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摸着那些滑溜溜的鱼身,眼神坚定。
“老二,回去咱就把那破网补一补卖了,全换成这排钩!”
陈江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直打架。这一天一夜精神高度紧绷,又是救人又是下钩,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他在缆绳堆里找了个窝,蜷缩着身子,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不知睡了多久,嘈杂的惊呼声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
“我也滴个乖乖!这也太大了!”
陈江猛地惊醒,翻身爬起。
只见船尾的拖网刚刚绞上来,那沉重的网兜里,四条浑身泛着青金色光芒的大鱼正在拼命挣扎,每一条都有二十多斤重!
青甘鱼!
这是刚才返航途中,大哥顺手下的一网。
“这一网下去,咱们三个的彩礼钱都有着落了!”大哥兴奋得手都在抖。
陈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那满地的鱼虾,指了指那些夹杂在大鱼中间不起眼的小杂鱼和小虾米。
“大哥二哥,这些小的别扔。咱们回去晒个半干,下次出海,这就是最好的排钩饵料,又省钱又好用,鱼还爱吃。”
两人现在对陈江的话那是言听计从,连忙点头如捣蒜。
日头偏西,海风渐渐大了起来。
陈江坐在船头,望着远处发呆。
突然,原本空旷的海平面上,空气水波一样诡异地扭曲起来。
一座并不存在的岛屿虚影凭空浮现,紧接着,那虚影中巨浪滔天,黑色的海水要把天都吞噬进去。
一艘模糊的渔船在那惊涛骇浪中如同风中落叶,无助地旋转、挣扎,最后被一个百米高的巨浪狠狠拍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
陈二海正要递水过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海市蜃楼!”
陈一河声音发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渔民最信这个。海市蜃楼若是美景也就罢了,但这般凶险的沉船景象,那是大凶之兆!那是大海在给贪婪的人类下最后的通牒。
看着那幻象中被吞噬的渔船,三兄弟只觉得后背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连正午的阳光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调头!”
陈一河猛地转身,一把抢过舵盘,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而坚决。
“别贪了,全速返航!回家!”
海雾呼啦一下子就漫了上来,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沉船幻影,眨眼间就被这灰白色的湿气吞了个干干净净。
海面平稳,只剩下发动机突突突的沉闷声响。
陈江掌着舵,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海市蜃楼,那是光影的折射,既有虚,必有实。
这茫茫大海上,此刻定有一艘船正在巨浪中遭遇灭顶之灾。
“老天爷收人,咱凡人挡不住。大哥二哥,把招子放亮听,回程顺道把我的地笼收了!”
这一嗓子吼破了凝重的气氛。
返航路过那片暗礁区,陈一河熟练地钩住浮标。随着湿漉漉的绳索被拽上甲板,那一串地笼里噼里啪啦全是动静。
“嚯!这地笼也不空啊!”
二哥眼尖,瞧见里头全是横行霸道的石头蟹,还有几条滑溜溜的海鳗在死命钻着网眼。倒出来一称,又是三十多斤实打实的硬货。
船靠码头,正是鱼贩子抢货最凶的时候。
阿财那双绿豆眼都快笑眯成了一条缝,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江哥儿,你这延绳钓绝了!全是高档货。这五十八块是你那份和地笼的,这一把六十二块三,是大河二海拖网的。”
钞票还是热乎的,带着一股子海腥味。
陈二海捏着那几张大团结,激动得手指头都在哆嗦,平日里总是愁眉苦脸的陈一河,此刻脸上的褶子也全笑开了花。以前兄弟几个为了几斤鱼能红脸,如今这一趟出海,大家兜里都鼓囊囊的,那点隔阂早就被海风吹散了。
“江子,这回听你的,咱没白干!”
陈江摆摆手,把钱往兜里一揣,也不跟兄弟多客套,提着留好的两只大红膏蟹和几条鲜鱼,急匆匆往家赶。
推开小院的门,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吴雅梅正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见男人回来,连忙端出一大碗奶白色的浓汤。
“塘鹅肉炖久了才烂乎,趁热喝,去去寒气。”
陈江也不含糊,端起大海碗咕咚咕咚几大口,热流顺着喉咙管直烫到胃底,整个人瞬间舒坦得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舒坦!媳妇儿手艺没得挑!”
他抹了一把嘴,精神抖擞地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大宝!别在屋里窝着,跟爹去趟太奶奶那儿!”
三岁的陈小宝屁颠屁颠地跑出来,陈江一把捞起儿子放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提着那只装满好货的水桶,大步流星往老宅走。
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纳鞋底,见大孙子来了,那是喜得把针线筐都扔一边去了。
“哎哟我的乖孙,这胳膊咋样?没再抻着吧?”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接住陈江递过来的桶,眼神却全在他那条伤臂上打转,满脸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陈江笑着把桶里的红膏蟹亮给奶奶看,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凑到老太太耳边。
“奶,您就把心放肚子里。这趟出海,咱那买船的本钱,差不多回了一大半了!这螃蟹您留着补身子,这事儿咱自个儿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老太太一听这话,浑浊的老眼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连连点头。
“懂!财不露白!俺孙子出息了,真出息了!”
陪老太太唠了会儿嗑,陈江没多留,拎起桶里剩下的一条极品老虎斑和十几个拳头大的响螺,转身去了村东头的徐焦家。
“哥,刚从海里弄上来的,这老虎斑鲜活着呢,给嫂子尝尝鲜。”
徐焦有些意外,连忙把陈江往屋里让,非要留他吃饭。
陈江眼角余光扫过屋里,几张老旧的条凳,一张褪色的八仙桌,除了墙角那台收音机算是个大件,家里简朴得要命。
这人,深藏不露,是个谨慎人。
“饭就不吃了,家里媳妇等着呢。往后还得焦哥多照应。”
陈江客客气气地婉拒,心觉徐焦倒是值得一交。
回来的路上,大宝这熊孩子撒欢跑没影了。
陈江费了好大劲才在泥沟边把那泥猴似的小子逮回来,一边拍着孩子屁股上的泥巴,一边往家走。
刚跨进门槛,陈江就愣住了。
平日里空荡荡的方桌上,此刻堆得满满当当。
两听麦乳精,四瓶黄桃罐头,还有一大包红糖,这在八五年,那可是重礼!
吴雅梅正拿着湿毛巾给大宝擦脸,见陈江盯着桌子发愣,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刚才隔壁村那家人来了,千恩万谢的,还跪下磕头。我这才知道,你在海上救了人家一条命……”
她声音有些哽咽,既是后怕又是骄傲。
那可是大海啊,稍微有个闪失,这个家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