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蹲在鱼堆里,手指飞快地分拣着黄姑鱼,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爹,这黄姑鱼虽比不上海里大黄鱼金贵,但胜在量大肉嫩,再加上这两条鲨鱼的鱼翅钱,这一网怎么着也能卖个百八十块。加上早晨那波,一百五十块稳了!”
一百五十块!这年头一个老工两个月的工资也就这数。
陈东海听着这数字,嘴角那根紧绷的线条总算松了下来,从腰间摸出烟斗,还没点火又塞了回去,手一挥。
“别在那穷得瑟,钱不到手都是虚的。赶紧收拾,你去开船,换个方向放第三网,这儿我来弄。”
陈江应了一声,三两下把手洗净,钻进驾驶室,熟练地打舵转向。
只是这好运气似乎也有打盹的时候。
第三网拖上来的时候,分量倒是也不轻,可解开网口一看,陈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白花花的一片,全是巴掌大的沙丁鱼,密密麻麻,足有一百多斤。
这玩意儿刺多肉腥,最是不值钱,也就比饲料鱼强那么一点点。
“这……这也太掉价了。”
陈江嫌弃地踢了一脚那一堆滑溜溜的小鱼,眉头皱成了川字。
“费这油钱,捞这堆便宜货,亏得慌。”
陈东海倒是淡定得很,拿铲子把鱼往舱里铲,动作不紧不慢。
“哪有天天赚大钱的?那是做梦!这沙丁鱼怎么了?晒干了也是肉,腌成咸鱼正好留着自家吃。你要盖新房,那是一时半会儿能盖好的?加上马上台风季又要来了,手里多囤点吃食,心里不慌。”
陈江听得直撇嘴,小声嘀咕。
“哪有天天刮台风的?再说了,我那是奔着万元户去的,哪能天天吃咸鱼……”
“你说啥?”
陈东海眼皮子一抬,手里铲子往甲板上一顿。
“没啥!我说爹您深谋远虑!”
陈江立马换了副笑脸,肚子却在这时极不争气地咕噜一声长鸣。
日正当空,早已过了饭点。
“先吃饭,吃饱了再下网。”
陈东海把带来的铝饭盒打开,里面米饭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
父子俩就这么坐在摇晃的甲板上,就着海风,大口扒拉着冷饭。
陈江嚼着咯牙的冷饭,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那股子要改善生活的念头,比这烈日还要灼热。
哪怕是重生了,这第一桶金,也是拿汗水和命换来的啊。
吃过饭,陈江主动钻进驾驶室,让老爹歇会儿。
第四网下去,不到两小时就有了动静。
起网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沉重感又回来了。
“又有了?”
陈东海闭目养神被打断,睁眼一看,顿时乐了。
又是满满一网梭鱼!
“有货就好!有货就好!”
老爷子是只要见着鱼就高兴,不管贵贱。
可陈江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这梭鱼背鳍上有硬刺,刚才分拣那几百斤,手都被扎了好几下,现在又是几百斤,看着都手麻。
“爹,咱这是捅了梭鱼窝了?这一带估计全是这玩意儿,不值几个钱还费劲。要不咱把这最后一网换个地方拖?”
陈江甩了甩酸痛的胳膊,试探着提议。
陈东海瞪了他一眼,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
“换啥换?这油不要钱?既然这儿有鱼群,就得把它捞干净!贪多嚼不烂,就在这拖!”
陈江无奈,只能听令行事。
这一网下去,时间拖得久了些。直到太阳偏西,海风带上了丝丝凉意,父子俩才合力起了这今天的最后一网。
网囊刚出水,轻飘飘的。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看来这鱼群是真被捞散了。
解开网绳,稀稀拉拉掉下来一堆杂鱼烂虾,多半是些指头长的小鱼苗,混着几只残脚的螃蟹,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斤。
“我就说该换地儿吧……”
陈江叹了口气,正准备拿铲子把这堆杂碎铲到一边,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那堆灰扑扑的杂鱼底下,透出一抹极其艳丽的红色。
那红色在夕阳的余晖下,竟像是会发光一样。
他动作一顿,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的杂鱼。
下一秒,陈江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只见杂鱼堆下面,静静地躺着四五条通体绯红、体态修长的鱼,那鱼鳞细密如玉,背鳍舒展,哪怕是离了水,也透着一股子富贵气。
大红鲷?
“竟有红鲷混进来?”
陈东海也不顾上手滑,一步跨过去。
陈江嘿嘿一笑,伸手拎起其中那条最大的,这鱼身子沉甸甸的,尾巴还在无力地拍打着空气,红鳞在夕阳下折射出仿佛红宝石般的光泽。
“这就叫完美收工!爹,这一条少说也有三斤往上。”
陈东海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鱼,动作轻得有些夸张,生怕碰掉了一片鳞。
“轻点!这夏天的红鲷最是金贵,要是掉了鳞卖相就不好了,这可是能上席面的好东西。”
老爷子一边嘟囔,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这几条宝贝疙瘩单独放进了一个铺着碎冰的竹篮里,眼角的皱纹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这一天的渔获,除了早先那几条大黄鱼,就属这玩意儿最值钱。粗粗算下来,这趟出海,怕是真能破百元大关。
陈江抹了一把鼻子,得意洋洋地凑过去。
“咋样?我就说我今儿个运气好吧,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陈东海斜睨了自家老三一眼,这小子脸上虽然脏得跟花猫似的,但那股子精气神确实是以前没有的。
看来这浪子回头还真带点运势。
“既然你运气这么冲……”陈东海顿了顿,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往后你就天天跟我出海,家里盖新房挑石头那些苦力活,让你大哥二哥去干。”
陈江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滞。
挑石头那可是脱层皮的活,出海虽说有风险,但好歹有技术含量,而且这海风吹着,总比在采石场吃灰强。
他眼珠子一转,心想这可是好差事,嘴上却还得装得勉强。
“行啊,只要能赚钱给雅梅盖房子,我不怕累。”
“想得美!出海就不累了?”陈东海笑骂一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别在那杵着,快干活!把甲板冲干净咱们回航!”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夕阳将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红,父子俩满载而归,迎面就碰上了同村彪叔的船。
“哟!东海哥,今儿个回来得晚啊!”
彪叔把着舵,隔着几丈远扯着嗓子喊。
“我看你家老三这阵子是真转性了,天天跟着你在海上漂,勤快又出息,不像我家那小子,整天就知道还要我养。”
陈东海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故意板着脸,叹了口气。
“不带他干活不行啊,怕他废了养不起家。你也知道这小子以前什么德行,现在也就是刚懂点事。”
“你也别太严了。”彪叔把船靠得近了些。
“我看这海上讨生活,勤快是一码事,运气更要紧。你们今儿个咋样?看这吃水线,货不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