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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落叶难归

作者:月折夕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城中的年轻人啊,要么死了,要么离开了石关,只剩下我这些老人走不开了。”


    “死了?”


    老伯倒了四杯热水,一人分了一杯,他抬起那粗瓷的茶盏,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石关以前商贸发达,本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但终归有人不愿看见这繁荣。我平阳与漠梁之间,本就积恨已久。”


    老伯轻声笑了,“十多年前,漠梁最爱打的,不是伏奚,而是我石关。不过那时候的石关兵强马壮,漠梁人在这儿讨不到什么好,渐渐地,才将目光移向了第二大城的伏奚。”


    “后来陛下似乎知道,不能将石关的商贸全然依赖此处,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随后啊,石关的大半商贸被周边分走。但那时候,边关战乱不断,伏奚和石关经历了许多大战,不过伏奚出了一个杨家,石关便没有那么好运了。商贸断了,银钱流失,石关原本的兵强马壮变为了虚空。”


    “兵没了,商也没了,石关就成了一座空城,表面看着依旧繁华,可内里早就空了。可城还在、百姓还在,漠梁也还在,他们依旧会派兵前来想要吞下石关,那个时候,杨家出事了。”


    楼心月一怔,未曾想到石关的衰败还能和杨家扯上关系。


    她捧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叶月兮发现了,伸出手去轻轻安抚着。


    那老伯续道:“杨家被陛下判了谋逆之罪,满门抄斩。但杨家无过,我们都是知道的,所以啊,石关的守将想要去为杨家争取,却也被陛下迁怒。那一夜被灭的,不止杨家,还有千千万万将士们的心。”


    “杨家死后,边关发生了一场战乱,漠梁军乘虚而入,我平阳将士们军心溃散,连连败退,我的腿啊,也是在那场仗中丢的。不过所幸,我们还是将漠梁赶了出去。”


    “后来,朝中派人来接管了伏奚,可我石关,早已被遗忘。守将也曾上折子禀告陛下,求陛下给我石关一些兵马,但都了无音讯。石关的百姓不愿被困死在这座空城中,便都出去了,留下来的兵啊,这些年也死了不少,最后,也只剩下我们这些尚且吊着一口气的老兵啊。”


    楼心月有些不解,问道:“可按理说,自军中退下的兵,官府都会给些银两,为何不拿着这银两离开石关呢?”


    老伯一愣,竟是笑了起来,“石关没钱啦!陛下也不管我们,拖着这残躯,又能去哪呢?回家吗?太远了……”


    叶月兮问:“您的家在哪?”


    “元潭乡。在南边,若是骑马过去,也得两三个月呢。”老伯似乎在想着自己的家乡,眼中透出眷恋来。


    他轻声道:“我十五岁入伍,方弱冠的年纪,便来了石关,一呆便是四十年。怎会不想归家呢,做梦都想。”


    “我也不愿客死他乡,但石关……何尝不是我的第二个乡呢?我的血染红过这片土地,我的汗浸过这条道路,我走了,他走了,人人都走了,那石关,谁来守?”


    “留在石关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上百人,谁人不想归家,谁人不想落叶归根,可我们不能啊。”


    元潭距离石关的距离,太远了。


    远到失了腿的人只能用一辈子遥望着那归不去的乡,心里念着、嘴里喊着,可家乡的模样,却早已在记忆中逐渐消散。


    五十年光景,家乡还会是原本的模样吗?五十年的光景,家乡的父母是何时离去的?五十年的光景,还会记得……归乡的路吗?


    “人忙忙碌碌一辈子,只有落叶归了根,方觉心安。可年纪大了才慢慢觉得,归不归家的,都一样,在这儿我至少能看见,我拼了命护着的家国,依旧安然。”


    “或许总会回去的,待到平阳足够繁荣,足够强盛之际,待到旁人再也欺不了我平阳半分之际,我的魂灵会回去的,载着石关通入家乡的马车,载着边关胜利的号角,会魂归故里的。”


    边关的号角总能吹回家乡,告诉所有人,平阳总算胜了,那么我归不归家,便不再重要。


    世人会记得石关守下来的疆土,会记得边关死去的将士,也会记得这些离家多年的“异乡客”。


    老伯裹进了身上单薄的衣衫,目光越过那木窗子看向屋外的飘雪,喃喃道:“只是不知道,我活着的时候,是否能真正见到平阳安平之日啊。”


    屋外的飘雪不断,风雪依旧肆虐,将人冻得发颤。但崇阳岭的风雪不会一直都在,太阳总有升起来的那一日,待冰雪融化,崇阳岭的山水,依旧生机盎然。


    叶月兮低头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水,手心里的温度很暖和,她轻声道:“会有那一天的。”


    朝阳总会升起的。


    叶月兮和楼心月最终也没在老伯家住下。


    屋外的风雪小了一些的时候,两人便离开了。


    晚间的石关,街道上空无一人,不知道这里可否有宵禁,不过一路过来,倒是连一个打更人都见不到。


    两人提着一盏灯笼,漫步在石关的街道上。


    楼心月看着地上倒映出的影子,开口道:“抱歉。”


    叶月兮有些不明所以,转过头看向楼心月,“何故道歉?”


