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心头一暖,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妻子的肩膀。
“多大点事,顺手就捞上来了。咱这不也是积德么。”
晚饭桌上,气氛格外热烈。
大宝和小妮两个小家伙,饭都不好好吃,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瓶黄桃罐头,哈喇子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行了行了,看把你俩馋的。吃完饭,爹给你们开!”
饭碗一放,陈江拿筷子头一撬,啵的一声轻响,甜腻的果香瞬间飘满小屋。两个孩子一人捧着半碗黄桃水,喝得那叫一个眉开眼笑。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大地。
村里大喇叭还没响,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全村——晚上晒谷场放电影!
这可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还没到傍晚,家家户户就把晚饭给早早对付了。男人们扛着长条凳,女人们抱着孩子,呼朋引伴地往晒谷场涌。
等到天刚擦黑,偌大的晒谷场已经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脑袋。
小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尖叫声、大人的呵斥声、瓜子皮碎裂的声音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旱烟味和兴奋的味道。
这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足!
晒谷场上早就没了下脚的地儿。
陈江领着老婆孩子,跟大大、阿郑这帮发小挤在一块土坡上,瓜子皮磕了一地。大宝骑在他脖颈子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黄桃,眼睛瞪得溜圆。
突突突的一阵马达声传来,放映员骑着摩托车刚一露头,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那动静,比看见亲爹还亲。
两根竹竿一竖,白幕布一挂,在这漆黑的夜里,那就是全村人的魂。
光束打在幕布上,尘土在光柱里乱舞。
《地道战》那熟悉的调子一响,底下几百号人瞬间鸦雀无声,连吃奶的娃娃都被捂住了嘴。
精彩处,全场叫好;鬼子进村,骂声一片。
一部片子放完,大伙儿意犹未尽,扯着嗓子喊再来一个。
放映员也是个痛快人,胶片盘子一换,《白毛女》接着上。
喜儿的红头绳,看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眼泪汪汪。
直到月亮偏西,银幕上的光才暗下去。人群散场,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过,孩子们围着放映员打听明儿去哪放,一听是隔壁李家沟,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的欢呼,恨不得连夜跟过去。
陈江正要收拾板凳回家,眼角余光却瞥见个不老实的身影。
阿广那小子,仗着人多拥挤,牛皮糖似的往表妹宝凤身边凑,手里还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笑得一脸褶子。
宝凤羞红了脸,躲闪着,却也没恼。
“这混球,手往哪放呢!”
陈江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当哥的看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刺眼,抬腿就要过去给这小子松松皮。
胳膊肘猛地被拽住。
吴雅梅把小妮换了个手抱,另一只手死死拉着丈夫,眼神里透着几分嗔怪。
“你干啥?人家两情相悦的,你个大舅哥跟着瞎掺和什么劲?走,回家!”
陈江鼻子里哼出一口粗气,狠狠瞪了阿广的背影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
回到家,大宝早就趴在肩膀上睡成了死猪。
把孩子安顿好,吴雅梅一边叠着衣裳,一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我看宝凤跟阿广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你是当哥的,又是家里现在的顶梁柱,嫁妆的事儿,是不是该寻思寻思了?”
陈江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心里还是别扭。
“寻思个屁!咱家这颗水灵灵的好白菜,让裴家那头猪给拱了,我还得给他预备嫁妆?美得他!”
吴雅梅白了他一眼,把叠好的衣服轻轻拍了拍。
“少说浑话。女大当嫁,阿广这人虽说看着油滑,但对宝凤是真心的,知根知底,总比嫁个外乡人强。只要人可靠,比啥都强。”
陈江翻了个身,没接茬。
理是这么个理,可这心里头,怎么就这么酸呢?
……
也就是这几天的功夫。
陈家老宅,堂屋里摆了一桌好酒好菜。
裴老三带着阿广登门提亲了。
陈东海今儿个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跟裴老三两人推杯换盏,那叫一个相谈甚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年失散的亲兄弟。
酒桌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陈江冲着大哥二哥使了个眼色。
想娶我妹子?先过了这关再说!
“裴叔,这杯我敬您!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阿广,你小子行啊,这一杯必须干了,不干就是看不起你二舅哥!”
“大河、二海、江子,你们仨这是车轮战啊……”
“哪能啊裴叔,这是亲近!来,满上!”
陈家三兄弟配合默契,那是往死里灌。
没过三巡,裴家父子俩就已经大舌头了,阿广更是喝得脸红脖子粗,抱着桌腿傻乐。
一顿酒喝到日落西山。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满脸喜色地把陈江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脸上笑开了花。
“谈妥了!裴家那是真下了血本,应下了三转一响!这彩礼,在咱这十里八乡那是头一份!婚事就定在年前,双日子!”
陈江回头看了一眼躲在门帘后头、满脸羞红却眼神坚定的宝凤。
得了,既然妹子自个儿乐意,裴家也算有诚意。
他心里盘算着,既然男方出了大头,自家这边添妆也不能寒酸,得给妹子撑足了面子。
……
大半个月晃眼就过。
陈江活动了一下右臂,那条之前划伤的口子已经结了厚厚的痂,使劲挥了两下,没啥大碍。
这也是闲不住的主儿。
趁着天色还好,他摇响了柴油机,独自一人驾船出了海。那几排扔在海里快被遗忘的地笼,也是时候收收了。
冬天的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陈江裹紧了棉袄,找到浮标,带上胶皮手套开始起网。
海水冰凉刺骨,顺着手套缝隙往里渗。
第一排,空空荡荡,就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崽子。
第二排,还是差不多。
越收心里越凉。到底是天冷了,鱼虾都钻泥底冬眠去了,不似夏天那会儿热闹。
六排地笼全部拉上来,统共也就四十来斤货。
最大的一条海鳗估摸着有五斤重,凶得很,张着满嘴利牙还要咬人,被陈江一脚踩住脑袋扔进了水舱。
剩下的就是些白虾、虾蛄,还有十几斤软趴趴的章鱼。
“聊胜于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