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刚把钱揣进贴身口袋,还没想好是去供销社切二斤猪头肉,还是去打两角烧酒给大伙润润喉,身后猛地炸起一声断喝。
“前面那个!站住!都给我站住!”
这嗓子吼得太急,像是平地惊雷。
正沉浸在暴富喜悦中的四人浑身一僵,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化作冷汗,从后脊梁骨蹿了上来。
麻杆下意识地就把手死死捂在了裤兜上,眼神惊恐地看向陈江,那意思分明是:是不是算错账了?还是要反悔把钱抢回去?
阿郑更是腿肚子打颤,脚尖已经转了向,只等陈江一声令下就撒丫子钻巷子。
这也难怪,这年头两千多块钱是一笔能让人把命都豁出去的巨款,谁心里都不踏实。
陈江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他毕竟活过一辈子,沉得住气。
他给几人递了个别慌的眼神,缓缓转过身。
只见刚才那个值班经理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脑门上全是油汗。
并不是带着打手来抢钱的。
几人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微往下落了落。
经理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
“哎哟……跑得我……还好没走远!几位兄弟,有这么个事儿。”
陈江不动声色,手却没离开过衣兜位置。
“经理,账不是都两清了吗?还有啥指教?”
经理摆了摆手,缓过一口气。
“是好事!马少爷那几个朋友,刚才喝高兴了,一时兴起非要出海夜钓。船咱们酒店有,但缺几个懂水性、手脚麻利的船工帮着掌舵弄饵。我想着你们正好是渔民,这不就追过来了嘛。”
说着,他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不白干,陪一晚上,一人五块钱!要是那帮公子哥开心,赏钱另算!”
五块钱?
麻杆和阿郑眼睛瞬间又亮了。
这年头壮劳力干一天苦力也就块把钱,这就陪着出海吹吹风,能拿五块?
这钱跟白捡的一样!
几人刚想答应,陈江却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麻杆鼓鼓囊囊的口袋。
麻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身上揣着几百块巨款,去给人家当船工?
万一在船上有点闪失,或者被那些见多识广的公子哥看出端倪,这可是要命的事。
“经理,这活儿我们接了。”
陈江开了口,却话锋一转。
“但这钱……嘿嘿,兄弟几个刚发了财,身上揣着这么多大团结,出海也不踏实不是?万一掉海里那不是要了亲命。”
经理也是人精,一看几人那捂口袋的架势就明白了,虽有些嫌麻烦,但眼下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熟手。
“行吧行吧!这样,酒店后院有两辆采办用的二八大杠,借你们骑回去,先把钱安顿好。但我丑话说前头,一个钟头!必须回来!要是耽误了马少爷的兴致,以后这生意可就没得做了!”
“得嘞!您擎好吧!”
陈江二话不说,招呼一声,四人兵分两路,骑上那两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往村里赶。
夜风呼啸,把陈江的头发吹得向后倒伏。
……
陈家老宅。
吴雅梅正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给小妮缝补尿布,听见院门响动,刚一抬头,就见丈夫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
话没说完,陈江就把门闩插好,几步走到土炕前,从怀里掏出那一沓还带着体温的大团结,一股脑拍在吴雅梅面前的针线笸箩旁。
“收好!”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那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显得格外刺眼。
吴雅梅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指头,她瞪圆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她嫁过来这么多年,除了结婚那会儿见过几张整钱,啥时候见过这阵仗?
“这……这多少?”
声音都在抖。
“这是咱家的九百,这三百是宝凤的,你明儿找机会给她,别让大伯那一家子看见。”
陈江没工夫细解释,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
“我还得出去一趟。”
吴雅梅刚把钱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一听这话,心又提了起来,一把攥住陈江的袖口。
“大晚上的还去哪?这么多钱……你可别再去……”
她怕陈江又要去赌,或者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想啥呢!”
陈江看着妻子惊慌失措的脸,心里一疼,反手握住那双粗糙的手。
“是酒店老板的朋友要出海夜钓,雇我们去开船。几个小时就回来,还能再挣五块钱。”
“夜钓?这黑灯瞎火的海上多危险……”
吴雅梅眉头紧锁,死活不肯松手。
“听话。那帮公子哥比谁都惜命,船是大游艇,稳当着呢。我们就是去凑个人数,白捡的钱不赚是傻子。”
陈江语气虽然冲,但手上的力道却很轻柔。
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吴雅梅知道劝不住,咬了咬嘴唇,转身从柜底翻出一件半旧的中山装外套。
“海上风硬,你穿太少了。”
她踮起脚尖,笨拙地把扣子给陈江一个个扣好,眼眶微红。
“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陈江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操碎了心的女人,心头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凑过去,在吴雅梅有些干裂的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呀!”
吴雅梅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捂着嘴后退半步,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下意识地往里屋看了一眼,生怕被孩子看见。
这年头,两口子在人前拉手都害臊,更别提这般亲热。
“把门锁死,谁叫也别开,等我回来敲窗户。”
陈江咧嘴一笑,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只是眼底全是暖意。
刚转身要走,里屋门帘掀开一个小角,小宝探出个脑袋,睡眼惺忪却执着地盯着陈江。
“爸……油饼……糖……”
陈江脚步一顿,回头冲儿子挥了挥手。
“忘不了!爸说话算话,回来肯定有!”
……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人影重新聚头。
身上没了巨款的累赘,几人骑车都觉得轻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别让金主等急了!”
两辆自行车在土路上蹬得飞起,车链子哗哗作响。
进了镇子,陈江让麻杆先去还车,自己拐进了一家还没打烊的夜市摊子。
摊主正准备收摊,见有人来,也没好气。
“没了没了,都要收了。”
陈江直接拍出一张大团结。
“剩下的油饼我包圆了,再称二斤麦芽糖,一定要那种带白霜的。”
摊主愣了一下,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手脚麻利地装袋。
把热乎乎的油饼烧饼和糖揣进怀里,陈江这才赶往约定地点。
金骏酒店后门,值班经理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几人赶在点上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跟我来!船不在码头,在东边的海润私人泊位。”
海润泊位?
那是专门停靠大老板船只的地方,平时连靠近都不让。
四人跟着经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边走。
转过一片防风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黑沉沉的海面上,一艘通体雪白的流线型游艇静静地停泊在那里,船身上亮着几盏刺眼的射灯,将周围的海水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