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梁军来得比想象中要快一些。
快到朔方城还未来得及等到伏奚的回信，他们便已经踏着大雪临近了。
原以为这两日的大雪能将他们困住一段时间，至少困到等来答案。
可惜了。
楚风玉已经披上了甲，站在城门之上，看着远方那逼近的黑压压的队伍。
昨日的那些欢声笑语似乎还并未离去，尚在耳边，但如今却又被眼前的这阵仗击碎，露出了那表面平静背后的破碎。
叶月兮站在楚风玉身旁。城墙上的风很大，伴着那落雪，吹得人脸生疼。
叶月兮道：“我和你一起去。”
楚风玉想都未想便拒绝了，“不行。若我当真遭遇不测，总得留一个人主持大局。”
这堵城墙背后，站着早已整装待发的将士们，有些人身上甚至还缠绕着白纱，还有些人的额上系上了白绸。
如此殊死一搏，还有何大局需要主持。
但叶月兮却罕见地没固执地反驳，她只是将楚风玉的那把剑递给了他。
楚风玉低头看着递来的剑，伸手接过，却是轻轻一笑。
叶月兮有些不解，问道：“笑什么？”
楚风玉只是转过身，替叶月兮将肩头上堆积的雪拂下，“只是没想到，自己竟是有上战场的这一日。以前的我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或许都会在珲都，成为一个棋子，或者拼命反抗做一次棋手，但总归是一辈子被困死在珲都城的一只断了翅膀的雀儿。只是没想到命运多舛，我离开了珲都。”
楚风玉未将后面的话说完。
他很庆幸，因为自己多舛的命令他不得不离开珲都，而又因为这命，自己遇到了叶月兮。
楚风玉轻轻一笑，看着叶月兮的目光温柔且满含眷恋，他声音很轻，告诉叶月兮：“这一次，乖乖在城中等我，好吗？”
或许是他问得语气太过卑微，又或许太过虔诚，叶月兮竟是看着他的目光顿住了。
半晌，她方才点了点头。
“好。”
城门大开。
那些身着甲胄的将士们出门迎敌，路上有人不断地回头，看向朔方城。因为无人知晓，此行一去，是否还能再回到家乡，是否还能再见到家中人。
一切都随着那道城门而关闭，将所有的牵挂、思念都隔绝在了门后。
随后毅然决然地拿着剑、拎着枪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叶月兮下了城门，隔着那厚厚的城墙，她也能听见外面楚风玉鼓舞将士的声音，磅礴有力。
将士们都出了城，城内便只余下一些老弱病残。叶月兮也没让自己歇下来，她提上自己的药箱便在街边或蹲或半跪着给伤员们上药、包扎。
楼心月就这样在她身旁帮忙，城内竟是一片寂然，无人言语。
叶月兮低头处理着伤口，看着自己不停歇的手指，耳朵却能敏锐地捕捉到城外的厮杀声。
号角声、战鼓声混作一团，还有将士们的嘶吼声，无一不在宣示着这场仗的激烈。
从午时到日落，叶月兮将城中之人看了大半，城外的厮杀声还未停歇。
直到一声声鸣金声响起，叶月兮才总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朝着城门看去。
退兵了。只是不知这鸣金的是哪一边。
城门大开，队伍回来了。
叶月兮站起身来，手上的血还未来得及擦，便直直盯着那缓缓打开的城门。
暮色沉沉，雪还在下。
那些出去的人，如今正互相搀扶着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些伤兵，有人缺了胳膊，有人缺了腿，那鲜血将里衣全部浸透，顺着伤处滴落在雪里，砸出一个个红点。中间的是伤不算特别严重的，但也都见了血，而最后的人，便是那些纵然受伤也还得护着人马回来的将领们。
楚风玉便走在最后，直至他入了城，那道沉重的大门才缓缓合上。
叶月兮只是看了一眼楚风玉，见他还能走动，便移开了目光，并着楼心月一同去搀扶伤员。
