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看着妻子瘦削的背影,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前世今生,这笔烂账终究是要算的。
“怪我,都怪我。”陈江叹了口气,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别哭了,先把身子养好。这事咱回家再细商量,你也好好想想,不管咋样,我都听你的。”
吴雅梅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陈江躺回枕头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他记得清楚,上一世这个时候,雅梅确实又怀了一胎,也是女儿。
那是个极乖巧漂亮的孩子,可惜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又是个混蛋,天天不着家,雅梅为了省钱没去医院,结果……
这一胎,是福是祸?
他想要这个女儿,想要弥补前世的遗憾,可看着这四面漏风的家境和严苛的现实,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袭上心头。
这一次,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这一宿,西屋那张上了年头的老木床就没消停过。
陈江和吴雅梅各怀心事,像是烙大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
每一次翻身,身下的床板便发出吱呀的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喝红薯粥。
吴雅梅眼底两团乌青遮不住,筷子搅着碗里的稀粥,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
陈江也是哈欠连天,精神萎靡。
大儿子小宝揉着惺忪的睡眼,把手里剥了一半的鸡蛋往桌上一磕。
“爹,娘,昨晚那床板响个没完,跟打雷似的,吵得我一宿没睡踏实。”
童言无忌。
“噗——”
陈江一口热粥刚进嘴,差点没把自己呛死,剧烈地咳嗽起来。
吴雅梅更是瞬间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后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在桌底下狠狠踩了陈江一脚,头几乎埋进了碗里。
“咳咳……那个……小孩子家家别乱说。”
陈江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干笑着解释。
“我和你娘……那是心里装着事儿,愁得睡不着。”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二侄子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幽幽地叹了口气,把空碗往桌上一推。
“小姑丈,你们那是愁还是练武呢?我在隔壁屋听得真真的,节奏感强着呢。你看我这眼圈,比你俩的还大。”
堂屋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吴雅梅羞愤欲死,这浑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猛地抬起头,那眼神恨不得把这倒霉侄子按在板凳上揍一顿。
“吃你的饭!那么多话!”
吴大嫂见势不妙,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后脑勺上,眼珠子一瞪。
“胡咧咧什么!赶紧吃饭,上学要迟到了!”
二侄子委屈地揉着脑袋,不敢再吭声。
夫妻俩在这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硬着头皮洗漱完毕,全家人都极有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这股子尴尬劲儿却像粘在身上的糖稀,怎么也甩不掉。
早饭撤去,日头渐高,该回去了。
院子里,吴母从仓房里搬出一堆瓶瓶罐罐,一股脑地往堂屋门口堆。
透着琥珀光泽的野生山茶油、金黄浓稠的菜籽油、刚割下来的土蜂蜜,还有两大坛子腌得酸爽开胃的酸菜……
“这些,都带上。”
吴母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指着墙角那一大麻袋刚出土的毛芋头,还有七八个磨盘大的金皮老南瓜。
“这南瓜甜,熬粥正好。芋头是你爹早起现挖的,新鲜着呢。还有那一坛子腌柿子,那是给孩子们当零嘴的,都拿着,回去分分。”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东西,吴雅梅傻了眼。
“娘,您这是要把家底都搬空啊?这么多东西,我们怎么拿?还得抱两个孩子呢!”
这也太夸张了,这是回娘家,不是来进货的。
陈江看着,心里热烘烘的,但也有些发愁,连连摆手。
“娘,真不用。家里都有,这太多了,我们也拿不动啊。”
“拿不动那是你们笨!”
吴母显然早有预谋,大手一挥,打断了两人的推辞。
“早就想好了,让你爹推板车送你们。一直送到镇上汽车站,那是始发站,把东西往车顶上一绑,到了你们村口再卸下来。下车多跑两趟腿的事儿,累不着!”
正说着,老太太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对了,后院那架子上的长豆角还没摘呢,还有地窖里的土豆……”
说着转身就要往后院跑。
夫妻俩吓了一跳,赶紧一左一右把老太太拦住。
这要是再摘下去,怕是连拖拉机都拉不完。
“娘!够了够了!真够了!”
此时,吴父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裤腿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巴。
“这一袋子嫩青菜和萝卜,刚拔的,水灵。”
吴父把袋子往那一堆东西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吴母一见,乐开了花。
“你看,我还想着叫你去摘长豆呢,这老头子倒是手快。”
陈江看着这两位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老人,哭笑不得,眼眶却微微发酸。
这就是岳父岳母,哪怕家里不富裕,对女儿女婿却是倾其所有。
二老手脚麻利,不容分说地将那些瓶罐瓜果搬上了停在院门口的架子车,码放得整整齐齐,还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
“行了,东西妥了。”
吴父拍了拍手上的土,拉起车把试了试轻重,回头招呼道。
“把小宝和小妮抱上来,坐车头稳当。”
小宝早就眼馋这专车了,撒欢似的跑过去,扒着车沿就要往上爬。
吴雅梅怕他摔着,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去抱。
一只大手横空伸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我来,你别动。”
陈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一步跨上前,双手叉住小宝的腋下,轻轻一提,就把这皮猴子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车斗里,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把还裹在襁褓里的小妮接过来,安置在稻草窝里。
吴雅梅愣了一下,看着男人宽厚的背影,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落下,嘴角泛起甜意。
这一幕落在吴母眼里,老太太欣慰地点点头,转身去路边摘了两片巨大的芋头叶子,塞到小宝手里。
“拿着,遮遮阳,别晒坏了。”
说完,又转身回屋,拿出一包自家炒的粗茶和两个灌满凉白开的竹筒,硬塞进陈江的怀里。
“路上渴了喝。”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早起的村民看着这一幕,高声打趣。
“老吴啊,这是要把闺女家当仓库填满啊!”
“哈哈哈,回见啊!”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独轮板车发出吱呀吱呀的有节奏的声响,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乡间土路,扬起微尘。
晨风拂面,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两个孩子坐在高高的货物堆上,头顶着碧绿的芋头叶,随着车身的晃动咯咯直笑,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传出老远。
吴雅梅走在车旁,脸颊微红,偶尔帮父亲推一把上坡,偶尔轻声呵斥乱动的小宝坐好。
陈江跟在后面,看着眼前这幅画面。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妻子的发梢和她父亲微驼的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