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尘》
1. 竹林肃杀
平阳一百零三年,梅雨时节。
江宁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中满是湿漉。
城西的一处竹林之中,林中竹香淡雅,郁郁成林。一支箭羽破空而出,将悠悠落下的竹叶一分为二,朝着远处疾跑不停的黑影而去。
感受到身后的罡风凌冽,叶月兮抓住面前的竹子,借力身形一转,乌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漂浮,被迅猛的箭羽擦过。箭羽直直射向叶月兮身后的竹子上,竹身当场裂痕横生,而她也不过一截断发零散地落了地。
叶月兮站稳了身形,面上黑色的面纱在空中飘动着,她看向对面被风吹得摇曳的竹林只道:“阁下一路追赶,不知有何要事?”
一阵低笑随着夜晚的风吹到叶月兮的耳边,自竹林中走出了一个人。
“我来只是与姑娘做一个交易罢。”一道慢吞吞的男音响起,虽声音悦耳,却听不出丝毫情绪,如那冬日里的山间冷泉,却也如草间清风一般清爽。
来人一袭黑衣,搭配着在月光下有些熠熠生辉的暗金云纹,格外嚣张。
他听见叶月兮的话这才往外走了几步,面隐于黑夜之中,看不真切,只见他斜依在竹上,手中拉着那弓弦,弓弦振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嗡鸣。
叶月兮没接他的话语只道:“阁下自那李府便在了吧,一路追到此地,可谓死缠烂打。”
楚风玉自黑暗中走了出来,月光铺洒在他的身上,叶月兮借月打量了下他的眉目,眉梢微挑,含情桃花,唇角带着些许笑意,似是提前裹挟那春意而至一般。墨发由一顶流云发冠高高束起,总让人觉得有些轻世傲物。
不过看他的衣着和举止,绝非普通人家,倒像一个轻佻浪荡富家子。
“谈生意是用这箭羽谈的吗?”
楚风玉浑然不觉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轻笑出声:“姑娘一直疾奔不停,在下身子孱弱,实在追不上姑娘,这不才出此下策,望姑娘见谅。”
身子孱弱?身子孱弱能随随便便拉开五石弓?
见谅也是断不可能的。
话音方落,一道冷光裹挟着这黑夜中的月光迅速切至他的喉前!楚风玉连退两步,举弓急挡,金铁交鸣之间蹦出星点火花。
叶月兮空闲的那只手迅速上前抓住那挡在楚风玉身前的弓,骨节发力,欲将弓身扭转。
然而楚风玉却手腕一翻,弓身如游鱼一般脱离了她的掌控,借势侧身,另一只手已然探向叶月兮的面门——
叶月兮倏然后仰,面纱被指风带起,露出了一截白皙的下颌,迅速与面前人拉开距离。
还未等楚风玉喘息片刻,又一道冷光闪过面前,但却见叶月兮身形未动。
三根银针带着凌冽的寒意正朝他袭来,顷刻间似要正中命门之际,楚风玉抬手,那弓身一扬一转,三根银针便调转了方向,朝着身侧的竹上钉去。
叶月兮匕首横于身前,眸子半眯,审视而又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身上随着动作时隐时现的云纹,在月光下光彩溢目,又因着是金纹而矜贵高雅。
在夜里扎眼得紧。
她步步紧逼,手中的匕首似是不见血不罢休一般招招致命。
楚风玉并无战意,或者说他便不是来打架的,也不过片刻便被叶月兮抵在了竹子上,那冰凉的匕首抵在自己喉间。
一声浪荡的轻笑,全然没有一丝生命遭受威胁的紧迫。
“我说了,我是来与姑娘谈一笔生意的,何苦这般咄咄相逼。”
叶月兮不搭他的话,只是用那匕首的刀身划着他的喉结,冰凉寒针刺骨惹得楚风玉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叶月兮道:“我没什么生意想要和你谈,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和我谈了这生意,不就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话落,叶月兮的手带着匕首刀身一侧,锋利的刀刃便抵上了楚风玉的喉。
谁料楚风玉手中的弓被他竖起,那彄抵上了匕首落空的刀尖,出其不意地朝外一打。
叶月兮的匕首险些脱手。
楚风玉抬手擒住了叶月兮的手腕,叶月兮反应迅速,压着他肩颈的另一只手臂用力推了他一下拉开了两人一些距离。
如今这般情形,两人相立而站,楚风玉死死捏着叶月兮的手腕,那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寒气僧然,风拂过两人的衣角,林影婆娑。
楚风玉感受着指尖脉搏的跳动,轻笑一声:“你在紧张?”
叶月兮眉眼微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
面前之人不愿显露真实水平,如今还是一副捉摸不透的样子,且来者不善……
见叶月兮不说话,楚风玉率先道:“你杀了县令,如今又在主簿那闹得满城风雨,火光可是烧红了这江宁城的半边天,这若是被发现,单论一条杀害朝廷命官的罪责,足以杀你百次。”
“如今我虽然不知你是何人,但姑娘,我这可是在救你。”
“你手中的东西,是握不住的。”
一月前,江宁大坝骤然决堤,以至江洪倒灌而入,一夜间,房屋倾塌,百姓伤亡过半。
连夜地,江宁县令便带着人奔走抗洪救灾,然效果堪忧,江宁洪势控制不佳,连带着处在江水下游的江南及其十数个村庄一并受了这无妄之灾。
顷刻间,靠江一带,犹如人间炼狱。
江宁县令被吓得屁滚尿流,连夜上报朝堂,闻言,皇帝震怒,下令赈灾,派了官居三品的工部侍郎以及太医院十数太医夜下江宁。
三日前傍晚方抵。
而不巧的便是,自赈灾队伍到达后,短短两日,江宁县令身亡,主簿宅院起火,当天夜里那火光烧红了江宁半边天。
而叶月兮今夜着了一袭夜行衣,自那李主簿的府邸头也不回地朝着这竹林奔来,却不料身后还带了个尾巴。
叶月兮眉头蹙起,面纱下,她薄唇紧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楚风玉。
月影之下,他唇角总是带着一丝促狭的笑,微微歪着头看着叶月兮,加上那张惊才绝艳的面庞,总是让人联想到那金碧辉煌大殿中不惜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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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的纨绔。
楚风玉拽着叶月兮,手往回一收,拽得叶月兮往前踉跄了几步。
两人距离骤然凑近了不少。
宽大的手掌死死握牢那纤细的手腕,楚风玉道:“除我之外,这江宁城中,你还找得着旁的盟友吗?”
月光自间隙泻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汇重叠。
只闻叶月兮笑道:“这月空当穹的,我怎么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人是鬼……”
叶月兮话音刚落,楚风玉骤然再次欺身逼近,凑近她的耳畔,缓声道:“我若当真是恶鬼,此刻就该生啖了你,绝不容你这般欺我。”
热气喷撒,让叶月兮有些不适,她未被钳制的手推开楚风玉,拉远了些距离,“可我观阁下,不似人,也不似鬼,更似那嗅觉灵敏、贪污喜秽的东西。”
“怎么,骂我是狗?”
叶月兮挣脱开楚风玉钳制住自己的手腕,他手中力道松了些,倒是轻而易举便挣脱开来。
她揉着那已经发红的手腕哼笑道:“一路尾随至此,闻着味都找得到,难道不是吗?”
叶月兮举起了那匕首,寒凉的月色倒影在刀锋之上,隐约能见竹影摇曳,她道:“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也不会有。”
弓箭搭弦,被楚风玉拉至满月,箭尖闪出寒气,两人相对而立。
林中的气氛带着肃杀,惊得栖息在枝头的鸟雀四散。
楚风玉道:“那姑娘的意思,是没得谈喽?”
叶月兮道:“你所说的东西,我既没有,又如何谈?况且你说我杀了县令,证据在哪?莫要张着一张口便胡乱造谣。”
“造谣吗?我不觉得是。”
楚风玉手中的箭脱弦而出,直直朝着叶月兮而去。
看着那飞箭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而来,叶月兮竟未有半分退让。
她身子紧绷,凌冽的箭矢擦着耳畔的空气而过,叶月兮只觉一阵短暂的耳鸣。
箭羽钉入竹身,尾翼震颤不断。
旋即,第二支箭搭上了弓箭,只是这一次,箭尖未再往旁挪动半指,而是直直对准了叶月兮额。
楚风玉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姑娘是个聪明人,没必要还这般装傻充愣。”
“姑娘这般侠胆义肝,为何呢?如今就朝廷和民间这形式,乱世之中能活得下去已然万幸,何苦蹚这浑水。把东西交出来,我保准姑娘平安出了这江宁。”
叶月兮将匕首横于身前,道:“乱世出豪雄,你怎知我不想名留青史,受万人敬仰。”
“好一个雄心壮志,那便只能看看,到底是姑娘的匕快,还是在下的箭快了。”
叶月兮不再言语,她跨步上前,尖锐的利刃破空横扫,迎上那直面而来的箭矢,叶月兮侧身,双手紧握那匕首对着箭矢向下一劈,原还在空中疾速而驰的箭羽顷刻断作两段,静悄悄躺在草地之上。
那裹挟着夜里寒风而来的匕首带着无尽的杀意,叶月兮眼神坚毅。今日能活着走出这个竹林的,只一人。
2. 牢狱争锋
楚风玉看着面前的人真真动了杀心。
他举起弓防御,但迎面而来的却不是预想的刀光剑影,反而是一阵浓到令人看不清身前人的雾。
楚风玉被粉末撒了一脸,那粉末随着空气钻入鼻腔之中,一阵呛咳。
他抬手挥散了四周浓密的粉末,待能朦胧看清之时,余光之中是一道微微闪亮的寒光。
叶月兮拇指和中指弯曲,其间夹着一根细小的银针,见那粉末散尽,她指尖一弹,随后迅速撤身。
不同于之前那用于救人的细软银针,这是实打实的绣花针。这绣花针是叶月兮专门挑选的苏绣所用之针,还是其中最为细小的,每一根上都沾满了迷药,见效之快。叶月兮朝外一弹,那绣花针便直直飞了出去。
绣花针细小,看不真切,楚风玉只觉一道亮光闪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还未反应过来之时,那绣花针便裹挟着凌冽的风刺入自己的身体,他只觉右肩一阵刺痛,旋即扔了那弓箭拿出腰间软剑上前想要反击。
但随着他的动作,还未到叶月兮身前便觉一阵目眩,一个不稳当便双膝一软半跪而下,他伸手撑着地以此支撑自己的身子,却也只是徒劳。
他抬眸看着朝着自己缓步走来的姑娘。
叶月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腿一脚踹在了他的肩上将人踹翻在地。
她走到他身侧,微敛着眸向下看,面纱之上,那双凤眸不带一丝情感。叶月兮蹲下身,手随意搭在膝上,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年,如今他仰睡在地上,流光溢彩的云纹停止了变化,那如墨画般的眉微微蹙着使不上力,只能无为地瞪着叶月兮。
叶月兮却好似看不见他那眼眸一般,一根淬了毒的细软银针被她拿了出来,银针入体,一阵酸楚,意识丧失之前他隐约听见小姑娘清冷的声音为他送别:
“走好。”
看着人彻底昏死过去,叶月兮这才站起身准备走。
夜里被风吹动的竹子在黑暗里张牙舞爪,月光投射下来的照影如同噬人的魑魅。
叶月兮这前脚方才踏出那竹林,后脚便从四处涌出许多人,他们身穿甲胄,手持刀剑,面部捂得严严实实,一看便来者不善。
他们朝着叶月兮包抄过来,那厚重的甲胄随着每一次的动作都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人可抵万军的气势。
不明来历的队伍。叶月兮回头看了一眼竹林深处,那里还躺着一个人。
不过想来也是,他既有所求,断然不可能只身前往。
想着,身前的人便率先发起了进攻。这一片空地倒是比在林子中放得开得多,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叶月兮警惕地盯着这群人的一举一动,那短小的匕首承受了重剑的一次次猛攻。
对付着身前人,身后便会有人乘机而上,叶月兮一时间竟有些分身乏术。
那甲胄结实、厚重,以匕首的锋利程度,是断然不可能伤及他们的肉身的。
粉末一次次被抛洒在空中,叶月兮找准时机,她死死握住匕首的刀把,用那圆钝之处狠狠朝着甲胄捅去。
此番用尽了叶月兮的力气,只听身前那人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声,朝着后面退了几步。
但暂时除去了一个人,周围又会涌上更多的人。
体力逐渐耗尽。
一次次甘拜下风,身上也染上了血污,叶月兮边打边退,身子抵上竹子那一刻,背后的伤痕被触碰,一阵痛楚。
叶月兮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从城中出来后一刻都未曾停歇,在竹林里打了一架,出来外面还得应付这么多人,单是体力就有些跟不上,更别说以一敌十了。
叶月兮靠着竹子慢慢蹲下身去,她半跪在地上,那双凤眸却死死盯着面前这帮人,满是不甘,她攥紧了手中的匕首,依旧试图反击,那双眼眸犹如黑夜里伺机而动的毒蛇,找准时机就要将对方一击毙命。
重重包围的士兵逐渐让出了一个位来,一位着墨衣的老者从士兵身后走了上来,他面上带着皱纹,岁数已然不小,可那背却挺得笔直,精神气十足。
而不远处,一个士兵将楚风玉背了出来,就站在人群的不远处,从叶月兮这个角度,能略过老者直接看向他们。
楚风玉如今还在昏迷,那唇已然乌黑,中毒至深。
老者看着叶月兮开了口:“姑娘功夫不凡,只是做法委实有些……”
叶月兮哼笑一声道:“我赢了不是?
她站直了身子,用衣袖擦了擦沾染血迹的匕首道:“要论下作,又如何下作得过阁下,这般阴险。”
老者笑了起来,“守株待兔,算不得下作。不过姑娘说得也是,能赢,就没有下作一说。”
叶月兮举起那匕首对准了老者,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逼近了一步。
面纱之下,叶月兮薄唇紧抿,胸腔之中心跳如雷鸣,那般震耳欲聋。
“他中毒已深,想要杀我,你大可看看,是谁先死。”
那老者垂下眸来,很是认真得思索了一番,又抬起眼来看着叶月兮。
那双眼睛饱经风霜,其间充满的杀意叶月兮看得一清二楚。
叶月兮讨厌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太过精明,总是让人觉得他算无遗策,连让人想冒着危险赌一赌,都显得那般没有底气。
盯了许久,周围静寂一片,冷汗爬上了叶月兮的脊背,寒风一吹便觉得冷入骨髓,止不住想让人发抖。
半响,老者这才终于开口道:“打晕,带回去。”
叶月兮意识丧失之前,听见了林中鸟儿振翅的声音。
它似乎是被惊扰了,腾翅离开了枝头,奋力挥动着,越过丛林、越过湖泊,来到城镇之中,站在那屋檐之上清声鸣叫着。
与秋日还不愿歇息的蛐蛐共鸣。
叶月兮是被吵醒的,再度醒来之时,已然身处牢狱之中,身下趴着的是阴湿的稻草,周围还能听见叽叽喳喳的鼠叫声。
这里终日难以窥见天光,空气里都是潮湿阴臭的气味,还夹杂着那浓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她身上很显然是被搜了一遍,那些用来防身的银针、匕首、粉末统统没了,甚至于连发上的那木簪子都未给她留。
她心下一凛,急忙抬手抚上胸前,隔着布料摸到了那玉佩的轮廓,方才放下心来。
这玉佩是叶月兮母亲的遗物。
听她父亲道,叶月兮才出生不过一刻,她母亲便撒手人寰了。
被人害的。
故而他们才从远离珲都,找了一个小镇生活。
只是可惜,叶月兮自觉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既然知道了母亲为何而死,便是拼了命也要报仇的。
但她父亲却没说出仇人的下落,只留了一句:
我也不知。
叶月兮此番离家,本欲前往珲都,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定真能将那杀母仇人给揪出来。
途经这江宁,便听闻发生了洪涝,伤亡惨重,本是寻着医者之道前来救助,谁曾想如今落了这么一个下场。
她爬起身来,长发披垂,属实有些碍事,她徒手盘了个发,这才仔细观察起周围来。
她抬头看向牢笼的对面,似是一个审讯的地方,一个十字型的木架子摆在那,面前是一张桌子,可谓摆着百般刑法。
那木架上暗色的血迹自横木分界处便流淌而下,流得多了,干了又增新,原本鲜红的血液已经发黑,矗立在那,看得人触目惊心。
一阵尖锐的喊叫刺破空气传入叶月兮的耳朵中,她望过去,旁边牢房中的人被强硬地拖拽而出。
无论他挣扎地多么厉害,但一介残身又如何敌得过那两个身强体壮之人。
男人被绑住了双手,困于两侧。叶月兮望寻过去,似见这人并无太多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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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无力,单靠着捆住手的那麻绳支撑起他所有的重量。
然而下一瞬,那烧红了的烙铁就贴上了肌肤。白雾四起,时间贴得久了,叶月兮甚至能闻见那焦糊的味道。
那人叫得撕心裂肺,那声响震破天地,连屋外的鸟雀都惊得离开枝头。
叫得久了,许是力竭,他垂下头去。
叶月兮看着,原是以为那人晕厥过去,谁料下一瞬,一个带着倒钩的尖锐东西刺入了他的体内,旋即往外一拔。
那倒钩带出了皮肉,在身躯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洞,正汩汩往外流着血。
嘶哑绝望的声音再度响起,痛苦至极,那叫喊声中带着颤抖、恐惧。
如今那木架子上的血渍又增了不少,甚至还滴答向下滴了不少,在地上形成一条蜿蜒小河。
下马威吗?叶月兮握紧了拳。
余光间,瞥见了一个身影,闲庭漫步地朝着自己而来。
最终站定在自己牢房门前。
对面那刑架上的呜咽也停了下来,拿着刑具的两人转过头来,眼睛死死盯着叶月兮。
叶月兮对上了面前人的视线。
是在竹林里的那个老者。
依旧从容、依旧不迫,和这整个牢房的阴湿之气显得格格不入。
“你用的毒很厉害,我找遍了这周围的医师,竟无人能解。”
老者站在那牢门之外,缓慢地来回踱步着,“事到如今,你已然亲眼见到了自己的下场,依旧不肯松口吗?”
叶月兮轻哼一声,安然地盘腿坐下,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那人原本身上洁白的囚衣,如今几乎快要被鲜血浸透,留白之处少之又少,快要成为一件血衣。
下场吗?
叶月兮抬起眼来看着那老者。
依旧很明显的杀气。这老者自在那林中第一次见面便对自己展露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所交手之人,叶月兮却并未感知到对方的杀气,虽说几次兵戈相见,但终是收着力道。
但这个老者,可截然不同。
“松什么口?我既不知道你们所寻何物,也不知道你们想要我吐露什么,叫我如何松口?”
面前的老者停下了脚步,他站定在叶月兮身前,蹲下身来,和她直视。
“看着自己同伴被百般折磨,却依旧未见恻隐之心,若作为一个下属,你的确合格了。”
叶月兮蹙眉,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同伴?下属?莫不是将自己和那刑架之上的人绑在一起了。
叶月兮开口道:“先生说笑了,我并无同伴,更不是谁的下属。若那人当真和你们有仇,你们杀了便是,不必专门做于我看。”
老者似是见叶月兮百不松口,抬手一挥。
他身后响起了铁链的声音,那血人被放了下来,那两个行刑之人拖拽着,被丢回了牢房之中。
顷刻间浓烈的血腥气从隔壁传来,闻得人几经欲呕。
随之而来的,是某种生物在稻草之上行走的声音,伴随的是叽叽叫声。
叶月兮侧目望去,对面那血淋淋的人身旁已经围了一圈老鼠。
老鼠那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肉,咀嚼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而地上那个血人也只是趴着,发不出一丝声音,叶月兮一度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不过尚且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那老鼠的皮毛油光水亮得,和外面那些阴沟中的臭鼠截然相反,叶月兮不敢细想,它们究竟在这儿吃过多少人。
“既然你不招,也莫要怪我无情。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身前牢房的门被打开了,那两人踏入了叶月兮所在的牢房内,将人架了起来便要往那刑架走。
叶月兮并未反抗,只是在出了牢门之后缓声道:“那先生可得先准备好一副棺椁,安葬你的主子了。”
3. 平步青云
叶月兮此话一出,老者旋即抬起手,制止住了那两人要将叶月兮拖去刑架的动作。
老者向前一步走到叶月兮身前道:“大难临头,你倒是丝毫不怕。”
叶月兮对上老者的视线道:“按着时辰算,打晕我醒来也最多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便能将我关入大牢,说明你们离江宁不远,或者就在江宁内。而江宁以及周围城镇如今最好的医师都在那县令府,太医们见多识广,定能解我这毒,但你却说这周围的医师你都找遍了,无人能解。”
叶月兮低头笑了起来,“这么一看,请不动那太医院的太医,要么是你们不敢,要么就是你们不配。”她气定神闲呼出一口气来道:“一个半时辰内他必死无疑,您来算算,如今浪费多少时辰了?”
“或许您可以现在就去县令府内将太医请来,他们自然能解我的毒,但……如今江宁药材稀缺,先生不妨赌一赌,是你们先找到药材熬制好,还是他先死呢?”
叶月兮眉眼带笑地看着那老者。
身后牢房中那血人似是终于清醒过来,他略微一动,发出细小的声响,随即而来的是沙哑又绝望的哭吼,打破了两人的对峙。
老者一笑出声,对上叶月兮的眼睛看了半响,最终点头冷声道:“带她去公子房间。”
但叶月兮却不干了,她挣脱出那两人的钳制,往后退了一步,甚至回了牢中,“让他来牢里见我。”
老者眉头紧蹙道:“公子如今昏迷不醒。”
“那便抬着来见我。”
“我可以选择把你的腿打断,抬着去见公子。”
叶月兮伸出手去,毫不让步,“那便连带上手吧,一起断了,要死,也有一个这般大人物给我殉葬。”
看着叶月兮这股子执拗,饶是脾性再好的人也有些气急,更何况还在生死攸关的大事上。
老者面色阴沉,双手紧握成拳。
叶月兮淡然地看着,看着他内心的纠结,看着他滔天的杀意,却也不以为意。
最终,老者松了口,也不敢用楚风玉的性命去赌。
叶月兮又赢了一次。
再一次看见楚风玉时,他躺在步舆之上,那双总带着似有若无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安静闭着,唇色发黑,那下颌处还垫了白色的丝帕,只是丝帕上映出了干涸的褐色印记,似是药未曾喂进去顺着唇角滑落而下造成的。
老者将一个药箱放在那步舆旁,随后看着叶月兮道:“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叶月兮走上前在步舆前蹲下,仔细端详着楚风玉,生了一副好皮囊,只可惜这皮囊下的心恐怕黑得彻底,不似好人。
她抬头仰望着老者,声音略显无辜道:“这都是你们的地牢了,我还能怎么样啊。”
叶月兮伸手拿过药箱,声音顷刻冷了下来:“我行医之时不喜有人在旁,要是哪一步行差踏错,他死在这儿了,那可怪不了我。”
老者盯着叶月兮看了一会儿,这大牢周围布满暗卫,谅叶月兮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须臾间整个牢里就剩下三个人,一个半死不活趴在隔壁,一个将死不死躺在这,还有一个手中拿着银针心里想的却是杀人的勾当。
叶月兮干净利落地扒了楚风玉的衣衫,几针银针刺入,楚风玉呕出一滩黑血,将他下颌旁的丝帕染了个黑红,悠悠转醒过来。
眼前的人影由模糊转变清晰,看清楚人的那一刻楚风玉便要起身,动作之激烈直让肺腑作痛。
楚风玉最终败下阵来,松了些力道,曲起一只手来支撑着身子,他微眯起眼来,带着百般戏谑地盯着叶月兮的眼睛看了半晌。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在这个简陋且充斥满满血腥味的大牢中,昏暗光线下沉寂又固执地相视着。
楚风玉的眼神带着审视、侵略,而叶月兮则与之相反,她的眼神坦荡、无畏,毫不在意。
楚风玉勾起唇来,笑道:“我知你心中诸多困惑,问吧。”
原本该是预料之中的清冷女声并未响起。
只见叶月兮站起身来,抬脚狠力地踩向那步舆的把手,“咔嚓”一声清脆,那木制的把手瞬间断裂,徒留那狰狞尖锐的残端。
叶月兮弯腰拿起掉落在地上的小半截残端,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看着楚风玉微微歪了歪脑袋。
楚风玉暗道不好,但也来不及了……
叶月兮上前掐住了他的脖颈,另一只手里的残端逐渐靠近。
看着那细微的木刺和木碎,长短不一,参差不齐,这若是刺入皮内,细小的木碎便留存在皮肉里,寻不到摸不着,却时时刻刻刺挠着。
楚风玉想往后退,但那只纤细的手却如影随形,一直紧紧贴着自己的脖颈。
“别耍花招,站起来。”
楚风玉看着叶月兮,握了握手,根本无法紧握成拳,能抬起来,但是多余的力气恐是都没了。
叶月兮手上用了力道,那五指缩紧,带着楚风玉就要向上站起来。
窒息感骤然而至,不得已楚风玉只能跟随着叶月兮的力道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如今身上没多少力道,站起来都已经快要让楚风玉摇摇欲坠了。
叶月兮掐着他脖颈那只手松了,去扶着他的肩以免他栽倒,只是那截断木离楚风玉是越来越近,几乎快要肌肤相贴。
楚风玉轻叹一声,“你到底想干嘛?”
“你不是想和我做个交易吗?”
楚风玉有些狐疑地看着叶月兮道:“你同意了?”
叶月兮抬眼对视上楚风玉的目光,眉眼弯了起来,“我可没说做的交易是你想要的那个。”
叶月兮道:“你的毒我只能暂且压制,解药在城外,你护我安全出城,到时毒自然能解。”
叶月兮眼睛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却不曾至眼底,更像是为了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诚意而特意扮出的假象。
“若我不呢?”
闻言,楚风玉能看见原本带着盈盈笑意的眼睛顷刻冷了下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漠然,只听小姑娘道:“那便你我同葬。”
“那这代价可真够大的。”楚风玉缓过了些许力道,上前微微逼近叶月兮,那木刺触碰到肌肤发出细微的疼痛,“与我同葬的自然得是我妻,怎的?你想和我在这个大牢里拜天地?”
叶月兮拿着断木往前送了一点,楚风玉倒吸一口冷气。
“行,我答应你,送你出江宁。”楚风玉退了一步,离开了那木刺,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确定没什么小碎屑扎入皮肤,他道:“不过我很好奇,冒着生命危险做这么一些无用功,有何用?”
“我不知晓阁下在说些什么,我走我的路,是阁下横插一脚扰了我。”
楚风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只不过是在帮姑娘悬崖勒马,你将那主簿府内得到的东西交由我,我自然能保你性命。”
叶月兮敛下眸,细密的睫毛遮掩住了她眼中的情绪。自面前这人所说之话看来,还认为自己和旁边那得罪他们的血人是一伙儿的。
这一点要是洗不清,恐怕得被这群人纠缠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我并非你们口中别有用心之人,和旁边那人也不认识,我走的,是我自己的道。”
话落只见楚风玉捂着那发疼的胸口,缓步绕着叶月兮走着,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叶月兮。
那断木被叶月兮牢牢握在手中,似是成为了在这牢中唯一护命的武器一般。
看自己这般在她身旁转着却也只是敛眸,不为所动,当真是一点戒备心都不曾有。
楚风玉转至叶月兮身后时骤然凑近,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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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盯着前方不远处染血的木架子,声音里带着蛊惑,在叶月兮耳畔道:“只可惜,我目前还信不了你。我知晓那两人之间的腌臜事,奈何缺乏证据。”
他的视线自那鲜血淋漓的架子上移开,微微侧头看着叶月兮的眼,脸上笑意渐浓“跟着你的主子,也没什么前程可言,不如你将东西给我,我保你一年之内,平步青云,性命无忧。”
热气喷撒在耳畔,余光之中,叶月兮似是能看见那双含情桃花眼中的无限浓浓笑意。
平步青云,这四个字当真是极具有诱惑力的。
但很可惜……
叶月兮曲肘往后狠狠一杵,只听耳边原本的蛊惑变成了一声极为难耐的闷哼。
楚风玉身形不稳地朝后连退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叶月兮转过身看着如此狼狈模样的楚风玉,笑意逐渐转移到了她面上。
小姑娘哪是没有什么戒备心,只不过是对自己能够一击毙命的手段万分自信罢了。
叶月兮道:“你所说的平步青云,莫不是让我嫁去哪个高门贵族中作妾?”她抬步缓缓上前,行至楚风玉身前,背着手凑上去,笑着道:“还是让我做这平阳国国祚百年来,第一任女官?”
叶月兮眼中充斥着的,是无尽的野心,是雄雄壮志。
见楚风玉不说话,她哼笑一声直起身子道:“是了,你们男的从来看不起女子,觉得女子就该相夫教子。朝堂上那些老头,也不可能应允一个女子和他们同朝为官,恐会污了他们一般。”
楚风玉揉了揉被捅得发痛的胸脯,缓了缓那痛劲,低头笑了一声道:“我可不这么认为。世俗的偏见莫要强加于我身上。”
楚风玉咳嗽了两声,看着叶月兮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像极了,都是不愿屈居人下的存在,都是先要掀起一阵阵惊涛骇浪的存在。
楚风玉道:“或许你可以助我。待我登上那高位之时,自然也能助你成为这平阳国百年来,第一女官。”
顷刻间,周围一片寂静。
叶月兮不屑地笑出声来,“世间有才有德之人万千,你又如何保证,你定然能坐上那高位。”
“是很难,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楚风玉的拉拢显而易见,但叶月兮却不屑一顾。这人之前还想杀了自己,如今却能恬不知耻地公然拉拢自己。
谁知后面是不是有更大的陷阱等着叶月兮往下跳。
叶月兮没再理会楚风玉的拉拢,反而视线定格在楚风玉的衣衫上,她开口道:“撕一条布下来。”
楚风玉闻言一顿,似是没理解叶月兮的话题是如何这般快转换的,“什么?”
见楚风玉未动,“唰”的一声,叶月兮干净利落地将那带着暗金云纹的衣衫就这么被撕下来了一布条。
叶月兮将楚风玉的手反剪捆上了布条,推着他往牢门处走,她抬脚踹了一下那牢门,纹丝不动……
叶月兮冷哼一声:“治病还将门锁起,就不怕我杀心一起,直接让你命丧于此吗?”
“你若这般做了,不也逃不出这牢笼。若不救我,我终归一死,总不能还让你逃了不是。”
楚风玉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陈先生!出来吧。”
远处拐角的阴影中,之前那老者带着两个护卫走了出来,站定在牢门前,朝着楚风玉作了一揖,“公子,当真要放她走?”
叶月兮朝着他们出来的方向看去,那个拐角漆黑无比,这牢房总并无天光,那里也不曾设火烛,空间足够站下三四人,尤其他们还穿着一袭黑衣,当真是黑夜中的魑魅。
楚风玉状似痛苦地道:“不放又能如何,她不发善心救我,我也活不了,不如赌一把。”他微微侧头,余光看向叶月兮,似在和她说:“看看这一心为民,大公无私的姑娘,是否真会信守承诺。”
4. 断七之日
出那牢狱的时候,江宁不过寅时,月落乌啼,万籁寂静。
看着眼前如此熟悉的装潢,叶月兮是有那么一瞬的愣神。
这装潢再熟悉不过,是建于江宁城闹市中央的一座酒肆,平日里生意红火,人来人往的,却料想不到其间之下,竟是牢狱。
楚风玉见叶月兮四处打量,先一步开口替她解了惑:“这是江宁城中最大的一个酒肆,背后之主便是县令。建于闹市之中,一来便于掩人耳目,二来方便探查消息,况且酒肆下面便是牢狱,约人来此吃酒,灌醉了便能直接下去审讯了。”
叶月兮并不多问,只是回头看向那跟在身后的陈先生和两个护卫,她拉着楚风玉的衣摆将他往墙角拽去,用楚风玉挡住自己的身子,手依旧举着那断木道:“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陈先生看着楚风玉,只见楚风玉轻点了下头,他便朝后吩咐去。
楚风玉的身躯将叶月兮遮得严实,叶月兮在他身后靠着墙,倔强地举着那断木,怎的也不肯让步。
东西很快被拿了上来,护卫上前将它们尽数放在桌上,叶月兮东西不多,一根木簪,一个匕首,数十根针,其余便再无什么了。
如今那些针被安放在针袋中,倒是难得地得了一个好归属,不然叶月兮夜间行事之际都是藏于发中或衣袖里。
她从楚风玉身后探出眼看了一下,确定无误后方道:“我会带着他一起出江宁,城内你们必须保持在五步之外,不得靠近。出了江宁后你们自行离开,不许再跟,我会依诺解了他的毒,到时他何去何从便再与我无关。”
陈先生盯着叶月兮,似乎想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叶月兮无视了他的目光,推着楚风玉往前走,直到拿上自己的匕首抵在楚风玉腰间后,她才终于将那尖利的木头残端扔下。
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叶月兮解开了束缚住楚风玉手腕的布条,随意扔到了地上,布条在空中晃悠落下,烛火又将那云纹带动,最终落了地才总算失去光泽。
“就这么解了?不怕我奋起反抗?”
话落,楚风玉便觉那匕首又往里捅了捅,只是不痛,也不尖锐,说是刀尖更不如说是把手。
察觉此番,楚风玉低笑一声。
出了酒肆,原以为黑夜破晓之际街上当是没什么人的,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街上聚集了很多人,家家户户门口燃了一个火堆,朝里面放着纸钱,火光窜天,映出那黑夜半边红。
寒风飘扬,裹挟着那带火星的白纸随风流转,星星点点,划过地面,映出了一幅别样的星河流转。
那纸钱犹如扑火焚身的飞蛾,在空中飞舞,带着今人无尽的思念,而火焰蓬勃,又似故人回应。
孩童啼哭,成人抚泪。
如今已然是洪涝之后的断七之日了。
游子归乡,见的是那小小土堆,温言已散,无处话凄凉,故人逝去,世间再无游子,亦无家。
火焰炽烈燃烧,烟火扑向今人,炽热的火焰却如何也烘不干亲人眼中的泪,声声悲戚声声哀。
满城星火,却也构成了别样的万家灯火。
叶月兮低垂着眼,一步步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她不敢抬头望,怕望见那一抹泪,怕望见那声声悲戚。
两人就这般走着,任由那带着烟火残渣的风吹向自己,悲凉又无为。
楚风玉道:“江宁本该好时节。”
是了,如今梅雨时节,本是江宁好风光,淅淅小雨,青瓦白墙,细水长流。
可如今的江宁,洪涝天灾,断墙残墟,家破人亡。
“看着这满城的百姓,你心中作何感想?你手中之物或至关重要,能还这些百姓一个公道。”
但这惶惶人世间,想寻一份公道,却也堪比登天之险。
楚风玉道:“为何非得这般固执,你觉得那东西你送回去,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叶月兮冷声反驳道:“我说过了,我并未隶属何人,是你们非要将这罪名强加于我。”
言落,抵在腰间的匕首把手狠狠一捅,一阵钻心的闷疼顺着腰间攀上四肢百骸,只叫楚风玉额间疼出一颗颗汗珠。
叶月兮抓着楚风玉的领子,将人拖入阴影之中。身后带着火星的纸钱随着清晨的凉风飘着半空,染得满城都是。
脊背撞上那冰冷的墙壁,楚风玉整个人被叶月兮扯入墙角内,纤细的手指攀上脖颈。
楚风玉垂眸,看着叶月兮的眼,颈间的手指不断缩力,叶月兮冷声道:“你也别装什么好人。和那老先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就当真是好人了?”
“你手下的那支队伍,穿着甲胄,一来就是死手,你说我背后有人……”言落,那匕首的把手逐渐加重了力道碾着楚风玉的腰肢,叶月兮哼笑一声:“但我观阁下,才是真正的背靠高楼、贼喊捉贼。”
腰间钻心地疼,楚风玉闭了闭眼。这姑娘的力道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轻咳一声道:“所以你一直不愿意将东西给我,是怀疑我是来杀人灭口的?”
“你可以怀疑我,为何我疑不得你?”
空气中充斥着烟火气,一只火蝶随着风飘扬而来,朝着叶月兮而来,晃晃悠悠落下,却被一只手接住。
火光在手心中熄灭,楚风玉淡然地松开了手,风再次将那残留的黄纸卷走,徒留手心中的那一抹灰炭。
楚风玉道:“于江宁,我问心无愧,于百姓,虽愧不负。”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他面色如常,看不清真假。
身后火光漫天,飞蝶乱舞,而两个满心敌意的人却相顾无言地对视着。
最终还是叶月兮松了力道,撤开身,“出城。”
两人行至城门时,天光破晓,山与天的接连处泛起白肚,红日半露。
一袭夜行衣的叶月兮属实有些引人注目,这一路行来,已然不少人投掷目光而来。
但她不管不顾,拽着楚风玉的胳膊强硬地带着人往城门去。原已做好被拦下盘问的准备了,但未曾预料的是,门口驻守的将士甚至未曾看他们一眼便这般放了行。
临出门时,叶月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五步开外的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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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那将士举了块令牌。
脚步未停,叶月兮只能匆匆一见,那令牌中央似是一朵绽开的莲,下一瞬陈先生便收了令牌,对上了叶月兮的目光,目送他们两人出了城。
“现下已然出城了,可以给我解毒吧。”
叶月兮收了匕首,抬眼看着江宁城门前那宽阔大路。城门才开不久,背着菜箩、挑着扁担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朝着江宁城内而去。
“城外有一座庙,是百姓自己建的,平日里去的人少些,我们去那。路上你自己记牢路线,回不来了莫要怪罪我。”
楚风玉道:“你不会觉得出了江宁就安全了吧?”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山间小路不比那平坦大路,蜿蜒崎岖,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试探拜访者的诚心,通往庙中的路越发难走。
巨石拦路,碎石不断,走到后面甚至得两人搀扶才上得去。
如今太阳高挂枝头驱散了这么些天的乌云,江宁总算得见暖阳。
不过说是暖阳,但到了午间仍然炽热,连带着林间的风也分外燥热。
楚风玉双手被捆还身中剧毒,就算有些功夫在身也难免备受磋磨。
他大口喘着气,额上冒出微微细汗,眉蹙着,有些不服气,他哼笑一声抬头看着那站在巨石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叶月兮。
叶月兮抱臂敛眸看着他。林间洒下的一抹阳光照映在他身上,少年目若桃花,眉如墨画,唇如薄羽,高扎的发已然有些凌乱,那双灼灼桃花眼就这么看着叶月兮,徒有些可怜。
叶月兮的视线朝下看去,那地上碎石遍布,一个不留神就会滑下去,那期间要是撞上什么巨石树枝的,身死也说不定。
“就这般看着?”楚风玉忍不住问。
叶月兮将自己的木簪重新插入发中,固牢了那将散不散的墨发。她蹲下身,与楚风玉平视着,眼眸平静又沉着地问:“你究竟是何人?”
楚风玉平复着气息,骤然笑了起来道:“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件事,在牢里怎么不问?”
“现在想问不可以吗?”
楚风玉背在后面的手磨了磨,有些想挣脱着布条,可惜无果,他面上不动声色,“是平阳百姓。无官无职,游手散人一个。”
叶月兮问:“既然无官无职,为何会有身穿甲胄的侍卫?”
楚风玉道:“这个……你猜猜看?”
“我不想猜。如今你的性命在我手上,身后可是陡峭山崖,摔下去,粉身碎骨也不为过。”
楚风玉依言往后看去。
这山崖确实陡峭,且位处偏僻,若是真滚下去了,那细小的石子镶入皮肉,尖锐的石头划破肌肤,灰黄的尘土混着鲜血……
“你不是说依诺救我吗?”
“我可以先给你喂了解药再推下去。”
“……”沉默半响,楚风玉才道:“我是珲都里某位位高权重之人的下属,家中主子不放心工部的人办事,特命我跟随前来,意为监工。”
叶月兮问:“位高权重?莫不是那草芥人命、谋私祸国的佞臣吧?”
5. 岁岁平安
谋私祸国的佞臣……
楚风玉一笑,自觉担不起这个罪名:“看来姑娘知道些什么内幕,不妨说与我听听,我可替姑娘排忧解难啊。”
叶月兮没接他的话,继续问道:“那得了这证据当如何啊?一把火烧了这承载百姓鲜血的东西?或者……你拿去邀功,自此,一步登天?”
“自然是呈给官家,杀一儆百,扫除这朝堂沉疴,还个清明盛世。”
空气中骤然沉寂下来,叶月兮看问不出什么,干脆转身继续朝上走去,浑然不顾身后的人。
山顶上倒是宽阔许多,那碎石黄沙铺就的山路到这儿就断了,前方罕见地出现了那青石小路。
林茵褪去不少,四处空阔,唯有一座孤庙孑然而立,庙旁独生一树。
与其说是庙,不如说只是一个破败的屋子,屋内供奉上泥胎神像,门口的屋檐之下挂上一个牌匾,这便成了一座庙,一个独属于百姓的庙。
江宁城中倒是有庙宇,不过那庙宇市侩,金漆彩塑的庙堂里,连磕头都得掷铜钱一串。百姓的膝盖是跪不起这金砖的,所以他们的神只能栖身在这荒林山间的野庙中。
有人背来半箩土,有人运来数瓦砖,硬生生在这山顶垒出一方净土。
叶月兮抬眼看了过去,一个朱红色的木制牌匾,因为年久失修已然开始褪色,流露出斑驳的痕迹,上面板板正正地写着四个字:福德正神。
庙旁独立的那棵树,树冠大如华盖,枝叶如伞,将半片庙顶笼入苍翠的阴影中。
树上挂满红绸,在空中迎着凌冽的风肆意飘扬,有些红绸鲜艳如新,而有的已然褪色发白,却依旧紧紧缠绕枝头,像是要将世间的苦求与妄念全一同栓进年轮里。
人们好像总喜欢将希望寄托。所以才有了这苍茫天地间的一颗巍峨大树。希望它通天地,能令自己的希望直达上天,以求垂怜,而那飘摇的红绸就是人们心中执念,执念万千。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叶月兮先一步抬脚入了庙中。
屋内的泥塑神像初露斑驳,色彩不再鲜亮,却依旧干净,面前的供案上香炉已见锈迹,香炉中插着数不尽的香梗,一旁还供奉着新鲜的野山果,似是一早便采集而来的,上面似乎还有着零星露珠。
楚风玉跟在叶月兮身后入内,手腕嫣红,但上面原先系着的布条已然消失无影。
而那红痕是几度快到滑落而下时下意识挣扎勒出来的。后来他寻了块尖石磨了磨,布条便断裂而散。
“这庙僻静,你是如何寻到的?”
