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想要跳海抓鱼的冲动,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场子,有些财,没工具就是吃不着。
那片金色的鱼群来得快,去得也快,晃悠了一圈,便潜入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甲板上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那几条大黄鱼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还没等众人从刚才的狂热中回过神来,马洪乐手里的竿子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线杯疯狂出线,速度快得甚至冒出了白烟。
“吱——!!!”
这动静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妈的!这次是个狠角儿!”
马洪乐兴奋得脸上的肥肉乱颤,双手死死顶住竿柄,整个人向后倾斜,摆出了拔河的架势。
“江哥!帮忙!”
陈江不敢怠慢,这出线的速度绝不是一般的底层鱼,那是高速回游的水雷。
“稳住!别锁死卸力!让它跑一会儿!”
陈江一步跨到马洪乐身侧,一手护住竿身,一边冷静指挥。
双方拉锯了足足二十分钟,海面上才翻起一道巨大的白浪。
一条纺锤形的巨物被拉到了船边,背部深蓝,腹部银白,侧面有着几道明显的暗色纵纹。
“鲣鱼!这么大的鲣鱼?!”
陈江眼皮一跳,这一条目测接近一米,在鲣鱼家族里绝对算是祖宗辈的了。
众人合力将这条大家伙拖上来,那鱼身还在剧烈震颤,尾巴拍打甲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过瘾!真他妈过瘾!”
马洪乐喘着粗气,胳膊都在抖,却笑得合不拢嘴,扭头看向陈江,眼神里满是信任。
“师傅,这大家伙也得放血吧?还是你来!”
陈江也不废话,再次掏出那把小刀。
这次他没有立刻下刀,而是按住鱼身,指着那颤动的鱼鳃。
“这种回游鱼,血气最旺,肉里全是肌红蛋白。刚才那一番折腾,体内乳酸飙升,要是不赶紧处理,那肉吃起来就是酸的,还带着铁锈味。”
说罢,他手腕一翻,刀尖精准地刺入鱼脑,原本疯狂挣扎的鲣鱼瞬间僵直,不再动弹。
紧接着,剪腮、切尾,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暗红色的淤血顺着尾部切口汩汩流出,陈江顺手抄起水管冲洗,一边还不忘指点两句。
“像这种做刺身的顶级食材,有没有这道放血排酸的工序,上了岸价格能差出十倍去。日本人管这叫神经缔,其实咱们老渔民早就有这手艺,只是没个洋名罢了。”
处理完鲣鱼,他又顺手把之前那条章红捞过来,手法极其熟练地剖腹去脏,将两串暗红色的内脏挑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苦胆都没弄破。
随后,身穿清凉的乘务端盘子,陈江正好解了鱼。
马洪乐微微咽了下口水,端过来就迫不及待吃了一口。
少爷千金这才纷纷尝试,所有人都赞赏有加。
这专业程度,看得一众公子哥连连点头,眼神里的那点傲气早就变成了服气。
夜色渐深,海上的风愈发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虽然鱼获不断,时不时就有黄鸡或者黑鲷上钩,但这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终究是扛不住冻。
一个个裹着昂贵的外套,鼻涕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有人已经开始打起了喷嚏。
“马少……吸……差不多了吧?这手都冻僵了。”
“是啊,咱们回去还有下半场呢。”
一直折腾到快十点,马洪乐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竿,看着满舱的鱼获,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收工!回府!”
听到这两个字,陈江暗自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麻杆他们却是一脸的恋恋不舍,那眼神黏在海面上,恨不得跳下去再捞两把。
游艇掉头,轰鸣着向岸边驶去。
一个钟头后,海润码头。
陈江四人一人抬着一个大竹筐的边角,跟在马洪乐一行人身后,将这两大筐沉甸甸的鱼获一路抬到了金骏大酒店的后门。
后厨昏黄的灯光下,值班经理看着那一筐还在蹦跶的黄鸡、黑鲷,还有那条躺在案板上、已经处理得堪称完美的米级鲣鱼,眼珠子差点没掉进筐里。
“乖乖……”
马洪乐满面红光,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直接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案板上。
“老王,给哥几个结账!另外,这十块钱是给陈师傅的辛苦费!今儿这鱼钓得痛快,以后有好货,尽管往这送!”
没等陈江推辞,这位阔少目光又落在了陈江单独特意留出的那条金灿灿的黄鲳上。
“这黄鲳品相绝了,你也别带回去了,我一并收了,给你按最高价算!”
陈江也不矫情,爽快应下。
里外里一算,这一趟出海,除了原本的工钱,光是额外的小费和卖鱼钱,口袋里就多落了二十多块,城里职工得干一个月。
四人出了酒店,麻杆几人兴奋劲儿还没过,一路哼着走调的小曲儿。到了村口分道扬镳,陈江独自踏着月色往家走,脚步轻快,心里却沉甸甸地装着事儿。
推开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堂屋里那盏煤油灯果然还亮着。
灯芯挑得极小,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映照出吴雅梅趴在桌沿打盹的身影。
她身形单薄,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眉头即便在梦中也微微蹙着。
陈江心头猛地一揪。
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怕是还在哪个狐朋狗友家烂醉如泥。
“吱呀——”
门轴转动的轻响惊醒了吴雅梅。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迷茫瞬间化作惊喜,连忙起身迎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了里屋的孩子。
“回来了?饿不饿?灶上温着水呢。”
陈江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随即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还热乎着呢,给小宝和小妮带的油饼,还有糖烧饼,这些麦芽糖是给你的。”
吴雅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乱花钱,咱家这情况……”
话没说完,陈江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裤兜,掏出一把零碎的钞票,连带着两张大团结,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数数,今晚挣的。”
吴雅梅捧着那把带着体温的钱,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正要开口询问,陈江的手又在兜底掏摸了两下,动作忽然一顿。
“对了,还有这玩意儿。”
他摊开掌心。
昏黄的灯光下,两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静静躺在他满是老茧的手心里。虽然形状不算正圆,略显怪异,但那层温润莹白的光泽,在暗室里却显得格外耀眼。
“这……这是珍珠?”
吴雅梅忍不住惊呼一声,凑近了细看,指尖颤抖着不敢触碰。
“生蚝里真能长出这东西?”
“怎么不能?那是老海里的野货,长年累月的,肚子里有点货色正常。”
陈江看着妻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眼里满是柔情。
“这两颗成色不算顶级,但也难得。我寻思着,回头找个银匠给你打一对耳环,戴出去肯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