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海把着舵,腰杆挺得笔直,显然是不放心把这命根子交给陈江,陈江也乐得清闲,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半躺在缆绳堆上闭目养神。
海风呼啸,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船速慢了下来。
“三儿!起来,干活了!”
陈东海的大嗓门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陈江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被海风吹得有些发木的脸。
此时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船头的探照灯在海面上投下一束惨白的光。
“看仔细了,这下网是有讲究的,顺风逆流,网纲要理顺,别那是到时候绞进螺旋桨里,咱爷俩都得喂鱼!”
老爷子一边操作,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陈江上辈子听得耳朵起茧子的常识。
陈江没表现出丝毫不耐烦,反而瞪大了眼睛,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时不时还点点头。
“爹,您这手艺绝了,我看这网下去,鱼都得排队往里钻。”
“少拍马屁!看清楚没有?”
“看清了,看清了。”
网下了水,船就开始拖曳作业。
这一拖就是两三个钟头,枯燥得让人想撞墙。
陈江趴在船舷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漆漆的海面发呆,心里盘算着这第一网能有多少进项。
陈东海回头瞅了一眼儿子,见他没像以前那样叫苦连天,心里稍微舒坦了点,但长期的疲惫让他眼皮子开始打架。
“你来开会儿。”
陈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爹,您真放心?这可是咱家的命根子。”
“少废话!前几天你不吹牛说阿广教过你吗?试试!把稳舵,别乱打方向。”
陈东海把位置让了出来,站在一旁死死盯着。
陈江上前握住那冰凉的舵轮,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前世他拥有过远洋船队,开这种近海小渔船简直是大炮打蚊子。
他装作生疏地摸索了两下,随即稳稳地掌控住了方向,船身在浪涌中平稳得像是在陆地上滑行。
“您去旁边眯会儿吧,这网必丰收!”
“哼,别撞礁我就谢天谢地了。”
陈东海嘴硬了一句,实在熬不住困意,靠在旁边的木板上,没一会儿就传出了鼾声。
东方天际,鱼肚白正在艰难地撕开夜幕。
差不多了,这里下网肯定有货。
陈江看了一眼时间,熟练地挂上空挡,打开绞盘机。
嘎吱——嘎吱——曳纲紧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江上前搭手,刚一使劲,手里的分量就让他心头一跳。
这是碰到鱼群了!
随着网囊渐渐浮出水面,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炸开了锅。
哗啦啦!密密麻麻的银光在晨曦微光中疯狂跳动。
果然,前世的经验一样好用!
“爹!起网了!大货!”
陈东海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惊醒,差点从木板上滑下来。
他跌跌撞撞冲过来,往网里一瞅,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
咋就睡着了?三儿的船开的这么稳吗?
这网是啥时候下的?咋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再一瞪眼,好家伙!
满满当当的一网梭鱼,每一条都有小臂长,在网里拼命扑腾,中间还夹杂着几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和红彤彤的真鲷。
这分量,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这……这台风刚过,货就是多啊!”
老爷子激动得手都有点抖,嘴角的胡须翘得老高,显然是没想到这第一网就能爆仓。
陈江一边手脚麻利地解开网口分拣鱼获,一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冲着父亲龇牙一笑。
“咋样爹?我就说我有运气加成吧?这一网下去,咱家大半个月的开销都有了。”
陈东海斜了他一眼,虽然嘴上不想承认,但看着这满舱的鱼获,心里那叫一个美。
“算你小子有点狗屎运!既然手气壮,船随你开,瞧好吧!”
收拾完这一波,陈江没歇着,立马又掌舵放下了第二网。
此时,天色大亮。
海天交接的地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瞬间将万顷碧波染成了一片醉人的橙金。
波光粼粼,金蛇乱舞。
陈江一手把着舵,望着这壮丽的海上日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遗憾。
要是手里有个手机能拍下来多好。
他脑海中浮现出吴雅梅那张常年操劳而苍白的脸。
她这辈子,除了灶台就是田垄,还没正经看过这么美的景儿。
以后日子好了,一定得带阿梅来看看,让她知道,这大海除了苦涩,也有这般让人心醉的时候。
想到这,陈江握着舵轮的手更紧了几分,铁皮船拖着沉甸甸的渔网,在这金色的晨光中,破浪前行。
日头越爬越高。
船舱角落里,陈江歪着脑袋,随着船身的晃动一下一下磕着缆绳,嘴角还挂着丝晶亮的哈喇子。
昨晚前半夜的熬鹰,后半夜起网,这会儿他是真扛不住了,睡得像头死猪。
“三儿!起来搭把手!这一网沉!”
陈东海粗砺的嗓门夹杂着海风灌进耳朵。
陈江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子,还没等眼神聚焦,身体已经本能地弹射起来,两步蹿到了绞盘机旁。
只见曳纲绷得笔直,发出崩崩的闷响,那铁绞盘似乎都在吃力地呻吟,显然水下那家伙分量不轻。
陈东海脑门上全是汗珠,双手死死把着操作杆,脸上却透着一股子亢奋的红光。
“来了!”
随着这声低喝,巨大的网囊破水而出。
哗啦一声巨响,海水四溅。
父子俩合力拽动起网绳,那一瞬间,甲板上像是铺开了一层流动的黄金。
满网的黄姑鱼,鳞片在烈日下闪烁着晃眼的金黄,一条条肥硕得很,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怕是比第一网还要多。
而在那片金黄之中,两条灰黑色的背鳍赫然耸立,格外扎眼。
陈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其中一条正在剧烈扭动的家伙,咧嘴大笑。
“好家伙!爹,咱这是捅了龙宫兵营了?连鲨鱼都逮着两条!”
那两条灰头鲨个头不算太大,一米来长,但在这年头,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陈东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也是满脸喜色,弯腰熟练地避开鲨鱼的利齿,将其丢入专门的大桶。
“这玩意儿凶得很,小心别被咬着。鲨鱼鳍割下来那是值大钱的宝贝,也就是这鱼肉糙了点,得用沙子搓了皮才能吃,不过拿去腌了倒是下饭。”
老爷子嘴上絮叨着吃食,心里头却忍不住打起了鼓。
老三这运气,真邪了门了。
往常出海,能碰上一网梭鱼就算烧高香,今儿个这一网接一网的,全是硬货。
再看那小子,虽然一脸疲态,可手里活计干得比谁都利索,那股子见到鱼获时的精气神,跟以前那个只会躺在家里要钱的二流子判若两人。
要是分了家他还能这么干,以后这日子哪怕没有大富大贵,也不至于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