叶月兮没搭理他,径直走向了那泥塑身后。
灰扑扑的地上铺了一个蒲团,蒲团上卧了只玄猫,通体乌黑锃亮,不带一丝杂质。
叶月兮蹲下身来抚摸着这酣睡的狸奴,手指没入蓬松的皮毛中,玄猫耳朵抖了抖,站起身子来伸了个懒腰。
楚风玉顺着叶月兮的脚步绕到神像后,只见那玄猫缓步踱至叶月兮跟前,亲昵地蹭着她的腿,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狸奴脖颈上松松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悬着一个小巧的药瓶,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摇晃。
叶月兮伸手取下那药瓶,倒出了一粒红色的药丸,站起身递到楚风玉面前。
楚风玉看着这药心下生疑。
叶月兮看出了他心中的顾虑,“若是不信便不用吃,反正我依诺救你了,是你自己不信。”
“陈先生告诉我说,在你身上并未搜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一路上我如何讨要你都不肯给,莫不成是没得手?”楚风玉接过那药丸,两指捏住打量着,续道:“还是说……”
他的视线自药丸上挪至叶月兮面上,那唯一露出的眼睛依旧包含清冷,“已经被你的小狸奴挪走了?”
那玄猫似是能听懂人话一般,瞬间弓起背,全身毛发炸立地盯着楚风玉。
楚风玉垂眸看了它一眼。
面纱之下,叶月兮笑了起来。
他猜的不错。
当时江宁县令身亡后,叶月兮便已经探过县令府了,一无所获,随后她夜探了江宁主簿的宅院,在其书房寻到了一个埋藏隐秘的账簿,这账簿上密密麻麻记载着这些年自修缮工款之上贪污的银两,数目之大。
叶月兮出了主簿宅院后入过一个小巷子,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待出来之后便直奔城外竹林。
楚风玉也曾派人去巷子中探寻,一无所获。
叶月兮身上的账簿早已在入巷子时交由了这只躲藏在其中的狸奴,狸奴连夜咬着账簿上了山。
现如今,这账簿便在这狸奴压着的蒲团下。
叶月兮弯腰抱起玄猫,一遍遍安抚着那炸立的毛发,她走到蒲团上坐下,低头逗弄着怀里的猫,“你若再不吃这药,不出半炷香,必定暴毙而亡。”
楚风玉蹲下身来看着叶月兮,红色药丸被他捏在手心中,他道:“那我们便谈半炷香的心如何?”
叶月兮蹙眉,不再理会楚风玉。
楚风玉绕回到案前,他抬头注视着那神像,神像慈悲,敛眸看着这疾苦人间,凝视着在身前跪下的人。
一句句苦楚,一句句祈求传入耳中,是人们的心之所向。
楚风玉弯腰捡起了供案下散落的三四红绸,在这供案和庙顶的庇护下,它们倒也算鲜艳依旧。
“这里还有几根红绸,要不要出去许个愿,挂于那树上。”
回应楚风玉的只是一片沉寂。
他低笑一声,拿了桌脚旁干涸的笔墨直接去寻了叶月兮。
红绸和笔墨被拍在自己跟前的时候,叶月兮闭了闭眼,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楚风玉蹲下身,一手撑着地,支着身子朝着叶月兮靠近。
叶月兮完全没料到楚风玉会突然凑近。
冷冽的气息骤然席卷而来,缠绕包裹住叶月兮,她呼吸一顿。
太阳光自破败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两人身上。他们离得近极了,叶月兮甚至能看清楚风玉脸颊上细软的绒毛。
那双桃花眼勾人,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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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了一汪春水,连带着将那春日里和煦的风也一并装了进去,只一眼,便让人心神动荡。
光束中微末的浮尘在半空中飘扬,却被一阵风吹散。
叶月兮忍无可忍,她抬起手,握紧的拳头直朝着楚风玉的鼻骨而去。
然而,拳头还未落下便被楚风玉伸空闲的手给擒住了,他扣住了那承载怒火的拳头,手却顺着叶月兮的手背而下,滑过稚嫩的肌肤,钳制住她的腕。
好一个轻薄郎。
他带着叶月兮的手腕朝着自己这边来,叶月兮一个不稳当,身子朝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如今,呼吸可闻。
原本趴在腿上酣睡的狸奴被这番动静惹烦了,叫唤了一声以表抗议。
楚风玉看着叶月兮略微睁大有些不可思议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意,语气中带着调侃:“姑娘这是怎么了?”
叶月兮咬紧牙关,眼若刀剑,活要将楚风玉千刀万剐,那声音压抑着怒火:“松开……”
楚风玉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微微俯身,靠近了叶月兮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轻得几乎是呢喃:“若我不呢?”
闻言,那原承着怒火的眼睛却一下子舒展开来,甚至微微弯起,叶月兮笑着,但那双眼却凉薄得很,她一字一句道:“那我不介意再下一次毒,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肩膀被狠厉地推了一下,楚风玉朝后跌去,顺势松了那扣紧的手。
楚风玉稳住了身子,轻笑出声:“果然,还是这般狠厉啊。”
他弯腰挑起那红绸,打量了下道:“如今这般连年灾事,来都来了,不求个平安?”
“我的平安不需要神佛来保。”
楚风玉噗笑一声:“够洒脱。”
他蹲下身,拿出从供案上顺来的野果子,那果子多汁,他用力一捏,果子四分五裂,汁水顺着他的手流淌下来滴入那干涸的墨砚中。
楚风玉拿起墨条磨着,莹白的汁水开始染黑,他低头看着,漫不经心道:“实在不行我们再打一架如何?我赢了,你将东西给我,我输了,你自拿着离去,一月之内我不再寻你麻烦。”
叶月兮低头揉着手腕,闻言只是哼笑一声笃定道:“那你连半炷香都撑不到就死了。”
“姑娘是武功高强,但也不见得我这般弱吧。”
叶月兮不再看楚风玉,复而抚慰着怀里的狸奴,“气血翻涌,爆体而亡。”
楚风玉满不在乎,他拿起那笔尖已经发硬的毛笔沾上了那墨汁,将红绸铺平。
这墨可谓庸劣,墨身发白,还干裂出痕,一股刺鼻的味道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横生。
一笔下去,晕出大片痕迹。
楚风玉看着那不成型的字愁得叹息,只得收了力道用笔尖书写,以求那墨的晕染能少一些。
小心翼翼写了半响,他这才气势恢宏地将手中笔一撂,举着那不算雅观的红绸念着自己的杰作:
“那可惜了,我求的是:岁岁平安。”
6. 朱门闭合
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叶月兮听见楚风玉这话,她抚毛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自出生身子骨便不大好,曾有人断言,她恐是活不过二十年华。
所以这句话她每年都听了数次,小时候便觉得或许诚心像上天祈求一些怜悯,哪怕只得一点,也足以让她幼时远离病痛多一点,一点足以。
长大后方觉不过自欺欺人。
所以她从不信神佛,更愿意信自己。
她这一身医术,为救他人,更为救己。
叶月兮抬眼看着楚风玉,直觉他大有在这赖着不走的意思,有些烦躁道:“你能不能吃了赶紧走。”
“这么迫不及待要支开我,就这么怕我抢你的东西?”
楚风玉拿起了那根红绸,欣赏了半晌这才踏步朝着外面走去。
见人离开这破庙,叶月兮抱起狸奴起身,拿起了蒲团之下的账簿放回身上,这才踏出了庙宇。
楚风玉正在将那红绸系在树的枝丫上,听见身后的动静,他道:“东西不给,我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叶月兮未曾搭理他,抱着狸奴头也不回地就要下山去。
见小姑娘脚步决绝,已然走出一大段,楚风玉又道:“那最后一个问题,这颗药丸里,没别的什么东西了吧。”
“还有毒药,能将你无知无觉地送上那黄泉路,一路走好。”叶月兮头也不回,只这么丢下一句。
红色的小药丸被楚风玉捏在指尖,在阳光的照射下,这般艳丽的颜色,属实是更像毒药一些。
被人药倒过一次,楚风玉是不怎么想吃的。之前的插科打诨能看得出,小姑娘做事沉着冷静,若不是自己冒犯了,不然那般失控的怒火也是断然不会出现在她面上的。
胸腔处之前在地牢中的痛楚又隐隐浮现,看来也只能吃了。
下定决心后,楚风玉看着叶月兮的背影笑道:“那下次再见了。”
叶月兮走出一段路,身后一道闷响。
药丸里自然是不可能只有解药的,那毒非危急时刻她是不会用的,那么用了,就代表所药倒的不是什么好人,解药中自然要放着一些迷药从而得以脱身的。
听着那一声闷响,叶月兮未曾回头,只是带着玄猫下了山。
身后,那棵苍翠大树之下,少年身上的云纹流光溢彩,而他背靠着树干,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
日头逐渐西移,风里总算带了丝微凉,山中鸟雀叽叽喳喳叫唤着,却在一阵风后,鸟兽四散。
那日光将人的影子拉长,与树林之影相重合,铸就一道密不透风的暗墙。
叶月兮手持匕首横于身前,周围乌泱泱围了一群黑衣人,个个蒙面。
虽说都着一身黑衣,但她就站在那,仿若那寒山上孤傲的兰、深谷中独行的鹤。
叶月兮这才一下山,连山头都未曾出便被这些来历不明之人堵住。
玄猫自她怀中跳下,在叶月兮脚边来回踱步,观察着这周围。
不由分说地,那些刀剑被亮出来,在日光下刺目了一瞬。叶月兮抬手拉了一下面上的面纱,以免待会儿打起来面纱脱落。
刀光剑影交织成网,朝着叶月兮笼罩下来。
匕首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光,划破空气的瞬间,血痕已经攀上了一名黑衣人的喉上。
那人手中的剑掉落,叶月兮抬脚将那剑踢了回来,她伸手接过。
长剑代替了匕首,在这日光之下如毒蛇出洞,招招致命。
黑衣人的攻势越发汹涌,刀锋如雨点般落下,叶月兮却如游龙般在刀光中穿梭,长剑染血,一招一式中都能带出一片飞溅的血迹。
有人妄图从身后直取叶月兮的后心,但每每都会被一只漆黑如夜的狸奴打断,那尖锐的利牙刺破皮肉,锋利的利爪划破肌肤,却总能在对它出手之际全身而退。
一剑刺破心口,叶月兮利落地收回了剑抬脚一踹,将人踹向那粗壮的树干上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这一片花草。
周围已经七七八八躺了不少尸首,血铺青草,叶月兮持剑立于其中,那双含着寒意与杀意的目光扫视着如今站立的每一个人。
那余下的几个黑衣人手握着剑往后退了一步,却在其中一个发出一声怒吼冲上前来之际一并随了上来。
叶月兮抬剑一挡,两剑碰撞发出“锵”的一声脆响,她闪身一侧,长剑反手一挥,那剑刃划过黑衣人的手腕,鲜血飞溅,她抬脚一踹,又旋即转身应对上自后劈来的一剑。
那一剑迅猛,只将叶月兮的剑势往下压了一寸,叶月兮顺着那力道带着剑往旁一侧,那人的利剑砍入土壤之中,惊起一片黄土。
叶月兮迅速抬剑,利剑破空,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长剑滴血,却不敢停歇,直至那利刃抵住唯一活下之人的喉咙,同伴的鲜血顺着那冰凉的铁物滑过脖颈。
叶月兮心中疑惑尚未问出口,那人便咬破了口中的药,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叶月兮明显一愣,看着那人栽倒在地,这才明白过来,这些人都是死士。
她扔下手中的那鲜血直流的长剑,抬头朝着身后那座青山之上看去。
如此手笔,理应不是他。
自己身家性命还在旁人手里,除非他的下属是当真不想要他活了,否则断然不会做出这般事来。
脚旁的玄猫亲昵地蹭着叶月兮的腿,盼着她早些离开这个充满血腥气息的地方。
叶月兮拿出了怀中藏着的账簿,目光遥遥看向江宁城中的方向。如今局面扑朔迷离,城中恐早已乱作一团了……
树枝上一片树叶落下,晃悠悠地落到了山间洼坑之中,惊扰了其间静默的一汪水。
叶月兮踏水而去。
山脚西面不远处,一声清脆的哨声打破了林中的宁静,下一瞬,马鸣回应。
通体雪白的马儿自林中飞驰而来,来到叶月兮身旁时低头亲昵地蹭着她。
叶月兮带着玄猫翻身上马,直朝西边而去。
江宁城西十里地外有一间客栈,其间所住的都是各方赶路之人,在此休整。叶月兮早已在此备好了衣裳和路引。
二楼的雅间之内,叶月兮早已换好了衣裳。
一袭淡雅青衣,柳眉斜飞入鬓,凤眼低垂敛目,那睫毛密如鸦羽,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阴翳,点缀半点朱红的唇噙着一抹笑,如冬日里化雪的那抹暖阳。
叶月兮顺着怀中狸奴的毛发,身前窗户大开,顺着那林子而来的清风拂在面上,将这日昳时分的闷热驱散了几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自今日辰间至此,叶月兮还一食未进。
她抱着狸奴下了楼。如今这个时候,楼下坐着的几乎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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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茶落脚之人,唯叶月兮点了些吃食,慢条斯理地吃着。
身旁人所说之话却是引起了叶月兮的注意。
“江宁今日是怎么回事?取货之人一直不出来,江宁城门还半合起来,看着成了个只进不出的状态,害得我今日只能将东西原样带回去。”
另一人答道:“我卯时还出得,后面先要回去取东西,才到门口就听见城内乱哄哄的,那些官衙是给进,但就是不给出,我心想着怕是出了什么事,便也没进去。”
三人同行,听着那两人絮絮叨叨的,余下那人便有些不可思议地道:“你昨个夜里没看见吗?那李府火光蹿了得有十尺高!李府住着何等人也?主簿啊!如今县令已死,自是主簿当家,看这阵仗,那火怕是故意而为之的吧。”
有人反驳道:“瞎说,主簿一小小官职,能当什么家,再不济朝廷也得从旁拉一个人来当县令,哪轮得到一个主簿当家做主。”
几人争执着,叶月兮口中的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她垂眸听着,捋了捋近日发生的一切。
原先竹林中那人一直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杀了县令,可那天晚上的叶月兮根本还未来得及动手。
叶月兮探过县衙,但江宁县令并不住在县衙之内,反而在城中有一个自己的宅子,只是这宅子并未有扁提名,不过单单矗立在那便也能看出其财力雄厚。
而朝廷的赈灾粮及其赈灾款是在夜里到的江宁,去的却并非县衙,而是兀自驶入了县令私宅之中。
也就是那天夜里,叶月兮知晓了一件事。
江宁县令及工部侍郎贪污工款,克扣赈灾粮,甚至其后还有幕后指使之人。
或许是雨下得太急,令叶月兮有些恍神,只能听见两人口口声声的账簿、公子,自两人言语之中便可判断,这公子乃是珲都城内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而这账簿便是布满百姓鲜血的罪证。
那场雨浇落下来,淋了叶月兮身心如坠冰窟。
后来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刺杀县令,尽管不能改变一些什么,但好歹能让幕后之人知晓,他的罪行并非无人知晓。
叶月兮都曾下定决心,哪怕以自己一条薄命,能换取百姓片刻安宁,也是好的。
只可惜,被人捷足先登。
叶月兮还在准备之际,便已听闻县令丧命的消息,被人割喉而死,血喷溅了半个屋子。
而后叶月兮也潜入过那私宅之中,试图寻过那账簿,一无所获。
本想寻那工部侍郎一探,但无奈在赈灾队伍到达后的第二日,也就是他与县令商量完那腌臜事后的清晨,工部侍郎便已乘马车去了临县享清闲。
那与两人相处最为密切的,也就只有主簿了。
叶月兮退而求其次先查了主簿,不料还真被她所寻。
而如今城门半合,只进不出,那人说的不错,以主簿之官品,还不足以行此事,唯一的解释便是,那工部侍郎回来了。
而刺杀县令一事,究竟是贼喊捉贼,还是另有隐情。
叶月兮吃饱了,放下了筷子,结了钱后便转身上楼回了屋。
她将狸奴放下,从包裹中拿出了自己的帷帽带上,也顺上了一银白色的面具,出了客栈上马朝着江宁而去。
如今城门即将落锁,原本该在此时热闹如集的城门口却分外冷清,朱红的大门半掩,只留下一条缝隙,让人难窥城内。
7. 再闹李府
傍晚的凉风吹拂着,将城门口的风沙都扬起。
平日里这个时候应当是百姓们卖完了手中的货物回家之际,可现下这城门口,空无一人。
偶然有几个零星入城之人,倒是入的顺利。
叶月兮慢步朝着那城门而去,接近城门之际便能听见自城中传出的哄闹声。
这城门现下只开了一道足一人通过的缝,朱红的大门半掩,透过那门缝朝着城内看去,滞留在城中的百姓无一不在哄闹着。
路引递了过去,守门的官兵甚至都未曾看两眼,便还给了叶月兮让她入了城。
过了那门缝,入目便是漆黑的甲胄。
官兵们围成一排,以肉身成墙,阻着百姓朝城门而去的步伐,他们手握长矛护盾,寸步不让。
叶月兮临近那些官兵之时,他们便会猛地将面前的百姓往后狠厉地一推,随后让开一人给叶月兮通过。
看见如此粗暴之举时,叶月兮走路的脚步一滞,单单这一滞,她便被人拉住了手腕往前跌步而行,过了那些官兵,肩上传来一阵力道,将她往前推得踉跄了几步。
叶月兮稳住了身形朝着那朱红城门而看去。
身处于江宁城中,但那高高的城墙和半合的朱门如今倒是让这儿成为了一座活牢笼。
江宁城中滞留的百姓几乎都聚集于那城门处,场面混乱不止。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官兵只是瞥了一眼那出声的百姓,便呵声道:“江宁城近日出现了贼人,上头下了令,江宁城,只进不出!”
“出现贼人和我们这帮老百姓有何干系?你们去抓贼啊,有在这儿拦我们的功夫,那贼人早抓到了!家中老幼还等着我们呢!”
这一句话,将百姓们原本只敢压抑在心中的怒火愤然直出。
百姓暴乱,他们推搡着那些官兵,身子直往那盾上撞,一下又一下。
直到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如今这场乱局。
妇人跌坐在地,而面对她的,是那带着寒凉尖锐的矛头。
她对面那人,未穿甲胄,只一把长矛,便让所有人噤声。
那人收回了手中的长矛,震声道:“此乃工部侍郎所下之令,如有违逆不从者,一律乱党处死!”
工部侍郎确已回城,叶月兮猜的没错。
看着城门口骤然安静下来的场面,叶月兮的目光自跌坐在地的妇人身上收了回来,沉默不语地压了压那帷帽,朝着城中而去。
那未挂牌匾的府宅门口如今已然挂上了白绸,江风将白绸吹起,在空中飘荡着。周围行人匆匆,不曾逗留,连那白幡都不敢多看一眼。
但偏生,叶月兮站在了门口,看着那飘动的白幡。
从城门到这儿,这一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所听见的言论也是五花八门。
县令被杀、账簿失踪,这短短几日中接连发生的事,让江宁翻了天。
可百姓对这些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一日三餐,是家中妻儿,可如今这贼人害得他们有家不能回,连心心念念的亲人也见不着。
咒骂声不断。
这一路叶月兮听得太多了。
哪怕坚硬如铁的心,也总会被烈火灼烧。
如此的一意孤行,什么也帮不上,却还连累了这么多人有家不能回。
怀间的账簿此时犹如那烧红的炭火一般,直将心口贯穿,烧出一个难以抚平的痛伤。
苦涩难溢于表。
但……
那又如何?
她所行之事,从不为功,亦不论名。
所行凭心,但求无悔。
站在那空旷的街头,叶月兮身边人来人往,苍茫天地间,好似就她驻足于此。
但,那又如何。
江宁的水依旧在流淌,流向那远方,任谁也阻断不了它的奔流不息。
宵禁的钟声响起,钟声荡漾在这寂静的天空中。
叶月兮寻了一处客栈住下。
自二楼遥望过去,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视线越过对面卖东西的铺子,铺子背后便是李府。
叶月兮靠着窗框,那视线直直盯着李府,如今已然入夜,商铺关门,周围漆黑,唯独李府依旧灯火通明,比昨夜还要亮堂些,称得上亮如白昼了。
依照在门口听见的,原先已然离开江宁多日的工部侍郎回来了,那么事态便会更加严重一些。
主簿或许当不了这江宁城的主,但这工部侍郎却是绰绰有余。
叶月兮看着,这李府的灯亮了一夜未曾停歇。
第二日清晨,日光照射进来的光亮顶替了那蜡烛微弱的烛光,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屋外的街道又恢复了热闹,叶月兮出了门,在楼下的摊子上要了一壶茶水,原是想着寻个机会再探一次李府的,没成想却听到了旁边人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夜里,李府杀了一院子奴仆。”周围的看客谈论着。
“这种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昨个夜里打更人路过李府都说了,那血腥气冲天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他偷偷趴在狗洞前朝里面看了一眼,到现在都被吓得高热不止呢。”
闻言,叶月兮喝茶的动作一顿,她的目光投射向那铺子背后的李府。
昨夜看见的灯火通明,竟是血海尸身所就。
一旁通向官道的小巷里,几个身穿皂衣的小吏步履匆匆地走出来,时不时和旁边人耳语几句,便匆忙离去。
叶月兮看见了,并未轻举妄动。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街上便多了不少官兵,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那些官兵凶悍,对待百姓暴虐无礼,将百姓新修不久的木门砸出通天巨响,掠夺无度。
口中念着秉公行事,手下的动作却都是为自己收敛钱财。
贪念是一种养分,滋养着的,便是人心最深处的野兽。
凉茶入了喉,将那闷热压下去了一分。
原先万般晴朗的天空,如今已然被乌云遮蔽,耳边传来打砸叫骂的声音。
叶月兮在桌前放了些银钱,起身离开。
骤然间一抹火光蹿天,将阴沉的天染出半抹霞红,滚滚浓烟直上云霄。
叶月兮顿住了脚步,寻着那火光望去。
这烈烈大火犹如前天夜里叶月兮放的那把一般,而烧的,也正是那李主簿的府宅。
“那边怎么又着火了?!火势好大啊。”
“会不会蔓延啊!”
街道上站立了不少百姓,伸着头遥遥望去,叽叽喳喳地谈论着。
客栈之中,叶月兮换回了一身青衣,她没戴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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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面上一银白色的面具,这面具将她下半张面容牢牢遮掩,只留那双凤眸,带着肃杀之气。
她站在窗前,看着面前火光冲天的李府,火势之大。
若是说那夜她不过烧了一间书房,那如今,李府灼灼燃烧的可不止区区一间书房了。
那火势之大,竟蔓延了李府半壁江山。
其间传来的杂乱之声不绝于耳,兵铁交鸣,叶月兮听着,像是有谁强硬地闯了这李府。
利刃出鞘,泛着寒光,叶月兮看着那剑身之上倒映出自己的样子,一笑。
倒是不介意李府再乱一些。
叶月兮站在李府门口,如今的李府倒是已然没了护卫。
那照壁之上不知溅染了多少人的血,那刻篆着的吉祥云纹都快被染成红色了,当真吉祥得紧。
树上翠绿的叶染上了星火,不消片刻,那树冠便承上了磅礴熊火。
叶月兮走在那廊中,为这肃杀之气中添了一抹亮色。
院中的打斗激烈,细看过去,什么人都有,原该在搜寻的官兵、身穿甲胄的将士、黑衣蒙面的死士。
乱作一团。
不过细看过去,那着同样衣衫的官兵有些竟在互相残杀。
这帮人原先不是沆瀣一气的吗,不知是何缘由,竟然被策反了。
正厅之前,叶月兮躲在柱子之后,往正厅内看去,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楚风玉一袭月白鹤纹衣衫,背手站在那厅内,皎如明月,欲盖其松。
周围的血色沾染不得他半分。
他身前趴着一个人,那人的手被他碾于脚下,细细用力,直让人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声。
“世子!这不是我下的令啊!是工部侍郎……是工部侍郎!不关我事!”
地上趴着的那人挣扎得厉害,却几次尝试都爬不起来。
细看,那髌骨之处,每随他一次挣扎,鲜血便犹如泉眼一般向外汩汩冒血。
楚风玉的脚下一动,指骨发出清脆的声响,沉寂片刻后,震耳欲聋的惨叫贯彻苍穹。
他蹲了下来,手中一把匕首挑起面前之人的面容,正是李主簿。
他面上掺血,唇色发白,额上的细汗皆在彰显着此刻的难耐。
楚风玉缓声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去哪了?”
李主簿痛苦地摇着头,“我不知道……内院一起火时,他就消失了。”
“哦?”楚风玉语调微挑,“这么大一个人,说消失,就消失了?”
李主簿声音里染上了哭腔,“下官当真不知……”
“下官……”楚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骤然笑了。
那冰凉的匕首拍上李主簿的脸颊,“就你这样的人,也配为官?”
不等李主簿说些什么,楚风玉站起了身,原碾着他手的那条脚抬了起来,踩着李主簿的脑袋将他的脸按在地上,看着面前的满目血色下令道:“找!”
周围穿着厚重甲胄的士兵闻令而动。
而楚风玉的身后,是刀山火海,尸骨成堆。
烈火燃烧,焦木的味道与空气中刺鼻的血腥气融合起来,成为了困住人的一方囚笼。
一只箭羽凌厉地射来,钉在了叶月兮身前的那根柱子上,箭尾颤栗了好一番才堪堪停下。
8. 青衣索命
那支朝着叶月兮而来的箭羽尾翼震颤不断。
明知这箭羽是朝着自己来的,叶月兮偏偏半步未退。
她的目光从未有一刻放在那箭羽之上,而是越过遥遥尸首看向了大厅之中背对着自己低头擦拭匕首的人。
楚风玉身旁之人第二支箭搭上了弓,拉作满月对着叶月兮。
他的第一箭射歪本就是故意而为,为的,是一个警告。
警告叶月兮离开此地。
但执拗如她,又怎会是这一支箭羽便可逼退的。
“你这样是吓不退她的。”
楚风玉转过了身,那把匕首已经被他收了起来,他抬手拦下了那满月的弓弦。
明白对方早已识破自己,叶月兮干脆也不再躲着,她自柱子后走出。
楚风玉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叶月兮,续道:“这姑娘可是连着给我下了两次药的狠家伙。在大牢之中,四周满是我的人都能全身而退,这区区箭羽,她才不放在眼里呢。”
楚风玉踏过那尸山血海朝着叶月兮走来,问着:“你既来此,对那工部侍郎的去向,可有何头绪?”
叶月兮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楚风玉之间的距离,回道:“你都无法找到的人,我又有何本事能越过你去?”
前院如今早已布满了楚风玉的人,那些身穿甲胄、训练有素的人可比这城中的官兵强得多。
再蠢的人也不会想着自前门出去,这无疑是自投罗网。
况且面前之人,手段通天、心狠手辣。
若是前几次下定决心想要杀了叶月兮,她定然是活不到现在的。
虽然之前能料到此人身份并不简单,但着实未想到的是,他竟然是皇室中人。
既然是世子,但又为何会出现在江宁。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心中思虑万千。
账簿涉及江宁贪污一事,可谓铁证。从一开始见面楚风玉就动了杀叶月兮的念头。
莫不是那县令,也出自于这位世子的手笔?
贼喊捉贼,他来江宁,是杀人灭口的。
“你相较于我,自是更加了解李府的局势。否则,那天你是如何那般精准找到李府书房的?”
叶月兮垂眸思索着,说起书房,好似真有一条路能出的去。
李府坐落于西南方,面朝南背靠北,李府背后是朝向通往江宁西城门的官道,然而李府并非直靠官道,而是两者之间夹杂着商铺。
一来这样会隔绝那官道行人车马的纷杂声,二来也更为安全一些。
而李府的书房身处内院,于那商铺两墙之隔。
叶月兮之前观察过,书房内除了公示于人的正门外,还隐藏了一道暗门,打开便可直到李府高墙之下。
翻过李府的高墙,接着便是一块木板直垮那商铺的围墙,自两铺之间的窄道而过,便是宽敞官道。
叶月兮原还不解这般布局的意义再何,如今这般看来,连贯的暗门和木板,便是逃生之道。
说不定那李府背后的几个商铺也早已被这主簿收入囊中,以此博得便利。
一个县城的主簿能宽裕到此番地步,恐连珲都内的某些官员都做不到。
算着时辰,若是那工部侍郎速度快一些的话,此刻应当早已翻过了那高墙朝着城门而去了。
想着,叶月兮也不愿再和楚风玉于此对峙,她的视线朝向书房的方向。
身前带起一阵风,徒留女子身上的浅淡药香萦绕在旁。
楚风玉看着叶月兮直朝着内院而去,笑了一声。
她果然知道。
内院之中,被大火吞噬得只剩一具残躯的书屋还在那颤颤巍巍地耸立着。
徒剩一具骨架,却将那高墙暴露无疑。
身后的烈火越燃越烈,透过那早已焦黑的败木,叶月兮仿若看见了那一抹红色的官服。
她直掠过书屋来到那高墙之前。
工部侍郎杨珃伦正踏着木梯想要翻越高墙去往对面。
一抹青衣穿梭在烈火和焦木之间,身形灵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那袭官衣身旁。
叶月兮抬手,将人往下一拽。
笨拙的身躯失力朝后跌去,艳红的官服上染上了泥泞。
杨珃伦倒在地上,挣扎地想要起来,手肘杵着地刚抬起半个身子。
倏地,杨珃伦只觉眼前一闪,一把利刃便对准他。
寒凉的剑身之上,闪烁着的是那澎湃的烈火,灼灼燃烧,似要将这天烧出一个大洞来。
杨珃伦左右看看,身前是叶月兮,背后是楚风玉,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他心下慌乱了一瞬,却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怒目瞪着叶月兮斥声道:“大胆!!你怎敢用剑指着本官!吾乃朝廷命官,岂容你这般大逆不道!刺杀本官,按律当斩!”
闻言,那剑尖越发逼近了些,叶月兮缓步走在这炭灰之地上,朝着杨珃伦走去。
她手中的剑平稳,带着万宏的气势。
“你身上的官服,为百姓鲜血所就,但你所行之事,可曾有一丝,为百姓所谋?你也配为官?”
杨珃伦虽是怕极了,但声音确丝毫不减气势:“我身上这身官服,乃是陛下所赐,轮不得你置喙!”
顷刻间,寒刃高举,照亮了被乌云遮蔽的烈阳。
但这赤光,却撒不下大地。
“姑娘!且慢。”楚风玉跟随在叶月兮身后,见她要出手,连忙出声打断了叶月兮的动作。
那柄寒刃便这般生顿住,悬在了杨珃伦头上。
叶月兮的视线转向楚风玉问:“你要拦我?”
楚风玉看向叶月兮的眼睛,他能感受到那双眼睛中的愤恨和不甘。
但现在,杨珃伦确实还不能死。
他开口道:“总得先让他解了这江宁的限令不是。”
叶月兮哼笑一声:“世子通天之能,江宁官兵既能任你调遣,又何愁一小小限令?”
楚风玉失笑。这姑娘当真不是这般好骗的。
“虽说他不配为官,但有一点却是没错的,刺杀朝廷命官,乃是死罪。你要杀他之心我理解,但不是现在。”楚风玉逐步上前,缓慢地靠近叶月兮,生怕惊扰了她便寒刃落下,人头离身。
他续道:“若是私下,我能保你,但如今这般众目睽睽,总不能将所见之人一一灭口吧。”
寒刃终究落下,“噗嗤”一声,杨珃伦只觉肩膀处传来一阵刺疼。
朱红的官服被血浸润,逐渐变得暗沉起来。
楚风玉连忙上前几步也未能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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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叶月兮的动作。
“无需你来保,我自会承担下自己所行之事。”
她动手的确心中有不平之事,的确看不惯这帮贪官庸人的所作所为。
所以她冲动了一刻,但也愿意承担这份冲动所带来的后果。
叶月兮抬脚踩在杨珃伦的另一边肩膀上,顺势借力抽出了那插在他肩膀上的利刃,带出一片飞溅的血渍。
还在向下汩汩流血的利刃凑到了杨珃伦面前,剑身拍上了他的脸颊,温热的鲜血在他的面庞晕染开来。
楚风玉还想往前制止住叶月兮的下一步动作,但他方才踏出一步,那带血的剑尖便直直调转了头指向他。
“再往前一步,我连你一并杀。”
楚风玉顿住了脚步,拿出绢帕覆上叶月兮的剑,将那利刃推远了一些,“姑娘杀气还是这般重。”
“对你,不需要仁慈。”
“好伤心啊。”话虽这么说,但楚风玉面上并未有一丝一毫难过的神情,“大局要他,所以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叶月兮道:“你的大局,与我何干?”
“那这江宁的百姓呢?你杀了他,谁来承担这份罪孽?如何还百姓一个公道?”
“……”
原还在滴血的利刃此刻静默,血液逐渐侵蚀那绢帕,将洁白的绢帕染红,血液全部聚于其中,倒是让那鲜血淋漓的剑不再污浊。
叶月兮收了剑,绢帕随之落地。
她的视线再度移回了杨珃伦的身上。
这位朝廷命官还捂着自己汩汩流血的肩膀哀嚎不已。
叶月兮抬脚,缓步走上前,慢慢靠近了杨珃伦。
见状,杨珃伦似是见到了何般恶鬼一样,惊恐地朝着楚风玉而去,他的腿仓皇地往后蹬着,几下到了楚风玉身旁,死死抱住了楚风玉的腿。
但这个他所认为的能保护他的人,似乎并不这样想。
楚风玉身旁之人,走上前来,拽住了杨珃伦的衣领,将人提溜起来朝着墙边走去,随手一甩,那笨重的身躯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墙上,痛得他哀嚎一声。
叶月兮手上那把带血的剑,如今血液已然凝固,不再向下流淌,但那透亮的剑身却还满是血污。
她握着剑走向杨珃伦。
杨珃伦只觉面前起了一道凌冽的风。那利刃划破他耳畔的空气,朝着身后的墙钉了进去,剑刃离他颈间不过一指距离。
剑身震动的鸣音让他浑身颤栗。
叶月兮蹲下身。
杨珃伦只见那银白面具之上的那双眼眸微微弯了起来,饱含笑意,她道:“今日杀不了你,但你且记住这身青衣,他日珲都再见,定能成为……索你命的阎罗。”
杨珃伦吓破了胆。
眼前的姑娘,青衣淡雅,乌发披垂,那双凤眸淡然平静,没有丝毫波动,却浑身透着寒凉肃杀之气。
若不是楚风玉阻拦,此刻他的脑袋,恐早已落地。
叶月兮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转身掠过楚风玉径直朝外而去。
楚风玉的视线追随着叶月兮,开口喊道:“姑娘且等等,今日酉时可否在那酒肆一聚?”
叶月兮并未回应楚风玉,绕过那层层士兵官兵,朝着李府门口而去。
9. 酒楼谈判
踏出李府大门,抬眼朝上望去,天上笼罩了一层浓厚的乌云,低垂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中满是闷热。
那自李府漂浮而来的落叶,漫无目的地随风飘荡着。迎着骄阳、逆着烈风,固执地不肯落下。
这场大火不知还要燃烧多少时日,浓厚的云盘桓在上空。百姓不知,这一场灭火的大雨何时才会落下,江宁这通天的大火,何时才会熄灭。
自城门大开,街道上边涌现了不少人,奔着回家的方向前行着。
金乌半掩,酉时已到。
江宁城最大的酒肆前是一条宽阔大路,每日经这儿来往的人数不胜数,有的步履匆匆,有的却闲庭信步。
一位贵公子手中拿着折扇,轻轻扇动,微凉的风驱散了这闷热,他脚步一转,便入了这江宁城中最大的酒肆中。
一楼大厅内早已人声鼎沸,小厮忙得脚不沾地,老板扯着嗓子巴不得那小厮一人能多生出两条腿来。
雅间之内,楚风玉站在窗前,那视线在这行人中不断探寻,皆未寻到想要的人。
日光暗下,黑夜逐渐攀上,显得屋内的烛火越发明亮。
陈先生喝了一口杯中已然凉透的茶水道:“如今酉时已过,当是不会来了。”
“她会来的。”楚风玉笃定道。
陈先生道:“为何如此笃定?”
如今的街道上人烟稀少,天色暗沉,只时不时会有一两个步履匆匆赶路的人。
但楚风玉的视线却并未离开那街道分毫,他道:“直觉。”
话音落下的片刻,房门便被人推开来,没有敲门,没有询问,就这般突兀地,将门推开。
楚风玉的视线看寻过去,终是寻到了所念之人。
叶月兮依旧那一身青衣地站在门口,唯一不同的便是,那脸上原本的银白面具如今变成了头顶上的一顶帷帽。
帷帽的白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女子的面庞,扑朔迷离。
楚风玉离开了那窗边,朝着桌前走去,抬手邀了一下叶月兮,“坐吧。”
青衣随之而动,落座在楚风玉对面。
罕见地,叶月兮抬手拿了两个杯子倒上了茶水,给楚风玉递了一杯,却未曾言语。
直到楚风玉开口问道:“你何时来的?我为何没有见到你的身影?”
陈先生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很合时宜地抬着自己的杯子出了屋,将门关上。
叶月兮方答:“酉时不到,在底下吃了顿晚食。”
她一顿,随即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揶揄地问道:“世子不会还没吃吧?”
“……”
楚风玉确实还没吃,短短一日发生了诸多变故,江宁的事未解决,他自然吃不下。
他垂眸看着杯中那漂浮着的茶叶,道:“你对我态度倒是缓和不少。”
“世子千金之躯,草民怎敢冒犯。”
“你已然冒犯多次。”
楚风玉曲肘搭在桌上,身子前倾,看着叶月兮道:“之前就好奇过,当天夜里你是如何逃出李府的,后来我查了一下,盘问了李府中的人,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哦?不知世子殿下,发现了什么?”
“那天夜里,在李府的外人,不止你一个。据内院的丫鬟所说,还有一个,是太医院的太医,名为:杜衡。”
楚风玉双手撑着桌子站立起来,他弯腰,那被凉风吹拂得摇摆的烛光投射下来,影子几乎将叶月兮整个人笼罩。
他的目光带着审讯,犹如辽阔草原之上的一只猎鹰,它低空飞行着,欣赏着猎物最后逃命的挣扎,以此为乐。
楚风玉步步紧逼地问道:“这太医院的太医,和你有何关系?是同伙,还是……情郎?”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月兮,不曾挪动半分,似是想要透过那层薄纱看见那埋藏于下不为人知的秘密。
叶月兮没有说话,甚至一点情绪都未曾有。
楚风玉威胁道:“一个小小太医伙同他人,刺杀江宁县令。这可是朝廷官员,你觉得,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此事,他会如何责罚这个……小、太、医。朝廷官员的命可比一个太医贵重多了。”
言罢。叶月兮抬着那杯茶一饮而尽,凉透了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向下,配着这冷风倒是寒意四生。
叶月兮道:“世子想象不错,只是可惜,草民并不认识什么所谓的太医,况且我已然说过数遍,县令并非我所杀。”
“不承认吗?”楚风玉说着离开了桌前,他缓步走到叶月兮身后,手搭上她的肩,弯腰,凑近她的耳畔轻声道:“那既然不认识,江宁县令的事总归要有一个说法,我将他推出去定罪可好?”
面纱之下,叶月兮的眉头蹙起,有些深恶这般做法。
她反感被威胁,更反感将无辜之人扯入其中。
叶月兮利落地站起身来,朝着一旁撤去。
楚风玉手中一空,失笑出声。
叶月兮道:“世子,凡事都是要讲求证据的,这般轻易定罪,太过儿戏,有失皇家尊严。”
楚风玉坐在了叶月兮原本坐的位置上,手撑着头看着叶月兮道:“天子脚下,国土之内,官员丧失性命却没一个说法,这才是真正的有失皇家尊严。”
原本叶月兮喝的那杯茶水,被楚风玉端起来端详着,骤然地,杯口向下,茶水随着楚风玉的动作在地上泼做一条直线。
他道:“又或者你将那罪证给我,这样一来,所有事情都很好解决。否则,这件事总要有一个冤魂,而那个小太医,便是最好的选择。”
茶杯被他放在桌上,力道不小,瓷器与木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叶月兮走上前,将楚风玉的那杯茶水推向他,“世子怎么还动怒了。”
楚风玉接过那杯茶水抿了一口,道:“我虽然不知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但信他,你不如信我。”
“信一个威胁我的人吗?”
“这可称不上是威胁,我不过是将路摊开来放在了你面前而已。显而易见的,交出东西,我们彼此都能省下很多麻烦。况且,我还为你择选了一个更具有能力的同伴,何乐而不为呢?”
叶月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楚风玉那杯凉茶下肚,轻笑一声。
楚风玉放下了杯子,问:“笑什么?”
“世子既然这般神通广大、料事如神的,不妨猜猜,这一次,我下了什么样的毒?”
