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
陈东海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网底一松,那些滑溜的乌鲻鱼噼里啪啦往海里掉。
好在那两条大牛港鲹体型太过庞大,被卡在了网兜中段,虽然尾巴露在外面拼命甩动,却一时半会儿钻不出去。
“快!先拖进来!”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网纲,借着惯性猛地向后一倒。
两条大鱼连带着半破的渔网重重砸在甲板上。
惊魂未定。
陈江顾不上看那两条还在蹦跶的巨物,一个箭步冲到船舷边。
此时海面上漂着白花花一片。
那些掉下去的乌鲻鱼,因为深水乍起加上刚才的挤压,这会儿大多翻着白肚皮,晕头转向地浮在水面上打转。
“抄网!快抄网!”
陈东海也反应过来了,抄起长柄手捞网递了过去。
陈江接过捞网,动作快如闪电,一勺下去就是两三条,再一勺又是四五条。
父子俩配合默契,一个掌舵稳住船身,一个探身狂捞。
没几分钟,那十几条掉队的乌鲻鱼就全回到了甲板上,在大桶里活蹦乱跳。
海风呼啸,船舱里却是一片丰收的火热。
陈江看着甲板上并排躺着的三条如同小猪仔般的牛港鲹,又看了看那堆满桶的乌鲻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咧嘴笑了。
他弯腰捡起那张破了个大洞的渔网,指尖摩挲着断裂的网线。
“这张网废了。这是阿郑那小子的命根子,这回咱们给弄坏了。”
陈东海正蹲在地上欣赏那三条大家伙,闻言摆了摆手,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退。
“这就叫富贵险中求。坏了就坏了,凭这三条大家伙,别说赔他一张新网,就是两张也够了。”
陈江把破网团吧团吧扔到一边,目光炯炯。
“回去我去县城给他买张最好的手工网,这张破的咱留着,回头让雅梅补补,自己用。”
陈东海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这小子,确实不一样了,做事地道。
探照灯惨白的光束打在甲板上,把那三条牛港鲹照得跟银铸的铁坨子一般。
除了打头那条大家伙,后头上来的两条明显秀气了些,估摸着也就一米二三的样子,六七十斤顶天了。
陈江蹲下身,伸手按了按那条头鱼的肚皮。
鼓鼓囊囊,硬邦邦。
“这肚子里怕是还有货。”
陈江手里那把剔骨尖刀在掌心挽了个花,寒光一闪,刀尖精准地捅进鱼鳃下三寸的位置。
手腕一抖,暗红色的鱼血顺着槽口飙了出来。
刚才那只倒霉的燕鸥刚被吞下去,这鱼血必须得放干净,不然腥气入了肉,这千把块钱的大家伙就算是糟践了。
陈东海蹲在一旁,旱烟袋锅子敲得邦邦响,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乖乖,这三条加起来,怕是得有两百多斤!按照现在的行市,怎么也能换回几张大团结,搞不好能卖个大几十块!”
老头子一边念叨,一边在那两条略小的牛港鲹身上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陈江手底下没停,动作行云流水,放血、冲洗、把鱼码放整齐,并在鱼身上盖了一层湿麻袋保鲜。
这一套动作下来,既快又稳,透着股子在海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练劲儿。
陈东海在旁边看着,老眼恍惚。
这还是自家那个游手好闲的三小子吗?
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却没再夸,老头子扭头去收拾满甲板乱蹦的乌鲻鱼。
正是立冬时节,这些乌鲻鱼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脊背宽厚,最是压秤。
几十斤乌鲻鱼被陈东海粗手大脚地捡进竹筐,堆得冒了尖。
“爹,掌舵,往前开二里地,那里水流缓,适合下粘网。”
陈江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血水,指挥若定。
破旧的柴油机再次轰鸣,船身划破黑暗。
这一宿注定是个不眠夜。
到了地头,陈江站在船尾,手里那张细密的粘网顺着水流一层层铺展开去。
放这种网最讲究手感,手一抖,浮子稍微乱一点,到底下就是一团乱麻。
陈江神情专注,每一个浮标入水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最后扔下一个带着荧光棒的大浮筒做了标记。
“行了,回程再收。把拖网拿出来,趁着这会儿功夫,再刮一网。”
父子俩这一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一忙活,东边的天际线不知不觉泛起了鱼肚白。
厚重的云撕开,一轮红日从海平面下喷薄而出。
约莫八点光景,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海面,波光粼粼。
“收网!”
陈江一声吆喝,绞盘吱呀作响。
这一网拖得有些沉,纲绳绷得紧紧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网囊刚一出水,里头白花花一片。
除了大半网兜的乌鲻鱼,夹杂着不少背部青黑的青占鱼,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又是七八十斤!今儿这是捅了乌鲻鱼的老窝了!”
陈东海兴奋地把网兜解开,鱼获倾泻而出,铺满了半个甲板。
陈江弯腰在鱼堆里扒拉了两下,眼睛突然一亮。
他伸手从那堆青占鱼底下抠出一条浑身布满深褐色圆点的鱼,约莫两斤重,嘴唇极厚。
“爹,把这条单放着。”
厚唇石鲈。
这玩意儿肉质细嫩,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陈东海应了一声,麻利地把那是石鲈扔进活水舱。
此时船舱里已经满得快下不去脚,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盐粒,转身进了驾驶室。
“走,去收排钩,收完回家。”
柴油船突突突地调转船头,朝着凌晨放排钩的那片海域驶去。
海风微凉,吹在人身上却并不觉得冷,反倒有种透骨的舒爽。
正开着船,陈江随意往前方海面扫了一眼。
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距离船头不远处的波涛间,一条银白色的长带子正在随着海浪起伏摇曳,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那东西太长了。
“那是个啥?”
陈东海也注意到了,凑到窗边眯着眼睛细看。
“看着是塑料……”
那条银缎带并没有随波逐流,而是诡异地扭动着,向着不远处的一座孤零零的小荒岛漂去。
陈江心头一跳,一打舵把子,放慢了船速,远远地吊在那东西后面。
随着距离拉近,那东西的全貌逐渐清晰。
直到那东西被海浪推上了小岛边缘的浅滩,大半个身子搁浅在沙地上,只有尾巴还在水里无力地摆动。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疑。
陈江二话不说,把船稳稳地停靠在礁石边。
陈东海此时身手矫健得,第一个跳下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海水冲上了沙滩。
陈江紧随其后。
两人站在那条搁浅的巨物面前,一时竟有些失语。
这是一条长得离谱的大鱼,目测足有四五米长,通体银亮如带,没有鳞片,皮肤上却泛着一种诡异的金属质感。
它长着马头,头顶上竖着几根鲜红色的背鳍,一直延伸到尾部。
腹鳍也是长长的红色流苏状,此刻正随着海水的冲刷无力地瘫软在沙滩上。
哪怕是奄奄一息,这鱼偶尔抽搐一下尾巴,那种来自深海的神秘威压依然让人心悸。
皇带鱼。
陈江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