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江的绝活。
这样绑住的鱼,离了水也能活上大半天,卖相极佳。
一个小时后,岸边的草地上白花花一片。
吴向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堆小山似的鱼获,既兴奋又发愁。
“江子,这也太……太多了。这一百多条,咱们这十里八乡的谁吃得完?明天要是卖不掉,死了可就砸手里了。”
陈江一边熟练地给最后几条鱼打结,一边飞快地盘算。
“咱们分头行动。大哥,明天你和爸推车去镇上,专找那些大酒楼后厨,就说刚出水的野生银甲,只要八毛一斤,他们肯定包圆。剩下的,我去乡里集市散卖,能出多少是多少。”
只要能换成钱,管他是整卖还是零卖。
三人回到吴家老宅时,鸡都叫了头遍。
陈江草草冲了个凉水澡,倒在床上就睡死过去。
天还没亮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把他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披衣冲出房门。堂屋里,老丈人正和大舅哥吴向辉,俩人一脸焦急地在那转圈,而大嫂在一旁抹着眼泪。
“出啥事了?”陈江心里咯噔一下。
吴向辉见是妹夫,急得直跺脚:“老二不见了!刚才我喊他起来装车,被窝都是凉的!”
陈江眉头紧锁,目光扫向墙角,那堆捆好的银甲鱼少了一小半,但大部分还在。
“该不会……”陈江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二哥该不会是心疼那条金鳞鲟,又偷偷回去抓了吧?”
“不能吧?”吴向辉脸色煞白。
“那鱼都放了,上哪抓去?再说了,他一个人也不敢下那深潭啊。”
“也许是想赶早市,怕咱们分不匀,自己先去卖了。”
陈江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安慰着岳父。
“爸,您别急。二哥那人虽然浑,但不傻。咱们按计划行事,我去乡里,大哥去镇上,要是碰到他就把他揪回来。”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这些鱼不能烂在家里。
吴向辉分了十条最肥硕的银甲鱼给陈江,剩下的装了满满一板车,爷俩急匆匆往镇上赶。
陈江提着鱼篓,顶着清晨的薄雾,快步走向安河乡的集市。
乡下的早市嘈杂得很。
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活禽的叫声混成一锅粥。
陈江找了个显眼的拐角,铺开蛇皮袋,将十条弓得像弯月的银甲鱼摆开。
“野生银甲鱼!鳞片入药,肉质赛龙肉!一块钱一条,不讲价!”
价格绝对公道。
但这年头大家手头都紧,看热闹的多,掏钱的少。
“小伙子,这鱼咋弯着?还是活的吗?”
“大娘,您看这鱼鳃动的,活得好好的!这是独门手艺,保鲜!”
日头渐渐升高,陈江嘴皮子都磨破了,也就卖出去三条。
剩下的七条在日头下虽然还活着,但也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他心里焦躁,摸出一根烟还没点着,突然听见集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往两边散开,几个戴着大盖帽、穿着制服的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黑色的本子。
“让开让开!水产局例行检查!”
“听说昨晚有人在后山大河里私捕滥捞,有人举报抓到了国家要保护的大鱼!”
陈江夹烟的手猛地一抖,火柴划了几次都没着。
周围人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哎哟,抓鱼还能把官家招来?”
“你不知道?听说那鱼金贵着呢,只有龙门那边才有,抓一条判好几年!”
“刚才好像看见有人被带走了,在那边哭天喊地的……”
陈江只觉心里一凉。
该死!难道吴向阳真的回头去抓那条金鳞鲟了?
陈江没命地往人群最前面挤。
如果不幸言中,二哥真为了那条鱼把自己送进了局子,这刚重生的日子怕是还没开始就要塌半边天。
“让让!都让让!”
陈江扒开两个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大婶,视线终于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人墙。
只见几辆挂着牌照的侧三轮摩托车正突突地冒着黑烟,威风凛凛地驶过满是泥泞的土路。
车旁跟着几个满头大汗的乡干部,一个个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像在那摩托车面前直不起来似的。
而在那车队中间,一个身影正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车把头上还挂着个红布条。
还真是吴向阳。
这憨人非但没戴手铐,反而昂首挺胸,两条腿把脚蹬子踩得飞快。
原来不是被抓,是去邀功了!
陈江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脚下差点打了个趔趄。
“江子,这……这是咋回事?”
身后传来吴雅梅气喘吁吁的声音。
她手里还提着那个装着十条银甲鱼的水桶,脸色煞白,显然是被刚才那阵势吓坏了。
陈江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又瞥了一眼那只还在滴水的水桶。
这东西虽然没有金鳞鲟那么烫手,但要是被这帮吃公家饭的一锅端了去研究,那一晚上的罪就算白遭了。
“没事,二哥那是去当先进个人了。”
陈江一把抓过水桶,塞进吴雅梅手里。
“听着,别回家,提着桶往果山那边的窝棚走,在那等我消息。这鱼别让人看见。”
吴雅梅虽然不明就里,但看着丈夫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疑问硬是咽了回去,提起桶转身就钻进了小路。
陈江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追向河岸。
此时的河滩已经被那几辆摩托车围了起来,拉起了一道刺眼的红绳。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拿着像是探雷器一样的玩意儿在水面上比划。
“干什么的?退后!”一个年轻干事拦住了陈江。
“同志,我是向阳的妹夫,刚才那鱼就是我俩一块发现的。”陈江脸上挂着憨笑,递过去一根烟。
年轻干事愣了一下,摆摆手没接烟,但也没再拦着。
陈江一弯腰钻过红绳,还没站稳,就听见吴向阳的大嗓门。
“局长,就在这段!这水底下有个深潭,那鱼肯定没跑远,就在这底下趴窝呢!刚才我妹夫把它放下去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眼水花!”
站在吴向阳对面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眉宇间带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县渔业局的一把手,周局长。
周局长背着手,眉头紧锁。
“必须尽快找到。消息既然传出去了,要是晚一步被附近村民偷摸给弄走了,那就是国家的损失。”
此时,那几个拿着探测仪的技术员似乎有了发现,朝着下游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指了指。
“局长,有反应!是个大个头!”
“下网!”周局长一声令下。
两个技术员手忙脚乱地从车斗里拖出一张深绿色的丝网。
这两人一看就是坐办公室多过下基层的,抛网的姿势别扭得很,手腕没用力,网还没撒开就团成一坨砸进了水里。
噗通一声闷响。
别说抓鱼了,这一声响动,是条鱼都得给吓跑。
周局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吴向阳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恨不得自己跳下去抓,可看着那一身制服的威严,又不敢造次。
“这网不是这么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