叶月兮此话一出,四周顷刻安静了下来,只闻那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屋内静默下来,桌上的灯芯甚至不敢炸开,烛火连摇曳都不曾有。
死一般的沉寂。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的神情。
此刻便犹如凝望着一片荆棘横生的密林一般,深不见底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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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毒刺,叶月兮站在密林入口,随时等待着自迷雾和深渊之中蹿上来的毒蛇。
若是被咬中,便是被一击致命。
楚风玉一直在凝望着这杯中的茶水。
店家用的不是什么好茶叶,茶汤浑浊,喝起来还有一股子青涩感,令人难生欢喜。
“嗒”的一声,楚风玉将杯中的茶搁置在了桌上。
他握着茶杯的指骨泛白,显然是生了怒意,但楚风玉语气却是淡然:“姑娘当真是凶悍的紧,这十里八乡内的煞虎恐都不及姑娘半分,见之还得退避三舍才行。”
叶月兮看不透他,虽说这人面上的神情平静淡然,但她总觉着这空中早已凝集出一颗颗冰珠一般,令人胆寒。
叶月兮回道:“世子谬赞。”
谁料,楚风玉复而抬起那杯子,将杯中那青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姑娘用毒之术精妙,竟没有半丝旁的味。胆色过人,实乃一介豪雄。”
楚风玉单手而过拎起那茶壶,给自己杯中添上一抹暖意。
他道:“就这般防我?”
叶月兮落座于楚风玉对面,如今两人的座位是彻底颠倒了过来。
叶月兮学着楚风玉之前那般,手搭于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楚风玉,只是语气不似他那般威胁,叶月兮道:“我从不轻易信人。更何况是世子这般,过于精明的人。”
她一只手抬了起来,杵着下巴看着楚风玉,慢吞吞道:“连亲王的独子,楚风玉,珲都城内赫赫有名的小世子。这样的身份,换谁都不会轻易相信的。”
楚风玉道:“我说过,你和那个太医认识,这便是证据。”
“知道你的身份便算是我和他认识的证据了吗?”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浓墨的云渐渐将本该攀上黑幕的星星全部遮蔽,寒冷的风肆意地席卷而来。
本就半开着的窗被这一阵烈风吹地猛然大开撞向墙壁,发出一声巨响,窗户大敞,寒风便不由分说地朝着屋内席卷。
将刚有一丝暖意的屋子瞬间又似拉入冰窟之中。
叶月兮看着那道摇摆不定的窗户,生怕它一个不小心身陨于此。
楚风玉垂目将杯中的暖茶喝尽,驱散了这突如其来的寒凉,站起身来将那大敞的窗户给关上了。
他斜身依靠在窗旁,看着面前背对自己的一袭青衣,缓声道:“今日在李府的时候你才方知我是世子,却不识我真实身份,出了李府不过几个钟头,便已然知晓了所有,说明你身边必然有自珲都而来之人。”
“你夜闯李府,却又在那么多人的围追堵截之下能轻而易举逃脱,说明你身边有熟悉李府之人。而恰巧,在你夜闯李府前三天,李主簿的母亲身患重病,请了太医院中的太医前来为她母亲诊治,这个人便是杜衡。三天的时间,也足以将整个李府摸透。”
“能熟知我的身份,又是自珲都而来,还对李府这般明了,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了。更何况,在对杜衡起疑之时,我已然派人前往住处看住了那些太医,今日不在的,可只他一人,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便是和你说了我的事吧。”
叶月兮没说话,楚风玉是有这般神通,所有事似乎都逃不开他一般。
自李府出去之后,叶月兮在门口见到了一个人,随后两人前后脚离开,又纷纷入了这酒楼,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之中和叶月兮碰面之人,正是杜衡。
10. 账簿誊本
叶月兮和杜衡一直在雅间内坐到了酉时。
自杜衡那,叶月兮知道了楚风玉的身份。
皇家之人每个都有一个令牌,即代表了身份,也代表了权势,而出城那次,叶月兮所看见的莲,象征的便是世子和郡主。
新皇登基至此,三年时间内,不许任何王爷及其家眷出珲都,一来为了“软禁”,方便监视,二来便是怕这些个王侯将相有了自己的封地利于造反。
而楚风玉却是一个例外。
新皇登基的前两日,便以游历的名头离开了珲都。三年期间从未归都,一直游历在外,甚至珲都内的人也未曾得知其踪迹。
连杜衡也未料到能在江宁遇到楚风玉。
原因恐也是因着他的父亲,连亲王。
连亲王的名号,可谓能传遍平阳大街小巷,成为百姓的饭后闲谈。
当年的连亲王,风头无两,深受先帝宠爱,所有人都觉得下一任皇帝必然是他,可未曾想,这位王爷下了一趟江南,带回了一个江南农女,要立为正妻。先帝勃然大怒,连亲王就因为一桩婚事,将那即将到手的太子之位这般拱手让人。
龙颜震怒,险些血流三万里,最后是这位王爷跪于大殿之上,以死求娶,这场闹剧方才结束。
这件事随后传入大街小巷,成为当下最时兴的话本,平阳百姓无一不知这位王爷的深情。
后来先帝暴毙,竟未留下一封遗诏,这皇位顺位而继,便落到了如今这位的头上,而后,封了那位王爷一个连亲王,却依旧百般提防。
毕竟连亲王功绩斐然,战功赫赫,可谓民之所向,臣之所往。
送楚风玉出都,恐是避免皇权争斗。
但无人能料到楚风玉会出现在江宁。依他的身份本该避开这些朝堂之事,而他却自己插手进来。
令人难以揣测他的心思。
叶月兮安静地听着楚风玉这长篇大论。他确实也没说错,事实的确如此。
叶月兮站起身来,转身看着楚风玉,直接了当地开口道:“世子究竟想要什么?”
楚风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姑娘不是最该了解才是。”
他目光平淡,不见波澜。叶月兮却觉得,对方似是吃准了今夜,一定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一般,太过游刃有余。
紧接着便听楚风玉道:“我也说过,姑娘将东西交出来,我必然能保姑娘平安顺遂。珲都城内只要姑娘所提要求,我尽可能办到。但如若姑娘依旧咬定身后并无旁人,那么敢问姑娘留着这东西,有何用处?为民请命的话,这东西当真能让姑娘活着送入珲都吗?”
闻言叶月兮一愣。她不可否认,更是难以否认地知道,权势有时候,是比能力更为重要的东西。
依照她如今自身的本领,恐怕连那珲都都的城门不一定进得去,更别提将那账簿公之于众了。
看出了叶月兮的挣扎,楚风玉乘胜追击道:“这么些天,我的所作所为你当是看的清楚,若真是和那些人一丘之貉,又何必伤那工部侍郎。”
叶月兮却道:“若这只是你们上演的一出苦情戏呢?”话落,叶月兮绕开了桌子,远离了楚风玉几步。
“……”楚风玉不住有些头疼。想要取得这姑娘的信任,当真比登天还要难一些。
这时,屋内的静寂被一道震耳的雷鸣打破,这雷声轰鸣,震得人心一颤。
相对无言之际,一个本子被叶月兮拍在了桌上。
修长细嫩的手之下压着的,是一个墨蓝色的本子。
楚风玉的视线却一直定格在叶月兮的手上。
总听旁人道,女子的手柔若无骨,但面前这双……却像是淬了冰的玉,修长冷白,骨节分明,那手压在墨蓝本子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着微白,隐约可见那淡青的脉络蜿蜒而下,透出一股无声的凌厉。
便是这样的一双手,在江宁掀起了腥风血雨。
罢了,楚风玉的视线这才挪向那本子上,还未开口问便听叶月兮道:“这是一个账簿,自李主簿书屋内翻出来的,所藏极深,其中一笔笔记载的,皆是所贪数目。”
楚风玉看着那本子,却并未动身。
先前百般威胁协商都未曾见到的本子,如今却这般轻易地被她拿了出来。
恐是有诈。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现下又犹豫的神情,笑出了声,“如今心心念念的东西便在眼前,世子依旧犹豫不决。那先前所说那些话,不是太过虚伪了吗?”
闻言,楚风玉默了默。之前那些权宜之计,看来面前的这个姑娘可谓是一丁点都未曾听下去。
楚风玉动了身,上前拿起那账簿翻阅起来。
正如叶月兮所说,这本子中详细地记载了每一笔款项的由来以及贪污数额,时间之久远。
最远的已然追溯到了五年前,每一次落笔,其间数目巨大,满满当当占据了整个本子,而最后一笔账,便发生在不久之前。
这账簿所跨时间之久远,然而账簿中的墨色却浓厚且均匀,看着倒像是近些时日的。
他一顿,道:“这本是你所写吧?”
楚风玉猜的并没有错,他手中的这本账簿并非原来的,而是叶月兮这几日誊抄出来的。
她道:“这本账簿承载了这五年以来数十百姓的鲜血。你如今还未得信于我。若你所言不虚,那本账簿终有重见天日之机,何必在乎于此刻?”
“……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楚风玉问道。
叶月兮坐回了椅子,微微掀开面纱的一个角,将壶中那最后的凉茶倒入了自己杯中抿了一口方道:“你说的没错,单凭我一人,这账簿是入不了的珲都的。总得有赌一赌的决心不是?况且我也总归要将在世子那的嫌疑洗清,否则世子总咬着我不放可如何是好。”
况且,叶月兮自然还有别的目的。她要入珲都城,寻血仇,但若是这般独身一人入内,能否在珲都活下来还是一回事。
她要入珲都,便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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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光明正大查东西的身份,而目前最快的捷径,便是通过楚风玉之手。
利用楚风玉的世子身份,能让叶月兮在珲都比自己一个人要畅通无阻得些。
楚风玉站着,手杵着桌子,他身子前倾凑近了叶月兮道:“那既然给了我,又为何不信任?”
“给你,是因为我信的,是连亲王。”叶月兮抬头看着他。
一个大名足以响彻整个平阳国的连亲王。
他自百姓心中,不单单是那为佳人而驳天子的人物,亦是自沙场归来,威风凛凛的将军,也是力排众议托举寒门的人。
叶月兮虽不信楚风玉,但楚风玉的父亲,是连亲王。为此,她愿意冒险一试,试一试这位声名赫赫的连亲王能教出何般子嗣。
她在赌,赌楚风玉如他父亲一般,是一个正直的人。
“若与你心中想的不一样呢?”楚风玉问道。
叶月兮道:“所以我给你的,是我誊抄过后的。若你当真是为小人,今夜丧命的,绝非只我一人。”
楚风玉看着叶月兮。
如此距离,烛火在旁摇曳,忽明忽暗,只隔着那层帷帽的白纱,楚风玉却依旧看不清叶月兮的脸。
总觉得,她是一抹月光之下的薄翼,忽远忽近,让人看不清真切,便也无从得知,这薄翼所属的,究竟是飞蛾还是银蝶。
叶月兮推了一把楚风玉,将人推远了一些。
屋外的雷鸣渐频。连续的两场火,让江宁的空气渐燥,而如今,那降燥的大雨,总算而至。
原先楚风玉关窗之时并未用窗闩将其铐上,而如今,这场大雨席卷着大风,猛烈地朝着江宁而来。
窗户被吹开,风裹挟着雨而来,将屋内的蜡烛吹灭。
青衫和白衣随风剧烈摇摆着,楚风玉手中的账簿被风吹开,簌簌作响。
闪电将苍穹撕裂,所作的白光照射入屋内,楚风玉顺着那道白光看去,叶月兮面前的白纱被吹拂起来。
女子的面容随着那摇摆的白纱若隐若现,可再也不那般虚无缥缈,恍惚之间,楚风玉似是看见了一双凤眸。
眸色清冷,似寒潭浸月,又似秋水脉脉,一时间让楚风玉恍了神。
直至叶月兮的手附上了那乱飘的面纱,凤眸再度隐入那飘渺之下,方才回神。
身后的风雨还在不断,雷声震耳,楚风玉衣摆的银鹤随风起舞着,在夜间形成一道流转星河。
楚风玉忙转身将身后大敞的窗户关上将窗闩合起,窗户闭上后,他却久久未有动作,直到身后升起一抹亮光。
那一瞬的恍神让楚风玉有些失算,他转过身看着叶月兮,默了默问道:“那姑娘今日下的,又是何药?”
火折子被叶月兮收了起来,她看着那重新跳跃的火光,答道:“我所下之药,名为人心。”
隔着白纱,借着那微弱的烛火,叶月兮看向楚风玉道:“此药你我二人皆食,解药便在彼此手中,要么双双殒命,要么各得其所。”
11. 通天之梯
楚风玉走至门前,将账簿递了出去,被在门外守候的陈先生接了过去。
他和陈先生低语交谈了几句后关上门,楚风玉倚靠在门框之上看着怡然自得的叶月兮。
他问道:“你为何会知晓他们有一个账簿?”
杯中的最后一口凉茶饮尽,杯子被轻放搁置在桌上。
叶月兮重新理了理面前的白纱,方才开口道:“赈灾的队伍入城的那天夜里,我去过县令私宅,在那看见了县令和工部侍郎的密谋之事。”
那日,赈灾的队伍宵禁后方才入城,一辆辆载满木箱的马车往城中而去,马车周围的士兵严防死守,生怕有人打这一箱箱赈灾款的主意。
那赈灾并未入县衙,而是朝着县令的私宅而去,叶月兮跟随而至,看见了那县令一脸谄媚地迎上了自马车上下来的人,正是工部侍郎杨珃伦。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后便入了府中,在此之前,叶月兮早已潜入了府内,小厮们都忙着搬运东西,府内的人几乎都集聚于门口和那仓房处,便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叶月兮隐身于黑暗,跟随着二人一路去了屋子。
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只听县令迎着杨珃伦朝屋里走去,拖拽椅子、倒茶的声音陆续响起响起,罢了又是一阵脚步声,随后过了一阵门才被关上。
屋内传来了谈话声。
叶月兮蹲着身悄然走到了那窗户之下,听着里面传出的动静。
“外面没人。杨大人,不知这次,公子可有何吩咐?”
“公子说了,此事左相盯得很紧,堤坝桥梁重建之事不可马虎,你着手盯着,务必要将这事办得出彩。至于百姓那边……你且将粮仓里的粮放出去些,此期间万不可省,得将这群人哄住了才方便我们后边儿要做的事。”
“您的意思是……?”
“哄住了便不会乱说话了。左相给百姓拨了些修建房屋安葬家人的款,这笔钱他们也用不到啊,我来的时候看见好多人家都开始自己修屋子了,至于那棺椁,随意一席草席便能裹住,废那钱作甚。余下的这笔银两你先拿着,待过些时日再呈给公子,过过这段风头。”
“是是是,还得是大人,想得周到,要不然公子会重用您呢,大人日后仕途可谓光明一片啊。”
杨珃伦冷笑一声道:“哼,拍这些马屁有什么用,你且将这笔银子记好喽,若是日后公子查账簿发现不对,你还是想想你的脑袋吧。”
“那肯定的,下官就算这颗脑袋掉了那账簿也不会有事的。”
“我明日便走,你这江宁,现在纷纭杂沓的,本官去临县待几日,待那堤坝修建得差不多了再传信给本官,这样回去也好交代,免得左相又觉得本官办事不力。”
“您放心,下官定日日盯着进度,绝不有差。”
黑夜复静。
第二日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自宅院侧门出发了一辆马车,直奔出了城,车轱在那泥泞的地上带起不少水花。
言罢,叶月兮抬眼看着楚风玉,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缓声道:“工部侍郎身后那位公子,你可有头绪?”
楚风玉敛眸,似是在认真思索,眉头越蹙越紧。能被工部侍郎所称为公子之人,且手能自珲都伸向江宁,说明其地位显赫,若是想要挖出来,牵一发而动全身,珲都得死多少人。
叶月兮的手悄然伸进了衣袖之中,摸着那冰凉的银针,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风玉,就如同先前他盯着自己,想要在面上查出一丝痕迹来一般。
她虽然将账簿给了楚风玉,但并不意味着信任他,若是这声公子而出,换来的是楚风玉的杀人灭口,她也会毫不犹豫杀了楚风玉。
账簿和公子这个人,足以透露出叶月兮对这事情的了解程度,能构成极大的威胁。
既然要赌,叶月兮便赌了一把最大的。
不过可惜,她也没看出来什么,只觉得楚风玉的神情越发凝重。
楚风玉敛了神色,他坐回了凳子上,给自己也倒一杯茶水问着:“那县令呢?如何身亡的?”
叶月兮如实道:“我的确想过要杀了这个贪官,但赈灾队伍入了江宁后,他便一直在县衙之内,我进不去。”
楚风玉沉思了一会儿,“的确,县令是身亡在县衙之内,依照县衙层层院落,想要刺杀绝非易事。你当真不认识那地牢之内的人?”
“不认识。”
“可在你出牢狱的那天早上,他承认了,说你是他的同伙。在此之前我们可是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口,一看你入狱便就这般承认了。”
叶月兮越听眉头蹙得越紧,这人到死了都得拉自己这么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做垫背,她张口道:“看见我才招供,是否有些太过刻意。世子若是连这都相信,那在下无话可说。”
楚风玉低声一笑,道:“若是他看见你也入了狱,心想再无翻盘机会,全部交代了好歹能少受一些刑罚之苦。”
“那我如今是在和世子谈什么呢?让世子放我一条生路吗?”叶月兮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笑意和狂妄,“可惜我不需要。”
楚风玉嘴角的笑意渐深,他解释道:“那个人是你入李府那夜抓到的,和你一样一身夜行衣,行事鬼祟。后来他交代了县令是他所杀,也供出了幕后之人。”
“那世子为何还逮着我不放,偏说我是那杀人凶手。”
“我虽知晓是他杀的县令,但保不准是否真的有你这个同伙,自是要乍一乍的,毕竟他可说了,你们是一起的。”楚风玉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你和杜衡是何时认识的?”
“世子问了这么多,是否也该在下问几句了。”
楚风玉一顿,失笑地抬手请叶月兮问。
叶月兮道:“不知世子可有去看过那大坝的地基,经水泡过之后纵然月余过去,依旧轻轻一捏便化作齑粉。多少百姓因此丧命。”
一个傍江而建、靠山而生的地方,用来护命的大坝,竟如此儿戏。
叶月兮朝着楚风玉讥道:“世子如若多关心百姓一些,也不必这般大费周章地审问李府院内之人来套出杜衡。”
楚风玉听得出叶月兮语中的刺意。若是他日日前去那县衙门前看看受伤的百姓,看看太医院的诊治,便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也能更加早地认识叶月兮。
或许便不必如现今这般,针锋相对。
自江宁出事这段时日里,叶月兮一直在为百姓诊治,后赈灾队伍而至,太医在县衙门口支起摊子,叶月兮手中药草有限,便寻到了那县衙处,与太医一同诊治,而那个太医,正是杜衡。
太医院也不是所有太医都一心为民,追求大德,太医院驻扎下后,日日夜夜,叶月兮在那县衙门口只见杜衡一人,旁的太医,却是见之甚少。
楚风玉哑然,他有些无从辩解。他并非随着赈灾队伍而来,于他那逃出珲都的身份,其实并不适宜在这些人面前出现的。
“所想知道的,世子也都知道了,想要的东西如今便在手中。草民告辞。”
叶月兮说罢便起身打算离开,却被楚风玉先一步喊住,他道:“当真不愿与我同盟?”
屋外呼啸的风声似是一个人的悲鸣,在夜里突兀,在夜里呐喊。
叶月兮道:“世子恕罪。皇室的争锋,绝非草民这般身份能够涉足的。”
叶月兮站起身来,朝着外走,她推开了门,却顿住要跨出去的脚步,回头看向了楚风玉,清冽的声音回应了那屋外的悲鸣,她道:“况且,我不信你。”
声音落下,那道门也被关了起来,屋内徒然地就剩下了楚风玉,和那一盏摇曳的烛火。
出了酒肆,令叶月兮没想到的是,杜衡会在。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那风中,白衣随风舞动,在黑夜里添上了一抹别样的色彩,而他屹立不动。
叶月兮上前几步,入了那伞中,天上的轰鸣声响起,雷雨随即而至。
空气中满是湿润,叶月兮的目光却越过这层层屋檐,直达了李府的方向。
白日里那冲天的火光此刻犹在眼前,鲜血混和着焦木,像是要将这江宁的天烧穿一般。
满所期盼的一场大雨,总算在此刻,落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你。”
雨滴落在那油纸伞上,清脆悦耳。
两人动身踏入那雨夜之中。“轰隆——”一声巨响,漆黑的天穹之上一道白痕蜿蜒而下,将这天幕一分为二,成为了这黑夜之中唯一照亮前路的存在。
他们逆着风雨,朝着前路而去。
雨水自天穹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攀上了那抹青色。杜衡手中的伞朝着叶月兮倾斜着。
叶月兮问:“你不当与我扯上那么多联系的,我所行之事凶险,于你的身份而言,总是带来不少弊端。”
杜衡道:“放心吧。此人在珲都虽有些混名,不学无术、拈花惹柳,但其师却为百官之首的左相,若真心性顽劣,以左相那一生清廉的作风来看,断不会收他。”
“可他以你之命要挟我。”
杜衡轻叹一声,他缓声道:“那珲都城内,谁人不是心思深沉。况且,若以他的本事,真想要杀我,恐怕此刻我们二人便不会这般悠闲地于雨中漫步了。”
杜衡顿了一下,他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叶月兮。
叶月兮有些疑惑,但也随之停下,问道:“怎么了?”
杜衡道:“这些天,看了这么多病,我自知江宁疾苦、百姓疾苦。但他们终究只是普通百姓,纵然人生年华几十载,也难有力量去抗衡这万般不幸。”
“你说你踏上的是一条险路,但既然踏了上去,便再难以回头。”杜衡眼神坚毅,他于这黑夜之中,看向了那道光所折射而下的影子,他道:“我知晓你自城外而归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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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心中都有些忧闷,生怕自己所作所为连累旁人,连累那些百姓不得归家,也恐慌我会因此陷入险境。”
“这两日城中所埋怨你的言语,四处都能听到。但,你若想掀翻这朝堂沉疴,就得承得住这万人唾骂。成,便是高山阔海任你行,败,便是满门抄斩、千古罪臣。”
杜衡说的很是平静,但在叶月兮耳旁却与那天上炸响的惊雷无异,甚至将耳畔那磅礴的雨声也给掩盖了过去。
杜衡续道:“战场上尚有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你并未给任何人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若只是连累得百姓无法及时归家,这并不算什么,舍小家为大家,成大事者,自当眼光放远一些。”
他低声一笑,“以至于我,若你想要登上高天之上,我愿成为你的梯,助你一臂之力。”
如今,江岸边的杨柳已然有了发黄的迹象,时不时被雨滴砸下,便稀稀疏疏地落下几片叶子。
叶月兮的目光随着那遥遥江水一直到江水转弯消失之处,江水流淌,水声清心,却依旧盖不住人心中的执念。
杜衡道:“今夜来接你,一是放心不下你,二也为道别而来。经早上那一番折腾,杨大人是无法再在江宁待下去了,江宁的诸般事宜也差不多完了,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启程离开江宁了。”
闻言,叶月兮的眉头不由蹙起,“我在你身旁出现过的事情是瞒不住的,回了珲都,可想过怎么办?杨珃伦身为工部侍郎,断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杜衡道:“我不过一个小小太医,至今连后宫的娘娘都未曾见过,在宫内甚至未曾看过病把过脉,纵然他要对我做些什么,恐也无处可寻我的错处吧。再说了,若是他主动挑起江宁这档子事,细追下去,恐只会他比我先死。”
言罢,杜衡拿出了一卷小纸递给了叶月兮,展开来,上面是一个远在珲都的地址。
正当叶月兮疑惑之际,便听杜衡道:“这是我在珲都所住之处,他日你来珲都,可来此寻我。你的满腔抱负在旁的地方,恐无计可施,珲都虽然残酷,但很难否认,它是通天的必经之路。”
天上的雨依旧不停歇地下着,带着那晃荡的江水越发磅礴,如心如雷。
叶月兮看着那江水打在岸边激起不小的浪花和波涛,默了好久,默到那天上的大雨也开始变得柔情起来,默到雨落伞面的声音逐渐变小,她方道:“会去的,你且在珲都等等我。我若要去珲都,必然不能是一身布衣入内,这样完不成我心中所想之事。”
杜衡似是知道叶月兮想要说什么一般,接道:“所以你才将那账簿交出去,以此和世子达成共识吗?”
杜衡笑了起来,“借着世子的助力入珲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如今我们尚未可知这位世子将来的命途如何,或成一闲散王爷,又或成为权贵之首,你还未了解清楚,便就确定要押宝于他了吗?”
叶月兮答道:“我虽借助他的权势入珲都,但并不代表便是站队于他。我不愿掺和皇权争斗,我入珲都,是别有他事。”
天上的雨已经有了渐歇的征兆,但远处天边那浓墨至有些发紫的云却依旧徘徊。
杜衡朝着天空看了一眼,止了这个话题,“罢了。待会儿恐要下暴雨,趁着如今雨势渐小,我送你回去吧。”
两人渐行渐远。
屋檐上的雨水顺着那砖瓦之间的空隙流下,没有落地,也没有滴在那油纸伞上,反而落入一只手中。
水滴接触到肌肤的顷刻间便四散开来。
楚风玉看着天上浓墨的云,风里裹挟着江水的味道,迎面刮来有些刺骨的寒凉,屋内那个被重新点燃不久的烛火在这阵风里变得摇摇欲坠。
屋门被打开来,陈先生走了进来。
楚风玉没有回头,只是收紧了伸在窗外的手,感受着那无根之水带来的清凉。
“陈先生,此事兹事体大,恐只有你一人方能做成此事。如今还尚未可知那位杨大人是否将消息传回珲都,将账簿带回去一事,危险重重,我予你半数兵马,护你回珲都。”
闻言陈先生却是摇头拒绝,“人多方有不便,引人注目,一两人足以。”
楚风玉没再说什么,他相信陈先生的判断,“之前审讯那人,虽证词所言其背后之人乃是工部尚书,但我总觉另有蹊跷。杨珃伦身后之人还隐于暗处,他身为工部侍郎,若是尚书倒台,且看看谁会出手将他扶上那尚书之位。此番回都,先生便留在师父身旁吧,师父如今独自一人留在珲都,我始终放心不下,也不忍先生来回波折。”
陈先生闻此并未推脱,“左相年老,身旁如今确实离不开人。账簿一入手中,便是一场鏖战,至死方休。你此行之后,有何打算?”
“科举结束,新官上任尚且不知当今朝堂局势。我想去樊州,碰碰运气,说不定,就有为我所用之人。”
“樊州,确为一个好地方。”
12. 书生与妓
江宁的事情如今告了一段落,听闻楚风玉专门派了人驻守,直到那堤坝修缮完成,想来今年的江宁,也不会再有偷工减料这等腌臜之事发生了。
这些时日细细翻阅那账簿,叶月兮却是发现,其中有几笔数目并非来源于江宁的款项,而是从樊州而来。
樊州接临江宁城,骑马也不过两个时辰不到的距离。
而最为重要的是,樊州出过不少官员,乃是一个科举大县。
虽早已知晓这贪污之人手眼通天,但若是连樊州都沾染了,难以想象这朝堂之中究竟有着多少害虫。
若那世子并非草木疙瘩,那这账簿中樊州所来的不明款项他定然是能发现的。
傍晚,天边的太阳逐渐西移,酒楼对面一胭脂铺里,叶月兮起身,随意拿了两盒胭脂给了钱,纵身上马远远地跟着。前方卡着城门关闭而出的马车。
而樊州,确为一个好地方。
许是因着这里出的状元郎多了些,故而城虽小,却也繁荣。
昨日看着楚风玉借夜赶路,所行方向便是樊州。
出了城后叶月兮便换了一条前往樊州的路,虽是绕了些,不过总好过被发现。
若是到了樊州未见楚风玉,那叶月兮便也不奢望这人能在珲都城翻出什么风浪来。
或许当真就是一个纨绔世子,不堪重用。
如今正巧科举结束,已然放榜,樊州又出了一名状元郎,好不热闹。
叶月兮着了一袭淡蓝衣衫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那身穿红艳官服的状元郎,肆意潇洒的少年骑着那骏马,踏过了樊州鼎鼎有名的状元桥。
据说这状元桥很是灵验,是樊州第一位状元郎出钱修建的,自此之后,樊州虽不说每年都出一个状元,但也确为年年榜上有名。
如今这小小的状元桥旁,挤满了人,只留出一条小道让那马上的人儿过路。
而就在那状元桥的的对面,一个被鲜花簇拥着的楼宇,在周围人满为患的情况下,却是死寂一片。
叶月兮就站在这楼宇旁,目睹了全程。
一男一女,似是悲痛欲绝,在那鲜花的簇拥之中,一跃而下。
男子当场身亡,而女子似还留存在着一口气,呕出鲜血来,与那男子脑后而出的血混在一起,蜿蜒而下,似比那艳红的官服还要红上几分。
下一瞬,一个穿着鲜艳,浓妆艳抹的人自楼内走出,看见门口的景色时,脚步赫然顿住。
叶月兮也是头一遭经历此番事情,面前的画面极大地冲击着她,令她不知所为。
桥的那边还是热闹喜庆,而桥的这边,鲜血混染了鲜花,造就了一幅死寂。
“这两人怎么回事啊?”
“听说这个女的和男的私定终身了,男的家里不愿娶一个妓子回家,说除非男的考上功名。这不,落榜了,就和这妓子啊,一起寻死了。”
“这样啊,那也不错,明年考场之上又少了一个对手。”
周围无一人上前。
旁边之人漠视的言语和旁边热烈的欢呼都成为了笼罩在这樊州之上的压抑。
叶月兮拨开人群,走了上去。
朝着最近的人,手指探去,男子早无了鼻息。
他身侧的女子伸出手来,或因着痛楚,那双纤纤玉手颤抖不止,拉上了叶月兮的衣角。
淡蓝色的衣角在这一瞬染上了鲜红的色彩。
叶月兮的视线对过去,看到了那女子眼中的不甘、愤恨,还有……悲伤。
看着她的眼神,叶月兮顿了一下。是要让自己救她吗?
可这样的情况,她也无能为力。
这一眼过后,叶月兮还未说些什么,便看那女子闭上了眼,那颤抖的手也不再颤抖,却依旧抓着叶月兮的衣角。
站在门口形如木雕的人终于动了。
她踉跄地来到了地上这双人前,颤着身子跪下,跪在了那女子身前。
眼中夺眶的泪水顺着脸颊划过,将她面上的脂粉都洗刷下了一些。
这是一个青楼,而面前之人,当是楼内的老鸨。
那老鸨将地上的女子抱起,抱入怀中,哭声撕心裂肺,却依旧被那热烈的欢呼声所掩盖。
她的悲痛欲绝被这人潮人涌淹没,激不起一丝波澜。
叶月兮做不了什么,她只能将身上披着的披风摘下,盖在了两人身上,将面容遮盖。
她站起身想要离开。
但衣角处,那双玉手却死死拉着她,好似不容她离开半分一般。
还未等叶月兮将那双手掰开,楼内便再度走出一个人。
这人不似老鸨那般浓妆艳抹,反而素净得很。
一袭白衣飘然,面如凝脂,眼如点漆,如月中聚雪,如海棠醉日。
待叶月兮闻到那淡雅的栀子花香时,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已经被那女子掰开来,安放回了尸身旁。
她面上带着歉意地看着叶月兮那染了血色的衣角,道:“姑娘衣衫脏了,若不嫌弃,可入楼内梳洗一番。”言罢,她似是觉得不妥,续道:“如今是白日且在迎状元,楼内并无客人。”
叶月兮抬眼,越过面前的女子,视线朝着她身后楼门之上看去,沉木的牌匾上写着:不尽春。
但还未等叶月兮应答,她便已然挽着叶月兮的手臂带着她入了楼。
如今的这个时辰,楼内很是空旷,但一踏入,各种胭脂水粉伴着花香的气息袭来,让叶月兮被呛咳了两声。
一个白净的绢帕被递到了她面前。
叶月兮接过,只听面前的姑娘道:“如今时辰还早,楼里的姑娘都还在梳妆,故而胭脂味浓了些。待到傍晚,这味道散尽,便只留这满楼的花香了。”
叶月兮以绢帕捂住了口鼻,道:“如今临近秋季,还能寻来这么多花,当真是不尽春。”
那姑娘带着叶月兮往楼上走着,脚步稳健,闻言轻笑一声道:“画阁笙歌牵客梦,一庭风月不尽春。”
面前的门被推开,那姑娘将叶月兮迎了进去,“我起的,不好听吗?”
叶月兮踏步入内,并未回答这个问题。环顾四周,这屋内的陈设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清新淡雅。
那扇窗没关,风一吹拂,便将那窗台上的栀子花香铺满了整个屋子。
再也不闻那呛鼻的胭脂味。
那女子寻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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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兮身上这身淡蓝,也寻了一件差不多颜色的月蓝递给了叶月兮。
“先将衣衫换了吧,总穿着带血的,不吉利。”
叶月兮并未推脱。
待她换好衣衫出来时,那屋内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热茶。
那姑娘道:“我叫楼心月。今日之事,多谢姑娘,我请你喝茶。”
“我也并未帮上什么。”
“至少给了他们一份体面。”
楼心月抬手抿了一口茶,继而慢慢道:“楼下的那姑娘,并非殉情而亡。”
此话一出,叶月兮喝茶的动作一顿,她想起了那姑娘临死前看向她的那一眼,那极为复杂的一眼,否则叶月兮也不会觉得,那姑娘想让自己救她。
只听楼心月缓缓开口道:“那姑娘名鸢尾,而男的,称得上是她的常客。不尽春开在这樊州,书生最多的地界,掌柜的说,年年科考,榜上有名之人,进过我们这不尽春的,不在少数。”
“书生多了,爱逛青楼的也就多了,正如话本子上所说,在这不尽春内,最不缺的,便是誓言。多少书生才子在这里千金一诺,告诉我们的姑娘,待他金榜题名,便回来,风光大娶。但若真有人兑现承诺,我们这不尽春,早成空楼了。成了,惦记不上我们姑娘,但败了,回头寻的便是我们不尽春。”
楼心月手中的那杯茶见了底,她提壶又满上,但这一杯,她却没喝。
那飘着缕缕茶香的茶水被她倾泻而下,缓慢地,在空中划出一道纤细而又悠长的水流。
“那男子落了榜,心中不忿,寻来了不尽春,说要见鸢尾。我们只当他如往常那般,毕竟他来的次数可不算少,但未料到的是,他竟怨上了鸢尾,怨鸢尾耽误了他的前程,怨鸢尾勾引他,害他流连花丛导致与金榜失之交臂,故而,带着鸢尾一同坠了楼。”
叶月兮看着楼心月,杯中的茶水骤然觉得烫手得紧,她问:“这样的事,多吗?”
“以前或许,但从今日后,不会了。”
今日后,楼里的姑娘便能真切地看破每一个难诺的誓言,便不会付出真心遭人践踏。而不尽春的掌柜,也断然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楼心月看着叶月兮,她笑着,却令叶月兮头一次对一个不认识的人这般放松警惕,总觉得在她身边,应该相当安宁。
“好啦,回去吧,这几日咱们的状元郎可是摆了三日的宴席,再不去,可就晚了。”
见楼心月这般说,叶月兮起身告辞。
秋日里的风不似春日和煦,猛烈的风呼啸而过,将那蜿蜒生长在楼上的花吹散,花瓣飘了满空。
楼前看热闹的人早已随着那状元郎走远了,门前的地上只留了那鲜红的血渍。
周围宽阔了不少。
随着空中漫天飞舞的花瓣,花香随风而来,沁人心脾。
回眼看去,那被繁华簇拥的不尽春,当不负其名。
叶月兮跨开脚步刚走了两步便被人拉住,她不明所以,回头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手比脑子快一些,还未反应过来便作掌劈了过去。
一声清脆的铃铛作响,她的手便被擒住。
13. 状元遇刺
叶月兮的手被对方擒住,一阵无言下只能怒目瞪着面前之人。
楚风玉站在叶月兮对面,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对上了那双包含怒意的目光。
腰间的银铃也停止晃动,他道:“我只是来迟了,见这地上鲜血,想要问询一下姑娘此处发生了何事,不必如此吧。”
如今的叶月兮并未带任何覆面的东西,一张脸便这么毫无遮拦地出现在了楚风玉面前。
楚风玉像是想到什么,即刻松了手,后退两步,“我无意冒犯姑娘,只是一时心急这才上手拉了姑娘,我向你道歉。”
叶月兮收回了手,也退后了一步。
她看着楚风玉,难以知晓对方是否识破了自己身份,一时间竟难以言说。
本是打算先隐匿在暗处,寻一寻楚风玉的下落,观望几日的。
何曾想如今便这般碰上了他,的确是意料之外。
见叶月兮不说话,楚风玉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轻声喊着:“姑娘?”
一朵花瓣就这么乘着风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叶月兮头上,又飘飘然落下,在她那墨发之上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楚风玉是看着那花瓣落下的,看对方依旧不说话,他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叶月兮不明所以,良久没有动作,甚至觉得,楚风玉在挑衅她。
半响,离她两步远的楚风玉动了身,上前走了一步,这令叶月兮警铃大作。
那藏于袖内的银针已然落入指尖。
却见楚风玉抬手,替叶月兮拿下了落在头顶的那朵花瓣。
手伸开来,那朵花瓣便也静悄悄地躺在楚风玉的手心中,不一会儿又随着那阵秋风翱于天地间。
楚风玉抬手那刻,叶月兮的手也跟着动了,不过所幸她收敛了一些,不然恐怕楚风玉又得睡这了。
叶月兮连忙又后退了几步,压着声音道了句谢。
楚风玉笑着,“所以姑娘,可能告知在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个落榜的男子带着这不尽春的姑娘坠了楼。”
“双双殉情?”
“那是谋杀。”
眼看楚风玉还要再说些什么,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自他身后缓步走上前来一个人,一身书生装扮,不必看,也知道是来此仰慕状元郎的书生。
“殿下,您怎会在此处。”
这称谓一出,楚风玉率先看了叶月兮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看向那书生装扮的人,楞了片刻才道:“你是……吕文博?”
“没成想殿下竟然还记得我,既在樊州相会,今夜状元所组的船宴,我们不如借光一起吃顿饭吧。”
两人还在寒暄着,而这边的叶月兮,已经趁着楚风玉的视线未在自己身上,悄然向后退去,刚一转身迈出两步,便被人喊住。
楚风玉显然不想让她这么轻松地走掉。
“姑娘不妨一起去吧。这船宴乃是江南一带的特色,也算入乡随俗。”
“抱歉,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叶月兮甚至未曾停顿脚步,直直朝着那状元桥的方向而去。
楚风玉却依旧不依不饶,“那姑娘何时有时间,我可以依着姑娘的时间来,请你吃顿饭,权当为方才的冒犯之举赔罪。”
闻言,叶月兮似是忍无可忍,她转过头,在那满天飞舞的花瓣中看向了楚风玉。
这般的风景却依旧掩盖不住她眼中的怒意。
“非得这么死皮赖脸吗?”
吕文博眼看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劲,拉了楚风玉一把,笑着挡在两人之间,隔绝了叶月兮那要杀人的目光。
吕文博笑着做那好人,“姑娘不妨赏在下一个面子,在下今年落榜了,心绪不佳,能请姑娘陪我絮叨一下吗?”
吕文博说着,苦笑一声,眼中浓墨的悲伤抹不开。
就这么一句话,将叶月兮那恼怒不已的情绪瞬间平息下来。
而站在吕文博身后的楚风玉则是有些呆愣得看着他,似是没想到这般结果。
楚风玉看着他发间几缕斑白,那些白发被他极力放入乌发内,但还是败露了出来。
楚风玉很难想象,三年前,那个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何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叶月兮应了下来。
对方既然都不惜挖出痛处也要邀自己前往,再这般拒绝下去,实在无礼。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彩被霞红晕染,在那碧天之上泼开,留下一笔浓墨。
这船宴游于江水之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变为了熙熙攘攘的船龙。
船宴所用之船,乃是摇橹船,只不过这小小船只却被精心装扮过一番,船蓬四角都被挂上了那轻柔的纱,随着夜晚的江风而慢慢漂浮着。
江水潺潺,船只随着那江水缓慢前行着,留一船夫在外掌向,随着夜色深沉哼起了这吴侬小调。
吕文博拉起了那船旁两侧系着的木绳,一个被油布袋子包裹着严实的东西便露出了水面。
拆开那油布袋子,里面竟是裹着一个食盒。
食盒打开,吕文博端出了一盘菜来,青素的小炒,吕文博将其放入一旁的铜甗中解释道:“我们这儿的船宴,都是将吃食挂于两旁,随船而动,此盘吃完便再捞出下一盘。不过在水中放久了难免寒凉,故而热一热后便能吃了,殿下稍等片刻。”
吕文博给楚风玉和叶月兮各倒了一杯酒。
楚风玉倒也不急着吃,转头看向身旁的吕文博,他发间那如何也藏不住的花白华发,终是开了口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好?”
吕文博一愣,没反应过来,也不知楚风玉此话从何得来,讪笑着:“当年落榜之后,我也又努力了两年,始终未曾考上,这也就将就得活着呗。让殿下见笑了。”
闻言,楚风玉有些赫然。
三年前在珲都城内时,他是见过吕文博的文采的,算得上出众,原想着他定能金榜题名,可谁料竟是落了榜。
吕文博端起了酒杯,长叹一声,似无奈、似自嘲,他敬楚风玉,道:“文博辜负世子当年伯乐之恩,是我不中用。”
言罢,那温酒尽数入了喉。
楚风玉虚扶了下他的手,担不起他这般。
“不必唤我世子,如今我离开珲都实为历练,此等身份也是空谈,唤我名字即可。”
“是,世子……”吕文博尚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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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不习惯,他讪笑一声:“公子何故来樊州?”
闻言楚风玉却并未立即回答,反而是抬眼看了一下坐在自己对面的叶月兮。
叶月兮杵着下巴看着那岸上的璀璨的灯火,似乎是察觉了楚风玉的目光,回望过去,四目相视。
楚风玉一顿,有些措不及防,只能对着她露出一个笑容。
而叶月兮却只是轻轻扫了一眼楚风玉,并未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兀自转回了视线。
楚风玉抬起那酒杯薄抿了一口后,这才回道:“听闻樊州出了一个状元郎,故而来此看看。状元上任前衣锦还乡,此等盛宴定是要来瞻仰一番。”
吕文博淡笑一声应着,“这状元家中富硕,前几年他还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短短几年,却成了这羡煞旁人的状元郎,当真是时来运转。”
闻言楚风玉微不可查地看了吕文博一眼,却也没说什么,“这宴席要摆几日?”
