是一下午。 那破旧的柴油机不知疲倦地轰鸣着。 只可惜,下午的运道实在一般。 连着拖了两网,起网的时候看着鼓鼓囊囊,倒出来一看,全是些龇牙咧嘴的蛤蟆鱼。这玩意儿丑得惊人,皮糙肉厚,也就县城里那些图便宜的饭馆愿意收去做杂鱼煲。 紧接着收起的延绳钓也是一样。 这一片海域是乌鲻鱼的老窝,钩钩不走空,拉上来全是清一色的乌鲻,偶尔夹杂着几条不起眼的小杂鱼。 “看来是还没挪窝,正赶上这帮家伙的汛期了。” 陈东海一边熟练地摘鱼,一边念叨。虽然嘴上嫌弃价格不高,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毕竟数量在这摆着。 等到最后一钩收上来,并不宽敞的甲板上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十个竹筐,全被蛤蟆鱼和乌鲻鱼塞得严严实实,剩下那个杂鱼筐也冒了尖。父子俩废了好大劲,把这些筐码放整齐,这才勉强腾出两只脚站立的地方。 此时,夕阳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洒满了海面,波光粼粼。 “最后一哆嗦了,收粘网!” 陈江大喊一声,驾驶着渔船向远处那个随着波浪起伏的红色浮标驶去。 那是他们黎明时分下的最后一张网。 到了浮标跟前,陈江把缆绳挂在船舷边的滚动轮上。有了这铁疙瘩借力,收网倒是省了不少力气,但海风吹了一整天,把渔网吹得有些散乱,得一边理顺一边往上拉。 刚拉了几米,红色映入眼帘。 是一条小海红斑。 只有巴掌大小,红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两只眼睛却因为深海压力变化而鼓了出来。 这是典型的好鱼,肉质细嫩,价格不菲。 陈东海刚要伸手去抓,陈江却拦住了他。 “爹,把那个给鱼鳔放气的空心针给我。” “你要放了?这可是红斑,哪怕小点也能卖个几块钱!” 陈东海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舍。 “太小了,没二两肉。放它回去,过两年就是几十块的大货。咱们干海的,不能把根儿都刨断了。” 陈江接过老爹递来的空心针,手法娴熟地在鱼肚子鼓胀的位置找准角度,轻轻一扎。 “嗤——”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气流声,小红斑鼓胀的肚子瞬间瘪了下去。 陈江随手把它扔回海里。那小家伙在水面上晕乎了几秒,尾巴一甩,瞬间钻入深蓝的海水中不见了踪影。 深海鱼上岸,若是不放气,因为体内气压失衡,扔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只能漂在水面上被海鸟啄食。扎这一针,才是真正的活路。 陈东海看着儿子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眼底闪过复杂。 这老三,是真的变了。 网还在继续收。 这一网下去,又是蛤蟆鱼开会。一只接着一只,丑陋的大嘴一张一合,看着就让人心烦。 突然,网上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感。 陈江双臂发力,低吼一声,猛地将网拉出水面。 “好家伙!” 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蛤蟆鱼死死缠在网上,那大脑袋快赶上脸盆了,满身的疙瘩,看着足有二十多斤重。 这么大的蛤蟆鱼,在近海可不多见。 “这丑八怪倒是长得结实。” 陈江费力地把它从网上解下来,扔进筐里,压得下面的鱼一阵扑腾。 除了这只巨型丑物,网上还零星挂着两条比目鱼,贴在网眼上装死。 就在网快要收完的时候,五彩斑斓的亮色吸引了陈江的目光。 那是一条三四十公分长的鹦嘴鱼,浑身色彩艳丽,在这堆灰扑扑的杂鱼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江把它摘下来,正准备扔进舱里,目光却突然凝固了。 这鹦嘴鱼鸟喙一样坚硬的嘴巴微微张着,里面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他心头一跳,伸手用力捏开鱼嘴,指尖一钩。 一个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硬物落在了掌心。 这是一小截断裂的红珊瑚。 虽然形状不规则,也没有经过打磨,但在夕阳的照射下,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醉的血色光泽,红得纯粹,红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