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哥!爽不爽?刚才那架势,跟骑马似的!”
远处,大大和阿郑的一条小船呼哧呼哧地划了过来。
这俩货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担心,反而挂着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陈江费力地支起上半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甩了甩头发上黏糊糊的海水。
“爽?下次把你挂锚链上拖两圈,你就知道爽不爽了!滚过来搭把手!”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检查船舱里的那些宝贝疙瘩。
刚才那一通颠簸,两个大塑料桶早就翻了个底朝天,鱼撒得满船舱都是。
万幸的是,那两条罪蝠鲼,因为体型太大卡在船舷边,没被刚才的巨浪卷回海里。
大大把船靠了过来,探头往陈江船上一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江哥,刚才那条大的,怕不是这两条小的它爹妈?”
“八九不离十。”陈江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深蓝得发黑的海面。
“小的被捉,老的来寻仇,这大海里的东西,都有灵性。”
几人正说着,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头顶不知何时聚拢起一团团乌黑厚重的积云,海风也从刚才的燥热变得湿冷,豆大的雨点稀稀拉拉地砸在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变天了。”
陈江抬头看了看天色。
眼下鱼获虽然没满舱,但经过刚才那一遭,他也没了继续作业的心思,加上这天气眼看要恶劣起来,安全第一。
“我不搞了,先回。这排钩就扔这儿,做了记号,明天再来收。”
大大和阿郑倒是干劲十足,舍不得那几百个还没收完的钩子,嚷嚷着要把剩下的活干完。
陈江也不勉强,嘱咐了一句看着点天色,便发动那台还在冒黑烟的柴油机,调转船头往岸边突突而去。
奇怪的是,船越往岸边开,雨点反而越小。
等那一抹熟悉的海岸线映入眼帘时,头顶竟然又是艳阳高照。
“这鬼天气,也就是吓唬吓唬人。”
陈江把船靠上码头,缆绳刚系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几个同村的叔伯正蹲在码头抽旱烟。
“哟,小江回来了?看这吃水线,今儿个又是满载啊!”
说话的是住村头的王伯,平日里最是热心肠。
见陈江一个人在那收拾,二话不说,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招呼旁边几个人就跳上了船。
“搭把手!这小子行啊,以前看着游手好闲,这一浪子回头,那是真金不换!”
几人合力将那几个装满鱼的大桶抬上岸。
当那两条如磨盘大小的蝠鲼被拖出船舱时,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咋舌声。
“嚯!好家伙!这么大的水耗子!这得有百八十斤吧?”
“小江这运道,真是绝了!这玩意儿力气大得很,一般网都兜不住,居然被你钓上来了!”
王伯拍了拍陈江那还在滴水的肩膀,满脸都是赞许,压低了声音,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
“你小子争气啊。昨晚上你爹特意跑到我家,托我打听隔壁镇那个卖船的消息。那老倔头,嘴上不说,心里美着呢!昨晚在我那儿,为了这事儿,硬是多喝了两杯老酒,说是儿子出息了,要干大事,这当爹的哪怕砸锅卖铁也不能拖后腿。”
陈江闻言,正准备递烟的手微微一顿,鼻头有些发酸。
上辈子,直到父亲去世,他都没能让老头子真正挺直腰杆过一天舒坦日子。
这一世,仅仅是个开始,父亲那颗悬了一辈子的心,就已经开始放下了。
“王伯,您费心了。我爹那脾气您知道,就是个顺毛驴。”
陈江收敛起眼底的波澜,谦逊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包还有些湿的大前门,散了一圈。
帮着大大和阿郑把随后运回来的鱼货归置好,陈江看了一眼天色,那片乌云似乎追着他飘到了岸边,空气里已经有了土腥味。
他不敢耽搁,扛起一筐最值钱的活鱼,脚步生风地往家赶。
刚进院门,大雨倾盆而下。
“哗啦——”
密集的雨帘瞬间将天地连成一片。
吴雅梅听见动静,手里拿着块干毛巾就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将陈江拉进屋檐下,眉头紧锁,眼神在他身上扫了好几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才回来?看这天黑的,吓死个人。”
陈江一边擦着身上,一边把那筐鱼往地上一顿,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媳妇儿,你是不在场,今儿个你男人那是真的与龙共舞!那条大蝠鲼,翅膀一展,比咱家这门板都宽!也就是我反应快,不然就连人带船被它拖到洋里去了!”
他讲得绘声绘色,把当时的惊险夸大了三分,听得吴雅梅脸色煞白,手里的毛巾都快被绞成了麻花。
“你……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咱们不求发大财,平平安安才是真。”
她嗔怪地瞪了陈江一眼,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关切。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没多会儿,天边就挂起了一道彩虹。
陈母提着个竹篮子,踩着还没干透的泥地进了院子。
“江儿,这是刚去海滩上挖的海蜈蚣,个顶个的肥,给你明天钓鱼当饵。”
陈母把篮子放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刚才听你大舅的朋友说,镇上有家渔业公司的捕捞队要换新船,淘汰下来一批旧铁壳船,虽然是旧的,但那是正经公家的东西,保养得好。那个朋友能搭上线,说是只要钱到位,这事儿能成。”
陈江和吴雅梅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喜。
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妈,这事儿得抓紧。您让那叔伯帮忙盯着点,只要船没大毛病,价格好商量。”
陈江当机立断,留了几条活蹦乱跳的海蜈蚣养在盆里,剩下的让母亲拿回去喂鸡或者腌制。
晚饭时分,暮色四合。
陈江整了两碟小菜,倒了杯小酒,正准备享受这难得的安逸,院门被轻轻扣响了。
来人竟是表姐王云莹。
这门亲戚属于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王云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只手局促地搓着衣角,眼神飘忽,还没开口脸先红了一半。
“小江……那个,姐有点急事……”
陈江放下酒杯,示意吴雅梅倒茶,不动声色地问道:“表姐,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直说。”
王云莹屁股刚沾着凳子边,眼圈就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村里都在传,说你家在海上挖到了宝贝,又是珍珠又是贵鱼,发了大财……姐这也是没办法了,想……想跟你借点钱周转一下。”
陈江听完,心里不由冷笑,脸上却泛起无奈。
这就是农村,恨人有,笑人无。
这才几天功夫,那点收成在谣言里怕是已经翻了好几倍,传成了金山银山。
“表姐,这村里的闲话你也信?也就是运气好,弄了几条鱼换了点油钱。”
陈江打了个太极,话锋一转:“再说了,姐夫那点爱好,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钱借给他,是去填那个无底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