“三日。”
楚风玉点点头。“那当真是财大气粗。”
“自然,齐家可是江南五郡中除霁城单家外最为有钱有势的。”
船只随水逐流,不远处一个廊桥之上,叶月兮探出身子看过去,只见那身穿红袍之人高站于桥中央,垂目看着自桥下而过的船只,手中举杯,颇有些睥睨之感。
他的笑声明朗,带着少年郎的洒脱和功成名就的愉悦。
只是叶月兮微微蹙眉。
此法有些欠妥,虽说是敬酒,但他却站于那高位之上,船还要经过那廊桥,这和于他身下而过,有何不同?
虽名列状元,位于朝堂官员,但却食禄忘民、戏民于杯。
叶月兮收回身子,连游玩的兴致也没了。
楚风玉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似乎有些恼怒,便出言问道:“怎么了?”
谁料他话音刚落,那廊桥之上却是哄闹一片。
惊呼声贯耳,两侧岸上的百姓乱做一团,纷纭杂沓。前面的船只也剧烈晃动起来,船上的人们似乎在躲着什么一般,更甚者直接跳入了水中朝后游去。
那在水中的三两人不断朝着船只相反的方向游去,激起的浪花带着后面的船只也有些晃动。
楚风玉抓住那船蓬的撑杆稳住了身形,他堪堪站起身朝着身后船头而去,出了船蓬,抬眼便看见那廊桥之上的杂乱。
一把映射火光晃了一下楚风玉眼睛的匕首正朝着那方才举杯的状元郎而去,那杯子落了地,四碎开来。
状元郎的身子搭在那廊桥的把手上,大半个身子探出桥来,伸出手挡住了那悬于面上的匕首。
只是那身子摇摇晃晃地悬在空中,看得人心惊,生怕一个不留神他便从那廊桥之上坠下。
廊桥上的侍卫从两侧赶来,已然拔剑相向,但却无一人敢上前。
“愣着干什么啊!给本官砍死他!”那齐状元一声令下,那些侍卫面面相看,终是提剑朝着那行刺之人而上。
那人本是双手握匕用力下压想要刺穿那状元,如今却松了一只手,那手做拳朝着齐状元的腹部狠狠锤去。
齐状元吃痛,抵挡着匕首的力道便轻了些。
那匕首终是见了血。
14. 樊州齐家
匕首并未见血封喉。
而是被那齐状元侧过头躲了一下,只在他颈侧留下一条深长的血痕,正汩汩往外冒着血。
楚风玉看着,料想到了那行刺之人的下一步动作,回了那船蓬之中。
楚风玉前脚才入了那船蓬,下一瞬,那行刺之人翻越廊桥把手径直往下跳,入了那水中。
按照江水自流的速度,他们的船正好即将过那廊桥,而这人跳下来的位置,正在叶月兮身旁。
楚风玉上前,来不及了,他只得一手拉过叶月兮,将人朝里另一侧拽,另一只手遮掩在她身前,阻了一些要溅在叶月兮身上的水花。
叶月兮反应迅速,顺着楚风玉的力道避开了绝大部分水花,只是衣摆处多多少少溅到了一些,有些湿润。
吕文博朝后退着,船一阵晃荡。
他似乎有些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那高溅的水花重新归于江水中,却半响没有动静。
楚风玉半弓着身子,托了一把叶月兮助她稳住身形,这才看向吕文博,“没事吧?”
吕文博闻言这才似缓过神一般回望向楚风玉,呆愣了一会儿后这才摇摇头道:“没事。只是没想到,这般盛景之下,竟然还有人会行如此冒险之事。”
叶月兮皱着眉拧了拧衣裙上的水渍道:“若是为官不仁,自是惹民怨怒。”
吕文博抬起手来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这齐状元……以往的确结仇颇多。”
“先坐下吧,这般站着船不稳。”楚风玉道。
看着叶月兮自己安然回到自己位置上后,他伸出手搀扶了一把吕文博,几人这才坐下。
楚风玉接着吕文博先前的话问道:“怎么?这齐状元如何来的那么多仇怨。”
吕文博本想喝酒压一压那惊跳不止的心,但那酒壶已然打翻,唯留了半杯,聊胜于无,他直接抬起那酒壶一饮而尽后方道:“这齐状元,原名齐柳章,是齐家的独子,这齐家老爷老年得子,对其十分宠爱。”
“齐家有钱有势,故而齐柳章便养出了一副骄纵的性子,在学堂内殴打同门,在外欺辱旁人,在整个樊州城内都是恶名狼藉。”
“谁知,原本不学无术的他,今年科举,竟然一举夺魁,成了状元。樊州学子多,自然有人不信他是自己考来的状元之名,只可惜,我们寒门学子都人微言轻,纵然不信,也拿不出证据,更是别无他法。”
吕文博苦笑着擦去那唇旁的酒渍,“或许因为他这般行举太过张扬,让那些本就对他心怀不满之人,选在今日对他痛下杀手。”
楚风玉曲着腿,手搭在膝上,颇有些懒散地看了吕文博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响他笑道:“那还当真是巧,偏偏就让我给遇到了。也不知道是我运气着实不好,总沾惹这些是非,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吕文博动作一顿,笑了笑:“世子说笑了,又有谁敢在世子面前耍心眼呢。”
叶月兮看着,觉得楚风玉这人疑心甚重,之前在江宁的时候也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于自己。
楚风玉的视线对上叶月兮,笑了起来道:“方才将姑娘的衣衫弄湿了,等上岸之后,我带姑娘重新去买一件吧,权当为今夜强邀你来作为赔礼。”
叶月兮低头看着自己湿漉了大片的衣衫,也未推辞,毕竟这衣衫再如何都不是自己的,原想着洗净后归还给楼心月的,如今沾染了水渍,理应重新买一件还给她的。
“好啊,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船只自那廊桥之下而过,楚风玉的视线向上看去。
原本还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如今恐是被吓破了胆,侍卫围作一团护着他朝桥下走去。
这长长的船宴似乎并未被过多打扰,也就楚风玉他们前后两三艘船被惊扰了一下,其余的船只甚至于都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依旧载歌载舞。
楚风玉看着那齐状元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垂眸看着那江水。
齐家如今可是皇商,掌丝绸、制盐。若是按照吕文博所言,一个纨绔笨拙的公子哥,短短时日内摇身一变成为科举状元,的确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楚风玉的思绪逐渐飞远。
前有江宁贪污,后有天赋异禀的状元郎。
江南一带看着人祸颇多的模样。
若是当今朝堂还有人买卖官职,那这些人和江宁的那些人,会是一党的吗?
楚风玉离开珲都不过三年,当今朝堂究竟横生出了多少党派。
“你从珲都回来多久了?”
“一月有余。”
“江宁的事情你可听闻?”
闻言吕文博一顿,思索了一会儿方才道:“江宁的事情闹得有些大,略有耳闻。”
“江宁距离樊州也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怎会只是略有耳闻呢。”楚风玉笑着。
吕文博有些心跳如雷,他讪讪道:“才回来时家中事情有些繁忙,并未分出太多精力来关注外事。”
楚风玉淡笑一声,没再追问下去,反而道:“江宁祸事严重,可曾波及到樊州。”
吕文博摇了摇头,“樊州处在江宁上游,倒是未曾波及。”
楚风玉觉得波及到了,波及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一声响指在船内清晰地出现,叶月兮收回手,“船到岸了。”
船尾的船夫早已停止了摆橹,船随着江水的流向缓慢动着,直至到了岸边,船夫先一步用绳索套上岸边的木桩子,借力拉停了缓慢移动的小船。
叶月兮率先一步下了船。
如今天色虽然已晚,但今夜盛举,街道上还是站满了人,有些铺子都还尚未关门。
楚风玉下了船后四处张望了一下,“也不知道成衣铺子关了没有,若实在不行,便先回去吧,明日我再带你去买。”
叶月兮却不愿,她不愿和楚风玉再过多的接触,今夜若不是吕文博以自己落榜为由相邀,叶月兮是定然不会来的。
“去看一看吧,若是还开着呢,这样也不必再劳烦你明日相陪了。”
楚风玉好似知道叶月兮在想什么一般,但却难得地没有找借口,“那好吧,我们去看看,吕兄一起吧。”
一路上,虽然江边灯火通明,但入了城中心,灯火便少了许多,那些开着的铺子大多也是江边,趁着人多好卖些东西。
而叶月兮和楚风玉对樊州人生地不熟的,也只能权由吕文博带着。
但吕文博却是一路将两人带入了城中心,这里连人都很少见到一个,更别提开着的铺子了。
“……”叶月兮前后左右看了看,转过头问吕文博,“方才江边没有成衣铺吗?”
吕文博挠了挠头,轻咳一声道:“的确没有,成衣铺子都是在城内,如今都已经关门了,实在不行便明日吧,明日我带你们一起去。”
眼下玉兔东升的,若是再耽搁下去,恐真是一点灯火都没了,夜里便有些渗人得慌。
叶月兮思量片刻,也只得应下,“那我便先客栈了,告辞。”
“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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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得着回去吗?”
楚风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叶月兮脚步一顿。
如今随着船只,顺着那江水早已从城西到了城东,若是白日或许还能行走,但如此夜间,想要寻着找回去,实在困难。
楚风玉慢慢踱步到叶月兮身侧道:“我们送你吧,正好我也要回去那边。”
吕文博在江边找人买了一盏灯笼,三人顺着江水逆流而上。
暖黄的灯光在岸边还不算多么亮眼,但一入了小巷之后,便是这黑夜里唯一的一束光亮了。
叶月兮原本和两人离得有些远,但当周围都黑下来,独有那盏小灯照亮前方后,楚风玉发现。
叶月兮正慢慢地朝着自己这边靠来,或许准确地说,是朝着那光亮靠来。
吕文博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跟在后面,相顾无言的。
吕文博道:“穿过这个小巷就到了白日里碰见你们的地方了,那时候便找得到了吧。”
“嗯,多谢。”叶月兮道。
“客气了。”吕文博将两人送到了不尽春门口,将那灯笼递给了叶月兮,“你拿着回去吧,我家也就在这附近,一会儿便到了,用不着灯笼。”
叶月兮道谢后,吕文博看向楚风玉,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世子可有住处?若没有,不妨来我家一住,我们也好叙叙旧。”
“不必劳烦,我已然有住处,你不必挂念,先回去吧。”
既然楚风玉都这般说了,吕文博也没再相邀,转身离开了不尽春。
这个时候的不尽春还正灯火通明,站在门口,那花香随着江风袭来,还伴随着屋内少女的银铃笑声。
叶月兮提着灯笼便朝着那状元桥而去,跨过状元桥再莫约走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她所住的客栈。
只是跨过了那状元桥,已经闻不见那香甜的花香时,原本站在花丛下的人却也跟着出现在了身后。
叶月兮原没想着搭理跟在身后的人,但如今都临近客栈门口了,那人还在跟着。
叶月兮有些忍无可忍,她提着灯笼转过身去。
微黄的灯火因为她的动作有些摇摆,却也隐隐照亮了些那人的面容。
半遮于黑夜中的脸,让叶月兮想到了那个在竹林的黑夜。
她朝后退了一步,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分外危险。
谁料她退后一步,对面的人便上前一步,存着捉弄她的心思一般。
叶月兮开口道:“你究竟要干什么?一直跟着我作何?”
楚风玉借着灯火好好打量了一下这一日都未曾仔细琢磨的眉眼。
那双凤眸极为熟悉,楚风玉好似在某个如这般的夜色里见过,又似是梦中一瞥。
“姑娘多虑了,我也恰巧住这罢了。”
这周围只有这一家客栈,若是这般,所行径的路线倒的确要和叶月兮一样。
楚风玉略过叶月兮径直走向那尚且还开着门的客栈。
“……”叶月兮跟在楚风玉身后进了客栈,料想中的楚风玉径直上楼入自己房内的景象并未发生。
叶月兮眼睁睁看着楚风玉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前对着小二道:“一间上房。”
叶月兮握紧了那灯笼的木杆,指节泛白。
骗子!无赖!
叶月兮提着灯笼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而还在楼下等着小二拿钥匙的楚风玉抬眸看着那身影,他自然是看见了叶月兮眼中的愠怒,但只觉恶趣得逞,狡黠一笑。
15. 楼梯见匕
第二日一早,叶月兮在屋内喂着自己的小狸奴,阳光从窗棂照射下来,将屋内烘得暖洋洋的,那小狸奴便在那阳光下翻着肚皮,懒懒睡着。
敲门声就在这一片岁月静好中突兀地响起。
叶月兮转头看向那门,好似透过合得严实的门已经猜测到了门后之人。
下一瞬门外传来声音:“姑娘,起了吗?收拾收拾我们去买衣裳吧。”
果然是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叶月兮将狸奴抱起,放到床榻上,帷幔拉起,遮盖住那小身影,这才起身去将门打开。
叶月兮今日着了一袭白衣,门一开,对流的风卷入,将她衣衫吹起,她淡目看着面前的人。
楚风玉背着手,站在门外,桃花盛情,笑意盈盈。
还未等楚风玉开口,叶月兮便道:“买了衣衫后你我两清,日后就不要再来纠缠我。”
叶月兮踏出门来,转身将门合上并上了锁,两人下楼时,楚风玉在一旁道:“何必这般冷情,相处了一日,我自认我们应当是朋友。”
“那只是你自认。”
楚风玉失笑。
这人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白日的樊州,依旧未被昨日状元郎被刺杀的事所影响,依旧热闹非凡。
这里常年人声鼎沸,有那鼎鼎大名的状元桥坐镇,许多学子科举前都会不远千里,不惜绕道地前来这状元桥走上一走。
小小的石桥却是承了不少人的希冀。
叶月兮从那桥上踏过,楚风玉便随着她踏过去。叶月兮在小摊前停下,楚风玉便在一旁看着,想要付钱却被无情打断。
像个小尾巴似的。
才入成衣铺子,店铺老板便迎了上来,满脸笑意,“两位是一起来的?是要看看平日里穿的,还是成亲穿的?”
还未等人有反应,老板便接着说道:“那二位来得可真巧,本店新到了一批料子,火红火红的婚服料子,样式可是从珲都传过来的。连亲王他们当时成亲穿的款式,两位新人穿上了保准如他们一般恩爱数十年。”
楚风玉听闻这话,从叶月兮身后蹿了出来,打了一个响指,声音明朗道:“就看这个。”
老板眉开眼笑地应着便前去翻料子了。
叶月兮看着前面那个嬉皮笑脸的,一股无名火气涌上心头,她闭了闭眼压下情绪,推开挡着路的楚风玉朝着那些成衣而去。
楚风玉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转头去看叶月兮的时候,叶月兮已经站在蓝色衣裳的那寻着和昨日那件差不多的款式。
楚风玉就这么懒散散地靠着墙盯着叶月兮。
老板将那火红的料子给拿了过来,丝绸柔和的布料,上面是用金线绣成的玉兰花,在裙摆熠熠生辉,通身纹绣都是金线。
且不论是不是连亲王他们成亲时的款式,就单这些金线便足以将这婚服的价格摆在那。
楚风玉还在这边欣赏着这婚服的款式,而叶月兮已经挑好了,她拿着那件衣裳递给楚风玉,“给钱去。”
楚风玉接过了那衣裳,婉拒了老板继续的热情介绍,只道:“你这婚服料子,我买一尺,拿回去给父母看看,若是真,再来你这定也不迟。”
金线勾勒的布料,一尺也值许多银子,那老板并未不悦,笑着应下了。
出了成衣铺子,才走没两步,叶月兮骤然转过身来抬起手隔在两人之间。
“衣裳也买了,你可以不必再跟着我了。”
楚风玉一顿,慢声道:“那你要回客栈,我也要回去。”
“好,这是你说的,你要回客栈。”叶月兮话落,便转身就走,迅速入了那人潮之中。
徒留楚风玉一人在原地,不过他眉目含笑,抬步动了脚,可也不是往客栈的方向而去。
如今还是白日,不尽春门前就不如昨日围观热闹那般人多,几乎都是过路的。
楼上的窗户大开着,楼内的姑娘们便趴在那窗前往下看着,看着这江边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江畔溅起的江水,看着不尽春的鲜花花落满城。
一袭白衣出现在不尽春门口的时候,楚风玉早就倚着不尽春的大门看着她。
叶月兮目不斜视地略过他径直入了楼,但却在上楼梯上到一半的时候停下脚步来,转身看向身后跟上的人。
叶月兮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不尽春?”
楚风玉微微仰头看着高于自己两个台阶的叶月兮,倒是并未隐瞒,“那日两人坠楼的时候我也在,只是来得晚了些,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被这不尽春的姑娘拉入楼中了,出来却换了一身衣衫,我猜想,那衣裙脏了,你买来的新衣裳必然是要拿来归还的。”
叶月兮轻笑出声,那双凤眸半敛着,就这么看着楚风玉,倒是将他看出一股子冷意来。
“你跟着我到底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替你来解释一句罢了,万一那姑娘将你误以为一个莽撞粗心之人,这对你多不好。”
楚风玉话音才刚落,那把熟悉的匕首就已然对准了他。
“楚风玉,我本以为我们今后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你为何非要这般纠缠于我。”
楚风玉身子微微后仰,离那尖锐的匕尖远了些,“说话就好好说话嘛,这是做什么,楼里还有那么多人呢,我要是在这儿出了事,不尽春这些姑娘怎么办?”
“……”又是威胁,叶月兮讨厌威胁,但她却真就无可奈何。
楼心月在窗边就看见了叶月兮的身影,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不免疑惑地出门寻找,谁料却在楼梯口看见了这一幕。
她一惊,几步下楼拉住了叶月兮,“这是做什么啊……”
叶月兮见来人是楼心月,索性就收起了匕首,睨了一眼楚风玉,也懒得搭理他,拉着楼心月便上了楼。
房间门口,叶月兮伸手推了一把楚风玉,将他拒之门外,“滚。”
楚风玉却也不恼,“我们谈谈条件如何?”
“我与你已然两清,还有何可谈?”
“两清了吗?不见得,我所需要的东西正品可是在你手上,我们如何两清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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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心月看两人之间这不对付的样,若是再这般僵持下去,恐怕都得给不尽春拆喽,她轻声道:“实在不行进来聊吧,站在门口太过引人注目了。”
楚风玉最终还是顺利地进了屋,无他,既然楼心月这个主人都放他进来了,叶月兮又还能说什么呢。
楚风玉一进来却是一句话也未曾说,径直到了那对着江边的窗户朝外望着什么。
叶月兮手里的衣裳总算是还了回去,她还有些抱歉地看着楼心月,“你原本那件弄脏了,重新买了一件赔你,抱歉。”
楼心月倒也没推脱,爽快地收下了,“一件衣裳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楼心月的目光在楚风玉和叶月兮之间来回流转,她那句话说完后屋内顷刻无言,令人有些左立难安。
两杯热茶被倒了出来,楼心月递了一杯给叶月兮,余下的一杯放在了一旁的空位上。
叶月兮喝了口热茶,这才抬眼看向窗边还在不断张望的楚风玉,问道:“你何时认出我的?”
闻言楚风玉这才将视线收了回来,转过身依靠着窗框慢悠悠道:“你给那两人盖外衫的时候。原只是觉得有些熟悉,你的走路姿势和说话,再后来确认的时候,是你劈过来的那一掌。”
楚风玉离开了窗边走到桌前坐下,却是没敢再动面前的杯,好似是怕了,“你自己也没发觉吧,你右手虎口之上一指的地方,有一红色的小痣。”
此话一出,楼心月都被楚风玉这一言论惊了,去看了叶月兮的手。
那纤细的手白皙柔嫩,虎口之上的确有一个殷红的小痣,这痣本小,但在周围的白皮衬托下便有些醒目了。
但楚风玉这话,未免也太浪荡了些。
“毒了我两次了,这双下毒的手,楚某恐是此生都难以忘怀的,见到了便得提防些,唯恐一个不慎再度落了姑娘的圈套。”
“既然害怕,就不该再跟来。”
楚风玉单手撑着下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叶月兮,“但那样我会不甘心。况且你手里还有我要的东西。”
楚风玉的目光太过灼热,叶月兮只得敛下眸,不想看他。
她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慢声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能确定,那东西还在我身上呢?”
“以你的性子,绝无交给旁人的可能。”
她冷笑一声,“别说的你很了解我一般。要是我一日不将东西给你,你是不是便要缠我一日。”
楚风玉倒是毫不客套,直白道:“是。”
茶杯被放在了桌上,叶月兮带了一些力道,以至于那茶杯啪嗒作响,看得楼心月都有些怵。
叶月兮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她笑着,但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冰冰的,好像只是在维持最后的体面。
“那你跟着吧,最好能跟得住。”
言罢叶月兮和楼心月道了别便直接出了屋子。
眼见叶月兮出去了,楚风玉却未向之前那边死乞白赖地跟着,反而看向了楼心月。
“你们这儿,包一夜要多少银子?”
16. 榜上无我
两日后,楼心月不知从哪打探到叶月兮所在的客栈,寻了过来,约她今夜戊时到不尽春一聚。
自从那日后,叶月兮回去便换了一个客栈,可算清闲了两日没见到那令人生厌的家伙。
但今日楼心月寻了过来,让叶月兮有些生疑,不过却并未急着拆穿。戊时,理应是不尽春一日当中最为繁忙之际,楼心月约自己那时前往,很难不引人怀疑。
故而叶月兮站在不尽春门口之时,抬眼看了看那招牌,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往里进,都是男子,这个时段她一女子孤身入内……
叶月兮握紧了手袖中藏匿好的匕首。
她一袭青衣入内,拉低了一下头上戴着的帷帽,夜风吹起裙摆,能隐约看见那青衣之下的黑色。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第三次踏入不尽春,叶月兮倒是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楼心月的房间,伸手敲门。
屋内很快传来了声音,不一会儿楼心月便将门打开了。
“你来啦,我原还想着恐是约不出你来。”她亲昵地搂住叶月兮的胳膊,顺手将门带上,“我带你去雅间。”
叶月兮脚步未停,随着楼心月的引领径直来到了那雅间门口。
站在门口亦能听见自里面传来的鼓乐以及欢笑声。
料想着问楼心月也难以问出什么所以然来。叶月兮轻笑一声,将门大力推开,是佛是鬼总要自己亲自会会。
门被推开,嘭的一声巨响随后撞向墙壁,屋内的声响也顷刻匿迹,一片寂静。
坐在桌前的楚风玉和吕文博转过身来看向叶月兮。
还是楚风玉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寂静,他笑着道:“来啦,来坐。”
见到楚风玉的那一瞬,帷帽纱幔之下的叶月兮眉头紧蹙,握着匕首的手便是更加用力了些。
她轻笑出声:“鸿门宴吗?”
楚风玉自椅子上站起身来,摊开手在叶月兮面前转了一圈,“我可什么都没带,今日来不过邀你一聚罢了。”
楼心月搂着叶月兮,在旁劝道:“就只是吃一顿饭而已,我陪你,不会出事的。”
只可惜,如今她和楚风玉勾结在一起,叶月兮并不信她。
叶月兮将手从楼心月怀里抽了出来,转身欲走,却被楚风玉叫住,“怎么,如今连一顿饭都不愿和我一起吃了吗?”
这样的激将法显然对叶月兮并起不到任何作用。
“那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东西送入珲都之后,传回来的消息吗?”
叶月兮脚步顿住,如若是说这个的话,那她倒是有些兴趣。
花梨木的圆桌上,一桌精致肴馔正腾着袅袅白气,一旁的琵琶声婉转悠扬,甜香与酒香相交织,烘托出一室活色生香。
楚风玉隔着那白气还有叶月兮帷帽的纱幔,更加看不清叶月兮的面容。
他倒也没急着开口,只是悠哉地吃着吃食。
吕文博不知这局为何而组,只是因着楚风玉相邀,他便来了。
如今杯盘过半,连吕文博都染上了醉意,楚风玉却还未开口。
吕文博脸色红润,身子坐着都有些摇晃。桌上的几人都不算嗜酒之人,独吕文博似是有何心事一般,那酒杯杯入喉。
他拉着楚风玉的手臂,面上痛苦之色尽显,絮絮叨叨道:“世子,你可知道,当我科举回来之后,到家才一说了我落榜的事情,第二日,父母皆亡!”
吕文博情绪有些激动,“我父亲受不了打击,在夜间自缢而亡,而母亲急火攻心竟是跟着去了。在樊州初遇那时,你问我可是过得不好,是!我过得不好。”
“我不明白,为何苦考三年,但却榜上无我!为何榜上无我?!莫非当真是我技不如人,莫非当真是我时运不济?”
吕文博站起身来,他手里拿着酒壶,跌跌撞撞在屋子里走着,他有些状似疯癫地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最后在楚风玉身后停住。
他的手搭上了楚风玉的肩膀,弯腰在他耳畔说着:“但是世子,我的才华是你都曾夸赞过的,但为何就是,榜上无我?……”
楚风玉去拉吕文博,他知道吕文博醉了,想要发泄心中不满,但他如今这个状态,也只会令自己受伤。
但吕文博却是拂开了楚风玉的手,他癫笑着,“我不甘啊!世子!我不甘!凭何我落榜了父亲上吊母亲吐血,而齐家那个小子,不学无术、愚昧纨绔,凭何他能高中状元之名?”
“你知道吗,头次科考,我信心满满,因为我遇见了你,你当时道以我之才定能展露头角,我信了,哪怕如今,我依然深信。但第三次科考之时,我越发看不进去那些圣贤书,圣人在我耳畔所言犹如浮云,面前所提之字如空中飞蚊,直到我坐到考场之时我才惊觉,我考不上的!我考不上的!”
他的喧哗似是惊扰了室内弹奏的乐伎。
那琵琶声由最先的温婉变得急转直上,琴弦震颤,乐音如银瓶迸裂,水浆四溅,每一声都包含着压抑不住的激越与决绝,却又在激昂升至顶峰之时——
“铮!”
旋律骤然折断,琴弦断开,乐声悲鸣而来,带着呜咽,如秋坟鬼唱、雨打枯荷。
吕文博骤然泄了气,瘫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前方那道紧闭的木门,喃喃道:“我想努力往上爬,可总有比我更有资质之人,在这场浩瀚中,我犹一粒蜉蝣。”
“我也想找一山间小院,煮茶看雨,闻风听竹,却又会被旁人道不知进取,浑噩一生。我上不去,下不来,沉浮于世间。”
吕文博倒下身去,就这般不顾礼仪形象地躺在了那地上。
“为何非要做官?”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
叶月兮看着那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吕文博,出言问道。
为何非要做官,除此之外,当真别无旁路了吗?人生数十载,为何偏要在这么一条路上撞一个头破血流。
这个问题问得吕文博一愣,或者说,在樊州,鲜少有人会这么问。
樊州的孩子,自一出生起,考取功名好似就是他们这一生需要完成的事,考不上便是丢脸,便是愧对列祖列宗。
但樊州那么多人,金榜之上的,万里挑一。
如此,却无人会去追究为什么,为什么非得考取功名,除了功名,在樊州,当真无路可走了吗?
但既有人问及此处,答案只有一个:因为大家,人人如此。
谁人不想穿着那鲜红的官服,骑着那骏马,在所有人簇拥之下,风风光光踏上那状元桥。
受百姓敬仰,受同窗艳羡,受家族之荣。
叶月兮这么一问,吕文博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努力二十余载,最终却一无所获。
酒壶被他举起来,壶嘴入口,酒水便如泄洪一般朝口中涌入,直至满得从唇角溢出来。
他笑起来,笑声却不似之前那般癫狂,带着些似醉非醉,“我寒窗苦读十数载,是为了什么?那便是做官!自出生起父母便在我耳畔道我将来定然是状元郎,定然能入那珲都,享一世荣华。”
“哪有什么为国为民,哪有什么护国安康,更没有什么父母官。一切的一切皆为私心!我想要吃饱饭,想要穿得暖,想要冬天苦寒之时父母能有一盆暖炭,除此之外,天下万民与我何干!”
闻言楚风玉有些怔楞,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出口询问吕文博:“若天下学子所求皆为此,那国将如何?”
世崩之举也。
吕文博却未反驳。酒壶中最后一滴酒入了喉,他松开手,那空壶自手中滚下落在了地上,吕文博闭上眼,轻声道:“世子,你自小生长在珲都,吃穿不愁,自然会为了国家存亡而忧心。我也从不否认科举者当有人有此壮心。但殿下,我们这些平民、贱民,能够填饱肚子已然奢望,何求关系国家?”
“……”
满室静默。
楚风玉数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哑然。
一声轻叹响起,楚风玉低下头来,声音带着些疲惫和哑意,“这些不甘,便是那日廊桥之上闹剧的原由吗?”
吕文博没有回答楚风玉,但楚风玉却看见了,他嘴角扯出的一抹笑意,似自嘲,又似释然。
而叶月兮却是看向楚风玉,问道:“你说什么?”
“那日你我所看,可绝非偶然。”
楚风玉话却也只说到此。
叶月兮却是懂了楚风玉未曾说下去的话,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屋内除去楼心月外还有乐伎三人。
若是传出去,吕文博恐会身陷囹圄。
若是绝非偶然,那便是有人一手策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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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想来,从初见吕文博之时,他便借着这船宴邀两人前往,可叶月兮他们所在的船算得上在队伍的中末尾。
而那行刺之人,为何又好巧不巧地在他们的船只经过那廊桥之时开始行刺。
若真是心中不忿,当真忍得到那船宴将毕之际吗?
“只是这么一出,你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楚风玉问道。
寻那科举舞弊之事吗?
齐家公子状元一事引起诸多不忿,一个在樊州声名狼藉之辈,又是如何能摇身一变成为那科举状元。
此径唯舞弊可取。
自江宁查出的账簿与樊州有染,而樊州的状元郎乃是皇商出身。
背后之人……
恐撼动不了。
屋外的夜色越发浓重,原本一门之隔,外面还能传来一些嬉笑与悠扬歌声,如今却是寂静一片。
屋内熙熙攘攘,竟是无人注意屋外的烛火熄了不少。连带着走廊上用于照明的灯火也灭了不少。
不尽春竟是难得地冷清下来。
叶月兮观楚风玉今日恐不会提那账簿后续之事,便起身准备告辞。
路过那躺在地上已然醉的难以自持的吕文博时,他却骤然蹿起身来,摇摇晃晃地似要摔倒。
还是叶月兮伸手搀扶了他一下。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叶月兮,却是开口道:“你们要走了吗?我送你们回去吧……大晚上的,你们自己走这夜路,太危险了。”
叶月兮看着这连自己站立都难成问题的人,却还是嚷嚷着要送他们回去。
吕文博本心并不坏。
她回头看向楼心月,问道:“楼姑娘,不知不尽春可有房间借他留宿一夜,银钱我替他出。”
“有的,一会儿我送他过去休息。”
“那便有劳了。”
叶月兮搀扶着吕文博到一旁坐下,他口中还念叨着不安全,人却已然迷糊过去。
叶月兮欲出门,屋门方才一打开,一道凌厉的箭羽便从空中径直划过,带着猛烈地风,直朝叶月兮命门。
她心下一凛,侧身欲躲,那箭羽便已经擦过了她面前漂浮起的纱幔,箭羽带着那纱幔朝着对面的窗户钉去,连带着将叶月兮的帷帽一并掀翻。
叶月兮回眸,只见自己的帷帽已经连带着那箭羽被钉在了窗户上。
再侧目,数根箭羽裹挟着这夜间最凉的寒风袭来。
楚风玉两步上前,与叶月兮一人一边颇有默契地将那屋门一关。
箭羽从门上的框架中脱身出来直直射入。
屋内的乐伎已然被吓坏了,抱着那琵琶蹲下身去颤着身子。
楼心月却早已上前将三人拉过躲藏在一旁的屏风后。
楚风玉和叶月兮两人蹲在门下,对视一眼,叶月兮蹙眉道:“这总不能是你安排的吧?”
楚风玉一脸震惊,有些不可思议地问叶月兮,“我还在屋内,会涉险为了除你将自己牵连进去吗?我有那么蠢吗?”
“说不定。”叶月兮从袖中拿出早已准备多时的匕首。
这下轮到楚风玉问了:“你来赴约还带匕首,是多不信任楼心月,还是多不信任我?”
叶月兮睨了楚风玉一眼,“聒噪。”
屋外的箭羽并没有停歇的趋势,楚风玉看了叶月兮一眼,视线又转移到了自己按在门缝上的手。
叶月兮虽然明白他先要自己做什么,但却不清楚楚风玉有何计划,但现下这等情况,恐也只能信身旁之人,否则他们二人还有这屋内无辜牵连的五人,都得丧命于此。
叶月兮的手放在楚风玉手掌上三指的距离,替他按住了那门缝,以免箭羽的力道将这门震开。
楚风玉一个滑铲向着那花梨木的桌子而去,他抬脚一踹,那圆桌受力不稳被掀翻开来。
桌上的盘子和酒杯落了地,发出巨大的清脆响声。
楚风玉蹲了起来,抓住那已然被掀翻的圆桌的桌腿,缓慢在屋子里移动着。
叶月兮骤感光线变暗,回头一看,那圆桌上零星插了几只箭羽,而楚风玉带着那圆桌还在不断移动。
圆桌每停歇下来一次,这屋内的灯光便暗上一分。
楚风玉正在熄灭这屋内的灯火。
17. 引蛇出洞
窗户是关着的,熄了灯后,楚风玉将那卷帘拉下遮住了窗户,将那月光也隔绝在外。
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
将周围一切的光亮吞噬殆尽。
骤然的黑让叶月兮心脏一紧,眼前的光亮消失,以至于是漆黑不见五指的暗度。
周围似乎安静下来,只徒留她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在这黑暗中格外醒目。
头顶擦过了一只箭羽,划破空气的凌厉鸣音压过了叶月兮跳动不安的心。
身旁窸窸窣窣传来声响。
叶月兮的眼睛适应了这黑暗后,隐约看见了一只手握上了自己的手腕。
楚风玉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你……很紧张?别怕,有我在呢,一会儿就好了。”
叶月兮:“……”
她虽然很想将手腕自他手中抽出,但微微动了动,还是放弃了。
如今处在黑暗之中,叶月兮说不上来好受,这个时候,她的确更需要有一个人能在自己身边陪着自己。
至少,不要独留她一个人。
屋外声音嘈杂,凌乱的脚步声和打斗声接连响起,混沌一片。
叶月兮抵着的这道门似乎是被谁脚步不稳撞了一下,巨大的力道让蹲着本就不好发力的叶月兮陷入被动之中。
门被撞开了一个三指宽的缝隙,叶月兮连将手腕抽出,双手将那门给按了回去关得严实。
楚风玉的手姗姗来迟,也按上了那门缝。
黑暗中,叶月兮看不清楚风玉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去看,却是有些不服气,总觉得他会嘲笑自己连个门都按不住一般,故而越发使了些力道。
楚风玉似乎察觉叶月兮的小动作,在她耳畔轻声低笑一声,“你力道再大一些,一会儿这门都要烂了,到时候我们俩就一起摔出去了。”
闻言叶月兮一顿,耳畔铺洒而来的热气激起一阵酥痒,她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在黑夜里怒目瞪着楚风玉,“离我远点。”
屋外打斗的声音小了不少,而后逐渐平息,四周回归了安静。
“应该解决了,你松手,我开门看看。”
叶月兮的手刚从那门缝上缓慢松手,身后骤然袭来了一抹亮光。
有人将那烛火重新点燃,一盏微弱的灯火不大不小正好将屋内照射。
纵然有些昏暗,但足以看清了。
叶月兮方才回眸,便看见一道身影朝着他们两人袭来。
定睛一看,叶月兮心下一凛。
楼心月!
看着那匕首离楚风玉越来越近,叶月兮下意识推了一下楚风玉,两人各朝一边跌去,避开了那向下劈来的匕首。
叶月兮迅速站起身来朝后退了两步。
楼心月手中拿着匕首,匕锋一转,直直对着楚风玉而去。
叶月兮一愣,楼心月是奔着楚风玉的命去的,并非想要伤自己。
但如今屋外有敌,且情况不明,这样的状况下楚风玉若是死了,局面便是极为不利的。
叶月兮拽下一旁悬挂绸幔,拿着那绸幔便从后围了上去。
楼心月的匕首是冲着楚风玉的死穴去的,招式凌厉,几乎让叶月兮觉得她不杀了楚风玉誓不罢休一般。
绸幔缠上了楼心月的腰肢,叶月兮收紧绸幔将人拉回来了一些,连带着那直取命门的匕首也回撤了不少。
楚风玉抵着墙壁蹙眉看着楼心月。
他倒是对这个人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居然被反咬了一口。
匕首上挑,将那绸幔划开,楼心月回眸看了叶月兮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随即只听一声闷哼,那激烈的动作便都停顿了下来。
断作两条的绸幔死死栓住了楼心月的手腕,她半跪在地,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僵在了半空,再难前进分毫。
楼心月挣扎了两下,她半跪着的那条腿被叶月兮死死地压制着,反观她的手,便是越挣扎那绸幔勒得越紧。
见挣扎无果,她索性便不再抗争。
那道严丝合缝的门此刻被人打开,屋外的光亮重新亮起,也将屋内照明,满目狼藉。
那圆木桌子歪歪扭扭地倒在一旁,地上满是碎屑。
“世子,贼人已尽数捉拿,只是……未有活口,这些人都含了药。”
闻言楚风玉倒是并不意外,他将楼心月推给了那个人,“将她带下去,看好了,别出什么岔子,我回头去审。”
“是。”
哄哄闹闹的一场刺杀结束,周围瞬间静匿下来。
两个乐伎互相抱着,身子还在发抖,而吕文博醉的一塌糊涂,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叶月兮看了楚风玉一眼,没说话。
她上前将那两个乐伎拉了起来,轻拍着她们的背安抚着,有人进来将她们带走,连带着吕文博一起架出了屋内。
门被关上,看着屋子内空荡荡的只剩他们两人,叶月兮知道楚风玉有话要同自己说。
却先一步开了口。
“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吧?”
此话一出,倒是楚风玉先愣住了他,他旋即反应过来,低笑一声道:“姑娘还是那般聪明。”他坦然承认,“不错,的确都是早有预谋。”
叶月兮走到一旁斜倒在地的椅子旁,弯腰将它扶正,她缓身坐了下去,手摩挲着那扶手,正正看着门口的楚风玉。
屋内那根独烛散发着微弱的烛火照映在叶月兮的面庞上。
她未出言。
楚风玉叹息一声,上前小心地抬起了那烛台,他手掌半拢,护住了那因他动作而摇摆不停的火焰。
叶月兮周围的亮光多了一些。
楚风玉将那根独烛放在了她的身侧,以确保她周围更明亮一些。
他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解释道:“入樊州的第二日我便发觉有人在跟着我,在外面人多,他们不敢动手,故而我才设下此局,逼他们动手。”
叶月兮接下他的话,继续说道:“但只是来一个不尽春,并不足以让他们刺杀你。不尽春身为青楼,夜间繁荣之象不便动手,故而你包下了不尽春的后半夜,还邀了我们,为的便是让他们放松警惕。”
一声响指在叶月兮耳畔响起。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若是不引出来,后患无穷,保不准什么时候便动手了,会祸及旁人的。”
“如今,便不祸及旁人了吗?”叶月兮侧目看着楚风玉。
他身后倒地的屏风和那把断了弦在慌忙中被抛下的琵琶,都是祸及旁人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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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楚风玉对上叶月兮的眼眸。
叶月兮此刻生出了犹豫。
她虽然想要留在楚风玉身边,借助他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入珲都,有了他的世子身份,想要调查当年之事也就无了许多阻碍。
但要留在楚风玉身边,就意味着必然要和他共事。
可他这般不顾旁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风格。
难保日后不会对自己下手。
灯火轻微摇曳着,光线在他们彼此的脸上阴消阳长,摇摆不定。
楚风玉沉默了许久,久到叶月兮一度认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张了口。
“此法的确冒险了一些,不过我有把握,所以断然不会让他们受伤的。”
叶月兮收回了视线,轻笑一声,“若是失败了呢?那便是葬送了四条性命。”
“世间从未有十成十的事,更难有两全之法,我只能向死而求生。不过我倒是未曾想到,你居然会救我。”
楚风玉软了语气,“此事的确是我有错在先,我向你赔不是。账簿入了珲都,今后这样的刺杀只多不少,而你在江宁之时便已在我身旁暴露,如今我们已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逃不脱的。”
楚风玉说完,便凝神看着叶月兮的神情。
叶月兮垂目看着那盏烛火,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她眼底的冷意。
逃不脱……这句话的确像一个枷锁。
“一条绳上的蚂蚱?”叶月兮重复着,她的手无意识地在木椅扶手上划过,“世子这话,是威胁,还是邀请?”
“是事实。”楚风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力量,“从江宁夺取账簿、有意刺杀工部侍郎,到不尽春的再次卷入。在珲都那群人眼里,你早已是我这边的人了。账簿一旦入都,腥风血雨就此掀起,你想此刻抽身脱局,早已不可能。”
“今夜这场戏,除了引蛇出洞,便是拉我入局了吗?”叶月兮抬起眼,直视着他,“那楼心月呢?也是你的棋子之一?”
楚风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是摇了摇头,“她原先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只是可惜,你对我太过防范,我猜想由我或者吕博文出面,你不一定会来,故而便让楼心月出面邀你。”
楚风玉的目光转向那道紧闭的门,看着地上那独留的匕首,眼里闪过一丝冷冽,“只是没想到,楼心月居然也是他们的人。他们的爪牙渗透了江宁和樊州,这江南五郡中难料还有多少仇敌。”
楚风玉忽然正色,他向前走进一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定在叶月兮身前,两道影子重叠交互。
“今晚你推开我的那一下,我承你的情。在这步步杀机的路上,我需要的是能并肩作战、可托付后背的伙伴,而不是唯命是从的下属。”
他俯身,与坐着的叶月兮平视,那双总是满含笑意的桃花眼如今却满是郑重,“我承认我的手段算不得光明,有时甚至有些残酷。但这条路注定尸骨铺就,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身边人的残忍。我只能保证,在我划定的‘自己人’这个范围内,我会竭尽全力护其周全,不主动牺牲,不轻言放弃。”
“那么‘自己人’的界限在哪?”叶月兮没有被他的目光逼退,反而迎了上去,“是直到我对你失去价值的那一天吗?”
