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一路颠簸,陈江停下脚步,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
“雅梅,你带孩子在这树荫下歇会儿,看着行李。”
他也不等妻子回话,弯腰一把扛起那袋沉得坠手的青菜萝卜,另一只手腾出来,拎小鸡崽子似的,把想往地上出溜的小宝一把抄起来夹在腋下,回头冲着还在襁褓里的小妮做了个鬼脸。
“爹先运一趟,马上回来接驾!”
小宝觉得好玩,在他胳膊底下蹬着腿咯咯直笑。
吴雅梅刚想说让他也歇歇,男人那宽厚的背影已经大步流星地窜出了老远。
看着那一车码得跟小山似的年货,她心里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陈家老宅,堂屋。
陈母正端着饭碗,就着一碟咸菜扒拉着红薯稀饭。
门帘子猛地被掀开,紧接着咚的一声,那个编织袋重重地砸在墙角。
老太太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没拿稳。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陈江又推着独轮车进院了。
这一回,更是把老太太惊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满车的瓶瓶罐罐,金黄的南瓜,带着泥土腥气的芋头,还有那一坛子飘着酸香味的笋,把堂屋本来就不大的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我的个乖乖!”
陈母放下碗,围着那堆东西转了两圈,眼珠子瞪得溜圆。
“江子,你这是去哪儿打劫了?还是把你老丈人家给搬空了?”
陈江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一抹嘴。
“丈母娘硬塞的,拦都拦不住。说是咱家那点地种不出好菜,怕饿着孙子。”
陈母听了这话,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里都透着喜气。
她也不嫌累,弯腰就开始帮忙归置。
“亲家母是个实诚人。这油和酸菜不动,回头你们搬新家带过去,那边的灶头刚起,这些缺得紧。”
提到搬家,陈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对了,有个事儿得跟你说。村里通知了,说是前阵子外海翻了船,死了不少人,龙王爷发怒呢。”
她压低了声音。
“从后天起,全村吃斋七天,所有渔船封港,禁渔出海。这几天谁也不许见荤腥,更不许下网。你们搬家的日子,怕是得延到二十六了。”
陈江对这事儿有印象。
上一世也是这年秋天,海难惨重,十里八乡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祭海仪式。
他那时候只顾着喝酒赌钱,哪管什么禁渔不禁渔,结果因为这事儿还跟村里的老人吵了一架,被戳着脊梁骨骂了好几年。
既然重生了,有些规矩还是得守,毕竟那是为了安抚人心。
“行,听您的。二十六就二十六,也就是晚几天的事。”
陈江点点头,转头看向正在给小妮擦汗的吴雅梅。
“回头跟丈母娘那边言语一声,别让他们白跑。”
吴雅梅应了一声,心下稍安。
匆匆扒拉了一碗过水的凉面,陈江嘴一擦,拎起墙角的几个蛇皮袋就往外冲。
“我再去码头看看地笼,明天就要封港了,今天得收回来。”
午后的码头,陈江熟练深水区开去。
他前两天趁夜下的四排地笼,位置选得刁钻,凭着前世记忆找的一处暗流交汇点,按理说鱼虾肯定不少。
船行至浮标处,双手拽住湿漉漉的网绳,腰马合一,猛地往上一提。
压手的分量!
陈江心中一喜,双臂肌肉隆起,加快了拉网的速度。
第一排地笼刚出水面,活蹦乱跳的对虾在网眼噼里啪啦地弹腾着,阳光下闪着青幽幽的光。
这一笼子下去,少说也有七八斤!
“好兆头!”
他忍不住咧嘴一笑,把地笼里的货一股脑倒进船舱的活水格里。
紧接着去拉第二排。
轻飘飘的。
陈江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等网拉上来一看,原本应该鼓鼓囊囊的网兜里,只剩下几条指头长的小杂鱼,网口的一端被人用刀子粗暴地割开,又胡乱用绳子系上。
被人动过!
他脸色铁青,咬着牙去拉第三排。
一样!
又是空的!只有几只没长肉的小螃蟹在空荡荡的网底爬来爬去。
“杀千刀的损种!”
陈江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
这年头海里不缺鱼,缺的是良心。
看到别家下了网,趁着夜黑风高来偷鱼的事儿屡见不鲜,可偷到他陈江头上来,真是活腻歪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手伸向最后一根浮标。
若是这排也被偷了,今儿这一趟就算是白跑了,还得赔上修网的钱。
绳子入手,一股沉甸甸的坠感瞬间传遍全身。
随着地笼一点点浮出水面,几抹耀眼的橘红色在浑浊的海水中格外扎眼。
足足三只盘子大小的红膏蟹,挥舞着大钳子在网里横冲直撞,虾蛄更是密密麻麻塞满了网底。
陈江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郁气散了一大半。
这年头,对虾值钱,但膏蟹更是稀罕货,特别是这中秋时节,个个顶盖肥。
正当他蹲在船头解网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划水声。
“江哥!怎么着,今儿个也是大丰收?”
阿郑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瘦的排骨,和大大两人靠了过来。
陈江把最后一只螃蟹扔进桶里,指了指那两排破烂的网具,冷笑一声。
“丰收个屁。遭了贼了,中间两排被人掏得干干净净。”
大大一听,眼珠子立刻瞪了起来。
“哪个王八犊子干的?敢偷到咱们头上!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
阿郑也是一脸愤慨,凑过来看了看那被割坏的网眼。
“这切口是新的,估计是昨晚下的手。这帮孙子,也就是欺负咱们没守夜。”
陈江摆摆手,把那三只红膏蟹拎起来晃了晃。
“算了,跟这种烂人置气犯不上。好在老天爷赏饭吃,这最后一笼算是给了点面子。”
大大看着那几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乖乖!这么大的红膏蟹!江哥,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我和阿郑累死累活抛了一天的网,还不如你这一下子的收成!”
陈江把烟盒掏出来,一人散了一根。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走,回了,找老财算账去。”
岸上,鱼贩子老财的摊位前。
老财眯着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对虾二十斤,算你一块二,这红膏蟹成色不错,两块五一斤,再加上这些杂七杂八的……”
老财停下动作,从腰包里数出一沓钞票,蘸着唾沫点了一遍,递到陈江面前。
“一共二十五块六毛。江子,你这手气,绝了。”
旁边的大大和阿郑两个人加起来才卖了不到十块钱,看着陈江手里那沓厚厚的票子,羡慕得直咂嘴。
“老财,你可别看走眼了。”
阿郑把属于自己的那几张票子揣进兜里,嘿嘿一笑。
“咱们江哥儿现在可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连龙王爷都得给几分薄面。这叫什么?这就叫改邪归正,财源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