    楼心月扬起脸来,却也没敢看叶月兮,只是盯着前方漆黑一片的道路,缓声道:“我利用了你。石关的情况,我很久之前便知晓了。”


    叶月兮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楼心月也随着她停下,她不敢转过头去看叶月兮,只是低头看着落在自己鞋尖上的雪。


    “利用了我什么?”


    楼心月低声一笑,似乎有些无奈,“我带你来石关,便是先要你亲眼看一看石关的情况,我想着,或许你能改变。”


    她总算是转过头来,看着叶月兮。楼心月的目光坚毅,眼底似乎满是炽热,能将这寒冬的雪融化。


    她道:“我知道你对朝堂早有不满,楚风玉是世子,总是不会太过苛责自家的江山。但你不一样,你心中有百姓、有将士,你能看见这芸芸众生。”


    烛光的灯照映在楼心月脸上,暖黄的灯光令她看起来没了白日的凌厉,柔和了许多。


    “或许你真的能掀翻这世道沉疴,你有能力、有魄力,我只希望,你能救一救这破败的河山。”


    叶月兮顿住了。


    她的确知晓石关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都是拜那天子所赐。


    他耳聋、目盲,对这世间的百般苦楚视若罔闻,江宁因为偷工减料的大坝丧失生命的百姓、樊州因为被冒名顶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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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自刎的学子、边关因为没有援兵而难敌漠梁的将士们。


    一桩桩、一件件,他都知道,却都不愿出面。


    这江山,究竟只是他楚家的江山,还是平阳百姓的江山?


    “……”叶月兮长叹出一口气去,“你是何时知道的?”


    楼心月轻咳一声,解释道:“我在樊州的这些年,一直都关注着边关的变化。石关虽然隐藏得极深,但我有人脉的。”


    她笑着,“救我的那人似乎也想我就这般恨着皇帝,所以有些事情他并不瞒我,甚至于还会用边关来安抚我,让我乖乖呆在樊州,等着时机去杀了那狗皇帝。可惜了,我没等到这一天,便遇见了你们。”


    叶月兮有些茫然,她抬眼看了看这天上纷飞的雪,感受着寒凉落在面上融化,那冰凉似乎融入了心底一般,她不愿收回目光。


    看着漆黑一片的苍穹,叶月兮问:“为什么会觉得是我,明明……我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


    “你们是不是,将太多东西寄托在我身上了?”叶月兮收回了目光,看向楼心月,“这重量太重了,我担不起。”


    叶月兮连自己杀母仇人都寻不到,在那么一点大的珲都中,她漫无目的地四处搜寻,四处碰壁,可为什么这些人,总觉得她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明明,她最初只想为母报仇而已。


    这样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太重……太重了,重得叶月兮觉得每走一步都万分艰难。


    楼心月看着叶月兮,顷刻有些哑然,或许因为叶月兮竟然没应而哑然,如今的她方才反应过来,叶月兮还要比自己年小五岁。


    说到底,叶月兮于这个世道,不过是一个方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纵然这段时间中她经历了不少,凭借自己的智谋避险,凭借自己的武艺脱困。


    但这些,都该是她必须要经历的吗?


    叶月兮轻叹一声:“我是有野心,想要登上高位,尽可能让这世道改变些什么,可是……你们将太多的希冀压在我身上,我会怕、会彷徨。”


    “石关的事情你不说,我自然也有想法要做些什么,但你如今提了,便让我觉得,若我不去做,便是愧对所有人一般。”


    叶月兮眼中透出一股悲凉来,让这个从未低头的姑娘,头一遭露出了罕见的脆弱。


    “太多的希望会将我压垮的。我做事只想凭心,不愿因为谁去做,我觉这世道不公,我可以去掀翻,而不是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将我架到那高处,逼我不得不掀翻它。”


    楼心月动了动,她上前去,抱住了叶月兮。


    怀中的人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寒意,那寒意顺着身子一点点传到楼心月身上。


    楼心月似乎能感受到叶月兮面临的巨大压力。


    但她却又做不了什么,只能一遍遍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叶月兮的坚韧被所有人看见,但却未有人见过她这份坚韧下那颗破败的心,也无人见过她站在“悬崖”前不知归往的茫然。


    所有人将重任压在她身上,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


    但如今,她给出了答案。


    她不愿。


    不愿背负着旁人的期许而活,她要活,只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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