18. 楼内审讯
珲都凶险,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
卷入朝堂争斗,便像是一脚踏入了那沼泽之中,无人相助,越挣扎只会被越早地吞入其腹。
楚风玉明白叶月兮的顾虑,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直起身。
“界限源于信任。”他道:“我无法空口许诺永远。但至少此刻,我将你视为可争取的盟友。你有心计、有手段,我能看出你的野心绝不会允许你甘愿做一个平凡女子。”
“我们各有目的,但眼下方向一致,你想还江宁百姓一个真相,我亦是,只不过多了自己的一点私心。我想在珲都活下去。我们互利互助总好过各自作战、单打独斗。一个人在珲都,是会被饿狼扑食的。”
“你的理想,你的抱负,我都可以助你实现。珲都内所聚集的人才如过江之鲫,但有了我连亲王府的助力,门下宾客、四方消息,皆可为你所用,我愿为你的前驱,替你扫清玉阶尘埃,帮你铺就一条青云之路。”
“我可供你所需之阶石,你需许我将来之鼎力。此乃合则两利之事。”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中掠过倒地的屏风朝着屋内渗入,吹得火苗一阵摇晃,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纠缠、分离。
楚风玉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叶月兮缓慢站起身来。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楚风玉,抬脚向前一步,逼近楚风玉。
楚风玉是有些怕这个小姑娘了,保不准这突然的动作里又夹杂着些什么封侯毒药。
故而叶月兮往前一步,他便退后一步,但对面这人却是步步逼近,不知停歇。
叶月兮走一步便问一句:
“拉拢我,究竟是为了我手中的账簿真本,还是真心的?”
“我们才相处了不过半月,打得交道可算不上太多,你从何看出我有心计、有谋略?”
“你又是从何看出,我不甘做一平凡女子?”
楚风玉后退的动作猛然一顿,他背靠着门,如今便是退无可退。
烛光在她身后摇曳,叶月兮的影子几乎将楚风玉整个包裹,她就站在他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臂。楚风玉甚至能闻见叶月兮身上带着的浅淡药香。
他微微低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它弯着,像一轮新月,一轮浸抛在寒潭中新月,触目所及的只有一片锐利冰冷的审视,仿佛要刨开他所有的言辞,直探内心。
他忽然笑了,不再是那种盛满算计和胁迫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坦诚的无奈。
方要开口辩解什么,却被叶月兮打断了:“世子殿下,待哪一日你真带着十足的诚意来和我交谈的时候,我们再来说这个问题。”
叶月兮略过楚风玉,推开旁边的门,并未看他,“不过今日就事论事,你利用、算计了我,作为赔偿,我要旁听你提审楼心月。”
这件事的确是自己理亏,若是将来当真想要将这人收入麾下,必要的让步是必须的。
楚风玉这样想着,便也就答应了下来。
出了屋,不尽春的内部便是糟乱成了一团,掉落的灯盏、地上喷撒的血迹以及零散在四处的尸首,将这个不夜春情的地方弄得污秽。
楼心月早已被人押到了楼下。
叶月兮在二楼围栏处向下看去,蒙面的黑衣人将那一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缓步下楼。
楼心月被两名黑衣人按跪在散乱的酒案旁,她发髻微松,一绺青丝垂落在面庞。她安静地跪在那,脸上不见慌乱,也不见惊惶,反倒是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听见动静,抬头朝着楼梯口看去,嘴角还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
叶月兮走到她面前两三步,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言语,只是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楚风玉跟随在叶月兮身后,他抬手屏退守在一旁的黑衣人,只留下两个看守门口,其余的都被他打发去周围寻一寻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偌大的厅堂顿时变得空旷起来,血腥气混合着残留的胭粉香和酒气,造就了一种令人不适的甜腻,而不尽春的花香早已被这些浓烈的气味所淹灭。
“楼姑娘。”楚风玉率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让我猜一猜,江宁城内有县令和主簿,那么樊州又会是谁呢?”
那把曾经沾染过主簿鲜血的匕首如今抬起了楼心月的下巴。
楚风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向老鸨打探过,你十五岁便入了不尽春,一呆便是六年,六年期间你从未离开过樊州。那么六年前呢?”
楼心月讨厌这样被看着,她撇过头,将下巴从那冰凉的匕首上挪下,不惜让刀刃抵住自己的脸颊。
楼心月生得极美,一双狐狸眼勾人心魄,不笑时含情,笑时含媚,但如今这些情绪都被收敛了去,大有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她轻声开口:“世子想杀便杀,还问那么多做甚。我不过仇视你们这些皇亲国戚,一时悲愤交加这才动了手,旁的我无话可说。”
楚风玉却是难信这套说辞的,他踱步在楼心月身旁走着,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神情也不愿放过。
“樊州往江宁送过去的钱财可不少,一笔笔真金白银,是从这不尽春出的吧,你才是不尽春的掌权人吗?”
话落,楼心月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解。
她抬起头来看着在面前停住的楚风玉,问道:“什么钱财?”
“事到如今装傻可没什么作用。江宁县令已经死了,账簿已入珲都,你再怎么挣扎,也不过徒劳,贪污之罪,按照平阳律法,当杀。”
楼心月骤然挣扎起来,她的手脚都被粗麻死死绑住,倒是如何都挣脱不了,堪堪几次想要站起来都徒劳无功。
她抬头目瞪着楚风玉,厉声道:“莫要污了我的名!我从不干贪赃枉法之事!”
闻言,楚风玉嗤笑出声,“你居然还会在乎名声,干都干了,你还认为此事利国利民吗?你们所贪之额巨大,说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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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殿下!”楼心月骤然大喊出声,“我楼心月此生,或沦为尘埃、或满是污泥,但这等残害百姓之事,绝不沾染,恳请殿下,莫要再说出此番言论。”
楼心月自被抓都是一副甘愿赴死的模样,不知为何,却在此事上显得异常激动。
叶月兮看着她,她眉目中的那愤怒并不像能装出来的。
名声对于她竟然如此重要,情愿去死都不愿让自己的名声沾上一丁点祸国殃民的罪名。
叶月兮缓慢开口,“你可愿同我说说,是为何来的这不尽春?”
此话一出,原还悲愤不已、胸腔剧烈起伏的楼心月顿时停下了所有情绪。
她有些颓然地跪了回去,盯着自己被绑的手,双手交叠,叶月兮看见她在轻轻摩挲着什么。
半响她开口道:
“家破人亡,无处可去。”
入了这青楼的女子,又有多少是心甘情愿的,若非被逼到了这无路可去的境地,又有谁,甘愿屈身于人。
屋外传来吵闹声,打断了这厅堂内针锋相对的气氛。
几人都朝着那紧闭的大门看去。
不尽春内的姑娘早在打斗结束后便先暂且护送了出去,毕竟楼内如今这幅状况,会吓到他们。
门外的吵闹声渐大,似乎有人想要冲进来,却被楚风玉手下的人给拦住了。
而楼心月确实对这道声音极为熟悉,她的视线从门口移开,回看向楚风玉,那一直挺拔的身躯骤然弯了下去。
楼心月对着楚风玉磕了个头。
“世子,此番刺杀全是我一人之举,与不尽春内的人无关,她们并不知晓,还望世子明察。”
看着那额紧贴冰凉地板的楼心月,楚风玉却并不想心软,杀一儆百才是他想要的,不过如今他却并未急着给楼心月下死刑,反而抬眼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叶月兮。
叶月兮没对上楚风玉的视线,她兀自起身走到那大门前,将沉寂了半夜的门打开来。
门外站着许多姑娘,个个面色忧愁,而吵闹声来源于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女子。
她见这紧闭的大门打开,看见叶月兮的那一瞬,眼泪顷刻而出,声音里带上了浓烈的哭腔:“不知心月如何冲撞了贵人,但恳请贵人饶恕她一条贱命,下半辈子让她去给贵人当牛做马,偿还她如今的无礼冲撞。”
叶月兮闻言,并未回答,因为她并不是这个所谓的贵人。
但她回了头,看向了还未起身的楼心月。
楼心月肩膀微微颤抖着,幅度不大,但足以令人察觉到她的情绪,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倔强地没有发出声来。
好似那弯下去的脊背就早已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但这份体面,终究还是破碎了。
叶月兮轻叹一声,还是将那门给关上了,只是没再回椅子上,她背靠着门看向了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楚风玉。
还未等她开口,楚风玉率先道:“你心软了?看见这个便想要向我求情,让我饶了她吗?”
19. 黄沙掩血
“对于一个试图杀了我的人,我做不到谅解。”楚风玉说的很直白。
但他确实是误解了叶月兮的意思,她也并不是一个会轻易原谅的人,只是想借此撬开楼心月的嘴罢了。
毕竟她有在乎的人。
人心,也是可以利用的。
叶月兮没回答他,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楼心月身上,她再一次开口问道:“既然你不想牵连他们,又为何会选择动手?你应该知道,一旦动手,不尽春内的所有人势必会受到牵连,但尽管如此,你还是下了手,为什么呢?”
回应叶月兮的只有一片沉默。
叶月兮倒也不急,她慢步走上前,将楼心月扶了起来,却见她面上无泪。
原还以为她颤抖的肩膀是在哭泣,如今看来,全然不是。
不过楼心月的确在抖,但那是怕的。
怕楚风玉连累不尽春,怕不尽春内的人全部因为自己丧命。
“既不愿连累,又何苦玉石俱焚。你说出真相,我替你保住不尽春众人。”
叶月兮轻轻拍了拍楼心月的手,只见对方有些怔愣地看着自己,好似没料到叶月兮会替她说话一般。
楼心月的声音在厅堂内轻轻地响起,像是一片漂浮于半空的羽,经不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我自伏奚城而来,六年前家人俱亡,此后,全家上下独我一人。我不知去处,也不知归往,浑浑噩噩在这世间漂浮着,直到有人带我来到了不尽春。”
“初到樊州的时候,正值春季,满街都是随风浮动的柳絮,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色。伏奚城是没有这样的景色的,那里终日都是大漠,风一吹,没有柳絮,只有黄沙。”
“送我来不尽春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我家破人亡的时候,有一个小吏找到了我,让我为珲都的某位大人物办事,他允诺我会替我报仇,允诺会让我活下去,我便答应了,随后就入了不尽春。四日前,我接到了刺杀你的消息,所以……”
楼心月顿住了话语。
楚风玉面色有些沉重地看了楼心月一眼,竟是开口问道:“六年前伏奚城满门被灭,又牵扯到珲都……你不姓楼,姓杨吧。”
楼心月并未否认,反倒是点了点头,应下了。
伏奚城作为边境要塞,一直由杨家镇守。杨家世代为武将,杨家老爷子甚至陪着开国皇帝征战沙场,建立平阳后被封为节度使,赏世袭之荣,凡杨家后代有能力者,皆可为。
但六年前,杨家骤然被传谋逆,先帝闻言后竟是迅速地下令斩杀杨家满门,而那时的节度使,便是楼心月的父亲。
一夕之间,伏奚城没了守城的将领,边塞绵延的黄沙掩盖住了杨家人的血,无人去拂开那黄沙,也无人再在乎那黄沙下抽枝的新芽。
自此,伏奚再无杨家。
“我杨家,绝无可能谋逆。”楼心月轻声低囔着,仿若又回到了黄沙遍野的伏奚,回到了那个充斥着血腥味的日子里,“那荒漠之中的每一颗沙砾,每一寸土地,都是我杨家鲜血铸就,我杨家,绝不谋逆。”
“我杨家男丁,自祖父起,十有七八战死沙场。我父亲……我父亲守卫伏奚二十余载,身上刀疤箭创不下二十处,凭什么?”楼心月的视线看向楚风玉,那眸中带着恨、带着怨,她道:“凭什么一句话就断言我杨家谋逆,凭什么一句话就要了我杨家几十口人的命!”
就只因,君要臣死吗?
楼心月不服,也不愿服,故而她憎恨皇家,憎恨珲都。所以当得知楚风玉皇室的身份时,即便没有那封密信,她也会动手。
楼心月原以为,这么些年的风霜早已磨平了她的棱角。
曾经手中持枪的英飒女子如今在满是红尘的乱世中为了保全自己,拿起了团扇绢帕,学着旁人的样子满目风情。
可她错了。
那把尖枪从未消散,它就在她的心中,随时准备在她需要之时破空而出,让那缨穗变得更红一些。
在遇见楚风玉的时候,她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尖枪,对准了他。
叶月兮倒是从未曾想到,楼心月背后竟隐藏着这么一桩血仇,相较于自己,楼心月对于珲都的恨,只多不少。
厅堂内一阵寂静,偶有几声抽泣声自门外传来,衬得这悲景凄凉。
楚风玉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那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伏奚是我的家,那里的百姓是我的家人,在家中藏下一个女子,并不算难事。”
楚风玉又问:“那当年那个小吏,你可还有印象?”
楼心月摇了摇头道:“那小吏不过只是一个办事之人,我也曾试着通过他寻一寻幕后之人,一无所获。此人既然能发现我,必然有一定的手段和实力,想要扳倒谈何容易。”
楚风玉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叶月兮先一步将楼心月的身上的绳索解开来,他神情一顿,却也没说什么。
叶月兮拉过楼心月的手,仔细抚着,她的指根处都有一层薄薄的茧,尽管过去多年,但那茧已然和她融为一体,消不掉的。
这茧是习武之人常有的,骗不了人的。
叶月兮转过身去看着楚风玉。
楚风玉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抢先一步开了口:“你这样太过轻信于人,不是一件好事。”
“她是元勋之后,我不愿去揣测她。”叶月兮道:“无论此事是否真假,我如今既然这般选择,便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若她当真是不怀好意之人,我也愿意承担,世子向我问罪便可。”
楚风玉低声一笑,却是有些无奈,“你这份信任若能多分我几分,我也算有天大的面子了。”
叶月兮并未理会楚风玉的插科打诨,只道:“你允,还是不允?”
楚风玉道:“既承过你一次救命之恩,你都发话了岂有不允之理。”
身旁的黑衣人都被撤下,那扇紧闭的大门敞开,樊州的夜色涌入眼中,伴随而来的是那清风裹挟来的花香。
总算将今夜的血腥气压下几分。
楼心月被人扑了个满怀时她还有些怔楞,她没去看扑在自己怀里啜泣的姑娘,反而看向了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叶月兮。
她张了张口,有些哑然,半响才道:“姑娘其实不必如此,我这条命,本该在六年前就没了的。”
叶月兮逆着月光回头,她面上挂着淡笑,便犹如不尽春万千艳丽的花丛中那一朵最为洁白的茉莉。
叶月兮道:“命是你自己的,仇也是你自己的,既然要报仇,便惜命一些。没有人能替你做主,能做主的,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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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
话落,叶月兮便踏出了不尽春,随她一起的,还有楚风玉。
夜里的樊州伴着江水的寒凉,吹过来的冷风都带上了些刺骨的寒意。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樊州百姓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并不知晓今夜的不尽春发生了什么。
沿着江畔走着,叶月兮垂眸看着那漆黑的江水,骤感身后传来一抹亮光,将原本看着平静的江面映照着,方显现出黑夜之下的波涛。
她回头看了楚风玉一眼,并未说话。
她已然对这个人的死皮赖脸习惯了。
“认识了那么久,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楚风玉道。
江边的一颗小石子被叶月兮轻踢了一脚,骨碌碌地从岸上滚下江水,在寂静的夜里消失不见。
叶月兮没回答他,反而问着:“如果今夜我没有保下楼心月,你会将不尽春的人全部杀了吗?”
你会那般残忍,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所有人一并杀了吗?让血色彻底浸透那不尽春。
“不会。我并非嗜杀之人,如若这般不辨是非地滥杀,我身边恐不会再有人了。”
听到这个回答,叶月兮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若他当真是这般人,那么和他共事便是与虎谋皮,最终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楚风玉像是看穿了叶月兮的心思一般,又补了一句:“但我确实会杀了楼心月,留下一个想要我命的人,对我而言风险太大。”
叶月兮转过身面对他,“那现在呢?知道了她是杨家遗孤后,还想杀吗?”
楚风玉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中提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江水的寒气和远处樊州稀薄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衬得他此刻的神情有些晦暗难明。
“我不知道。”他最终给了一个这样的答案,坦诚得有些出乎了叶月兮的预料。
夜色中,他对上了叶月兮的视线,轻声叹息,“杨家之事,我当年还尚且年幼,只听闻铁证如山,先帝震怒,其中细节却难以得知。不过如今听她所言,却似乎真的另有隐情。她刺杀我,也并非全然因为旁人,更多的是因为我姓楚,乃皇家中人。”
江水波涛,奔流不息,在这波涛之下潜藏的危险,岸上人从未可知。
叶月兮将鬓侧纷飞的发丝别到耳后,看向了樊州的万家灯火,“我理解她的恨,甚至……若易地而处,我或许也会做出同样偏激的选择。救她并非只是因为她是杨家遗孤。”
楚风玉有些诧然,他倒是未曾想到叶月兮竟然会向自己解释。
他也未去问叶月兮为何会理解这样的仇恨,正如她所说,如今在不信任自己的前提下,面前的这个姑娘是绝不会对自己透露半分的。
“我明白。”楚风玉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救她有你的考量。但你要明白,楼心月这个人所处的位置,若是用得好了,或能破除迷雾,反之便是寒刃高悬。在她的嫌疑彻底洗清之前,我对她的宽容是有限度的。”
楚风玉这句话意思很明确。
他不会完全放任楼心月,必要的监视和防备必不可少。甚至,如果楼心月再有异动,他也会毫不犹豫地,
清除这个隐患。
20. 不计前嫌
不过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在第二日清晨,阳光照射在樊州的时候,楼心月邀了他们二人前往不尽春一聚。
她并未出面,反而拜托的是昨日哭得梨花带雨身穿鹅黄衣裙的那个小姑娘。
叶月兮得知的时候,心中思绪万千。
昨夜好不容易才从楚风玉手底下将楼心月保下,如今她主动邀约,叶月兮是实在想不出楼心月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依照楚风玉的性子,不再去找楼心月麻烦便是好的,她反倒是主动凑了上去。
思及此处,叶月兮垂眸看着放在桌案上的匕首和毒针,还是一并拿上了。
毕竟,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昨夜那般反水之事。
她救楼心月也不单单为了她杨家遗孤的身份,更是想要利用这份对她展露的同情,换取更有价值的线索。
只是不知,今日一邀,究竟是福是祸。
叶月兮赴了约。
不尽春的花依旧开得艳丽,不过,今日倒是有了一个比花更艳丽的人。
楚风玉一袭红衣亮眼,墨发高高束起,便这般斜倚着不尽春的门框,在纷飞落花中朝着叶月兮看来。
还未等人走近,便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就知道,她定然也邀了你。”
叶月兮缓步走到楚风玉跟前,问道:“既然先来了,为何不进去?”
楚风玉答:“你不在不敢进,万一她又要杀我,我可避不开。”
这话听的叶月兮沉默良久。
她还当真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楚风玉不敢的。
两人并肩踏入了不尽春。
白日里的不尽春,寂静的和叶月兮初入那天是一样的,唯有花香伴着那胭粉味在空气中漂浮着。
而今日却与那日有着不同。
初入那日,或许因为状元归乡,再加上一场闹剧,不尽春内还是能见到不少姑娘的,她们都敞着门、开着窗,支着脑袋往外面看。
而如今的不尽春,屋门紧锁,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一扇门开着,那便是楼心月的房间。
两人到了房门口,看着那大敞的屋门,却没着急进去。
屋门正对着窗户,打眼看去,楼心月就坐在窗边,一袭白衣素净,手中拨弄着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如今秋季,栀子花应当谢了。
叶月兮率先跨入屋内,问道:“这个时节还有栀子花,倒是不易。”
闻言,楼心月转过头来,旋即站起身迎了上去,“旁的都谢了,不知怎的,竟还留了一朵,但不过徒劳,过几日便也凋零了。”
“至少,它活得久了些,令旁人欣赏得也久了些。”叶月兮道。
楚风玉是跟在叶月兮身后入内的,见叶月兮坐下,他倒也用脚勾过那凳子,挨着叶月兮坐下。
楼心月给两人都倒了茶,袅袅白烟直上,给屋内添了抹温情。
楚风玉不太愿意和她虚与委蛇,直接了当地开口道:“不知姑娘约我们来此,所谓何事?”
茶壶被楼心月放下,她坐在两人对面,语气诚恳地问道:“昨日审讯之时,我听闻你们提到了江宁贪污一事。不知可否告知于我?”
闻言楚风玉嗤笑出声,他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楼心月,似笑着,却又带着些森然寒意,“先不论你刺杀我一事,就你身份还未查明之前,我又如何信你,是否还在设局于我。”
楼心月见楚风玉这幅样子,也知道,如今想要他再信任自己,难如登天。
“如果你是那人安插在樊州的棋子,为何不知江宁的事情?”叶月兮出言问道。
楼心月答:“我虽在樊州待了五年,但这期间极少和珲都有联系。当年他也不过是让我好好活着,说我大有用处,但五年过去,刺杀楚风玉,是我唯一接到过的命令。”
叶月兮又问:“既然当年在伏奚城,杨家如此受到敬重,甘愿冒着被降罪的风险也要将你藏起来,为何最后会被一个小吏发现?”
话落,楼心月却是沉思了许久。
边塞那场埋藏着鲜血的黄沙终年在她脑海里蔓延,从最小的一个角落,逐渐长大,将她吞噬殆尽,令她耗尽一生恐都难以走出那片黄沙。
儿时最热爱的辽阔黄沙,如今在记忆中却变成了楼心月最难以触碰的回忆。
提起所爱的黄沙,她再也没有儿时想如雄鹰翱翔的愿景、再也没有骑马肆意奔跑的惬意,唯有恐惧。
这份恐惧将她掩埋。黄沙将她的口鼻双耳全部灌满,令她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生生溺死在漫天黄沙之中。
“……”楼心月摇了摇头,“当年之事发生的太过突然,离开伏奚后,我已经想不起那些细枝末节了,脑海里唯有家人的死况。”
“但如今这般想来,的确存疑。伏奚城内的百姓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我藏起来,那可是全城百姓啊……可我还是被找到了。”
叶月兮道:“杨家被灭一事,所疑如云,这事得慢慢查,急不得。既然是珲都城内之人让你刺杀楚风玉,那你和他们是如何联系的?”
楼心月道:“不尽春每日都有许多书信往来,为的是稳固客源,我也不例外,那封让我刺杀的书信便是混在其中一并送来的。事后我也去问过可见是何许人也,只可惜,不尽春来来往往的人都太杂乱了,送信的大多也是小厮,并未寻到那人。”
楼心月说着,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妆奁处拿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书信放在桌上给他们两个推了过去。
“我原是要将这书信烧毁的,后转念一想,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之人,故而便留了下来,现在给你们。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了。”
楚风玉看着那封书信,半信半疑地接过,展开来,上面之字言简意赅:杀了连亲王世子,楚风玉。
写信之人极为谨慎,所写之字只能说分外板正,若是放在学堂中定是会被夫子夸赞,作为学堂典范的。
楼心月道:“如果真按你们所说,背后之人是这等贪赃枉法之辈,那这五年期间我在其麾下,便是污了我杨家之名。”
楚风玉将那封书信妥善地收了起来,“你也并未做出什么实质伤害百姓之事,不必如此。至于江宁贪污一事,多得我不便详说,但,这是真的。”
楚风玉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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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隐瞒,就算楼心月给的书信是假的,就算楼心月依旧还是敌人,但他需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手里究竟握着什么把柄。
若是对方按耐不住率先出手,他也能顺藤摸瓜。
所以楚风玉并不在乎楼心月所言的真假。
楼心月不过是一个通风报信的信鸽罢了。
“既然都说清了,不知我可否赎罪?”
闻言,楚风玉轻笑出声,他的手搭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却是没回答,反倒是转头问了叶月兮:“你觉得呢?”
叶月兮对上楼心月的视线,嘴角扬起笑意来,回了楚风玉:“我倒是不觉得,想杀你是一件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所以依我看,无需赎罪。”
楚风玉怔愣了一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叶月兮。
不过也是了,自己身旁的这个女子,对自己动的杀心不计其数。
叶月兮道:“她是要入你的麾下,与我何干,莫要问我。”
楚风玉点点头,不过依照叶月兮先前说的那话,没有反对的意思,那便是,允了。
“好。”楚风玉看向楼心月,“只不过如今我们在明,敌在暗,跟着我可不安全。”
楼心月凝重的神色总算在楚风玉这句话下舒展开来,她眉眼带着笑意,“我会尽力帮世子的,还要多谢世子不计前嫌才是。”
不计前嫌吗?
楚风玉不觉得。先不论自己,单论楚家对于杨家下达的灭族旨意来看,不计前嫌的应该是楼心月才对。
叶月兮却是看着两人达成这种合作不语。
她也不觉得楼心月会心甘情愿地为楚风玉做事,毕竟细细算来,楚风玉的爷爷是灭了楼心月满门的人。
一个人会这么快地放下仇恨吗?
当然不会。
虽然不知道楼心月究竟想要干什么,但叶月兮乐于见得楚风玉被为难。
为了这个目的,她可以推波助澜一下。
屋内的几人看着表面温馨四溢,可背地里的心思却是如波涛般汹涌,都似恨不得将彼此吞噬入腹的程度。
直到外面的哄闹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楼心月屋子的正对着江岸,而从二楼遥望下去,便能看见樊州鼎鼎有名的状元桥。
而如今那份吵闹便是从状元桥那传来的。
楼心月满怀疑虑地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
打眼望下去,状元桥边挤满了人,呜呜泱泱地吵闹着,甚至有些惊恐地尖叫之声。
楼心月的目光在触及到状元桥上的那人时顷刻顿住。
她猛然回头看向端坐在桌前的两人,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你们……过来看看吧。”
楚风玉实在不知有什么事能惹出那么大的阵仗,楼心月在被自己捕时坦然赴死都未曾失态过,如今这语调里倒是罕见地带上了颤意。
叶月兮率先起了身,两人来到窗前往下望时,只见一大片的血色在状元桥铺开来,四周飘散着因为江风而吹起的纸张。
纸张上写着什么看不清,却能分辨出那鲜红的颜色。
而吕文博,便倒在了状元桥的血泊之中。
21. 血染长桥
心神俱震。
吕文博的死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无人做好准备,无人愿意接受这场生命的消散。
可死亡,总是如此不请自来。
楼内的三人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不尽春,推开围住的人墙,艰难地抬步往里挤去。
目之所处的鲜红比在楼上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吕文博仰躺在石桥之上,身下是大滩尚未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泊,几乎浸透了他那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手中攥着一柄普通的铁剑,剑刃上的血渍蜿蜒。脖颈处,一道极深、极利的切口,皮肉外翻,仍在缓慢地向外渗着血气。
那双燃着愤怒和不甘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大张着,直直望向樊州略微放晴的天空。
温热的阳光照射下来,映在了吕文博的面上,却依旧是一片灰朦。
叶月兮的脚步猛然被钉在原地。即使早有预感,即使见惯生死,但眼前的一幕依旧如同一记重拳一般锤至心口,让她感到一阵钝痛。
周围流淌着的浓稠血液仿若有了生命,贪婪地蜿蜒而上,将人包裹起来,捂住口鼻,窒息而死。
叶月兮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吕文博,久久不能平复,她弯下腰,捡起了被鲜血浸染落了地的纸张。
原本上面鲜红的字迹已经被鲜血覆盖,看不清全貌,只有零星几个未被浸染的字:苍天负我!
苍天负我!难怜我之难,难怜我之恨,更弃我于不公!
纸张上的字遒劲有力,几乎透过纸背,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濒死前最后、全部的力气和恨意。
不知道吕文博究竟书写了多少。
叶月兮抬头看去,整个状元桥附近都飘散着那带着红墨的纸张。它们随着江风飘摇着,似是盛着吕文博的满腔恨意和不甘一般,想要飞得更远,令世人为之震颤。
楚风玉伸出手,劫下了一张还要飘远的纸张,垂目看向那字字血迹。
苍天负我!
难怜我十载寒窗,烛光燃尽,不见四季。
难怜我父母望穿,缩衣减食,不换前程。
难怜我青云路断,魍魉窃位,不见公平。
天既瞽目!
不见江宁水泛腐骨沉,
不见乌纱帽掩豺狼笑。
不见路边食人摧残骨,
不见寒士以血铺金砖。
地亦聋聩!
不听佛堂庙宇诵经声,
不听医馆悲人祈求愿。
不听铡刀侧前清白语,
不听断骨为笛鸣冤音。
此身可陨,此恨难消。
愿以颈血铺路,
愿以身躯为槌,
愿以此魂为声,
敲响阎罗殿前登闻鼓!
……
楚风玉的手骤然收紧,纸张在掌中发出脆弱的声响,险些殒命于他手。
叶月兮缓缓直起身,手中那张浸透鲜血的纸仿若有千斤重。
魍魉窃位……
原以为吕文博所言的科举舞弊,不过是他见不惯的发声,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被窃取的竟是他自己。
叶月兮看着这状元桥周围,人来人往,窃窃私语,亦有不少人伸手去够那纸张,看完后也不过几句唏嘘。
甚至还有些刺耳之言。
“他就这么死在了状元桥上,平添了晦气。怨气这般重,日后咒得我们难以高中怎么办?”
“这孩子心性不行啊。”
“他命该如此。”
看着周围人的麻木不仁,叶月兮心口似被什么堵住一般,哑口无言。
这状元桥承载了不少学子的希冀,每年科举之时,多少人自这桥上而过,愿得一个好的前程。
但寒门学子千万,又有多少寒门真正地能够纵身一跃飞上枝头。
在珲都又有多少学子死去。
背后的那些肮脏交易,无一不是跨着尸骨而去的。
这状元桥上风光无限,但状元桥下,却是冤魂万千。
叶月兮的脚步刚往前踏出一步,面前便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声。
“让开!”几名身穿皂衣的差役推开了围作一团的人,从桥的另一端走了上来,为首的人定睛打量了一圈叶月兮三人,挥挥手,“看什么看!不想死的赶紧散了。还有,把你们手里的那些交上来!一个都不准私留!”
周围骚动一片,有些人趁乱将那纸张塞入袖中,有些人又忙着去奔走相告,状元桥附近的人顷刻散了。
但他们三人却没动。
最终还是楚风玉先一步拉了拉叶月兮的衣摆,在她耳畔轻声道:“先走。吕文博的尸首我会打点好。”
叶月兮未动。
最后还是楼心月揽着她这才将人带回了不尽春。
楚风玉将叶月兮手中那张染了血看不真切的纸张递了出去,而他原本拿着的那张倒是被藏了起来。
不尽春内,站在那窗户前看着吕文博的尸首被抬走,一盆盆的清水洗刷着那染血的桥面。
污血顺着桥流入江中,将那江染上了一丝血气。
可这江水不会停歇,那血气用不了多久便在江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楚风玉将那纸张拍在了桌案上,拧眉看着。
这上面鲜红的字都是吕文博用鲜血所书,他写下这些的时候,便已经抱着必死的心了。
但昨日在不尽春中,吕文博喝得烂醉,那这些数量磅礴、几乎飞遍了整个樊州的纸张,又是何时书写下的。
在每个日日夜夜间。
一次次地剖开自己的痛楚,以鲜血染笔,写下了这句句状告。
楼心月看着,叹息出声:“他昨日还同我们在一起,今日却……”
楚风玉没应声。
昨日的吕文博承认了刺杀齐状元一举,那今日的自刎于状元桥,是要告诉他什么吗?
“齐家状元一事,你无动于衷,吕文博是想用自己的命,逼你去查。”叶月兮看着窗外出言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楚风玉,“用自己的死,逼你去看清朝堂的腐败,让你牵扯入其中,替天下学子讨个公道。”
船宴之时,吕文博便有意无意地带着楚风玉往科举舞弊一事想去,当时的楚风玉也的确朝着这边想过。
甚至也想过科举之事与江宁贪污是否是同一人所为。
但当时的楚风玉并未选择说出自己的猜想。
他不愿暴露自己究竟深挖到了哪一步,这无疑是将自己放在明面上招人宰割。
但楚风玉却未曾想到,吕文博为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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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自刎。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她道:“那你呢?可愿为这天下学子,寻一份公道?”
为天下学子寻一份公道,谈何容易。
楚风玉并未立即答叶月兮,他垂眸,目光定在了那血书之上。
世间有多少如吕文博这样的学子被顶替答卷,又有多少学子因为这份不公葬送性命。
可蜉蝣撼树,当真可行吗?
但这参天大树,便真的难以撼动吗?
楚风玉的手指缓缓抚过血书上的字迹,暗红的笔墨,仿若吕文博最后的气息还萦绕在纸上,一字一句,皆是滚烫。
叶月兮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或许在这之前,所说的铲除朝堂奸佞是一腔热血的豪迈宣言,但今日过后,这浓墨的鲜血会刻近人内心的深处。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
这世间有人甘愿为了公正殒命。
“公道……”楚风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许久未曾言语,“这份公道背后所面临的是什么,你可知?”
这话在问叶月兮,也似乎在问他自己。
“面临着看不见、摸不着的庞然大物,甚至于会掀翻珲都长久以往平静的表面。或许你会因为这份公平步入吕文博的后尘,甚至于比他更加粉身碎骨。”叶月兮替他答道。
“即便如此,你还要问我‘可愿’?”楚风玉抬眼,直视着她。
“问。”叶月兮点头,“但,当那账簿送入珲都的时候,你不就已经做好了面临这一切的准备了吗。”
是啊,在那账簿入珲都的时候,答案早已在楚风玉心中浮现,在放杨珃伦回去的时候,他便已然做好准备。
“我不信你是一个甘愿蒙眼之人。吕文博选择在那自刎,便是将他寻不着的公道、咽不下的屈辱,尽数托付给你。他赌你看得见,也赌你……不敢忘。”
窗外的樊州依旧恢复以往的热闹,人声络绎不绝,仿若并未被吕文博的死影响到。他们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
樊州的学子那么多,死一个对他们而言无足轻重。
但对于楚风玉不同,那是吕文博以命搏来的。
“这血书,”楚风玉将它拿起,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都是定罪之言,“便是诉状。”
他将血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蜉蝣撼树,固然愚且微。
但生如蜉蝣,命犹浮尘,确依然有举烛燃天之能。
叶月兮露出笑来,不再似以往那般不达眼底,这一笑,是真心实意的。
或许是庆幸没有选错人,又或许是替吕文博感到开心。
她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楼心月问道:“不知楼姑娘可知吕文博住在哪?我想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更多收获。”
楼心月被叶月兮这么一喊,回过神来,她看向叶月兮道:“我和他并不相熟,不过我可以去打听打听,你们且等等。”
言罢楼心月便开门离开。
屋内徒留叶月兮和楚风玉两人。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问道:“你打算何时回珲都?”
楚风玉倒是没想到叶月兮会问自己这个,他顿了一下,却是想到什么一般,笑了。
“怎么,姑娘想好要成为‘自己人’了吗?”
22. 火种难灭
“我是问问,好推算时日去珲都给你收尸。”叶月兮回道。
“有你的助力,或许就不需要收尸了呢?”楚风玉淡笑着,又问:“不过我很好奇,你不是一个会轻易付出信任的人,为什么到了楼心月这,反而放宽了?”
叶月兮靠着墙,带着浅笑看着他,道:“世子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因着我才允了楼姑娘一样。”
楚风玉倒是毫不掩饰:“是啊。就是因为你,你松口了,我也便允了。”
这话倒是让叶月兮一愣,没想到楚风玉居然这般直白。
原还想着依他的性子,必然要胡诌打岔一番。
楚风玉道:“这是我信任你的诚意,只是不知,我何时方能得到姑娘的青睐。”
“这才过了一日呢,莫急。”
楚风玉也知今日恐是不会有结果的,倒也不再问询。
他走到窗边,站在了叶月兮身旁。
临近午时,樊州的太阳越发毒辣,阳光斜照过来,打在他的面上。
刺眼的阳光接触到眼的瞬间,楚风玉下意识眯了眯眼。视线朝着状元桥看去,最后一点血色也被清除得干净。
一切就好似未曾发生过一样。
叶月兮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没说话,两人就这般彼此陪伴着。
不必说什么,也无需说什么,这份苦楚他们两人彼此都知晓,都能清楚且剧烈地感受到。
楚风玉道:“我会打点好的。已然让人去寻他父母葬在何处了,待将他从官衙带出来,就将他也葬在那。”
叶月兮虽和吕文博相处的不算久,不过几日光景,但却也能看出来,吕文博的心性不坏。
有鸿鹄之志却难以施展,有远大抱负却寸步难行。
不怪吕文博,是这个世道,太吃人。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楼心月便已经带着消息回来了,她已然寻到了吕文博的住处。
那张写着住处的纸条被楼心月递给了叶月兮,“我就不能陪你们去了,已然午时了,楼内要开始准备了,脱不开身。”
楼心月不去倒也不错,她的身世尚未清明,不去倒也省下一些遮掩来。
叶月兮收了纸条道了谢便和楚风玉一起离开了不尽春。
吕文博家住的偏僻,远离官道和江岸,甚至连通往家门口面前的路都满是泥泞,坑洼不止。
叶月兮看着这路段。
路面上两条显眼的车轱印,路面上不少潮湿的痕迹,大多集中在道路中间,两侧大部分都是湿的,想来应该是哪家运水所致。
这路面本就不够平坦,百姓外出打水,车行在这坎坷道路上便会洒出不少水来。
故而这条路一直泥泞着。
楚风玉出声道:“需不需要我背你过去?这路若是走过去,你的鞋袜和衣裙恐是要不成了。”
楚风玉此话方落,便见叶月兮提着衣裙朝着道路两侧水少的地方而去,并未接他的话。
他无奈一笑,跟随在叶月兮身后朝着巷子深处而去。
吕文博家在巷子深处,深到那透着水汽的泥泞路段在他家门口戛然而止。
一道木门有些颤颤巍巍地立在那,仿若稍微使点力气便会身殒。
不过好在,这道小门没有上锁,故而轻轻一推便也就开了。
入门后,看见的便是用土夯起的房子。这样的房子若是夏日还好,但在秋冬的时候,自远方的江风一吹,便再也寻不到一丝暖意。
屋内的陈设很是简单,包罗了正厅、卧房和厨房,一张木制的简易小床就摆在墙角,小床旁边是炉灶,炉灶对面有一张做工粗糙的小木桌。
如此逼仄的地方,竟然还被隔出了一个单独的小间,甚至还安上了一道门。
推开那扇薄薄的门板,里面便更显狭小。仅容一床一桌。
屋内的墙上糊满了纸,这纸张粗糙,甚至还能看见毛边,远不及吕文博撒在江边的那些。
但这些纸上却是被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空白之处。
叶月兮凑近细看,都是吕博文手抄的圣人言论和策论。
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卷边,墨迹深浅不一,可见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这便不难看出,吕文博的父母对他究竟给予了多少厚望。
在如此条件下能单独隔出一个小间供吕文博的科举之路。
叶月兮走到桌前,看见了墨砚里已然干涸的红色血渍,旁边是一只已燃尽的蜡烛。
看着这些,叶月兮似乎能想象到,吕文博日日坐在此处剜血作墨,一笔笔写下那血泪。
楚风玉在外面翻找了一圈,并没见到什么别的证据。
反倒是叶月兮在吕文博的枕头下翻到了一封信。
这信被封存完好,并未有拆开的痕迹,叶月兮拿着那信出了小门,对上了楚风玉的视线,“这里有封信。要拆吗?”
楚风玉停下了翻找的动作,直起身子来看向叶月兮手里的那信,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除了这个,还找到其他东西了吗?”
叶月兮摇了摇头。
整个屋子里,唯有这一样东西。
“先离开这儿吧,一会儿官衙要来了。虽然如今那便以我世子之名保着吕文博,但我还是不要轻易将面貌暴露于人。”
叶月兮将那封信收了起来,应了一声。
两人收拾好这里的东西,又将门关上,前脚方出巷子后脚便看见了五六官衙朝着那小巷而去。
楚风玉带着叶月兮混入了人群中,悄然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带着叶月兮回了自己的客栈,还是先前捉弄叶月兮时的那个。
上房内,那封信被拆开平铺在桌面上:
公子,冒昧致书,伏乞恕罪。
我深知自己命如草芥,本不该攀扰贵人。然,天地茫然,我难以祈愿。
珲都科举舞弊一事,已延续百年,或自开国之时便已深刻其烙印。据我所知,朝中官员十有六七参与此事,而齐家身为皇商,买卖官职、以公图私,所获之利巨大。
此番落榜,我心生有愧,愧于父母,愧于自己。
再然,仔细思虑数月,终得头绪,这几人入珲都之时便是不学无术之辈,行为孟浪、欺男霸女,却得榜上有名,我心不愤。
若天地尚未想要绝我寒士之路,此信必然得见贵人真颜。我已无路可退,愿以此薄命,换寒门学子一条生路。
吕文博,顿首再拜。
此信在此绝笔。
楚风玉顿住了,还是叶月兮将那书信翻了一面,在后看见的一小纸,这纸张是粘附上去的,上面满是名字,为首的便是樊州齐家。
叶月兮拉过一把椅子来坐下,拿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纸自信上取下。这小纸太薄,轻微一点动作便会破开,但这小纸却又太厚,承载了不少人的命。
叶月兮将那小纸取下,卷曲起来,却也只有一段指骨的长度,她将这小纸递给楚风玉,“接下吧,这都是罪证。或许污秽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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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慢了些,但总归,会真相大白的。”
楚风玉缓慢地抬起手,接了下来,却又迟迟未动。
叶月兮道:“吕文博他信你,信你不会坐视不理,故而才有胆量敢将这封书信藏于家中,而你,也没有辜负他。”
楚风玉轻叹一声,他将小纸和那血书一并放在了一起。
薄薄的两张纸,却重得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楚风玉还是扯出了一个笑来,不过这笑带着些牵强,他道:“为何要这般信任我呢,万一我做不到怎么办?”
