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广抱着脑袋,蜷嘴里哼哼唧唧地告饶。
“别打!三哥别打!我是真心的!哎哟……轻点,脸!别打脸!”
直把这小子揍得鼻青脸肿,陈江才喘着粗气停了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
阿广顶着一只乌眼青,委屈巴巴地从草堆里爬坐起来,也不敢擦嘴角的血迹。
“三哥,你这是要把妹夫往死里打啊……”
“闭上你的狗嘴!你是谁妹夫!”陈江瞪着眼,又要抬脚。
阿广吓得一缩脖子,却还是梗着脖子嚷嚷。
“我对宝凤是真心的!虽然长得糙了点,但我条件不差啊!家里有房有船,还没娘,宝凤嫁过来就能当家做主,这十里八乡去哪找这么好的条件?”
这番话听得陈江又气又想笑。
这也成优点了?
不过细想也是,这年头婆媳关系难处,阿广家里人口简单,这小子虽然浑,但干活是把好手,确实不算辱没了表妹。
陈江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从兜里摸出烟盒,扔了一根过去。
“什么时候盯上的?满肚子花花肠子。”
阿广接过烟,嘿嘿傻乐。
“就……就你们家盖新房那会儿。我第一次来帮忙吃饭,宝凤妹子给我盛了一大碗饭,那笑模样……我就觉着这辈子非她不娶了。”
陈江夹手指一僵。
合着是引狼入室?
懊恼地啐了一口唾沫,陈江狠狠瞪了这小子一眼,扭头就走。
“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大半夜扒窗户,腿给你打折!”
阿广见他不反对,顿时喜上眉梢,也不顾身上的疼,冲着陈江的背影兴奋大喊。
“知道了三哥!慢走啊三哥!”
陈江脚下一个趔趄,骂骂咧咧地加快了步子,却终究没再回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表妹总比上辈子嫁给那个强。
此时夜色渐深,村里却是热闹非凡。
大伯家买了全村第一台黑白电视机,这会儿半个村子的人都挤在他家院子里看《霍元甲》,咿咿呀呀的打斗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陈江避开喧闹的人群,摸黑往家赶。
路过村口那棵大榕树时,迎面撞上了一群行色匆匆的人。
领头的正是隔壁的徐焦,身后跟着几个生面孔,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编织袋。
双方一照面,气氛陡然有些紧绷。
徐焦脚步一顿,眼里闪过警惕,随即换上一副笑脸。
“哟,江子,才从老宅回来?”
陈江目光扫过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神色如常,脚下也没停,像是随口闲聊。
“是啊,去老宅商量点事。今晚村里够热闹的,大伯家的电视机那是真响亮,那是锣鼓喧天啊。”
徐焦干笑了两声。
“那是,新鲜玩意儿嘛。”
两人错身而过之际,陈江脚步微缓,声音压低了几分,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热闹点好,就是这动静太大了。我家住在海滩边上,昨晚上也是吵得慌,吵得人脑仁疼,觉都睡不踏实。”
徐焦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却又在下一秒迅速恢复正常。
陈江却没再多看一眼,双手插兜,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
徐焦干的是蚂蚁搬家。
这买卖利润大风险也大,最忌讳被人盯着。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江正蹲在院子里刷牙,院门就被轻轻扣响了。
打开门,徐焦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个精致的小盒子。
“江子,起得够早啊。”
也不等陈江招呼,徐焦就把那盒子塞进了陈江手里,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
“昨儿个晚上我回去想了想,确实是我们几个弟兄动静大了点,扰了你和弟妹清梦。这点小意思,算是哥给你赔个不是。以后我们会注意,肯定不让你再听见那乱七八糟的动静。”
陈江挑了挑眉,随手打开盒子。
红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块锃亮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表。
大手笔啊。
这就是封口费了。
陈江啪的一声合上盖子。
“徐哥太客气了。既然徐哥这么讲究,那以后我也就能睡个安稳觉了。咱们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体谅嘛。”
徐焦见他收得痛快,心里也是一块大石落地,寒暄了两句便匆匆告辞。
吴雅梅端着早饭从灶屋出来,一眼就瞅见了陈江手里那盒子,不由得一愣。
“这一大早的,徐焦来干啥?给的啥东西?”
陈江把手表拿出来往手腕上一戴,晃了晃,那金属的光泽在晨光下直晃眼。
“没什么,人家发了财,给邻居送点喜气。这可是好东西,能看个时辰,出海方便。”
吴雅梅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也知道这东西贵重,心里犯嘀咕,可看丈夫那一脸笃定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
“你收着,不会有啥麻烦?”
“送上门的财,不收那是傻子。”
陈江捏了一块红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
“赶紧吃,吃完我还得出海。”
饭后,陈江扛起昨天让人连夜做好的三筐排钩,往码头走去。
阿郑和大大他们还没到,陈江也不等,直接出发了。
到了预定的海域,陈江停了船,开始下钩。
这延绳钓看着简单,实则是个技术活。
一条主线上每隔几米就要系一根支线,支线上挂着鱼钩和鱼饵。
下钩的时候得顺着水流,还得控制船速,稍不留神就会缠成一团乱麻。
陈江上辈子虽然是渔业大王,但那时都是坐镇指挥,真让他亲手干这种细活,手脚还真有点跟不上脑子。
尤其是一个人操作,又要掌舵又要放线,不多时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着远处大大和阿郑那条船配合默契,行云流水般的操作,陈江自嘲地摇了摇头。
到底是有些生疏了。
把三筐排钩下完,陈江累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正准备点根烟歇口气,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波涛有些不对劲。
那一片海面像是煮沸了一般,剧烈翻腾着。
一条灰黑色的脊背时不时破水而出,却不是正常游动,而是在疯狂地翻滚、拍打。
“江猪?”
陈江心头一跳,那是无鳍豚,俗称海猪或江猪,在这片海域虽然不算罕见,但这般癫狂的景象却是头一回见。
难道是受伤了?
这时候阿郑他们的船也靠了过来,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异状。
“我去!那江猪咋了?中邪了?”阿郑趴在船舷上,瞪大了牛眼。
大大掌着舵,小心翼翼地把船靠得更近了些。
只见那条体长近一米五的江猪侧翻在水面上,痛苦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躯,腹部高高隆起,身下的海水已经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粉红。
“它该不会是在生崽吧?”阿郑怪叫了一声。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那江猪猛地一个剧烈收缩,腹尾处竟然真的有一团灰色的东西在往外挤。
“真是生崽!”陈江也是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烟卷掉在甲板上都忘了捡。
只见那江猪妈妈似乎耗尽了力气,动作慢了下来,任由海浪推着身体起伏。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尾巴尖儿露了出来,随后是小小的身躯。
那是一只幼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