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二嫂那是真的眼疾手快,听说要挑那种狗爪子一样的螺,两人为了多占点便宜,手底下动作飞快,生怕漏了其他好货。
没半个钟头,几十斤鹅颈藤壶就被分拣得清清楚楚。
二嫂冯秋燕拍了拍手上的泥腥味,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陈江脸上打转。
“老三,这丑东西看着也没二两肉,真有人要?那一堆辣螺都要比它强吧?”
她心里盘算着,要是这玩意儿不值钱,费这劲干啥。
陈江把装藤壶的蛇皮袋口扎紧,随手拎了拎,分量不轻。
“城里人大鱼大肉吃腻了,就爱啃这种怪模怪样的,也就是个稀罕。”
他没把话挑明,要是让这俩钻钱眼里的嫂子知道这玩意儿的价格,明天全家都得跟去蝎子岛拼命。
把另外那个装石蚌鱼的水桶提上,陈江招呼了一声。
“我先把这批货送镇上去,这东西娇气,死一条就是扔钱。”
正要出门,三岁的小宝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抱着陈江的大腿,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还没封口的麻袋,奶声奶气地喊。
“爸爸,糖……吃糖……”
吴雅梅正收拾碗筷,闻言脸色一沉,眼一瞪。
“吃什么糖!牙都要烂光了,进屋睡觉去!”
小宝嘴一瘪,金豆子就要往下掉。
陈江心头一软,弯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从兜里没摸出半分钱,心底那股子酸涩又涌了上来。
苦了谁也不能苦孩子。
“听话,爸回来给你带。”
他给吴雅梅递了个眼神,示意不用多言,推起板车就往外走。
这次去镇上,要是卖得顺当,说什么也得给娘儿几个称二斤大白兔,再割二斤五花肉回来。
村口老槐树下,麻杆、大大和阿郑早就候着了。
四个人,一辆板车,这几十里山路要是走过去,天黑透了不说,桶里的石蚌鱼怕是要缺氧翻肚皮。
正发愁,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
突突突突——
一辆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开了过来,车斗里堆满了红红绿绿的鲜花篮子,看着喜庆得很。
陈江眼睛一亮,把板车往路边一靠。
“把桶卸下来!车咱们不推了,蹭车走!”
麻杆一愣。
“这……人家能拉咱们?”
陈江没理会,整了整衣领,一步跨到路中间,手高高扬起。
“师傅!搭把手!”
拖拉机吱嘎一声停下,开车的师傅是个黑脸汉子,探出头没好气地吼。
“没看见满车都是花吗?这可是送金骏大酒店办寿宴的,碰坏了你们赔得起?”
金骏大酒店?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陈江脸上瞬间堆起笑,掏出兜里仅剩的半包烟,顺手给师傅递了一根。
“老哥,巧了不是!咱们正是要去金骏大酒店送海鲜的!您看这也顺路,我们哥几个帮您扶着这些花篮,保准稳稳当当!”
那师傅瞥了一眼烟,又看了看这几个壮小伙,脸色缓和了几分。
“上来吧,都给我小心点!”
……
金骏大酒店,后厨卸货口。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郁的卤肉香和热油爆炒的味道。
麻杆吸溜了一下口水,眼珠子都快掉进那敞开的厨房窗户里了。
“乖乖,这味儿……要是能在这炒菜,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陈江没空搭理这没出息的货,帮着司机把最后一篮寿桃鲜花搬下车,熟门熟路地从后门溜了进去。
刚进走廊,就撞见上次那个值班经理正皱着眉指挥人摆盘。
“王经理!恭喜恭喜啊!”
陈江嗓门敞亮,满脸喜气地迎上去。
经理一回头,认出是陈江,眉头稍微舒展。
“哟,小陈啊。今儿咱们马老板做寿,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这是……”
陈江二话不说,将那个装着鹅颈藤壶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搁,解开袋口。
“知道老板做寿,特意弄了点顶级的下酒菜。您瞅瞅,这成色,这鲜度,全是刚从深海礁石上铲下来的!”
经理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直了。
那藤壶个顶个的肥硕,黑得发亮,还带着海水的湿气。
寿宴上正缺几道压轴的硬菜,这玩意儿拿上去,倍儿有面子!
“好东西!”
王经理当即拍板:“还是按上次的价,我全要了!”
陈江心里一定,紧接着把盖着湿衣服的水桶提了过来,神神秘秘地掀开一角。
“经理,光有那还不够,您再看看这个。这要是端上主桌,那才叫排面。”
黑白相间的条纹在水中游弋,背鳍高耸,凶猛异常。
王经理倒吸一口凉气。
“石……石蚌鱼?这么多?”
他干餐饮这么多年,哪能不识货。
这鱼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平时收一条都难,这一桶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这鱼太贵重,我做不了主,得问问上面。”经理有些犹豫。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皮鞋声。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人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
正是金骏大酒店的少东家,马洪乐。
“老王,那边的海参发好了没?别掉链子。”
马洪乐扫了一眼地上的水桶,脚步一顿。
“这啥?”
陈江不用经理介绍,主动把桶往马洪乐跟前一推。
“马少,这是特意为您寿宴准备的寿比南山——深海野生石蚌鱼,肉质那是如玉似雪。”
马洪乐也是个识货的行家,蹲下身子,伸手在水里拨弄了一下,那鱼猛地一甩尾巴,溅了他一手水。
“嚯!这劲头,够野!”
马洪乐眼中精光四射,站起身大手一挥。
“全收了!这鱼清蒸最好,给老爷子那桌每位上一份,剩下的红烧,给我那帮兄弟!”
陈江心中大石落地,趁热打铁,指了指旁边一直盯着后厨流口水的麻杆。
“马少爷,我这兄弟有个厨师梦,手脚也麻利。明儿寿宴肯定忙不过来,您看能不能让他给大师傅打个下手?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麻杆没想到陈江这时候提这茬,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拼命点头。
马洪乐心情正好,看了一眼憨头憨脑的麻杆,笑了。
“行啊,正好缺个杀鱼的。明儿早点来,要是干得好,以后就留这儿学徒。”
麻杆眼泪差点下来,这可是金骏大酒店啊,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的地方!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财务室里,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陈江站在桌前,看着出纳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沓厚厚。
“石蚌鱼二十八斤,按三十块一斤算,八百四。鹅颈藤壶是大头,和其他杂七杂八的……”
最终,一叠崭新的钞票递到了陈江手里。
两千小多!一笔巨款!
出了酒店后门,四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陈江开始分钱。
“这一趟,大家伙都挺拼命。”
陈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数出九张大团结揣进自己兜里,这是属于他的那份大头。
然后又数出三百块,单独折好。
“这是宝凤那丫头的,那大响螺和不少好货都是她摸上来的。”
剩下的一千二,陈江分成了三份,每份四百,啪啪啪拍在麻杆、大大和阿郑手里。
“拿着!”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麻杆看着手里这厚厚一沓钱,手抖得像筛糠。
四百块!
他爹在煤场干了一年也不能攒下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