“在江宁的时候,你不是挺有鸿鹄之志的吗?怎么如今反倒退缩了。”
楚风玉默了。
良久,他方才像找回了声音,他抬眼看着叶月兮道:“江宁贪污一事,虽知其恐深不可测,能力渗透江南五郡,但我还尚且愿意相信,这是朝堂中的一小部分。可这封信、这个名册,它掀开的可不止一角,乃是整个地基下的腐朽。朝中官员十之六七……”楚风玉自嘲一笑:“吕文博以命相搏,递过来的不是扳倒一两人的证据,而是烧向整个朝堂的熊熊烈火。”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慎,“这把火烧起来,会焚毁多少?又会波及多少无辜,我真的……担得起吗?”
叶月兮对上了他的视线。这位平日里带着玩世不恭、运筹帷幄的世子,如今倒是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掩饰,露出了内里真实的重量。
她并未出声安慰,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屋外的樊州,投向了那再度被云彩遮蔽的太阳。
“吕文博将东西给你的时候,也并未想过你是否担得起。”她缓慢地开口,声音清晰且平静,却是一下下地砸在了楚风玉的心上,“你可以选择将它呈至御前,等待也许漫长、也许无果的圣裁;也可以选择将它按下,养精蓄锐,待到将来的一击毙命;更能选择将它烧毁,当作从未见过。”
叶月兮轻笑一声,收回了视线,她再度对上了楚风玉那双茫然到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
叶月兮道:“你看,你有许多选择。但你纠结的却是担不担得起。吕文博赌的,从来不是你能否立即翻天覆地让这个世道做出改变,他赌的是你会不会坐视不理。显然你应下了,这可比盲目的冲动更对得起他的命。”
房间内再度陷入沉默,却不再是先前的凝重和压抑。江风掠过窗户探入,在两人之间流转,也带来了屋外市井间的喧嚣。
楚风玉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月兮,她好像,和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珲都,权力之上的国都,那里的人从来只会告诉他,何为对,何为错,如何能走得更远,又如何能保全自身。
很少会有人去在乎自己究竟怎么想的。
从未有人将他的扭捏和不安如此袒露出来,连他自己都做不到。
楚风玉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纠结的从来不是能否应下吕文博这沾着鲜血的请求,他纠结的是自己是否担得起。
从一开始,楚风玉就未曾想过拒绝。
他竟是移开了目光,不敢再对叶月兮的视线。
似有些难为情。
叶月兮原以为他是当真准备放弃了。却不料听见了一声低笑。
楚风玉笑了,那份牵强少了很多,反倒是多了些释然,“你倒是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他小心地将那两张纸收入一个防水的油纸小嚢中,贴身收好,“是啊,他将这东西给了我,如何用,是我的事情。但至少,我不会让这把火在我手中悄无声息地灭了。”
23. 飞蛾扑火
樊州县衙内,叶月兮和楚风玉两人见到了吕文博。
楚风玉的手下已经打点好了,如今四下寂静。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两人还是遮了面,叶月兮带着那银白面具,而楚风玉倒是带上了一顶帷帽。
这屋子本就是县衙专门用来存放尸首的,尽管如今里面只有吕文博一人,但还是能闻见一股浓烈的腐败味。
楚风玉掀开帷帽冲出屋子,在门口干呕起来。
叶月兮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她自幼学医,师父行径奇特,这样的味道她早已闻惯。
叶月兮看向在那安静躺着的吕文博,面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而那脖颈处依旧是艳红的一片。
吕文博的手臂上有很多划痕,新旧不一的,是他剜血留下的痕迹。
叶月兮将那白布拉起,给吕文博盖上。
她转头看向楚风玉道:“可以了,没什么问题,你让人来吧。”
吕文博的坟是叶月兮和楚风玉亲手挖出来的,没让别人帮忙。他们就这么一铲一铲地将那土包垒了起来。
立了块碑。
和他父母葬在了一起。
这里远离江岸,在樊州背后的山里,算得上僻静,景色也还不赖。
山风吹过林梢,带着土壤和草木的气息,将身后的那座新坟衬得凄凉。
两人结伴往山下走的时候,楚风玉问道:“现在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吗?”
叶月兮戴着那银白面具,遮住了半张脸,独留那双眼直直看着楚风玉。
楚风玉被她看得心惊,刚想说算了,便听见叶月兮答了:“我姓叶,叶月兮。”
临近一月的相处,如今的楚风玉方才得知叶月兮的名讳。
胸腔中那平缓的跳动竟是没缘由地忽地快了一瞬。
他没急着追问叶月兮究竟要不要站在自己这边。如今她肯告诉名字,说明是信了他一些的,至于同路行,待到再过几日吧。
总不能这般将人给逼走了。
楚风玉跟在叶月兮身侧半步之后,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山间空寂,只闻鸟鸣与脚步声。
“接下来,你待如何?”叶月兮忽然开口,声音在山间格外清晰,“吕文博已入土为安,血书和名单你也已经拿到。是即刻动身回珲都,还是……”
“仅凭这些撼动不了齐家和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楚风玉低声道:“我想在樊州多呆一些时日。期间还得做些准备,告知父亲和师父,此番回珲都,便很难再出来了。”
楚风玉故作一笑地轻松出声:“所以,叶姑娘若是此刻想要抽身,还来得及。再深入下去,你便不得再离开我身旁半步了。”
叶月兮静默片刻,忽地抬手,指尖轻轻触上了面具的边缘。这个动作让楚风玉呼吸一滞。
但她并未摘下那面具,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视线更开阔一些。然后,叶月兮往前迈开步子,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地落入了楚风玉耳中:
“我既然告知了你名字,便未曾打算就此离开。”
楚风玉一怔,那紧绷着的、不安的心顷刻松懈下来,随即眼底荡漾开真切的笑意,他快步跟了上去,问道:“那你要和我一起回珲都吗?”
闻言,叶月兮心神一动,但面上却是未曾显露出来。
她的计划快要成功了。
接近楚风玉,利用他的身份,带自己去珲都。
这才是她这么些时日和楚风玉相处的目的。
如今被楚风玉就这般问了出来。
叶月兮倒是也并未急着回答,反倒是吊着他:“我说了,待你带着十足的诚意的时候,再来问我。”
如今倒是轮到楚风玉怔愣了一下,这还没诚意吗?莫不是……不够重视。
心中莫名酸涩。
两人不再言语,一路无话回到了城中。暮色已起,金乌西落,不尽春的笙歌隐约传来,与山间的凄清恍如两个世界。
这几日日升日落的,他们都未曾再离开樊州。
楚风玉白日在巷口街角晃着,试图打探一些什么消息,而叶月兮倒是怡然自得地在客栈内逗弄狸猫。
不尽春的莺歌燕舞每日准点升起,为樊州城带来一抹秋日里的春色。
直至吕文博离世后的第四日午时,一阵敲门声将叶月兮从闲情中拉回。
才一开门便听见噩耗。
“吕文博所留下的那些血书,被一些学子拿着告上了府衙,却被府衙降罪……杖毙而亡。”
那些学子不信樊州县衙,故而拿着那威胁到朝堂安危的血书直接越权上告了府衙,自然是死路一条。
江南本就距离珲都山高路远的,一府官员便称得上是土皇帝,掌一方生死。
且不论这血书是否有人信有人愿意去查,单论这越权一事,便足够这些学子吃一顿苦头。
但有了这血书,苦头可就更大了些。
杖毙而亡。
叶月兮听着,不住瞪大了眼睛,耳边楚风玉絮絮叨叨讲述经过的声音好似变成了一阵嗡鸣,令她什么也听不真切。
本也知道那血书定然不会全部收回,樊州县衙尽管封锁了消息,但还是有人冒死闯了上去。
哪怕撞一个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但,为了这科举舞弊之事,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叶月兮不忍再看还要有多少鲜血扑死在这高耸山峰上。
每死一个人,便是平阳丧失的一个固国之才,便是一个家的支离破碎。
“死了多少人。”耳边的嗡鸣平息下来,叶月兮平复了情绪问道。
楚风玉答:“七人……”
七人,但这似乎只是开始。
难以想象府衙此番恶行一出,又会有多少学子前仆后继地再往上告,县衙不行便府衙,府衙不行便去旁郡。
一次不成便百次,百次不成便千次。
世间或总有麻木冷漠之人,但孤勇热血之人更多。
“尸首呢?如何处置的?”
“扔到了荒山中的乱葬岗内。”楚风玉声音阴沉下去:“府衙的人给定的罪是聚众闹事、诽谤朝廷命官、冲击官府,按律当诛。被呈递上去的血书也当着百姓的面焚毁了。”
吕文博自己燃起的这把火,还未烧出真相却被反扑灼伤。
“知府说,此等大逆不道,蛊惑人心之物,不当留存于世。”
焚烧血书,与其说是销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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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说是一种威慑——一种毫不掩饰的、用火焰和死亡宣告的强权姿态:凡质疑此金榜,凡指摘此不公者,皆为此下场。
吕文博的血,未能惊醒装睡的人,反而引来了更彻底的清洗。那血书上“苍天负我”的嘶吼,在官府的火焰里,似乎真的成了一句无人聆听的呓语。
叶月兮冷声道:“如今便是难以明了,这知府究竟是那公子的人,还是单纯地害怕此事引来杀身之祸。”
若是单纯怕死倒也还好,怕就怕,知府也是他们的人。
“若知府与他们同流合污,那你想要回珲都,恐是难上加难。”叶月兮抬眼看着楚风玉。
他的身份已然暴露于江宁和樊州,此番又这般大张旗鼓地保下了吕文博的尸身,恐是行迹早已暴露于珲都那群人眼里。
楚风玉无奈地摇头笑着:“或是有些难,但却不是必然回不去。”他大方坦白道:“这些事情我本可以假装看不见的,但我却是需要一个回珲都的契机,这些便是我能回到珲都的踏板。没有江宁和樊州的这些事,我或许还真不太可能这么早能回去。”
“尽管令人有些不耻,但这便是我插手的真相。”
叶月兮静静听着,神情没有丝毫波动。楚风玉的坦白,并未让她感到意外或鄙夷。
这世道,谁人行事不是带着几分算计、几分不得已?纯粹的善意与侠义,在这泥潭里活不过三更。
况且就连叶月兮自己,也是存着别样的心思接近楚风玉的,江宁贪污一事她也是将其做过踏板的。
故而她并不能评判什么好坏。
“利用也好,踏板也罢,”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至少你做了。比起那些明知不公却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之人,已算难得。”
楚风玉看着她,心神一动,带这些怔愣,眼睛却一直看着叶月兮,试图从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分辨出真实的想法,却只看到一片沉静,问得颇有些小心翼翼:“你不觉得……我太过功利?”
“功利?”叶月兮轻轻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樊州城灰蒙蒙的天空,“若无功利之心,无自保之能,无翻云覆雨之志,你凭什么去撼动那盘根错节的势力?凭一腔热血吗?”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楚风玉脸上,“吕文博有热血,那些学子有热血,如今他们何在?”
“所以,”叶月兮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无需向我解释你的‘动机’。我只看你做了什么,以及,接下来要做什么。”
闻言,楚风玉长叹一口气,似乎真的像卸了一块大石一般,颇有些如释重负,似乎真怕在叶月兮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道:“接下来轮不到我落子的时候了,得且看对方落子何方。或许,再来一场刺杀也不为过。我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将那七人的尸首收回来安顿好。”
“远远不够。”叶月兮开口道:“科举一事本就是这些书生学子的逆鳞,不可触及。如今吕文博将其捅破,只会让这些学子更加恼怒,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朝廷还他们一个公道,但这不过飞蛾扑火。”
“我们要做的,还要制止更多的学子将鲜血铺洒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上。若是运用得当,或许日后还能成为你的助力。”
24. 江畔遇刺
楚风玉去了府衙,和叶月兮分开后便直接去了。
他得去将那七位学子的尸身带回来,不能让他们就这般死在他乡。
樊州如今独留叶月兮一人,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楚风玉还是留了一些人给叶月兮。
毕竟无人能说清敌手会做出何种举动来。
只可惜叶月兮喜静,并不喜欢身侧有太多人。
如今情况不明,江南五郡中樊州和江宁都已确定其内已被渗透,但对于其余三县却还是一个朦胧的状态。
叶月兮并未一味地待在客栈中逗弄狸奴,她倒是率先在樊州查了起来。
樊州首富乃是齐家,身为皇商,齐家掌管丝绸、茶叶,其中暴利自是毋庸置疑的。
自江宁所获的那个账簿,其间虽说横跨时间长远,钱财记录巨大,但翻阅整个账簿,也只有江宁和樊州两处的收入和支出。
江宁若是靠着贪污赈灾钱财,那么樊州便极有可能是这个齐家掌控。
也难说其余三县是什么情况。
但在樊州,夜探齐家也是断然不可能的了。
齐家身为皇商,明面上的账目必然是不会出错的,偏要看的话,也只能自暗中查起。
叶月兮想到了吕文博,吕文博敢一口咬定齐家买卖官位,必然不可能空口胡说,定有切实证据。
但这证据又在何处?
那个名单吗?
叶月兮心下一动。吕文博给的名单上面所写人名有一人是叶月兮所识得的。
那便是霁城柳家。
霁城,是叶月兮的故乡。
当年她母亲身死,父亲便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她离开了珲都,在霁城落了脚。
而这柳家和叶家的关系也算不错。
柳家次子柳景年似乎便是今年高中成官的。
这柳家在霁城做的是药材生意,虽为商贾,但却也有清名。柳景年年长叶月兮几岁,两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故而叶月兮在那名单上见到柳景年名字时,是不信的。
柳家注重名声,科举舞弊一事,可是踩着平阳律法往上爬的龌龊之事。叶月兮无法想象,柳家为何会走上这条歧路,还是说内里另有隐情。
或许,也是时候该回家一趟了。
叶月兮拒了那些侍卫,在江边独自走着,思绪纷杂,她低着头,一颗小石子被她随意一踢,朝着前面骨碌碌滚去,却又在撞到一人的鞋后戛然而止。
一阵阴影笼罩下来,叶月兮暗觉不妙。
她骤然抬头,面前已经掠起一阵凉风,一道剑影朝她袭来!
叶月兮身形一闪,避开了那道攻击。
她和楚风玉倒是想过这段时间恐会生变,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那人气势迅猛,在那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便敢在江边公然对着叶月兮动手。
耳畔传来人群的惊呼声,百姓乱作一团,纷纷四散开来,生怕祸及自己。
叶月兮四处观望了一下。
她如今身处江边,四处说不上宽阔,房屋林立、树木挡道的,若是一个不慎掉入江中也说不准。
面前之人的攻势不减反增,叶月兮躲那刀剑的间隙调转了一下位置。
如今那人背靠江水,落入险地之中。
叶月兮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不再退让,反而迎了上去。
江风吹拂,身旁的柳絮还在不断舞动着。叶月兮将那人打得节节败退。
匕首划过刀剑,划出刺耳的鸣音。
叶月兮铆足了劲将那人朝着江水逼去,到了岸边更是令他退无可退,脚下落空险些跌了下去。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叶月兮意图,口中一阵哨音响起。
叶月兮抬脚一踹,“扑通——”一声,那人直接将她踹落江中。
如今秋季,纵然太阳高悬,但江水已经冰凉刺骨。
叶月兮朝着四周看去,原本不远处还有一些凑热闹的百姓伸着头看着,但是眼下却是四处无人。
那声哨音响起不久后,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不少人,皆是蒙面提刀的。
大约看了一眼,足有十人。
可为何方才不一起上呢?
叶月兮的视线朝着尚在江水中扑腾的人。是来试探自己实力的吧。
可惜了,踹他下去的时候没将他手中的刀剑夺了,这柄小匕首有些吃亏啊。
叶月兮匕首调转,横于身前,以做防御。
对方人多势众,若是硬拼的话必然吃亏,况且若是对方想以自己方才的方式针对自己,那四面围过来,叶月兮也只能落水。
她畏冷,身子骨不好,若是此番真落了水,又要吃药了。
那药苦得紧,叶月兮可不愿吃。
眼见那十人逐步逼近,隐有围合之势,叶月兮脑中急转。
她的视线骤然停在了左侧巷口,不带一丝犹豫,她转身急撤。
那里巷道内狭窄,只容两人并肩,正好限制了对方多人之势。
为首之人反应迅速,长刀挥砍过来,匕首格挡瞬间,叶月兮再度抬脚踹去,只不过这一次落了空。
她不再恋战,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深处而去。
身后之人竟是未再追来,叶月兮刚想回头查看,一直箭矢便朝着她射来。
裹挟着凌厉的凉风从叶月兮身畔擦过。
叶月兮眯了眯眼,定睛一看,那人手上拿了一把弩,但有弩的却不止他一人。
原本想着入了巷子好单打独斗甚至后撤,如今一看竟然是落了险境之中。
箭矢朝着叶月兮射来,三四个一起,叶月兮勉强能抵挡。趁着他们搭箭的功夫,叶月兮弯腰捡起地上被自己打落的箭矢,一手拿匕一手拿箭就这般冲了上去。
再这般耗下去只能是叶月兮先力竭,故而不如率先出击。
刀铁箭鸣的声音不断在巷子中响起,叶月兮身旁尸首不断,那些尸首脖颈处鲜红的血洞还在往外汩汩冒着血,但就这般杀下来,叶月兮身上也带了不少的血痕。
她左肩处有一躲避不及时被射中的箭矢还插在那,叶月兮忙不急去管它。
身上的青衣染了不少血,骇人得紧。
眼下还剩下四个人,叶月兮气息有些紊乱,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这几人。
如今距离在江边遭到刺杀已经过去许久了,定有百姓前去报官,但如今,却是无一人前来。
想来可以断定是那公子手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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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樊州,叶月兮他们尚且还不知道官府是何方势力,但唯一能确认的便是齐家。
短短四日的时间也不过能堪堪将消息传回珲都,但要等回信这么短的时日里恐怕是不可能的。
官府知晓楚风玉的身份,不会轻易出手,但齐家可就不一定了。若是齐家直接与那公子对接,便也无楚风玉这层顾虑可以直接下手。
叶月兮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渍,哼笑一声,丢了那箭矢捡了把刀剑,这样顺手多了。
樊州傍晚的织娘在不远处鸣叫着,叫声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总是令人烦倦。
叶月兮倚靠着冰凉的砖墙,她缓缓滑坐在地,最终躺了下去。
巷子彻底被夜色吞没,只有远处不知谁家门檐下,一盏暖黄的灯光将周围也染上了一丝暖意。
她就这般躺着,通过巷子中的间隙看着那墨色的天,看不见月亮,只有几粒寒星稀稀疏疏地在夜幕上闪烁着。
叶月兮身上的血气更重了,周围躺得全是人,不过好在,就她一人还在喘着气。
赢了。或者说暂时还没死。
左肩上的那个箭矢还是就那样插着,如今安静下来,这般躺着叶月兮才惊觉身上那阵阵折磨人的痛楚,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凉和麻木。
她缓慢地动了动手指,还好,能握住匕首的柄,但更多的力气却是仿佛随、着流出的血液不断消失殆尽。
失血带来的寒意正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比秋夜里的风更加刺骨。
左肩上的那支箭矢存在感越来越强,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带来了一阵剧烈的、牵扯到胸腔的钝痛。
叶月兮掏出几粒药丸含入嘴中,
如今的她伤得有些重了,也没力气再爬起来走回客栈,索性便在这睡下了,也能看看星星。
只是不知道楚风玉带着那么几个人去府衙,会不会也陷入同样的困境之中。
吕文博的事情闹得有些太大了,尽管叶月兮四处小心谨慎,但依旧暴露了身份,纵然这些早在意料之内,但还是有些来得太快了。
接下的这些日子内,他们若是还在樊州,不知会被齐家如何针对。
看这幅样子,她和楚风玉身边早已被监视,否则为何楚风玉前脚方踏出樊州,后脚自己就遇到了刺杀。
如今看来,就算官府并未参与到这贪污之事中来,也难免逃不了有牵扯。
齐家恐怕是早已打好了关系买通了官府,所以官府甚至于连装一装做做样子出兵都不曾有。
全然当做看不见。
叶月兮哼笑一声,懒得细究下去。
就当她准备就这般睡到第二日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声响。
巷口传来的脚步声轻而缓,并非大队人马,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任何异动都足以激醒叶月兮仅存的、犹如游丝般的警觉。
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和全身叫嚣的疲惫,咬着牙半撑起身子朝着巷口看去。
黑夜中,视线尚未清晰,一缕极淡雅的香气却率先穿透了四周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飘然而至——一道极其清冽的栀子花香。
微光渐亮。
楼心月提着一盏素灯,静静地立在巷口。
25. 江畔遇刺
楚风玉去了府衙,和叶月兮分开后便直接去了。
他得去将那七位学子的尸身带回来,不能让他们就这般死在他乡。
樊州如今独留叶月兮一人,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楚风玉还是留了一些人给叶月兮。
毕竟无人能说清敌手会做出何种举动来。
只可惜叶月兮喜静,并不喜欢身侧有太多人。
如今情况不明,江南五郡中樊州和江宁都已确定其内已被渗透,但对于其余三县却还是一个朦胧的状态。
叶月兮并未一味地待在客栈中逗弄狸奴,她倒是率先在樊州查了起来。
樊州首富乃是齐家,身为皇商,齐家掌管丝绸、茶叶,其中暴利自是毋庸置疑的。
自江宁所获的那个账簿,其间虽说横跨时间长远,钱财记录巨大,但翻阅整个账簿,也只有江宁和樊州两处的收入和支出。
江宁若是靠着贪污赈灾钱财,那么樊州便极有可能是这个齐家掌控。
也难说其余三县是什么情况。
但在樊州,夜探齐家也是断然不可能的了。
齐家身为皇商,明面上的账目必然是不会出错的,偏要看的话,也只能自暗中查起。
叶月兮想到了吕文博,吕文博敢一口咬定齐家买卖官位,必然不可能空口胡说,定有切实证据。
但这证据又在何处?
那个名单吗?
叶月兮心下一动。吕文博给的名单上面所写人名有一人是叶月兮所识得的。
那便是霁城柳家。
霁城,是叶月兮的故乡。
当年她母亲身死,父亲便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她离开了珲都,在霁城落了脚。
而这柳家和叶家的关系也算不错。
柳家次子柳景年似乎便是今年高中成官的。
这柳家在霁城做的是药材生意,虽为商贾,但却也有清名。柳景年年长叶月兮几岁,两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故而叶月兮在那名单上见到柳景年名字时,是不信的。
柳家注重名声,科举舞弊一事,可是踩着平阳律法往上爬的龌龊之事。叶月兮无法想象,柳家为何会走上这条歧路,还是说内里另有隐情。
或许,也是时候该回家一趟了。
叶月兮拒了那些侍卫,在江边独自走着,思绪纷杂,她低着头,一颗小石子被她随意一踢,朝着前面骨碌碌滚去,却又在撞到一人的鞋后戛然而止。
一阵阴影笼罩下来,叶月兮暗觉不妙。
她骤然抬头,面前已经掠起一阵凉风,一道剑影朝她袭来!
叶月兮身形一闪,避开了那道攻击。
她和楚风玉倒是想过这段时间恐会生变,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那人气势迅猛,在那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便敢在江边公然对着叶月兮动手。
耳畔传来人群的惊呼声,百姓乱作一团,纷纷四散开来,生怕祸及自己。
叶月兮四处观望了一下。
她如今身处江边,四处说不上宽阔,房屋林立、树木挡道的,若是一个不慎掉入江中也说不准。
面前之人的攻势不减反增,叶月兮躲那刀剑的间隙调转了一下位置。
如今那人背靠江水,落入险地之中。
叶月兮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不再退让,反而迎了上去。
江风吹拂,身旁的柳絮还在不断舞动着。叶月兮将那人打得节节败退。
匕首划过刀剑,划出刺耳的鸣音。
叶月兮铆足了劲将那人朝着江水逼去,到了岸边更是令他退无可退,脚下落空险些跌了下去。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叶月兮意图,口中一阵哨音响起。
叶月兮抬脚一踹,“扑通——”一声,那人直接将他踹落江中。
如今秋季,纵然太阳高悬,但江水已经冰凉刺骨。
叶月兮朝着四周看去,原本不远处还有一些凑热闹的百姓伸着头看着,但是眼下却是四处无人。
那声哨音响起不久后,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不少人,皆是蒙面提刀的。
大约看了一眼,足有十人。
可为何方才不一起上呢?
叶月兮的视线朝着尚在江水中扑腾的人。是来试探自己实力的吧。
可惜了,踹他下去的时候没将他手中的刀剑夺了,这柄小匕首有些吃亏啊。
叶月兮匕首调转,横于身前,以作防御。
对方人多势众,若是硬拼的话必然吃亏,况且若是对方想以自己方才的方式针对自己,那四面围过来,叶月兮也只能落水。
她畏冷,身子骨不好,若是此番真落了水,又要吃药了。
那药苦得紧,叶月兮可不愿吃。
眼见那十人逐步逼近,隐有围合之势,叶月兮脑中急转。
她的视线骤然停在了左侧巷口,不带一丝犹豫,她转身急撤。
那里巷道内狭窄,只容两人并肩,正好限制了对方多人之势。
为首之人反应迅速,长刀挥砍过来,匕首格挡瞬间,叶月兮再度抬脚踹去,只不过这一次落了空。
她不再恋战,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深处而去。
身后之人竟是未再追来,叶月兮刚想回头查看,一支箭矢便朝着她射来。
裹挟着凌厉的凉风从叶月兮身畔擦过。
叶月兮眯了眯眼,定睛一看,那人手上拿了一把弩,但有弩的却不止他一人。
原本想着入了巷子好单打独斗甚至后撤,如今一看竟然是落了险境之中。
箭矢朝着叶月兮射来,三四个一起,叶月兮勉强能抵挡。趁着他们搭箭的功夫,叶月兮弯腰捡起地上被自己打落的箭矢,一手拿匕一手拿箭就这般冲了上去。
再这般耗下去只能是叶月兮先力竭,故而不如率先出击。
刀铁箭鸣的声音不断在巷子中响起,叶月兮身旁尸首不断,那些尸首脖颈处鲜红的血洞还在往外汩汩冒着血,但就这般杀下来,叶月兮身上也带了不少的血痕。
她左肩处有一躲避不及时被射中的箭矢还插在那,叶月兮忙不及去管它。
身上的青衣染了不少血,骇人得紧。
眼下还剩下四个人,叶月兮气息有些紊乱,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这几人。
如今距离在江边遭到刺杀已经过去许久了,定有百姓前去报官,但如今,却是无一人前来。
想来可以断定是那公子手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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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知晓楚风玉的身份,不会轻易出手,但齐家可就不一定了。若是齐家直接与那公子对接,便也无楚风玉这层顾虑可以直接下手。
叶月兮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渍,哼笑一声,丢了那箭矢捡了把刀剑,这样顺手多了。
樊州傍晚的织娘在不远处鸣叫着,叫声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总是令人烦倦。
叶月兮倚靠着冰凉的砖墙,她缓缓滑坐在地,最终躺了下去。
巷子彻底被夜色吞没,只有远处不知谁家门檐下,一盏暖黄的灯光将周围也染上了一丝暖意。
她就这般躺着,通过巷子中的间隙看着那墨色的天,看不见月亮,只有几粒寒星稀稀疏疏地在夜幕上闪烁着。
叶月兮身上的血气更重了,周围躺得全是人,不过好在,就她一人还在喘着气。
赢了。或者说暂时还没死。
左肩上的那个箭矢还是就那样插着,如今安静下来,这般躺着叶月兮才惊觉身上那阵阵折磨人的痛楚,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凉和麻木。
她缓慢地动了动手指,还好,能握住匕首的柄,但更多的力气却是仿佛随、着流出的血液不断消失殆尽。
失血带来的寒意正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比秋夜里的风更加刺骨。
左肩上的那支箭矢存在感越来越强,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带来了一阵剧烈的、牵扯到胸腔的钝痛。
叶月兮掏出几粒药丸含入嘴中。
如今的她伤得有些重了,也没力气再爬起来走回客栈,索性便在这睡下了,也能看看星星。
只是不知道楚风玉带着那么几个人去府衙,会不会也陷入同样的困境之中。
吕文博的事情闹得有些太大了,尽管叶月兮四处小心谨慎,但依旧暴露了身份,纵然这些早在意料之内,但还是有些来得太快了。
接下的这些日子内,他们若是还在樊州,不知会被齐家如何针对。
看这幅样子,她和楚风玉身边早已被监视,否则为何楚风玉前脚方踏出樊州,后脚自己就遇到了刺杀。
如今看来,就算官府并未参与到这贪污之事中来,也难免逃不了有牵扯。
齐家恐怕是早已打好了关系买通了官府,所以官府甚至于连装一装做做样子出兵都不曾有。
全然当做看不见。
叶月兮哼笑一声,懒得细究下去。
就当她准备就这般睡到第二日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声响。
巷口传来的脚步声轻而缓,并非大队人马,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任何异动都足以激醒叶月兮仅存的、犹如游丝般的警觉。
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和全身叫嚣的疲惫,咬着牙半撑起身子朝着巷口看去。
黑夜中,视线尚未清晰,一缕极淡雅的香气却率先穿透了四周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飘然而至——一道极其清冽的栀子花香。
微光渐亮。
楼心月提着一盏素灯,静静地立在巷口。
26. 得偿所愿
不尽春内,楼心月房间。
一盆盆清水逐渐染红,直至变成彻底的血水被端了出去。
叶月兮衣衫褪去,露出肩头大片血红。
那箭矢被拔下,留下了一个骇人的血洞。箭矢尖端带着倒钩,往外拔的时候连带着皮肉也带出了不少。
尽管伤口处用了麻沸散,但依旧让叶月兮疼得额上冒出细微冷汗。
她身上的伤处可不止肩头,腰肢、腹部、背上都有一道道刀伤,皮肉外翻看得人胆战心惊的。
楼心月处理这些皮肉伤都是手法娴熟,有条不紊地给叶月兮包扎起来,将最后一盆血水端出去倒掉后这才折回房间问叶月兮:“你可知伤你的是什么人?”
叶月兮闻言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楼心月,“你不知道吗?”
楼心月一愣,笑了起来,她将那外衫给叶月兮披上,这才缓声道:“还在怀疑我?”
叶月兮拢了拢身上的外衫,收回了视线,“抱歉。只是你恰巧出现在那,很难不往旁的方向想去。”
楼心月倒也不恼,从一旁的桌上倒了一盏茶水递给叶月兮,顺道拖了一把椅子放在床旁坐下,解释着:“我去客栈寻你,见到了世子的人,看着他们似乎在寻人,而你又未在屋内,便大胆猜测了一下。”
“一猜便猜中了我在何处?他们都未寻到的人,让你就这般轻易寻着了。”
楼心月似乎颇有些无奈:“你忘记我身处何地了。任何樊州的消息,都能从不尽春传播出去,他们当街刺杀,很容易便能问到你是在何处遇刺的,顺着去找一找,若是没走远,都能寻到些踪迹的。”
“……”叶月兮低着头慢慢喝着茶盏里的热茶,驱散了一些失血带来的寒意。
楼心月说的也不无道理,竟是让叶月兮无从再质疑的地步。
“抱歉,并非想这般恶意揣测你,只是如今时局特殊。”叶月兮颇有些歉意。
楼心月道:“无碍,我理解。”
“你没想过离开不尽春吗?或许便不用受人摆布了。”叶月兮问道。若楼心月所言非虚,那么身负血仇的她便甘心就这般留在不尽春任人差遣吗?
换做是叶月兮,她做不到。
如今的她即使不知仇人是谁,所在何方,但叶月兮就算朝南撞一个头破血流,也是要寻一些痕迹出来的。
楼心月看着床旁那轻微摇曳的烛火,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定格在了窗边的那朵还未凋零的栀子花,笑了:“谈何容易。皇帝一句话便要了我杨家满门的性命,珲都城内的大人物也能轻轻松松找到我的踪迹。离开了不尽春我能去哪呢?”
是啊,楼心月已经无处可去了。伏奚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她的家早就随着那染血的黄沙一并被埋在地底深处。
无处可寻。
“你本名叫什么?楼心月是你的花名吧。”叶月兮问道。
楼心月却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那笑中带着几分眷恋,她道:“樊州随处可见的东西。我叫杨柳。阿爹说塞漠少有绿茵,故而起名杨柳,愿我成为那塞漠中的一抹亮色。”说着,她的笑却是逐渐淡下,直至消散,“可惜,杨柳在塞漠却是难以存活。”
楼心月止住了话题,她站起身来,看着叶月兮肩头的层层白纱,“你先好好休息吧,这几日可以住在不尽春,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不愿再透露更多,要说叶月兮他们防着楼心月,那楼心月又何尝不是。
叶月兮道了谢,她如今的确需要修养,若是左肩落下病根便就麻烦了。
夜色更深,前楼的喧嚣也逐渐落下,像退潮的海水,如今只留下无边寂静。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她倒是知晓了楼心月并不接客,故而这屋子便也能这般任由叶月兮占着。
叶月兮左肩上,麻沸散的药效过去,疼痛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细细密密地啃食着她的骨肉,令她整夜难以入睡。
之后的两日,叶月兮在不尽春的这方小屋内静养。楼心月每日都会来替她换药、送膳,话却不多,也再绝口不提那夜的交谈。
直到第三日后楚风玉找上门来。
楼心月却是拦在了门前不让楚风玉入内。
楚风玉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倒像是自府衙回来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不尽春,一刻也不曾歇息。
但本就有些焦急的心绪还这般被楼心月拦在了门外,倒是让他有些气急,问道:“何故拦我?”
楼心月对着楚风玉却也照旧丝毫不露怯意,她道:“女子闺房,不是你这般能随意乱闯的,世子这自小到大的礼节是浑然忘干净了吗?”
此话一出,倒是楚风玉身旁的护卫先流下了薄汗。这姑娘胆子颇大。
但楚风玉却是诧异了一瞬,往后退了一步,离那门远了些,他轻咳一声,“是我莽撞了。”
“你且在这儿等着。”楼心月说完后便将那门打开了一条足以她入的小缝,先一步入了屋内。
待到给叶月兮穿戴整齐后,这才给楚风玉开了屋门。
楚风玉脚下生风地走了进去,皱眉看着半倚在床头的叶月兮。
尽管那白纱被衣衫包裹的严实,但也能看出一段裸露在脖颈处的边缘,还有叶月兮有些白的唇色。
楚风玉的眉头紧蹙不松,沉着声问道:“怎么给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楼心月无意探听他们对话,看叶月兮并无大碍后便出了门,还贴心地将门给带上了。
叶月兮抬眼看着楚风玉,笑道:“世子这么关心我?”
楚风玉却是听出了叶月兮语中的调侃,倒是明了了叶月兮并无大碍,他顺势坐在了床旁那椅子上,靠着背椅有些懒散地看着叶月兮,“还能说笑,看来伤得应该不重。”
叶月兮问道:“你遇刺了吗?”
“没有。”
得到楚风玉的答案,叶月兮心下倒是了然了。
这便更能确定这些人来源于樊州了。
“后悔吗?”楚风玉问道。
“悔?”叶月兮倒是从未想过,不过看着楚风玉依旧带着些惆怅的目光,她话锋一转道:“你没遇刺,我遇刺了,托世子的福,有些悔了。”
楚风玉失声一笑,却是道:“如今悔也不行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哦?什么人?”叶月兮道。
楚风玉却是止了话头,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上,凑近了叶月兮些,他嘴角带着些促狭的笑意,问道:“那叶姑娘,想要成为我什么人?或许我可以满足你。”
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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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兮没迎上楚风玉近乎实质的目光,她敛着眸,似乎在认真思考。
楚风玉倒也不催。从江宁初见到如今,叶月兮对他态度方才缓和了些,这态度可是来之不易的,若是显得急了些,又将面前人激得冷淡起来,那才是真要命。
“什么人啊……”叶月兮声音轻轻,拖长了调子。
窗棂透过的光落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唇角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郎……”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气弱。
楚风玉搭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了一下,他的目光下移,锁住了叶月兮开合的唇瓣,等着下文。
叶月兮却在此刻顿住了,眼中那点狡黠更加明显了一些,她看着楚风玉微微凝神等待的样子,忽然话锋一转,接上了另一个字:“中。”
她眨了眨眼睛,语气变得再正经不过,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引人遐想的调语从未起过。
“我觉得世子现下最缺的,是郎中。我下毒厉害,医术也还不赖。”
楚风玉:“……”
他方才心下一动,居然隐带着一些期许,现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那颗心不上也不下,堵在胸口难受得紧。
“好。好得很。”他摇着头笑着,重新靠回椅背,看着叶月兮竟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叶姑娘这伤,看来是没伤着舌头,反倒越发伶俐了。”
“世子过誉了。”叶月兮朝着楚风玉微微颔首,一副谦逊模样。
楚风玉看着她这般情况,心头那点因她受伤而升起的烦躁和紧绷松懈了不少。
“不过我府内已然有郎中了,姑娘愿望恐要落空了。我也不要姑娘做我的郎……中。”楚风玉对上叶月兮的眼,“如今我带着满满的诚意问你,可愿成为我的谋士?”
叶月兮敛了戏弄的神情,眸光沉静下来,看向楚风玉。他眼中那点促狭已然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两人如今不再似前些日子那般针锋相对。
谋士吗……
这个位置对于叶月兮来说刚刚好,既能自由在楚风玉身边行走,也能更加方便地以此身份查找当年母亲身死的真相。
一个很不错的位置。
正巧撞上了叶月兮的心坎。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被面上的刺绣,却还是再度确认了一番,“世子麾下能人异士众多,何以看上我一介小民。”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楚风玉坐直了身子,神情是少见的坦诚,“你够聪明,也够胆大,而且并非一味地攀附于我,至少,能在我茫然之际引导我。”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况且,你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毫无瓜葛,因此少了诸多牵绊。我需要的是一双‘干净’的眼睛,和一个能跳出樊笼看局势的眼睛。”
叶月兮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不知我的身世,又如何信得我与朝中势力毫无瓜葛。”
楚风玉道:“因为我信你。你说你是一介平民,我便也敢信你。你惹怒了工部侍郎,但若这是你们弃车保帅之举,那么我也认了,权当自己识人不清。”
叶月兮哂笑一声:“别将我与那种人相提并论。”
“那你可愿意,做我的谋士?”
叶月兮沉默良久,终是回道:“好。”
27. 内子体虚
“这群人居然敢当街刺杀,当真是狂妄至极!”楚风玉听着叶月兮语气平淡地讲述完了事情经过,怒不可遏。
倒是反观这个被刺杀的人,神情淡淡,没有丝毫波澜,仿若她只是看戏人一般。
楚风玉倒是突然神情一转,看向叶月兮,那双桃花眼半眯起来,带上了些审问的味道:“我留给你的人为何不用?”
叶月兮倒是没想到楚风玉这么早就来兴师问罪了。她面上空白了一瞬,旋即又平静下来,淡然开口:“当时只是想着出去转转,寻一寻可有什么忽略之事,便也没带他们。”
“没有下次了。”楚风玉声音沉了沉,“我知你有自保之力,留人给你是为以防万一,不是摆设。以后不可再如此托大。”
此事的确是叶月兮理亏,受伤了也怪不得旁人,她默默颔首应下。
楚风玉这才放过她,转而问道:“对于刺杀之人,你可有头绪?”
“应是齐家。”叶月兮道:“若是为着贪污一事而来,必然是要将你也一并除去才是上策,而如今却只挑着我下手,反倒可疑了些。”
若是账簿入了珲都后,工部侍郎将江宁发生的一切都讲于了那“公子”,那么除去证据最快的方法,无非就两条路。
一便是杀了陈先生,阻账簿入都。
二是杀了楚风玉,从根源上解决这件事。楚风玉一死,无论再如何,叶月兮一介平民百姓,也是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但要杀了陈先生又谈何容易。陈先生也不过带了两三人马赶回珲都,其间官道小路不断变换,想要找到他们可不是一件易事。
入了珲都城后,身为左相的幕僚,想要动手更是难如登天。
唯一可取的,便只有杀了楚风玉。
初到樊州的几日内他们便已经在不尽春内遭遇过一次刺杀,那才是奔着楚风玉命去的。
如今这次,楚风玉去了府衙,还分了一些人手给叶月兮。两人分隔两地,身旁人手骤减,乃为刺杀良机。
但却偏偏只有叶月兮一人遇刺,还是在江边如此光明正大的地方。
贪污和舞弊之事,加起来罪名不小。当街刺杀无异于将此事昭告天下。
更何况那么短的时间内,和珲都做不到那么朝发夕至,那便就只有可能是樊州内人动的手脚。
不尽春那次可未留活口,叶月兮并不觉得会是自己暴露于众人面前。
这更像吕文博捅破了科举舞弊,齐家狗急跳墙之举。
叶月兮道:“齐家在樊州的关系盘根错节,甚至于我在江边遇刺的这段时间内都未曾有官府之人前来探查,可见官府也牵扯其中。”
叶月兮对楚风玉说完,却见他迟迟不回话,反倒是垂眸思索着什么。
叶月兮果断开口道:“如今我们可碰不了齐家。齐家乃是皇商,在江南五郡内都是说得上话的,更何况背后还有那公子。”
楚风玉的小心思被叶月兮察觉,他抬眸看向叶月兮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莫非,是心有灵犀?”
楚风玉这般插科打诨,让叶月兮将原本要说的话卡住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就这般和楚风玉四目相视。
一阵哑然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落败了一般。
叶月兮有些不服气,她笑着道:“身为谋士,洞悉主君心思,乃是本分。”
楚风玉:“……”这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回答,“这身份你倒是适应的快。”
叶月兮收回了视线,接着方才道:“想要推倒齐家,还不如从旁的入手。”
楚风玉道:“你是说那个名单吗?你想先从哪查起?”
