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财也跟着乐,把称好的鱼倒进身后的水箱里。
“那是,江子最近这精气神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是混,现在是勤,这日子还能不红火?”
陈江把钱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阿郑的肩膀。
“少贫嘴。这地笼有点沉,还得麻烦哥几个帮把手,弄回去补补,过了禁渔期还得用。”
大大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借了辆板车过来。
“咱们兄弟谁跟谁?走着!”
三人合力把湿漉漉的网具搬上车,夕阳的余晖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里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陈江推着车走在中间,听着两个发小在旁边吹牛打屁,口袋里的钱贴着胸口,散发着微热的温度。
明天虽然要吃斋,但这二十多块钱,足够好好过中秋了。
板车咕噜噜转过最后一道弯,刚停进院子,陈江就把那几个地笼往地上一卸。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货单,顺手塞进正在井边搓衣裳的吴雅梅怀里。
“今儿的账,都在这儿了。”
陈母听到动静,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颠着小脚凑了过来。
她先是瞅了一眼那几只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红膏蟹,眼睛亮了亮,可等她看到木桶里还留着二斤活蹦乱跳的大对虾时,脸色立马变了。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心疼得直哆嗦。
“哎哟我的祖宗!这都是钱啊!那老财收这虾多少钱一斤?一块二啊!你留着自个儿吃?这要是换成大米,够全家喝半个月稀饭了!”
陈江早就料到亲娘会有这反应,压根不接茬。
他把板车把手一抬,掉头就往院外窜。
“娘,这虾给小宝补身子的,您看着弄!我去还车!”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出了大门。
刚跨过门槛,迎面这就撞上一个人影,那人怀里抱着个散发着腥气的大纸箱子,把他堵了个正着。
“嘿,江哥!火急火燎的干啥去?”
阿广咧着那个大嘴叉子,怀里的箱子沉甸甸的。
箱子里全是软趴趴、滑溜溜的龙头鱼,这玩意儿水分大,肉嫩,但不好保存,海边人最爱拿来晒干炸着吃。
“给你家送点下酒菜,刚起水的龙头鱼,晒干了那是绝味。”
陈江也不客气,伸手托住箱底,两人一前一后把这几十斤鱼抬到了后院。
陈母一见这满箱子的鱼,刚才那一块二的心疼劲儿瞬间没了影,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哎呀,阿广这孩子就是实诚!来来来,雅梅,小妹,赶紧拿剪刀来,趁着天亮把这鱼收拾出来。”
几个女人围着木盆忙活开了。
阿广却没急着走。
那眼神,黏糊得能拉丝。
陈江看得好笑,上前一把勾住阿广的脖子,硬生生把这货往门外拖。
“行了,鱼送到了,人也看了,赶紧滚蛋。”
阿广被勒得直翻白眼,还是忍不住回头瞅了两眼,嘴里嘟嘟囔囔。
“江哥,咱们是不是兄弟?你怎么也不留我吃个饭?我都快成你们家半个倒插门了!”
陈江手上加了把劲,笑骂一句。
“少贫!今儿家里乱,改天请你喝酒。快滚回去吧,不然你就留下来帮我娘杀鱼,那可是几百条!”
一听杀鱼,阿广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送走这活宝,陈江推着板车去了码头。
还了车,他坐在满是藤壶的石墩子上,点了一根烟。
没过多久,那一阵熟悉的柴油机声由远及近。
陈东海缓缓靠岸。
老爷子脸膛被海风吹得紫红,手里提着缆绳,那动作利索劲儿一点不输年轻人。
一抬头看见儿子在岸上等着,那张严肃的脸上也没多少表情。
“地笼收了?”
陈江把缆绳接过来系在桩子上,闷闷地吐了一口烟圈。
“收是收了,遭了贼,被割了两排。”
陈东海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正常。这年头,眼红病比海里的浪还多。只要人没事,几张网算个球。”
虽然嘴上豁达,但陈江能看出来,老爷子把手里的铁钩子捏得死紧。
好在今儿船上的收成不错。
船舱里,满满一筐子晶莹剔透的剑虾,还有十几斤刚出水的小管,都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剑虾不错,个头匀称。”
陈江跳上船,帮着把那百十斤重的鱼筐扛上肩头。
“明天中秋,正好给家里添个菜。”
父子俩一前一后,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回走。
回到老宅后院,几百条龙头鱼已经被剖洗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上,等着明早的大太阳。
陈东海把鱼筐放下,背着手巡视了一圈。
“这龙头鱼肥,晒干了切段炒芹菜,配地瓜烧。”
陈母一边擦手一边絮叨。
“阿广那孩子送来的,赶都赶不走。这阵子往咱家跑得也太勤了点。”
陈东海解开衣扣,扇着风,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那小子虽然嘴碎点,但心眼不坏。家里就一个独苗,又有条新船,条件在村里算是拔尖的。若是真能成,倒也是门好亲事。”
小妹手一抖,耳根子红透,却也没反驳。
陈江在旁边看着,心里暗笑。
上一世小妹嫁了个外乡人,受了不少苦,阿广这小子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对小妹那是真的一根筋。
这辈子,看来是有戏。
把海货归置好,陈江洗了把手,钻进屋。
奶奶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慢摇着,见大孙子进来,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神神秘秘地朝陈江招招手。
“乖孙,过来。”
陈江凑过去,蹲在床边。
老太太从枕头底下的手绢包里摸出两个拳头大的芭乐。
“拿着。你大姑昨儿个送来的,我尝了一个,软乎,甜得很。这两个给你留着,别让你那几个堂弟看见。”
陈江鼻头微微发酸。
无论前世今生,奶奶对他这份偏爱,从来都没掺过假。
哪怕他以前是个混蛋,老太太也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
“奶奶,我不爱吃这个,您留着自个儿……”
“拿着!”
老太太把脸一板,硬塞进他手里。
“跟你奶还客气啥?让你吃你就吃,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陈江推脱不过,只能收下。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陈母一声惊雷般的大嗓门。
“哎哟!雅梅!你这是咋了?该不是……又有了吧?”
陈江心里猛地一激灵,手里捏着芭乐,拔腿就往外跑。
刚冲到门口,就看见吴雅梅捂着嘴,脸色煞白地从后院冲进来,也不看人,一头扎进了卧室。
陈江赶紧跟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吴雅梅正趴在床沿上,胸口剧烈起伏,干呕个不停,眼角都逼出了泪花。
陈江心疼坏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怎么回事?是不是闻着鱼腥味犯恶心?”
吴雅梅接过水漱了漱口,虚弱地靠在床头。
陈江把手里那个芭乐递到她嘴边。
“闻闻这个,压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