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收起嬉皮笑脸,双手按住妻子瘦削的肩膀,眼神灼热得让吴雅梅不敢直视。
“什么叫糟蹋?戴在你身上才叫物尽其用。雅梅,我知道你怕穷,怕以前那种日子。但这三颗珠子我也没说不卖,我是说——现在不卖。真到了揭不开锅那天,这就是咱们的救命粮。但只要我也一口气在,这东西你就得戴着。”
这番话霸道又不讲理。
吴雅梅鼻头一酸,犟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咽了回去。
“……那十颗要是卖不出价,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口子就揣着珠子赶去了镇上。
这年头珍珠还是稀罕物,尤其是这种野生海珠。
镇上金店的老板眼毒,一番讨价还价,十颗珠子换回了一千二百块钱。
这一路回来,吴雅梅的手死死捂着胸口的内兜,看谁都像贼。
直到进了自家屋,把那一沓厚实的大团结锁进陪嫁的樟木箱子里,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床沿上。
陈江倒是没事人一样,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媳妇,咱家现在一共有多少家底?”
吴雅梅平复了一下心跳,心里默算了一遍。
“之前卖海鲜剩的,加上这回卖珠子的,还有阿郑他们那份没分的……满打满算,咱自家能动用的,有四千多块。”
四千多。
吴雅梅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发颤,那是激动的,也是害怕的。
陈江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几下,发出一阵有节奏的闷响。
“四千多,够了。”
他猛地抬起头。
“媳妇,我想把那条破小船卖了,换条大的。”
吴雅梅一愣,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换船?这才几天?”
“那小破船也就是能在近海扑腾两下,稍微起个大点的浪就能把咱们掀翻。要想真正吃海这碗饭,还得往深了去。”
陈江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子里走了两步,双手比划着。
“我想买条二手的大机动船,可能也不用太大,但得稳。有了那个,咱们就能下延绳钓,甚至能试试拖网。那一网下去,可不是几百块钱的事儿了。”
吴雅梅盯着丈夫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以前他只有在赌桌上红眼的时候才有这股劲头,可现在,这股劲头里透着的是自信和谋划。
她咬了咬下唇,思量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行!既然要干,那就干票大的。但这事儿咱们不懂行,容易被坑。你去跟爹商量商量,他是老渔民,眼光毒,让他帮着掌掌眼。”
陈江一把搂过妻子,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得令!我这就去老宅!”
夜色如墨,陈家老宅的堂屋里烟雾缭绕。
陈父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听完陈江的想法,老头子夹烟的手都在抖,半晌没说出话来。
倒是旁边坐在藤椅上的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没牙的嘴直乐呵。
“我就说咱们江子是个做大事的料!买大船好啊,大船稳当,不遭罪!”
陈母也是一脸惊愕,更多的是欣慰,老三这回看来是真回头了,步子迈得这么大,却也是真敢想。
“爹,我想让您帮我寻摸寻摸。谁家有好船要出手,您门儿清。”
陈江给父亲续了一杯茶,态度那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陈父磕了磕烟锅,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乍现。
“四千块……想买条像样的机动船,紧巴了点,但也够付个大头。这事儿我想想办法,南头儿老李家前阵子说是要换铁皮船,那艘木壳子机动船正打算出手,保养得错。”
说到这,陈父顿了顿,目光扫向陈江。
“那你现在手里那条,打算咋整?”
陈江心里早就有了计较。
“爹,那船本来就是没花钱的,现在我要换大的,小的留着也是占地方。我的意思是,那船我就不要了,直接交给您和娘处置。”
陈父和陈母对视了一眼,老两口心意相通。
陈家老大老二虽然分了家,但日子过得紧巴。
要是这船归了公中……
陈父沉吟片刻,开了口。
“江子,这话可是你说的。你要是没意见,这船我就做主收回来了。老大老二日子也不容易,有了这条船,让他俩商量着来,一个跟你的大船帮忙,一个开这小船在近海倒腾,总比现在三个人挤一条破船强。”
这是把水端平了,也免得以后几个嫂子为了这事儿嚼舌根。
陈江答应得异常爽快。
“没意见!都听您的。”
这话听得陈父心里那个熨帖,这混账儿子,如今是真的懂事了,知道顾全大局了。
正事谈完,一直躲在里屋偷听的表妹宝凤一把将陈江拽了进去。
小丫头鬼鬼祟祟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在陈江面前。
“三哥,你也帮我看看,我这几颗值多少钱?”
四颗珠子静静躺在手心,三颗差不多有八毫米,圆润饱满,剩下一颗稍小点,但光泽度极佳。
陈江眉头一挑,这丫头运气也不赖。
“成色不错。要是拿去卖,怎么着也能换个三四百。你要是想出手,别被人压了价,少于三百五哪怕烂手里也别卖。”
宝凤一听这数额,眼睛亮起,却飞快地把手一缩,重新把布包揣回怀里。
“我不卖!”
小丫头昂着下巴,一脸傲娇。
“三嫂都要留着做首饰,我也要留着!等我以后嫁人了,这就是我的压箱底宝贝,谁也别想惦记!”
陈江嘱咐完表妹,转身刚要去推门闩,窗棂上忽然传来三声脆响。
咄,咄,咄。
这声音极轻,也就是这会儿夜深人静,才显得突兀。
宝凤的小脸瞬间煞白,一把拽住陈江的衣袖,眼神飘忽不定。
“三哥,那个……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嫂子该急了。”
陈江是什么人?上辈子那是活成人精的主儿。
他眯起眼,冷笑。
“急?我不急,但这窗户外面的耗子怕是急了。”
没等宝凤再拦,陈江一把甩开那只发颤的小手,几步跨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
黑漆漆的院墙根下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跑得倒快。
陈江心里冷哼,也不关窗,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屋,却没往大门口走,而是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屋后。
果不其然,那一丛半人高的杂草堆里,一道黑影正金鸡独立地贴墙站着。
陈江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那黑影的屁股蛋子上。
“哎哟!”
阿广猝不及防,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栽进草堆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衣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揪住,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就落了下来。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大半夜敲大姑娘窗户,还要不要脸?传出去宝凤还要不要做人?我看你是皮痒了找松骨!”
陈江一边骂一边下手,那是真没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