叶月兮想的是柳家,霁城柳家。
樊州学子状元多,霁城便是名医名药多。
霁城位于樊州上游,更为富庶。
自霁城而出的药草生意遍布全国,这里的名医也不少,前来求诊之人络绎不绝。
商贩来往打通了霁城的道路,而那些求诊之人为霁城带来了名望。
霁城乃是江南五郡之首,也是江南一带最为富庶之地。
叶月兮没明确告诉楚风玉,她要从柳家入手。此事还不能让他知晓,叶家与柳家那十多年的情义,叶月兮更愿意相信柳家是清白的。
也愿意先放一放,若是查明后柳家果真行了此等浊事,叶月兮也不会包庇。
“先将这些学子之事解决了,再说齐家之事吧。”叶月兮问楚风玉:“此事一出,樊州学子只会愈发往上扑,你要如何解决?”
说到这个,楚风玉只能叹息一声,“我已让人去查那些学子。”
楚风玉拿出一封密报来,在叶月兮面前展开来:“我的人打探到,城南有一私塾,里头的教书先生是个落第多年的老秀才,姓孟。先前在府衙身亡的七人,皆是他门下学生。我料想,或许根源便在此处。”
叶月兮的目光扫过那密报上的字句,“去探一探?”
楚风玉道:“这密报原是不打算拿出来给你看的,你如今有伤在身,我也不想你太过操劳。”他笑着低下头却是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可惜,你问了。我不忍瞒你,故而说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安心养伤。”
话落,也不等叶月兮说什么,他便心有灵犀地道:“但我知道你必然是也要去的,所以,我不拦你。”
楚风玉伸出臂膀给叶月兮,“走吧,我扶你。”
叶月兮没再拒绝,她的手搭上楚风玉结实有力的小臂,借力起了身。
肩处的伤随着她动作被拉扯,阵阵痛意传来,让叶月兮动作慢下来不少。
直到叶月兮站稳了,楚风玉这才收回手。他将一旁的手炉塞入叶月兮手中,又拿起先前楼心月准备好的披风替她披上,仔细地系好带子:“天快黑了,夜里风大,你伤还没好,仔细些别着凉了。”
他动作自然地让叶月兮微微一怔。她抬眼看他,却见楚风玉始终垂眸,神情专注地放在手上的系带上,不愿看她。
但叶月兮能在傍晚夕阳照射进来的余晖中,看见楚风玉耳根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楚风玉能感受到叶月兮看着自己的目光,于他而言,有些炽热了,令人难以忽视。他轻咳一声,将帷帽为叶月兮戴上,再度抬起臂弯,“走吧,再不去私塾该关门了。”
叶月兮没说什么,手搭上臂弯,在楚风玉的搀扶下出了不尽春。
两人随身只带了两个侍卫,一路避开主街,穿小巷朝着城南而去。
江边的红霞将最后一丝余温散尽,樊州便染上了寒意。
两人在一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自外向里看去,小院依旧灯火通明。说这是私塾,其实也不算,不过是那孟秀才在自家小院隔出两间厢房,收了附近十几户穷苦人家的孩子,收些米粮当做束脩。
两人到了门口,看着那低矮的院墙,楚风玉朝着身后的两个侍卫使了个眼神。
两人动作迅速地翻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这才带着消息回来。
“世子,屋内共有五人。正在商榷拿着血书入都告御状。”
楚风玉和叶月兮对视一眼,心中满是忧愁。叶月兮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进去了。
楚风玉上前两步屈指敲响了那木门。
敲门声方落,便能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慌乱,有人碰到了凳子,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足够响亮。
楚风玉拉了一把叶月兮,将人往后拉了些,低声在她耳畔道:“待会儿你别出声,我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叶月兮指尖蜷了蜷,没抽回手,只是颔首。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隙,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探出头来,看着楚风玉和叶月兮,他四下环顾了一周,门口只站着他们两。
楚风玉的侍卫早已隐于暗处。
“你们是什么人?”少年开口问道。
楚风玉搀扶住叶月兮的手,一脸歉意地看着那少年,“我们夫妻二人自江宁而来,途中遇到了山匪,夫人受了伤实在有些走不动道了,不知可否讨碗水喝,让我夫人歇息一会儿。”
那少年面带警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审视,似乎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夜晚的凉风吹拂而过,将叶月兮面上的纱幔吹起,露出她伤后还略显苍白和无力的面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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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月兮抬起手,掩住唇轻咳了几声。
下一瞬楚风玉的手便拍上了她的背,声音关切地问道:“夫人,还好吗?”
叶月兮没说话,配合着楚风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等、等一下。”少年回过头朝着屋内低喊了一声,“夫子,是路过讨水的……看着像遭了难。”
屋内静了静,随即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走至门前。
叶月兮看着,也不像是老秀才。面前之人年龄约莫双十出头。
他的目光在楚风玉和叶月兮身上扫过,眼中纵然警惕未消,但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小院比外头看着更简陋一些,正中一间堂屋,两侧厢房的门都紧闭着。堂屋内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另外三人便围桌而坐。
门口最先见到的少年已经端过两碗水来,将楚风玉他们引到靠墙的长凳上坐下,将水递了过去。
楚风玉接过那粗瓷碗,先将一碗放在了凳上,抬着的那碗却是小心翼翼地掀起叶月兮面前的纱幔,将碗中水喂于她。
叶月兮虽有些不太适应和楚风玉这般亲昵的举动,但眼下为了博取信任,倒也没说什么,就着楚风玉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楚风玉将叶月兮喝剩的水一饮而尽,状似随意地环顾四周,“几位都是读书人?”
楚风玉话落,倒是无人作答。
坐于主位的年长者捋了捋胡,看着楚风玉却是反问道:“听闻你们是自江宁来的,怎的想到来樊州呢?”
楚风玉拉过叶月兮的手替她暖着,忽然他长叹一口气:“内子体虚,江宁前些日子又遭了洪灾,我今年科举又落榜了,没能如愿做官,家境本就不殷实。洪灾一来,江宁药毁了大半,剩下好的价钱又高,买不起啊,但夫人药不能断,故而带着她来樊州寻药,谁曾想竟然碰上了山匪。”
屋内几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动。
那长须老者想来就是孟秀才。
楚风玉对着他道:“这么晚叨扰各位,着实抱歉。实在是夫人已经有些力竭了,附近门户只有你们还亮着光,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他转而对着叶月兮低语温声道:“夫人,如今水也喝了,歇也歇了,咱们不好再叨扰了,该走了。我且将书卖了,为你寻一客栈,好好养养伤。”
楚风玉作势要扶叶月兮起身,手方才搭上叶月兮的臂便被人开口拦住。
“公子,实在不行可先在此处住下。”孟秀才开了口,“你夫人身上有伤,你又身无分文,既是有才之人,若非走投无路又怎会卖书求生呢。”
楚风玉的动作硬生生顿下,“不必麻烦了吧……”
先前让楚风玉他们两人进来的那个少年上前按下楚风玉的肩膀,将他按着重新坐下,他道:“我叫陆修远,也借住在孟先生家中。孟先生心地善良,既然决定让你们留下便不会觉得麻烦,你们且安心住下,待日后周转过来再想办法报答孟先生即可。”
陆修远看着楚风玉问道:“公子也是今年科考的?”
此话问出,楚风玉面上便满是悲愤之情,他有些痛彻心扉地道:“不瞒陆兄,在下科考了三次了,次次落榜。”他语气顷刻低落下去,“家中捉襟见肘,已然供不起下次科考,或许,我本就不是这块料子罢。”
身后传来一巨大的响动,将几人都吓了一跳。
抬眼望去,坐在桌前的一位学子拍响了桌子。
他满腔愤怒,直言道:“如今这个世道,是否有才华还尚未定夺,公正却早已被那些蠹虫蚕食。”
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孟秀才打断:“翰池,好了,如今天色已晚,先歇息吧。”
既然孟秀才都已经开口了,那被唤作翰池的书生也只能忍下满心不愤,起身行礼告退。
人散了,屋内倒是只留下了孟秀才和陆修远以及楚风玉他们两人。
陆修远对着孟秀才作了一揖:“先生,我先带他们下去歇息,先生也早些歇下吧。”
得到孟秀才的默许,楚风玉扶起了叶月兮,“慢些。”他对着孟秀才行礼,“便多谢先生了。”
28. 可曾后悔
夜色已深,庭院更显幽静。陆修远引着两人穿过堂屋。来到西侧一间狭窄的厢房。
房间很小,仅容一床一桌,墙面斑驳,墙角还堆着些蒙尘的旧书。
陆修远有些赧然:“实在简陋了些,委屈两位了。床铺是新换的,还算干净。夜里若是有事,我在隔壁,敲门便是。”
“已是感激不尽。”楚风玉将叶月兮扶到床边坐下。
陆修远点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这才掩门离去。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油灯被陆修远留在了桌上,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晃不定。
肩上的伤痛在放松下来后更加鲜明,叶月兮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眉心紧蹙。
楚风玉立刻上前,坐于叶月兮身旁,替她将那披风取下。
肩上的重量顷刻少了很多。
楚风玉的视线定格在叶月兮的肩上,眉头紧锁,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复而抬头看着叶月兮的脸庞。
叶月兮能感受到他的挣扎和摇摆不定,侧目对上了他的视线,“要说什么?”
“虽说男女有隔,但如今你这伤……恐是得处理一下。”难得在楚风玉的面上看到难为情的神色。
叶月兮却是明了了他的意思,她笑了起来:“世子,我的伤在肩头,我可以自己处理的。”
此话一出,楚风玉方如恍然大悟一般,“啊……对,对。”他有些无措地将披风放在床旁,连带着将药膏也放在床上,然后站起身子来慌张地走远了几步,背对着叶月兮,“你上药吧,我不看。”
叶月兮解开衣衫来,露出了肩头缠绕的白色细布。细布上,一点暗红正缓缓洇开。
伤口裂开了。掀开那细布,箭伤周围的皮肤红肿,创口虽不算深,但边缘皮肤外翻,看得人有些触目惊心。
叶月兮打开了楚风玉给的那药膏,冰凉的药膏涂抹上去时,叶月兮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却是引得背对自己的人有些心焦,“你轻点,慢慢来,别急。”
分明是自己的身子,自己的疼痛,却是从旁人口里听出一分因为自己下手过重的责备。
叶月兮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我的伤,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楚风玉有些哑口无言,看着墙上晃动的人影半晌,方才吞吞吐吐道:“将来要回珲都的,你若是落下了病根,在珲都因为这个出了事怎么办?”
叶月兮上药的动作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无奈的弧度。“世子倒是思虑长远。”
她没再多言,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药膏的清凉逐渐压下了灼痛,她将细布一圈圈缠上,动作熟稔利落。
只是单手操作,终归不便,包扎到最后一圈打结时,细布几次从指尖滑脱。
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楚风玉背对着她,耳朵却是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他没忍住,轻轻侧目,用余光瞥见墙上的影子——纤细的手臂抬起又落下,终而复始,那细布总是狡猾地自叶月兮手中逃脱。
他试探地问了一句:“要帮忙吗?”
叶月兮轻声叹息了一下,似乎总算放弃了,“那便有劳世子了。”
楚风玉转过身,低垂着眸,盯着那地板朝着叶月兮走去。
他走到床边坐下,接过了叶月兮手中的细布,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药膏的湿润。
楚风玉定了定神,视线专注于那细布上,不敢上移半分,轻巧地打了个牢固又松紧适宜的结。
罢了,他长呼出一口气来,像是如释重负一般。
“好了。”楚风玉收回手,退开一些距离,这才抬眼看她。烛火下,叶月兮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方才的疼痛似乎已经过去,眼神归于平静。
“先前擅自说你是我夫人,多有冒昧,你……别气。”楚风玉说着,有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月兮的神情,心中那颗刚落下的石子顷刻间又升了起来。
叶月兮道:“无碍,事出有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让人去查他们的身份了。先前在门外不是听闻他们想要入珲都告御状吗,此去必死,得想办法阻止他们。”
且不说他们究竟能否安全抵达珲都,但论上告御状一事,古往今来,又有多少能活下来的。
御状一告,上到皇帝,下至地方官员,无一不被牵扯。三省六部,官府衙门,通通问责。
御状,本就是自寻死路。
“阻止,谈何容易。”叶月兮整理好了衣襟,“吕文博的死对这些学子冲击太大了,寻常理由可阻不了他们。”
楚风玉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
他推开一条窗缝,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涌入,吹得灯火摇曳。院中寂静,唯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叶月兮拢了拢身上的衣裳,抵挡了下这寒意。
楚风玉察觉到后,在确认四周无人后这才急忙将窗户关上。
他道:“若是实在劝不下,便也只能亮出身份,以权势镇压。吕文博的血还未冷,那七位学子还尸骨未寒。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更多人,再因同一件事,踏上死路。”
叶月兮从前不算喜欢楚风玉的处理方式,威逼利诱、权势镇压,但如今她却不得不承认,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那群学子都是心怀热血的人,满腔志向,他们的勇气让他们从不会畏惧寒凉的刀刃,也不会畏惧前路未卜的凶险。
叶月兮这次支持了楚风玉的做法:“好。”
正事商量完了,屋内又顷刻寂静下来。安静的环境内,疲惫感骤然席卷。叶月兮肩上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她靠向床头,微微合眼。
楚风玉见状,走到门边,将门闩插好。
叶月兮闭着眼也能感受到烛火剧烈的晃动,而光源似乎也在越来越近。
屋内唯一一盏灯火被楚风玉拖来一个椅子,放在了床旁,将叶月兮周围的环境照亮。
“你睡床。”他低声道,自己在桌边那长凳上坐下,背靠着墙壁,“我守夜。”
叶月兮没有推辞。这张床榻窄小,其实也就能够躺下一人,若是两人挤一挤,也必须是肌肤相亲,紧紧贴在一起才成。
她拉过薄被,侧躺着,左肩有伤的情况下,她也只能右躺着,而对面便是楚风玉。
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她能听见楚风玉悠长平稳的呼吸,能闻见空气中残留的药膏清苦,能感受到肩头包扎处传来的、属于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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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力道。
这感觉很陌生。她自小丧母,纵然父亲百般宠爱,但终归有些事情父亲不便上手,而家中的仆人也是毕恭毕敬地。于受伤和疼痛这件事上,她不愿父亲担忧,从不在他面前吐露,自小便是自己处理,独自忍耐。
可今夜,在这间简陋陌生的厢房里,一个相识不过月余、彼此算计又不得不携手的人,却让她感受到了近乎荒谬的安稳。
她睁开眼,望向半隐在黑暗中的身影。
“楚风玉。”她轻声唤道。
“嗯?”那边立刻传来回应,声音清晰,毫无睡意。
许是因为叶月兮以往一贯唤他世子,如今骤然唤他姓名,楚风玉有些紧张。
他站起身来朝着床榻而去,关切地问道:“可是冷?”楚风玉说着,将一旁的披风盖在了那薄被上,似乎觉得不够,转而又想脱下自己的外衫,却被叶月兮阻了。
叶月兮道:“与你聊聊而已,你不必如此紧绷。”
楚风玉还是自顾自地将那外衫盖在了披风上,给叶月兮盖得严实,却又还专门避开了左肩。
他坐回长凳上,这才问道:“聊什么?”
叶月兮感受着身上的重量,叹息一声,也没再拒绝楚风玉的好意。
她借着烛火微弱的光看着楚风玉,问道:“你可有后悔过踏上这条不归路?”
这话曾经楚风玉也问过叶月兮,经过刺杀后,在不尽春。尽管当时叶月兮存着逗弄的心思答了悔,但楚风玉还是能知道,她不悔。
只是未曾想过,如今她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楚风玉失笑:“为何会这么问?”
叶月兮如实道:“想知道我的盟友,可曾萌生过退意。”她顿了顿,续道:“新皇登基,本是不许亲王及其子嗣离开珲都的,而你却是在登基前夜离开了珲都,当真是自己意愿吗?”
不可否认,叶月兮问这个,是存了一些旁的心思。
她自觉楚风玉对于自己受伤之事心存愧疚,她便是想要利用这份愧疚,套出一些楚风玉的更多信息。
毕竟日后必然是要随着他去珲都的,叶月兮想要知道珲都当下的格局,楚风玉在珲都,究竟算是一个怎样的身份。
对面之人沉默了良久,久到叶月兮视线中的那烛火有些刺得她眼睛疼,方才听到楚风玉道:“我自小到大,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出珲都的确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好像,也无法选择。”
楚风玉讪笑着,他靠着墙,视线有些漫不经心地投向叶月兮。
从叶月兮的视角看,或许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对于楚风玉而言,看向床榻上的人,眉眼都是如此清晰。
他道:“我曾经和你说过,我想要的,是在珲都活下去。这并不是对你的权宜之言。珲都于我而言,很是危险,单从他们敢于刺杀世子你便能看出,我的死在珲都掀不起什么波澜来。”
“我父亲是连亲王,他的名号响彻珲都,当年甚至是毋庸置疑的下一任皇帝。由此便可看出,他在当今皇帝那的威胁。”
“这条不归路也不是我非要踏上,而是我不得不踏上。我没有退路。”楚风玉轻笑出声:“不过,我可以让你有一条退路。你现在后悔,依旧来得及,我会拼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地,护你周全。”
29. 尸身为阶
叶月兮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他。
她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自他语气中能感受出真诚来。
楚风玉并未回避珲都的险恶,也没有粉饰自己现下的处境。
几乎坦诚地将自己展现在叶月兮面前。
但这坦诚,却是比任何誓言和承诺都更有分量。
叶月兮道:“在山上的时候,我便已经告诉过你,既然插手了这件事,我便不会这般轻易地离开。”
烛火骤然晃动一下,光亮在叶月兮面上明灭不定。
楚风玉却看见了叶月兮眼中的那份坚韧,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黑夜里,他有些疲倦地靠着墙,整日的疲惫仿若都因叶月兮这话消失殆尽。
于楚风玉而言,叶月兮这番话倒更像是一句承诺。一句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承诺。
“嗯。”楚风玉轻声应了。
紧绷的情绪在长久的寂静中,终究是被更深沉的疲惫拉扯着,缓缓松弛下来。
楚风玉听着叶月兮绵长的呼吸声,也放松了下来,却并未闭眼,他的视线落在叶月兮模糊的轮廓上,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
万籁俱寂,连远处的犬吠都停歇下来,夜里只有屋外风吹时的呜咽声,以及远处,江水恒久不变的流淌声。
楚风玉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能看着那凳上的油灯火苗越来越小,光线愈发暗淡,最终,在灯油燃尽时,“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远处,樊州城苏醒的声响陆续传来。不是市井的喧嚣,而是更加平静的、来自生活本身的声音。
某处院门开启的吱呀声,水桶落入井中的闷响声,邻里照面的招呼声。这些声音被距离和墙壁隔绝了一些,变得模糊而温和,反而衬得这小院愈发寂静。
晨光渐渐充盈,缓慢地攀上窗棂,照射入屋内,驱散了夜间来的寒凉。那盏油灯还留有余温,灯芯蜷缩成一小截焦黑的残骸,静静地躺在那。
屋外前院的声响断断续续响起,楚风玉并未吵醒叶月兮,他缓慢地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而后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屋外,侍卫已然将昨日碰面之人的信息尽数交给了楚风玉,楚风玉接下略看了两眼,“你们在这儿守着,等叶姑娘醒来。我去前厅看看。”
楚风玉吩咐完便朝着前厅而去。
他方才跨出院门,未至前厅,便听到一个饱含怒意的声音:“为何要退缩?吕兄用鲜血所换来的机会,何故要平白放弃!”是陆修远的声音。
“可是陆兄,我们连状纸都递不上去,到了珲都又能如何?只怕连那宫门都还未见到,就……”
“那就死在宫门前。”陆修远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吕兄以颈血铺路,我们便以尸身为阶。一个不够,便十个;十个不够,便百个。我倒要看看,这平阳的朝堂,究竟装得下多少冤魂!”
屋内一片寂静。
楚风玉没急着进去,反而是在屋外等了一会儿,等到屋内叹息声频繁,他方才状似无意地走了进去。
“诸位早。”
他神情自若,却是看见陆修远慌乱了一瞬,也不知自己的话究竟被楚风玉听去多少。
“诸位可真是勤勉啊,这么早便起来读书了。”楚风玉拉过一把椅子,在角落坐下,“不知我可否有幸在旁聆听。”
他虽是问询着,但动作却不容有疑。
端坐于主位上的孟秀才,狭长的眼睛一眯,带着些审视的态度看向楚风玉。
这个昨日还因为夫人劳累受伤对他们暖声细语的人,今日倒像是换了个人,周身气场有些骇人。
其中年纪最小的,也便是昨日为他们开门的那个少年,名为程渊。
程渊左右看看这氛围,察觉不对,便出来缓解:“公子,这个……我们如今未在论学,而是在商讨一些要事,您在这儿恐有不便。”
程渊和楚风玉年纪不相上下,但如今这话说出来,却是没多少震慑力。
楚风玉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有些懒散地以手支颌。一夜未眠,他精气神算不上多好,那双桃花眼有些倦。
听到程渊的话,他却是置若罔闻,视线一直定在孟秀才身上。
孟秀才此时也能察觉出楚风玉的身份并不简单,他按住了旁边想要暴怒而起的卓翰池,轻而缓地摇了摇头。
最终还是陆修远出的面。
他面上带着笑,声音里早已无了方才那想要撞死宫门之上的激昂,换上了一幅读书人的儒雅模样,“公子,昨日我等留你,已然仁至义尽,今日这一出,公子唱的又是何戏?”
楚风玉的视线总算从孟秀才身上移开,转投至陆修远的脸上。
他道:“正是因着昨日的恩情,如今这不是来报恩了嘛。”
“报恩?”陆修远打量着楚风玉的神情,妄图从他的神情中探出一丝有用的东西来,可惜无果,“我竟不知,报恩是这样的方式。”
楚风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却是说出了陆修远最怕的事情:“撞死宫门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当今皇帝极重视颜面,你横死宫门口,只会令他徒生晦气,祸及家人。”
卓翰池似乎再也无法忍受楚风玉这等狂妄姿态,他拍桌而起,伸出手怒指楚风玉:“你这贼子!先是编织谎话欺瞒我等,现下还不知廉耻地偷听墙角,实乃小人做派!”
而这位小人被骂了却也不恼,他平静地站起身来,缓步朝着桌子走去。
陆修远本就站着,看着楚风玉这般逼近,他伸出手来,将身后的人护了起来。
还未等他放出什么豪言壮志来,便被楚风玉抬手推向一旁。
楚风玉并未作出什么过多的举动来,他霸占了陆修远的位置,端起桌上那壶茶水,为自己挑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入口,却是楚风玉意料之外的冰凉。他仅抿了一口便搁了下来,在众人怒视的目光中还淡然地开口:“大早上便喝凉茶,这可对身子不好。”
孟秀才不知何故,总觉得看着楚风玉这幅神情姿态,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一般。
楚风玉环顾了一圈,问道:“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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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珲都告御状的,就只有你们四人吗?”他的手指指向孟秀才,“他不去吗?”
陆修远转过身来看着楚风玉,声音有些发沉:“孟先生年力渐衰,已然不适远行,自然不去。”
楚风玉看着那孟秀才。
他方到不惑之年,耳鬓两侧已然有了斑白的迹象。
楚风玉想起了今早手下递上来的密报。
孟秀才,名孟东春,十岁时得童生之名,十四岁便已摘得秀才之荣,曾是这十里八乡中盛名的天才。
然而他在秀才之位上,一待便是二十多年。期间他参加过六次乡试,却次次名落孙山。
楚风玉很难不怀疑他有些别的目的。
吕文博不过弱冠出头的年纪,已然是举人。而在座的这些人里,除了年纪尚小的程渊,其他三人早已够上了举人的门槛,不过临门一脚。
唯独他孟秀才,这辈子只能是个秀才。
楚风玉将杯中那凉茶复而端起,横倒下去,茶水落地又溅起,在这寂静的堂屋内却是格外响亮。
“嗒——!”楚风玉将杯子重重放回桌面上,这一声响撕破了长久的寂静。
楚风玉眯了眯眼,身子前倾,语气中带着威逼:“孟秀才,你就这般踏着我吕兄的血,行你自己的苟且之事,就不怕午夜梦回之际,我吕兄前来向你索命吗?”
孟秀才的神情一顿,眼神忽而有些飘闪,却还是在楚风玉的注视下恢复了平静。他抬眼对上了楚风玉的眼,声音中是从未有过的沉着:“公子这话何意?吕文博乃是在状元桥自戕而亡,与我何干,怎会来找我索命呢?”
“是吗?”楚风玉状似思考了一番,续道:“那你踏着他的尸身,行自己的方便,这般折辱,不该找你索命吗?”
“你胡诌些什么?!”卓翰池听着楚风玉的话,怒不可遏,他上前推搡了一把楚风玉。
坐在他身侧的段归鸿伸手拉住卓翰池,却依旧晚了一步,楚风玉朝后仰去。
这桌子旁的,可不是楚风玉坐的那椅子有一个靠背能保下他。他如今坐的,只是一个圆凳,身后并无遮拦。就在楚风玉要伸出手抓住桌子的时候,背上却传来一阵力道,稳稳当当地扶住了他的身子。
“说话就说话,动手可不好。”叶月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辰早的寒凉。
见人坐稳了,叶月兮这才收回手来。她未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楚风玉原本坐着的那椅子上,不再掺和。
楚风玉回头看了一眼叶月兮,隔着那帷帽的绸幔,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楚风玉却觉得,她此刻在这儿,便足够了。
既然叶月兮醒了,他也不愿再同这帮文弱书生周旋,他站起身子来,指着对面端坐的孟秀才,厉声道:“他引诱你们以吕文博之死为由,拿着那血书不停地去衙门状告,县里不成便府里,府里不成,那便以你们的血为帖,上告御状!”
楚风玉将手一收,转而在陆修远面前打了个响指,笑道:“最后便如你所愿,一个个扑死在那宫门口。但你低估了,平阳朝堂能装下的冤魂,比你想得,多多了。”
30. 文人风骨
这些信息来得太过突然,那声响指恍若在陆修远的耳旁炸起一声惊雷。
其实不单单是他,连带着他周围的那三人都是处于一种怔楞的状态。
楚风玉继续扔下一颗惊雷:“因为什么呢?因为你们都快功成名就了,而他,”楚风玉的视线再度投向孟秀才,“还只是一个秀才。”
孟秀才面上那股读书人的儒雅已经开始龟裂。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震得那桌上的茶具晃动起来发出声响。看着这力道,似乎比卓翰池还要有力一些。
“这位公子!孟某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你,可你非但不停歇,竟还敢污我清名!”
“污你清名?”楚风玉嗤笑一声,眼中的最后一点倦意褪尽,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不愿再看那些因为震惊而呆愣在原地的书生,反而将目光死死钉在孟秀才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孟东春,你十四岁便中了秀才,曾经被誉为‘樊州神童’。此后二十六年,六次乡试,次次落榜。最后一次,是六年前。那年秋闱放榜的第三日,你母亲身染恶疾,寻医问药让你耗尽了最后一点家底,却依然没能救回。”
“在此之前,你或许的确是个好人。”楚风玉走到孟秀才身后,他比孟秀才还要高出半个头去,那手搭上了孟秀才的肩轻轻拍着,“江南地带商人居多,你身为秀才,名下田地、商铺既可免税,那来找你的商人应该络绎不绝,但,你却一一回绝了。不可否认,你很有骨气。”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一次次的落榜,还是母亲离世后,身无分文的绝望。你逐渐发现,朝廷每年给你发的这些银子吃食,竟然还不足你母亲的两副药钱。你变卖家产,才勉强凑够了安葬你母亲的银钱。从此家徒四壁,靠着这私塾收一些微薄的束脩过日,这个时候了,你依旧在维持你的文人风骨。”
孟秀才的脸色一点点惨白下去,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哆嗦了半天,却是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楚风玉步步紧逼,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你很恨,是不是?恨自己时运不济,恨考官有眼无珠,更恨这世道不公,竟让你这般‘天才’蹉跎半生,而齐峥那个纨绔子弟却能高中魁首!所以,当吕文博自刎于状元桥,一封血书揭露朝堂真相的时候,你看到了机会。”
楚风玉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修远、段归鸿、卓翰池以及程渊,最后又落回了孟秀才身上,他搭在孟秀才肩膀上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将他往下一按,按回了凳子上坐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怜悯:“你利用了他们的年轻热血,利用他们对吕文博的同情和悲愤,不断扇动。那七位学子的鲜血洒满府衙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呢?是悲伤、自责?还是计划成功的欢愉?”
“你让他们相信,只有用更激烈的方式——比如入珲都告御状,只有将这件事件闹得愈发大,才能引起朝廷的重视,才能为吕文博和那七位身死的学子讨回公道。你甚至为他们安排好了路线,分析了利弊,让他们相信,唯有此举,方为‘大义’。”
“不……不是这样的……”陆修远喃喃道,他脸色发青,看向孟秀才的目光充满了痛苦和动摇,“孟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楚风玉松开了手,甚是贴心地抚平了孟秀才肩上衣料的褶皱,轻声一笑:“你看,他们是多么信任你。哪怕你让他们用最愚蠢、最不可能成功的方式,去撞那铜墙铁壁,他们也丝毫不怀疑你别有用心。”
孟秀才浑身颤抖,眼中无神。他的文人风骨在此刻尽碎,平日里那伪装出的模样,在真相面前不堪一击。
程渊年纪最小,经历的事情也少,如今备受打击。他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于声音都带上了颤:“夫子,他说的……是真的吗?您这么做,为何啊?我们那么……信任你。”
段归鸿是四位学子中话最少的,也是最为冷静的,以至于从昨日到如今,楚风玉其实并没有太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而此刻,段归鸿却也是第一个站出来,质疑楚风玉的人:“你说的这些,证据在哪?”
此话一出,倒是让楚风玉对他刮目相看了些。
原以为这些话便能唬住这些学子,但没想到,居然还有能保持冷静之人。
“证据?”楚风玉将一封文书拍在了孟秀才面前的桌上,很是贴心地问道:“孟东春,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让你的门下学子们,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孟秀才不敢赌,也不愿赌。他慌张地拿过那文书,将其揉作一团捏在手中,眼神飘忽不定,始终不愿看向那几位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学子。
看着孟秀才这番举动,段归鸿似乎也没了能够反驳楚风玉的话,骤然哑言。卓翰池神情恍惚,跌坐在凳上,那双先前强劲有力的手此刻略微颤抖。程渊已经哭出了声。陆修远站在一旁,嘴巴张合几次,最终也只能无力地问道:“为何啊?……您这么做,图什么?”
楚风玉离开了孟秀才身后,他缓步走向叶月兮,手撑住那椅子靠背,站在叶月兮身旁。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这些人,看孟秀才的样子也不愿辩解,那便是默认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图他心中畅快。他太恨了,恨这世道不公,更恨你们这些还有希望、还可能成功的少年人。看着你们一步步走向他为你们铺就的绝路,以此来得到一丝扭曲的慰藉。当然,更重要的是,有人给了他承诺——只要做成了这件事,搅乱了樊州,将齐家拉下水来,他便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东西:钱财、地位,或者……一个‘举人’的功名?哪怕只是买来的虚衔。”
孟秀才猛地抬起头,惊骇地看向楚风玉,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剖开他内心深处最肮脏隐秘的角落。
他声音哆嗦,那双眼睛猩红,他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齿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无需知道我是谁。”楚风玉将叶月兮扶起,“你的帐我今日不在此算,过后,你只会偿还你犯下的罪孽。孟东春,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在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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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博身上做文章,不该推那么多无辜之人下炼狱。状元桥的冤魂已经够多了,而你,又为其增添了七抹幽魂。”
陆修远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他们看着曾经敬若神明的夫子,看着他此刻的狼狈不堪、无言以对的模样,只觉信仰在寸寸崩塌,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
原来……他们满腔的悲愤,义无反顾的决心,甚至不惜赴死的“壮烈”,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可供利用的戏码。
“我们……我们差点……”程渊的声音沙哑,带着哭泣后的哽咽,也带着那后怕的颤抖。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楚风玉搀扶着叶月兮,在踏出堂屋的前一刻开口道:“吕文博留下的血书和证据,在我手里。他想用命去换一个公道,不是让你们用命去徒劳地撞那铜墙铁壁。真正的公道,需要更聪明、也更艰难的方式去争取。”
楚风玉的视线看向陆修远:“若是想为吕文博做些什么,就好好活着,闭上嘴,睁大眼。有用的消息,比无畏的牺牲有价值得多。待你们考上举人,入了珲都后,自有机会。”
他说完,不再停留,扶着叶月兮出了堂屋。两人不再看身后的一片狼藉和神色各异的众人,径直朝外走去。
晨光已然大盛,将小院照得通明。空气中寒意未散,却已有了阳光的温度。
走出那破旧的院门,楚风玉才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这件事应当算是解决了。”
叶月兮没应声,反而是先将楚风玉昨日脱下的外衫还给了他,轻声道:“辰间还有些寒凉,穿上吧,莫要感了风寒。”
心中一阵暖意,楚风玉倒是不觉这江风有多刺骨了。他依着叶月兮的话将那外衫穿好。
叶月兮偏头看着他,帷帽的薄纱随风轻摆,“你如何得知孟秀才和旁人有了勾结的?”
“今早手下送来的密报,上面也只是说了孟东春近日来和齐家的对头交往过甚,过得也不再似以往那般拮据。”楚风玉坦言道:“我诈的。他这种人,看似清高隐忍,实则执念最深,也最好攻破。没想到,被我猜中了。”
楚风玉本是搀扶着叶月兮往前走着,话落后,他竟侧弯下腰来,凑到叶月兮跟前,隔着那一层薄纱问道:“我厉害吗?”
叶月兮有些怔楞地看着面前骤然凑近的人:“……”
隔着那层薄纱,叶月兮却能清楚地看清楚风玉眼底的笑意。她淡然地将楚风玉推远了些:“世子聪慧,无人能及。”
楚风玉被她这故意疏远的恭敬逗得一乐,也不恼。他直起身子来,搀扶着叶月兮慢步走着,“你这夸人,怎么听着比骂我还难受。”晨光落在他舒展的眉眼上,昨夜的疲倦似乎也散了些。
两人的身影融入晨起的集市,听着街边的叫卖声,当真如早起来逛集市的年轻夫妻一般。江风拂过,他们的发丝被江风席卷,在晨曦中短暂地交缠,又各自分开。
31. 霁城柳家
叶月兮在樊州养了一段时日后,便带着楚风玉来了霁城。
算起来她也有半年未曾归家了。
叶月兮带着楚风玉寻了处客栈住下,她倒是并不急着归家。
或者说并不想要楚风玉知晓自己的根底。
“你要查柳家吗?”楚风玉看着名单上的那些名字,霁城独一个柳家。
叶月兮的目光投向窗外,没回答楚风玉的话,反而道:“霁城风光很好,这几日你便四处逛逛吧。”
楚风玉听出了叶月兮的言外之意,让自己不要插手柳家的事吗。
“你认识?”楚风玉看着叶月兮,直觉她不像会徇私之人。
叶月兮这次却是没再接楚风玉的话,将自己的小狸奴交由他照顾,便径直离开了客栈。
客栈不远处的地方,矗立着几座宅院,远离闹市中的喧嚣,而单家就坐落于此处。
坊间有言,经商莫与单家比肩。单家的存在就仿若一个令人无法逾越的高山,只能抬头仰望,绝不敢妄想高山会为尔低头。
叶月兮推开了单府的大门,抬脚跨了进去。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月兮在外人面前的那层裹着的寒霜才总算是见到了初春的太阳一般,开始融化。
她张开手臂抱住了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的姑娘,扑了个满怀。
“小姐,你这一去便是半年,你可知岑无有多想你。”那个叫岑无的小丫鬟抱了好久才松开了叶月兮,围着她转着上下看着,“出门那么久,没受伤什么的吧。”
闻言,叶月兮竟是罕见地升起了一丝心虚来,她避开岑无探究的目光,轻咳了一声:“自是没有的。阿爹在哪?我想先去看看他。”
“老爷在书房呢。”
得到了叶秋序的下落,叶月兮便揉了揉岑无的脑袋安抚了一会儿便朝着书房的位置走去。
叶月兮是江南富商单家的小姐,至于为何家中就她和阿爹两人,商号却取名为单。
只因,单是叶月兮母亲的姓氏。
曾经年幼时的叶月兮也曾问过阿爹,为何要以母亲的姓氏作为商号。
依稀记得那时的阿爹是如何说的:“‘单’是你母亲的姓氏,以它为号,便是让这天下都知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她是我的来处,亦是终身归途。”
那时的叶月兮,方才知母亲为何早逝。曾经也气愤地质问过叶秋序,却始终不得答案。
叶月兮知道叶秋序不愿让她知晓太多当年之事,故而她也不再问询,反而在师父来时学得更加刻苦了些,誓报母仇。
叶月兮走到书房前,轻声叩响了屋门。
“进。”屋内传出一道平和的声音。
叶月兮推门而入。
屋内茶烟袅袅,叶秋序正坐在案前,执笔批阅着厚厚的账册。半年未见,他鬓角似乎又添了几缕霜色,但挺拔的脊背和沉稳的气度丝毫未减。
听到脚步声,叶秋序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中闪过诧异。他放下笔连忙起身迎上了叶月兮。
“岁绥回来了!”叶秋序拉住叶月兮,将她转了个圈,口中喃喃道:“岁岁平安,岁绥平安。”他将女儿仔细端详了一番,“瞧着气色尚可。”
叶月兮自小身子便弱了些,大小病不断,叶秋序为此愁坏了,后竟给叶月兮起了岁绥一名,自小叫到大,及笄后便也顺理成章成了叶月兮的小字。
期盼着世人每念一次岁岁平安,便能保佑他的岁绥再无病无灾多一年。
叶月兮站定在他面前,轻叹一声,“好了阿爹,我没事,这次回霁城办些事,也顺道陪您过个中秋。”
说到这个,好似还将叶秋序给说生气了,他轻哼一声:“哎呦,我还以为我值得你这大忙人专门赶回来看我呢,看来阿爹啊还是只能顺带一看。”
“阿爹别闹了,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叶秋序收了那不正经的神情,实打实叹息了一声,“岁绥,你娘的事……要不咱们,别查了。”
别查了……
这句话自叶月兮立誓报仇后,自叶秋序口中听过数次,前几次她还有理有据地反驳他。
幼时趾高气昂地指着叶秋序骂过他是负心郎,自己夫人被人害死却连查都不敢查。
后来长大了,叶月兮觉得,其中缘由必然牵扯极大。
否则叶家也不至于自珲都搬出,甘愿蜗居于当年还满是贫瘠的霁城。
叶月兮问道:“阿爹可是后悔了,后悔将阿娘的事情告诉了我。”
谁料叶秋序竟是摇了摇头,“我从未想过对你隐瞒你娘的事。为父不擅作伪,你幼时或还能糊弄一二,但待你长大,迟早会发觉,与其如此,倒不如直言。阿爹只是怕你会在仇恨中迷失自我,最终反而伤了己身。”
“我明白我在做什么,我也明白我想要什么。”叶月兮语气坚定,“阿娘的事情我会查,但必然是在我羽翼丰满之际,而现下便有了一个契机,还望阿爹助我。”
叶月兮让叶秋序帮自己递了一封拜帖入柳府。
虽说是自小长大的情义,但终归两个孩子已然长大,该有的礼数不可废。
午时的时候,叶月兮提着些点心上了门。
开门的便是柳景年,柳家次子,也是今年高中探花之人。
“二哥。”叶月兮乖巧地喊了一声。
叶月兮小这柳家双子一些,幼时的叶月兮还会叫着他们的名字,待长大了不合规矩,索性两家一拍即合,让叶月兮称双子为兄,以示敬意。
许久未曾见到柳景年,叶月兮原以为他还像以往那般是一个灼灼少年郎。
毕竟柳景年在霁城可是不少小姐心中的夫婿人选,为人温和有礼,样貌俊朗。
但再见时,却见柳景年满目疲惫。昔日的那些意气风发好似都消散在霁城的秋风中,只留下满身疲态和沧桑。
叶月兮愣了一瞬,还是微微扬起一个笑来:“好久不见。听闻你高中探花之名,此番回来特来道喜。”
在叶月兮说出探花之时,柳景年眼中闪过了一丝别样的情绪,却又被他迅速压下。
他接过叶月兮递过来的东西,缓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没什么好恭喜的,快些进来吧,我给你一个手炉暖暖。”
秋日里的寒风刮着还是令人有些生畏,叶月兮自幼身子便不好,入了冬后更是越发厉害。柳景年倒是已然习惯凡事多替她想着一些。
入了柳府,叶月兮才发觉,柳府内的丫鬟仆人少了许多,往日还算有些热闹的柳府如今竟是变得有些死气沉沉的。
她左右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问道:“可是柳府发生了什么事?怎的如此冷清?”
柳景年苦笑了一声,却也只是道:“这几年阿爹生意也不太顺,便散了不少仆人,也好省下些钱财来。”
柳景年此话倒是真假参半,据叶月兮所知,虽然近些年柳家生意的确不如之前,可依旧还是牢牢稳坐江南第一药商之位。
可惨淡不到如此程度。
柳景年带着叶月兮入了正厅,让她稍作片刻,自己失陪了一会儿。
叶月兮方才坐下便一杯暖茶递了上来。
柳景年不知去了哪,但环顾着正厅却是只有一个丫鬟在旁布茶,旁人一个不见。
茶水温热,握在手中驱散了些许秋寒。叶月兮指尖摩挲着瓷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正厅。
太静了。
往年因为柳家夫人喜欢,这宅院中总是能见到时令花草,或是悬挂着几幅老爷子新得的字画。
但如今的柳府,不但鲜花未曾见到,连那些平日里细心呵护的字画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灰尘。
这不是节省开支,倒更像是……无心打扫,或说是无力维持这应有的体面。
正思忖着,轻微的脚步声便传来,叶月兮敛了打量的情绪。
一个带着暖意的手炉被柳景年塞入了她怀中。
那手炉的热意通过手心流遍全身,驱散了叶月兮身上的寒意。
“拿着,霁城秋寒中,你当心着些身子。”柳景年道:“叶伯递来拜帖说你要来寻些药材,你且写给我,我替你去拿。”
叶月兮抬眼看向柳景年,问道:“我能和你一起吗?”
闻言,柳景年神情一顿,看着叶月兮的眼睛,踌躇了一会儿才道:“库房那边尘太重了,你在这儿等我便好。”
叶月兮不依不饶:“我想看看可有新进的药材,或者也想看看今年药材的成色,好吗?”她问得诚恳。
柳景年看着叶月兮这幅神情,拒绝的话哽在了嘴边半晌没说出来。
他便是不会拒绝叶月兮,自小便是。
看在她身子弱的份上,总是一步步退让。
属实无奈了些。叶月兮还未足月便被产下,才出生不久便被叶秋序抱着自珲都一路南下,奔波中让本就脆弱的身子更加落了病根。
幼时小病不断、大病难医。
叶秋序近乎寻遍了江南的所有名医,最后寻到了霁城,这才将叶月兮的病情稳定下来,她才得以长这么大。
柳景年叹息一声,只得放宽了条件:“去库房可以,但你不能乱跑,可以做到吗?”
“当然。”
叶月兮还是得偿所愿地跟着柳景年去了库房,在这个走过数次的道路上,倒是头一次柳景年对她寸步不离,生怕她偏离道路。
库房位于柳府东侧,存了一些柳家的珍贵药材,还有所有柳家现有药材的一小部分。
平日里除了自家人用,便是柳伯父与前来购药的商客定事之地。
叶月兮平日里懒得跑去医馆时便会来柳家寻一些药材。
平日里这库房有数名管事和伙计看守打理,但今日却是格外寂静。
通往库房的廊旁空地上,原本精心修剪的花木显得有些杂乱,落叶也未及时清扫,堆积在墙角,透着一股萧条。
越靠近库房,空气中弥漫的药草气味便越发浓郁复杂。
库房大门紧闭,柳景年从怀中取出一串沉重的钥匙,打开门锁。
“吱呀——”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无数药材、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码放整齐的各式药材箱柜,表面看起来并无异常。
叶月兮抬手挥了挥面前阳光照射下的无数灰尘。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地面,积灰的痕迹明显。
这库房柳伯父异常看重,毕竟有客而来,所看药材品质便是自这库房中查看,马虎不得一点,但如今却是灰尘四飞,无人打理。
“你要寻哪些药材?我替你拿。”柳景年道。
而叶月兮却是没说话,她缓步走上前打量着那药柜,随后骤然转身看向柳景年,问道:“柳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妨和我说说,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柳景年的神情慌乱了一瞬,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叶月兮,语气故作轻松道:“能出什么大事,不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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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生意上的,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叶月兮不语。
屋内顷刻寂静下来,只留那药材混合着灰尘的味道在空气中浮动着。
叶月兮就这般看着柳景年。
来柳府之前,她已经向父亲打探过了。
柳家最近确实不同寻常。
同为商户,叶秋序本就对霁城的个个商户动向有所留意,柳家好似也真的是柳景年中得探花后回家发生的改变。
最为显著的便是柳家运输的异动。
柳家药材运输总会在每月的固定日子里,商人讲究气运,柳伯父便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尽管有客曾提出过抗议,可架不住柳伯父实在强硬。
但最近的柳家,不再局限于固定的日子,反倒是日日都有马车出发,一箱箱东西运上车,便急急忙忙地出了城。
近几日更甚。
叶月兮虽然不知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也能大致知晓这几日最为频繁的原因,或许便是她和楚风玉将此事捅破了。
珲都那边并非只是派人来截杀楚风玉,也做了旁的举动。
而真相便藏于面前这人。
柳景年被叶月兮盯得有些扛不住了,他深深地叹息一口,将那大敞着的门关上。
柳景年有些无力地靠在门上,逐渐往下滑去,直至坐到地上。
他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似乎做着极大的挣扎。
叶月兮走上前去。
阳光自窗棂处照射进来,添了一丝暖意。看着面前不断飞舞的灰尘,叶月兮竟然不知如今站在这,他们的命运会不会如同这微小的浮尘一般。
她蹲下身去,轻轻拍上了柳景年的肩膀。
柳景年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之人在水中浮浮沉沉,始终难以上岸一般。
他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却带着苍凉之境,带着无奈和妥协。
他又静默下来,看着那地上的一层薄灰,始终不愿说话。
叶月兮倒也不催,便这般在他身侧陪着他。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柳景年这才抬起头来,神情有些麻木。
他没做什么,只是抬着头,木木地看着叶月兮。
“月兮,真的没什么事的。最近柳家的生意一直没有起色,父亲太急了,便病倒了,母亲寸步不离地照顾着父亲,日渐消瘦,而大哥也在外奔波着,许久难以归家。我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柳景年没什么情绪地说出这些话来,或许是方才的一通发泄,让他骤然泄了力,他说得有些累。
“父亲虽说家中的一切都靠我了,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会平添麻烦,这个探花,我不配。”
他说着,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扯出一个笑来,好像在安抚叶月兮一般,“没事的,不必替柳家忧心。”
叶月兮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柳景年脸上。他扯出的那个笑,苍白而勉强,像是一张脆弱的面具,盖不住底下汹涌的疲惫与绝望。
他说的,或许部分是事实,柳家确实存在内外交困。但仅仅只是如此吗?
那库房中明显异常的积灰、那些连日运出城不再遵循吉日的马车,和柳府上下难以掩饰的萧条,仅仅只是因为生意吗。
叶月兮自然觉得不是,她明白柳景年不愿说出真相的害怕和恐慌,害怕那所谓的科举舞弊买卖官职会断送了柳家的后半生,更害怕远在珲都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权势。
他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想要以此让柳家得以存活下去。
叶月兮明白他的心情,也理解此刻压在他身上的沉重。
她没有戳破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只是收回手,也靠着门坐下,与柳景年相隔半臂的距离。
叶月兮的目光看向前方投射下阳光的窗棂,看着那泛着暖意的阳光。
“二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还记得小时候,我一次病重,整夜整夜的烧,烧得人都迷糊了,咳得喘不上气,连师父都说我凶多吉少。你偷偷溜进库房,想按着医书给我配药,结果将药柜弄得一团糟,还被柳伯父教训了一顿。”
柳景年的身子微微一僵,那麻木的眼神里似乎有了点微弱的波动。他低下头,没说话。
叶月兮续道:“当时你被罚抄药典,一边抄一边哭,不是因为被罚,而是气自己没用,救不了我。”她语气平静,唇上带着笑意,看着那束阳光恍若又回到儿时一般,眷恋、温暖,“后来我又被师父救回一条命来,你来看我,对着我说,以后一定好好学医,绝不会让我再这般难受。”
柳景年的肩膀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笑出声来,语气中满是无力,“可惜我并无学医的天赋,你和阿兄都远超于我。我没学成医,也没让你不再痛苦。”
“知道大哥为何总是比你先知道药材药性吗?”叶月兮转头看向柳景年道:“因为柳家的药材生意总要有人延续下去。我们自小便知你志不在此,所以大哥便越发刻苦,为的便是日后你不受家中约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柳景年对上了叶月兮的目光,她的目光太过明亮坦荡,像是一把利刃划破阴霾。
“柳伯父、伯母,还有大哥,他们为你铺得路,从不是让你一人背负家族的兴亡,而是希望你能走自己的路,看自己想看的风景。”叶月兮的声音在寂静库房中,像一道暖流,试图化开那冻结的绝望。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柳家,还有我,有些担子,不必自己一个人扛。”
32. 青萍之末
“柳家是江南第一药商,树大根深,若非涉及根本,绝不会在短时间内凋敝至此,更不可能让新任探花郎,如此失魂落魄。”
叶月兮声音很轻,话语却又一次次地撞击着柳景年的心防,“高中探花,你本该过段时日入翰林院,但你却向皇帝告假,一告便是半年。这半年你打算作何安排,凭一己之力扭转柳家现状吗?”
叶月兮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们运出去的,不单单是药材,对吗?”
柳景年瞳孔骤缩,脸上最后的一点血色也褪尽。他看着叶月兮,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无措。
“不是的!”他声音发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但那声音带着微微战栗,毫无说服力。
柳景年低声喃喃着,移开了目光,他将头埋入臂弯之中,肩膀颤动,口中一直道:“不是的……不是的……”
叶月兮没开口宽慰,也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地坐在那,让沉默在积满灰烬的屋子里流淌。
许久,久到窗棂投下的光斑都偏移了一寸,柳景年才像是终于积蓄了一点力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月兮,江南起风了。你既回来了,凡事应当多加小心才是。有些热闹,不看也罢,有些浑水,不趟更好。你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府吧。”
叶月兮看着柳景年,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愿将头抬起来。或许是因为不愿面对,又或许是不知如何面对。
他下令赶客,但叶月兮却没走。
叶月兮非但没有走,反而轻轻起身,走到那扇积尘的雕花窗前。她伸出手指,慢慢拂过窗棂上厚厚的灰,指尖上也染了一层污垢。
“风起于青萍之末。”她背对着柳景年,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柳家这棵大树,根须到底扎进了多深的水里,又缠上了多沉的石头,才被这‘风’连根都撼动。”
她转过身来,看着蜷缩的人影颤了一下,续道:“二哥,我知道你不想说是怕连累我,也怕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但你可曾想过,若柳家真的卷入了某些不可告人之事,并且已经到了遮掩不住、日夜不安的地步,那么沉默和硬抗,只会让事情愈发严重。”
柳景年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却只剩一片寒意,他逐渐被寒意吞噬,拼命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他听见叶月兮道:“到时候,不止柳家会覆灭,所有与柳家有牵连的人,包括我,也会被卷入其中。”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柳景年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
“我……”柳景年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挣扎更甚。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背后的真相太过骇人,牵扯太广,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我不是要逼你现在就说出一切。”叶月兮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柳家的事,或许比你以为的更复杂,牵扯的或许也不止你柳家的存亡。如果你信得过我,或许……我可以成为那个为你分担一点重量的人。”
叶月兮缓步走至他身前,她在柳景年前面蹲下身来,温热的手覆上了柳景年冰凉到有些刺骨的手,她道:“至少,让我知道,你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柳景年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他指尖微动,感受着自叶月兮手心传来的温度。
半晌,他抬起头,睁开眼来,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柳景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知道的越多,对你越危险。柳家已经陷下去了,抽不了身了。”
柳景年的顾虑太多,这些顾虑倒是铸就了他如何也难以攻破的心防。
叶月兮笑了,不愿再这般下去,她直截了当地道:“是齐家吗?”她要做的,便是告诉柳景年,自己已然牵扯其中,是能与他并肩共行的盟友,而非是一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邻家妹妹。
听到“齐家”这两个字,柳景年猛然将手自叶月兮手中抽出,整个人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双带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叶月兮。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失声吼道,声音尖锐而破碎,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
随即,他好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面色平静下来,还带上了些许歉意看向叶月兮,“……抱歉,二哥吼了你。”
叶月兮没有后退,她摇了摇头,膝行半步,依旧维持着与他平视的高度,目光沉浸而坚定地看着柳景年,“二哥,我也在查齐家。我外出的这段日子里,已经和齐家背后的势力交过手了。在江宁、在樊州,都有他们的身影。我并非一无所知、需要你保护在羽翼下的小妹了。”
“齐家,也是我的敌人。”
她的话如同惊雷,在柳景年的耳畔炸响,巨大的雷鸣在他混沌而恐惧的脑海中回响。
他怔怔地看着叶月兮,那张熟悉的、总透着几分病弱苍白的脸庞,已经不似从前,现在的叶月兮,身上透着一股连他都未曾见过的、仿佛淬火过后新生的艳丽决绝。
她眼中的光芒,锐利地令他心惊,却也让他心中的那寒窟罕见地被炙热融化,生出一股无名的希望。
“你……怎会和他们扯上联系。”但尽管这样,柳景年还是抑制不住地担心,生怕面前这个人因为这些牵扯陷入沼泽,爬不上来。
他扶着叶月兮一并站起身来,四处看了看叶月兮,心中的担忧溢于言表:“你没被他们伤到吧。齐家可不是一个善茬。”
似乎在确认叶月兮身子并无什么不适后,他伸出手点在叶月兮的额上,推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责备:“你怎么敢的啊!你怎么敢去插手齐家的事情。我知你自小难见不平,但你也总得先顾惜自己才是,还要不要命了!”
柳景年似乎平静下来了不少,他深深叹息出一口气来,看着库房内在阳光下不断飘飞的尘埃。
他慢声道:“运出去的的确不止药材,药材下面摆放着的,是金银珠宝。”
今年金榜一出,齐家夺得榜首,成为状元,而柳家排位第三成为探花。
原本柳景年还沉浸在高中探花之举的兴奋中,却被齐家找上门来,告诉了柳景年,他的探花之位,是齐家安排的。
这个消息让柳景年如遭雷劈。
苦读十数年,一朝登榜,却被告知竟是靠污秽手段。
柳景年近乎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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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
柳家世代清白,毁在了他手里。柳景年害怕、无助。
在珲都的时候,他甚至试图拔剑自刎,希望将那份不堪永远埋藏在鲜血之下。
但齐家又怎会这般轻易放过他。
他们找到了柳景年的住处,夺下了那把抵在喉上的利剑,告诉柳景年,若是不想柳家覆灭,便乖乖听他们的话,回家,执掌柳家。
柳景年告病回乡,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想要解决这件事,更多的,是齐家的逼迫。
柳景年回到霁城后,在祠堂跪了三日,跪自己无用、跪自己受迫、更跪自己将整个柳家陷入危难之中。
他还是将这一切告知了父母和兄长。为此,父亲连日地疲劳,在各家族中流转,为的就是摆脱齐家,可惜,结果并不如愿,甚至还累倒了。
父亲病倒的那一刻,柳景年当真绝望了,他看不清前路,恐惧自心底蔓延向四肢百骸,罪意将他裹挟。
齐家要挟柳家为他们运送东西。
柳家作为江南第一药商,生意遍布平阳,他们手下运输的脉络在整个江南,乃至半个平阳,都无人可及。
而齐家要运送的,是一箱箱装满金银的箱子。
这些金银不用想也知来源何处。
既然无法反抗,为了保全柳家,他们只能妥协。又为了事情不败露,他们遣散了诸多仆从,只留下一些可信的。
造就了柳家这般萧条景象。
柳景年声音暗哑,有些无力道:“原本齐家也就一月寻一回,但最近这一个月里,前前后后找了我们数次,运出去的金银也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急。”
叶月兮在旁静静地听着,没太大的情绪,唯有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她早已猜到与齐家有关,但未曾想到竟是这般龌龊和逼迫。
但一瞬她又想到,若是齐家所言非虚,那么他们不单单可以将齐峥安排上榜,连带着旁人也可。
权力之大,令人叹为观止。
叶月兮看向柳景年,问道:“那些金银运往何处,你们可知道幕后之人?”
柳景年摇了摇头,“东西是运往珲都的。但背后之人,寻不到,唯独第一次运送时入过珲都,此后便不曾再入过,为此……我们还死过一队人。那是第一次运东西,才交过去便全被杀了,未留一个活口。”
叶月兮眉头紧锁,竟是未想到,这般决绝狠厉。
她问:“后来呢?后来那些运送的人也被杀了吗?”
柳景年道:“后面我们闹过一次。因为运送所需之人本就多,若次次这般杀下去,且不论我们柳家是否有那么多人给他杀,单论后续运送都不会有人敢接。”他神情悲愤,手掌握拳朝着门上狠狠一击,怦然一声响。
他续道:“而后他们便不让我们再入珲都了,次次都是在珲都城外交接的货物。”
柳景年叹息一声:“所以我不愿你来掺和这些事,或许远离祸端方有福气。”
叶月兮低声笑了一下,轻声道:“二哥,自我插手齐家之事,回了霁城,便没想过要什么‘福气’。齐家的手伸得太长了,若是我坐视不理,将来祸及己身,可不吃了哑巴亏。”
33. 合作初成
“二哥,我给你引荐一个人吧。”叶月兮道。
柳景年问道:“什么人?”
“一个能助我们破局之人。”
入了霁城后,叶月兮便将楚风玉一人丢在了客栈中,不过也是大发慈悲地将自己的小狸奴留给他作伴,也不至于让他一人孤苦伶仃的。
叶月兮带着柳景年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她手中的手炉还带着热意,午时的太阳也毒辣了些。
柳景年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把伞,如今便撑开来将叶月兮笼罩在那伞的阴影之下,两人并肩而行。
临近客栈的时候,上房处的屋子窗户大敞。楚风玉怀里抱着酣睡的狸奴,视线朝着窗下看去。
两人停在了客栈前方的一处小摊前。
隔得远了,楚风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手下给狸奴顺毛的动作却是停下了。
楼下小摊前,柳景年得知了要来客栈,便将叶月兮拽停了。
他朝后方的客栈看了看,转头问叶月兮:“你说的那化局之人便住在这儿?我们前去拜访是否得带些东西啊,否则多少有些失礼。”
叶月兮退后一步,将头伸出伞面往上看去,那熟悉的房间窗前似乎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她并未在意。
她回到伞下道:“无妨,说不定最好的东西便在你身上呢。”
柳景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带着叶月兮去买了些点心。
楚风玉在叶月兮抬头的一瞬便朝着旁边躲去,避开了叶月兮的视线,如今再探出视线来看,那下面的两人竟是并肩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楚风玉的视线。
他眯了眯眼,也不知从哪莫名冒出的一股子情绪来,低头看了怀里的狸奴不满地“啧”了一声。
城西的点心铺子在霁城是出了名的好吃。自幼叶月兮便独偏爱他家的点心,柳家双子每次路过时都会带一份回去给叶月兮。
离家半年,叶月兮便也未再吃过他们家的点心。
柳景年买了三份,其中一份给了叶月兮,剩余两份这才是用来送礼的。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两人才优哉游哉地逛回来,敲响了楚风玉的房门。
楚风玉在屋内听着那敲门声,竟是半晌未动,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直到门外的人不耐烦地敲了第二遍,他才将门打开。
门口的柳景年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反观叶月兮,手上就提了一盒点心。显而易见地,那极度不耐烦的催促敲门声出自于她手。
楚风玉侧开身让出位置来,一言不发。
还是叶月兮将柳景年给迎了进去。
叶月兮随后入内的时候,转身欲关门却被楚风玉抢先了一步,只听他在叶月兮耳畔轻声道:“你不让我和你出去,然后就自己带回来一个男的?”
那语气中颇有些不忿。
叶月兮被楚风玉这句话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看了楚风玉一眼,没说话,径直掠过了他朝着柳景年走去。
柳景年看着楚风玉那副想要吃人的表情,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是叶月兮自顾自坐下,他这才放心地拉过凳子坐到了她身旁。
见人半晌不过来,叶月兮有些不耐地转过头去看还站在门口的楚风玉,微微蹙了蹙眉问道:“你站在那做什么?过来。”
叶月兮开了口楚风玉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坐在了两人的对面。
他扬起一个笑容来,却让柳景年看得有些阴恻恻的。柳景年低声问叶月兮:“这位公子……看着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叶月兮也搞不懂,这才一日不见楚风玉怎么性子变化那么快。这种变化莫测的人,答应他做谋士的事是不是有点过早了,早知道再压几日了。
见叶月兮不说话楚风玉也不说,空气里顷刻寂静下来。
还是柳景年先一步打破了僵局,他将买来的点心端上桌,招呼了一下楚风玉,“公子,尝尝这点心,他家在霁城称第一便无人敢称第二了,很好吃的。”
楚风玉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随后又看向叶月兮,直直盯着她,仿佛叶月兮今日不将他问的问题给出答案,他誓不罢休一样。
叶月兮自顾自地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吃完手中的那块后这才慢条斯理地介绍道:“这位是连亲王世子楚风玉。这位是霁城柳家柳景年。”
闻言楚风玉阴恻恻地盯着叶月兮的眼睛茫然了一瞬,这才收起了那异样的情绪,给柳景年倒了杯茶水。
叶月兮懒得理会楚风玉的异常,她道:“柳家参与科举舞弊一事实为被迫,而且珲都的那人还有后手,这几日正在借着柳家的运输线将那些金银运往珲都。”
楚风玉不再专注地盯着叶月兮了,他的目光朝向柳景年。倒是望得柳景年一顿。
柳景年对上楚风玉的视线,有些汗颜。珲都的世子爷,也不知道自家小妹是如何寻到这大人物的。
楚风玉看着他问道:“你们替他们运输金银,一共运了多少了?”
柳景年整了整神色,轻咳一声,他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些不安,迎上了楚风玉的视线道:“不知世子,是以何种身份来过问此事?是代表朝廷,还是只是您个人之意?”
显而易见地,尽管有叶月兮在其中搭桥,但柳景年一时间还是难以对楚风玉全然信任。
自家小妹尚且涉世未深,若是被面前这人骗了,得不偿失。
况且柳家如今犹如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带来灭顶之灾。连亲王世子,这个身份太过敏感,也太高高在上。
柳景年无法确定,眼前这位世子究竟是能救命的浮木,还是一只能将柳家拉入深渊的手。
楚风玉闻言,倒是眉梢微挑,似乎对柳景年的直接和警惕有些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端起了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叶月兮与柳景年之间徘徊。
叶月兮消失了一日,回来便带回来一个柳家的人,而这人却对自己也是诸般防备。难不成叶月兮并未对柳家这人提过自己吗?
楚风玉想着,眉头不由分说地微微蹙了一下。
叶月兮就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就安静地吃着自己那碟点心,将解释和应对的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人。
“柳公子很谨慎。”楚风玉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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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点,“本世子为何在此,又为何过问,想必叶姑娘并未与你言明。”说着他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叶月兮,而后者却是全程专注自己的点心。
“也罢。”楚风玉转向柳景年,面上那玩世不恭的劲褪去些许,显露出属于天潢贵胄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你只需要知道,齐家所为,本世子已然知晓。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止搅动江南风云,其触手与野心,已然威胁到国之根本。我此番南下,确有查察之职,但并未奉明旨,亦不代表任何朝堂衙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用目光锐利如刃:“我代表的是需要真相的一方,是想要扳倒齐家及其背后势力的一方,以至于这方力量来自何方,柳公子不必深究,只需判断,是否愿意在我身上押下一注,冒一次险。”
柳景年神色微动,他垂下眸来,掩饰住了眼底那翻涌的情绪。动摇国之根本……这句话犹如一记重拳一般敲击在他心口,令他内心止不住地哀鸣。
这话不错,柳家如今卷入的便是这场泼天大祸。
“世子……”柳景年声音艰涩,“柳家如今已然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再无筹码。即便我信你,又如何能保证柳家不成为这棋局上的弃子?柳家舞弊之罪,走私之实,又当如何?”
这才是柳景年内心最惧怕的。纵然楚风玉当真能扳倒齐家,但柳家怎么办?他身为世子,若是替柳家这等同伙求情,又如何能再在朝堂站稳脚跟,若真能求情,那么国法何在?
楚风玉的指尖在杯口打着转,神情有些莫测,他笑道:“柳公子,如今你该想的,不是事成之后当如何,而是如何能活到事成。齐家利用你们运赃,一旦事情败露,或觉得你们柳家再无用处,第一件事要做的是什么?”
柳景年面色一白。
“灭口。”楚风玉替他答了,声音冷冽,“销毁所有证据,包括经手的人。柳府上下,只会死得悄无声息,然后将所有罪名推到你们这些‘贪得无厌、铤而走险’的商人头上。”
叶月兮此刻终于停下了吃点心的动作,“够了,你别再吓他了。”她抬眸看向楚风玉。
楚风玉微微耸肩,做出一脸无辜相,倒也是识时务地给叶月兮递去一块绢帕让她擦手,“我说的是实话。”
叶月兮接过了绢帕,她转眸看向柳景年,声音平静无波:“虽然我不喜欢他这样威逼利诱的谈判方式,但,不得否认,他说的也是事实。”
叶月兮轻叹一声:“齐家以及他背后的势力是不会留下活口把柄的。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抢先一步,拿到足以反制齐家、甚至牵连起背后之人的铁证,将功折罪,尚有生机。”
“将功折罪……”柳景年看着那杯中漂浮着的茶叶,思索片刻,他抬起眼来看向楚风玉,“那世子能保证我柳家的安危吗?”
楚风玉一愣,诚实道:“世间没有绝对的事,我只能说尽我所能,至少让柳家在这个世道能够延续下去。”
柳景年长呼出一口气来,仿佛将压在身上这么些日子的重担卸下来了一般。他眼中升起一股视死如归的激昂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便信你。”
34. 迷魂汤药
柳景年给了楚风玉一个账册。
“这是柳家所参与运输的所有记录,时间、路线、伪装、交接方式,还有运输数量。”柳景年将册子推了过去,他的手在颤抖,但声音却是奇异地稳定下来,“最近这一个月异常频繁。齐家催得很紧。”
楚风玉接过了那个册子,细细看了起来。如柳景年所说,以往一月一次到最近这一个月,近乎是一日一趟。
柳景年看向叶月兮道:“我之前和你说过,珲都那边只让同一批人去,但这一个月便是不再这样要求了,只要有人送就行。不过已经不在珲都郊外进行交易了,而是在珲都前面的一个县城,巴青城进行交接,防范越发严重。”
叶月兮点了点头,问道:“那运输的时间地点你们是从何得知?”
柳景年道:“是齐家传递的,每次都是口信,或者由齐家在霁城的人当面吩咐,不留笔墨。”
楚风玉思量片刻,将账册收好,“先按兵不动吧。目前背后之人是谁还尚未可知,先保持原样,你继续记录和运输。待查询到背后之人,方能一击毙命。”
大事已定,柳景年心中却还是有些不安,他看着楚风玉问道:“那世子所求什么?”
既然不代表朝堂官衙,那楚风玉的目的又是什么?
楚风玉对上了柳景年的视线,又一次被他的直白哑然了一下,他低声笑了一下:“日后总归用得上柳家的这些线路。如今帮你,又何尝不是在帮日后的我呢。”
有利可图,这才能让柳景年放松一些警惕。若是楚风玉什么也不图,那柳景年便觉得,他可能图自己的命。
柳景年看了看叶月兮,又看向楚风玉,踌躇了一会儿问道:“世子,明日还有一趟需要运输,你们可要随着一路去?”
楚风玉摇了摇头:“不行,万一败露就更危险了。”
叶月兮赞同地点了点头,“如今我们早已暴露,若是还这般冒险,恐会出事。”
柳景年听着,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脑袋,“是我欠考虑了。”他端起茶杯站起身来,“如今大事已定,我就不再多留了,还得回去照看父亲。世子,希望我们皆能得偿所愿。”言罢柳景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楚风玉也跟着站起身来,回敬了一杯,“好。”
柳景年转头看向叶月兮问道:“要我送你回去吗?”
叶月兮将自己的那份点心递给了柳景年,“我还要多待会儿,帮我把这个带回去就行,多谢。”
柳景年又抬眼看了看楚风玉,叹息一声嘱咐道:“不可在外过夜,时候差不多便回去,听见了吗?”
叶月兮乖巧地应了声。
待目送着柳景年出门之后,她方才一回头却又对上了楚风玉那双重回阴恻的目光。
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适,叶月兮蹙眉,问道:“看着我做什么?”
闻言,楚风玉倒是毫不客气地开口就问:“你和他什么关系啊?看着这般亲昵,他竟还让你记得回去,回哪去?他家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叶月兮,她沉默半晌,一句话没说。
叶月兮的确隐瞒着自己在霁城的身份,他们两人怎么也得在霁城待到过完中秋,瞒必然是瞒不了多久的。
正在叶月兮思量着要不要告诉楚风玉的时候,只听见一声响。
楚风玉拍桌而起,他的手放在桌上,身子前倾,逼近叶月兮,那双眼睛似乎想要将她看穿一般,就这样等着她的回答。
那只酣睡的狸奴总算醒了,它伸着懒腰自床榻上跳下,看见自己主子的一瞬跑了过去,跳上到了叶月兮腿上惬意地趴着。
叶月兮刚要开口解释的动作被这小狸奴这么一打断,便是无了下文。
楚风玉盯着叶月兮怀里那只通身玄黑的狸奴,有些不满。
叶月兮的手一下下抚着狸奴的毛,脑海中捋着思绪。
想到什么一般,她骤然抬头看向楚风玉,问道:“世子要打探这么细做什么?莫非这么久了还不信任我?”
徒然的一句话让楚风玉的气直接咽了下去,颇有一股子哑巴吃黄连的意味。
他老实地坐回了凳子上,有些心虚方才的冲动。
“没有,我信你。只是怕你被人骗了。”
叶月兮似笑非笑地看着楚风玉,她倒是明白了些许。楚风玉这番行径不像是怕自己被骗,更像是……吃味。
至于为什么会吃味,叶月兮还有些闹不明白,莫非是因为瞒着他去和柳景年联络,他觉得自己身为下属未事事禀明吗?
看着也不像。
叶月兮回了一句:“世子放心,我不是三岁孩童。况且,柳家人我是绝对信得过的。”
这句话也不知道触动了楚风玉什么,他颇为不爽,呛了一句道:“对我便是百般试探,对柳家那小子,才见面便是这般信任?叶姑娘恐怕是早已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神志不清了吧。”
这莫名的火气让叶月兮有些好笑。
但她也毫不示弱地呛了回去:“是啊。或许世子该反思一下,为何令人这般难以信任。”
话落,楚风玉几经张口,却全部哑然。
赢了。叶月兮心想。
不过作为霁城的东道主,楚风玉都到霁城了,也没有让他日日呆在客栈的道理。
叶月兮问道:“可曾出去逛过霁城?”
楚风玉生气了,扭过头去不愿再看叶月兮,但还是回应了一句:“我一个人,不想去。”
叶月兮略微哄了一下:“要不要我陪你一起逛逛霁城?”
话音方落,楚风玉撇开的脑袋已经转了回来,脸上重新挂起了笑来,“好啊!”
楚风玉答的飞快,脸上那点气恼瞬间被兴致勃勃取代,仿佛刚才的那番唇枪舌剑从未发生过。
叶月兮看着他这幅模样,心下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依旧淡淡的:“那走吧,如今不过午时,还能多玩一会儿。”
两人出了客栈,融入霁城熙攘的人群中。叫卖声、交谈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画卷。
午时阳光正好,将那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楚风玉显然心情颇佳,步子都比平时轻快许多,目光扫过旁边摊贩琳琅满目的东西。
此刻算得上两人近些日子来最为悠闲的时刻了。
自江宁到樊州,又转至霁城,一路上都是诸事缠身,连江南景色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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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细细体会过几分便又马不停蹄地朝着下个地方赶去。
楚风玉闲逛着,在一处卖伞的铺子前停下,他回头,看着跟在自己后面怀中抱着狸奴的叶月兮。
那刺目的光打在她身上,她垂着眸,只低低看着前路。
楚风玉买了一把伞。
柳家那小子貌似也是打着伞和她一并来的。
青色的伞落入了楚风玉的手中,伴随着店家道谢的声音,楚风玉朝后走去,走近了叶月兮。
原本就有些刺目的阳光顷刻间被遮挡,在叶月兮面前圈出一片阴凉来。
楚风玉轻咳一声,站到了叶月兮身旁,与她并肩而行,他有些不自然地道:“狸奴怕晒。”
叶月兮低头看了看在自己怀中的狸奴,“……”
狸奴不是最喜暖吗?罢了,主君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叶月兮回道:“还是世子心细。”
楚风玉目视前方,没回叶月兮的话,反倒是唇角的弧度越发大了些。
走在江畔的青石板路上,楚风玉看着一旁江边的小舟开口道:“今日阳光正好,要不我们去泛舟吧。”
叶月兮的视线随着楚风玉看向江里的小船,同意了。
楚风玉倒是没直接去找船家,反倒是带着叶月兮四处逛着,买了不少吃食,甚至不惜又带着她走了一趟城西的那家点心铺子。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掏出钱就要将那些点心全部买一遍,有些无奈道:“世子既然想吃,为何不回客栈拿?何故还要绕来城西。”
“不一样。”楚风玉给钱的动作毫不吝啬。
叶月兮不懂,到底哪不一样,不都是同一家铺子的点心吗。但她也懒得说,便这么由着楚风玉买了。
看他拎着不少东西,还要抽出只手来打伞,叶月兮总算是有些于心不忍了。
她让狸奴趴在自己肩上,一手托着它的下半边身子,伸出手就要接楚风玉手中的东西。
谁料楚风玉竟然躲了一下,“不必,我能行。”他看着叶月兮肩头那只乖乖趴着的狸奴,问道:“还不知它叫什么?”
“……”叶月兮看了一下自己空的手,顿了下还是收了回来,答道:“半夏。”
楚风玉又问:“为何起这么一个名字?”
叶月兮答:“最初捡到它的时候,它便趴在一株半夏旁。后来发觉它性子也和半夏很像,虽然有毒,却也是益药。”
楚风玉不禁想到了江宁郊外的那个庙里,这只小狸奴脾性也是大得很,动不动就炸毛。
“其实和你也挺像。”楚风玉道。
身为半夏的主子,叶月兮当然知晓自己这只小狸奴是什么性子,她淡淡看了楚风玉一眼,这是点自己呢。
“世子恕罪。”叶月兮嘴上说着恕罪,但语气里可是半丝歉意都不见。
楚风玉轻咳了一声:“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看着有毒,实则人很不错的。”
楚风玉话落,几经张口却又不再言语。算了,越说越错。
风吹拂而过,将江畔边那渐黄的柳树吹得飘扬在空中,微凉的风刮在面上,楚风玉似乎听见了伴风而来的轻声低笑。
35. 泛舟品茶
今日天气甚好,午时的阳光正盛,但江畔柳丝轻拂,带来了些许凉意。
二人自城南缓步折返,行至一处僻静的小码头。
水面上泊着三五艘江南常见的摇橹船,船家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扬着嗓子揽客。
楚风玉上前去,挑了一艘干净的小船,将银钱递给船家,“麻烦老人家载我们一程,看看这烟雨江南。”
船家接过银钱,笑得开怀,连连应声。
楚风玉先一步登了船。船家看见随在他身后的叶月兮时,方要出声喊人,便见叶月兮伸出食指抵在唇上,那船家便了然地噤了声,露出一丝别样的笑意来。
他点着头道:“懂!”
楚风玉方转过身,听见这话还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倒也没在乎。
他站在船上,将手中的那堆东西放了下去,伸出一只手来要拉叶月兮。
叶月兮垂眸看着那只手。如今楚风玉站在船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船本身便不大,站下他一人本还有位置,但如今那落脚的位置上堆满了方才买的东西。
叶月兮盯着那手,半晌还是搭了上去。
楚风玉拉住她的手将她带上船来,自己则往后退了些,弯腰入了篷内,让出了叶月兮落脚的地方。
他倒是很有礼节一般,叶月兮上船站稳后他便及时松了手。
船上有船家自己做的一个小桌,楚风玉将它摆起来,把方才买的吃食都摆了上去。
两人相对而坐。
他将自城南买的点心推向了叶月兮那边,道:“你不是爱吃这个嘛,多吃些。”
叶月兮垂眸看着。她怀中的半夏早已在上船后自她怀里跳脱,兀自跑到船头躺下,晒着自柳间倾斜而下的阳光。
叶月兮如实道:“方才在客栈已经吃过了,如今吃不下了。”
谁料她话音方落,便见楚风玉原本满是期盼的神情顷刻阴沉下去,“柳二公子买的能吃,我买的便不能吃吗?”
叶月兮又不懂了。这是又在闹什么脾气。总归是自己主君,该给的面子也不能落下。
叶月兮伸出手去,拿起了一块小小的荷花酥,开口哄道:“世子,那一起吃了吧。霁城如今多雨水,这点心放久了,口味便大不一样了。”
楚风玉紧盯着叶月兮将那荷花酥吃下,面上那阴沉方才消散掉。
他倒是未碰,反而道:“看着你和柳二关系这般好,你们从前认识?”
叶月兮原本入了霁城,是不打算让楚风玉知道自己的根底的,但如今却是无可奈何。他们要在霁城待到过完中秋,离中秋尚且还有八日,八日的时间隐瞒自己是霁城人,有些太难了。
更何况来泛个舟船家都认识自己。
叶月兮索性坦白道:“我本就是霁城人。家父在霁城做些小生意,我也是自幼学医,便和柳家相识了些。”
楚风玉眉头舒展开来,“你竟是霁城人。看来霁城的确是个好地方,风水养人。”
他看了叶月兮一会儿,移开了目光,看向船只前方波光粼粼的水面,状似无意地问道:“那既然来了霁城,按礼是否该上门拜访叶伯父呢?”
船身随着船家沉稳的摇橹而轻轻晃动,篷外水声潺潺,阳光穿透柳枝,细碎地洒在水面上,又折射入篷内,映得人眉眼都温柔了几分。
岸上的喧嚣逐渐远去,只余这一方悠悠的、飘在水面上的宁静天地。
楚风玉虽然目视着前方,但余光却是一直看着叶月兮,放在一侧的手下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分明摇橹带起的水声潺潺,但楚风玉还是觉得这船内静极了。
叶月兮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又无奈。
在楚风玉的满心期待中,她问道:“世子还有拜访下属家人的习惯吗?”
闻言,楚风玉骤然转过头来看向叶月兮,他眼中坚毅,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态度道:“我说了你我为盟友,不是下属。”
叶月兮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丝幅度来,她就这般看着楚风玉,轻声道:“世子和谁都是盟友吗?”
楚风玉对上她的目光,哑然了片刻,猝然眉头紧锁,弓着腰伸出手捂住腹部,一脸痛苦之相。
叶月兮倒是被他这反应惊了一瞬,她上前去扶起楚风玉,“世子?”
楚风玉一手紧紧捂着腹部,另一只空闲的手竟是攀上了叶月兮的手臂,借着力。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这幅痛苦的神情,拉过他的手便号起脉来。
只是……这脉象数而有神,除了稍快一些外,并无异样,一时间倒是令叶月兮有些无从下手。
她轻声问道:“哪难受?”
楚风玉被号的手手腕一转,隔着衣衫握住了叶月兮纤细的手腕,他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有些虚弱。
叶月兮看着,有些无奈地坐了过去,与楚风玉并排而坐。
她将楚风玉扶起,让他靠着船篷歇息片刻。楚风玉闭着目,不断缓着呼吸。
船只摇晃,他靠着船篷,连带着人也有些摇晃。
“不太舒服,有些想吐……”楚风玉缓慢地掀起眼帘来看了身旁的叶月兮一眼,问道:“能借靠一会儿吗?船家行船太晃荡了。”
这话却被耳尖的船家听见了。
“哎呦,公子,这水波是天生的。老汉我这把摇橹可是霁城数一数二的稳当!”船家半是委屈半是好笑地应了一句。
楚风玉权当没听见,依旧蹙着眉,身体随着船身又晃了一下。
叶月兮侧目看着一旁的人,“在樊州的时候也坐过,当时不是还好好的吗?”他这副模样分明是装的,却又装得煞有介事、甚至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楚风玉再度充耳不闻,他靠着那船篷,在一次晃荡后竟是一滑,朝着旁边要栽过去。
叶月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靠吧。”她木讷地道。装成这样,再这般下去真撞出什么好歹来,回头降自己一个护主不力怎么办。
而楚风玉得了这句话,也不客气,当真将脑袋轻轻靠了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侧。
他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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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出一片阴影,呼吸似乎也真的平缓了些,只是抓着叶月兮手腕的那只手,并未松开。
叶月兮身子一僵,随即又试着放松下来。罢了,总归是主君,又“病”着。
她侧过头看向船外,水光潋滟,柳色如烟。她试图将注意力从那近在咫尺、属于另一个人温热的呼吸上移开。
船依旧不紧不慢地行着,穿过一座座低矮的石拱桥,桥洞的阴凉扑面而来。楚风玉似乎真的有些不适,低低闷哼了一声,抓着叶月兮力道的手紧了紧。
叶月兮方才将视线收回来,正打算低头问询他是否还难受时,却听见耳畔传来一声低语。
楚风玉道:“下属很多,盟友只有你一个。”
叶月兮:“……”
装得过分了些。
她拿出了随身带着的针袋,抽出一根银针来,楚风玉睁眼一看,迅速从她身上起开来。
上一次银针入体,楚风玉可是没了半条命的。
叶月兮却是不由分说地拉住了楚风玉的手,将衣袖掀开,内侧掌上三指处,银针对准了内关穴便扎了下去。
楚风玉还没来得及喊叫,便感觉一阵刺痛。
他垂眸看着自己臂上的那根银针,叶月兮不单单只是扎入,竟是带着那银针在体内来回转了转,一阵酸胀感袭来。
“我好了!好了!”楚风玉想要收回手来,但却被叶月兮死死把住,难收分毫。
叶月兮将那银针提起又落入,来回反复,罢了也不拔出来,就让它这般插着,她转过头看向楚风玉问道:“世子如今可还有恶心之感?”
楚风玉扯出一个笑来,“叶姑娘医术高超,仅一针便药到病除了。”
叶月兮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这才慢条斯理地拔出银针,用素帕擦拭干净,收回针袋另一侧无针的地方。
“既是好了,便坐稳当些。”她语气平淡,自己也坐直了身子,与楚风玉拉开了些许距离。
楚风玉活动了一下尚有些酸麻的手腕,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她的袖袋,那里头可是装着能让他瞬间“清醒”的利器。
方才那点旖旎心思和装模作样,被这一针扎得烟消云散。
船篷内一时安静下来,余船橹划水的规律声响。
“方才……”楚风玉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才继续道,“我并非有意探听你家事。只是觉得,既然一同办事,总该多了解些。”
他这话说得比之前直接了许多,也少了几分试探,更像是一种解释。
叶月兮转过头看了楚风玉一眼,倒是也并未在意那么多。
“无妨。”叶月兮答道,语气也缓和下来,“本就是事实,也无甚可隐瞒的。家父不过是寻常商贾,叶家在霁城,也并非什么显赫门户。”
叶月兮此话说的倒是在理。霁城有名的商贾姓单,不姓叶。
楚风玉唇角微弯,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寻常商贾,可养不出叶姑娘这般见识与气度。”
他并未追问,点到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