城门口，有人在清点着人数，还有人在发干粮和水，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两人似乎自入城后都还未说上一句话，只是偶尔几次视线碰撞，过后又被旁的事情引开了。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城门口的喧嚣才总算平静下来一些。
叶月兮这一日都泡在了血腥气中，如今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深呼吸一口气，似乎都被那腥腻的血腥气所缠绕着，令她轻咳一声。
叶月兮看向旁边的一盆盆血水，举着那双仍然沾着血的手，想要寻一盆干净的水净一净手，却四处都未寻到。
叶月兮放弃了，她的手如今已经被冻得快没了知觉。她蹲在一处屋檐下，就着那雪水洗洗手上的污渍，冰凉刺骨，洗得她直打颤。
察觉到一阵脚步声，她一抬眼，便见楚风玉端着一盆干净的水站在不远处。
冰凉刺骨的手入温水时，叶月兮被烫得一哆嗦，将手收了回去。
楚风玉见状，撸起袖子，他的手先放入了温水中，这水其实不烫，是叶月兮的手太冰了。
楚风玉暖了一会儿自己的手，伸手将叶月兮的手拉了过来，那双温热的手将那冰骨包裹了起来。
叶月兮的手指在楚风玉掌心中蜷缩了一下，她愣住了，却也没将手收回来。
就这样，两人蹲在朔方城的冰天雪地中，暖着手。
直到手心的温度也逐渐退散下去，楚风玉这才用手舀起那温水慢慢地淋在叶月兮手上，随后带着她的手一起没入水中。
楚风玉道：“今日，我们险胜。鸣金的是漠梁。”他顿了顿，续道，“第一场交战，他们似乎在试探我们的实力，所以今日能赢，不过实乃侥幸。明日……”
“不会的。”叶月兮打断了他的话，“你如今可是将军了，此等败坏军心之言，万不能再说。”
楚风玉自嘲地笑笑：“什么将领啊，这些兵并不服气我，全靠谢将军和周将军。”
“信任并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建立起来的。”叶月兮抬起眼来，看着楚风玉。
月光的倒影之下，叶月兮的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楚风玉还能感受到其中微乎其微的一丝笑意。
叶月兮道：“至少今日我们赢了。每赢一次，将士们总归会多信你一分的，待赢得多了，你便也是他们最为信任的将领了。”
楚风玉心神微动，对上叶月兮的目光久久不愿移开。
他万分眷恋这样的目光，这样一个只承载着他一个人的目光。
叶月兮被他看得有些难为情，率先一步移开了目光，垂眸看着盆中两人交叠的手。
楚风玉却满是珍重地道：“我知道你心系将士们，没日没夜地为他们疗伤、包扎。但……能不能顾惜一下自己。”
能不能不要再在这雪天之中忘却自己，能不能再顾惜一下自己，能不能再怜惜怜惜我的这颗心？
“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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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心月道，今日你且只食了一顿。”或许楚风玉又太过了解叶月兮的脾性，他声音柔了下去，“你若是将自己累倒了，这万千士兵可怎么办啊？城中大夫如今本就少，若是再失去你，恐怕是忙不过来了。”
这一点倒是成功抓住了叶月兮的软肋，她有些心虚。不过经楚风玉这么一说，如今闲下来，腹中的确饥饿万分。
她岔开了话题，“楼心月呢？怎么没见她？”
楚风玉轻叹一声，手率先从盆中抽出，掏出一块绢帕来递给叶月兮，“她去弄吃的了，正好我也没吃，我们三一起吧。”
两人回到官衙，正厅内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摆着两盘小菜，还冒着热气。
楼心月从一旁的回廊而来，手中还端着清粥，“来了？吃饭吧。粮草告急，但为了庆祝今日获胜，我去附近挖了些野菜，又寻了谢将军，讨了些东西。”
叶月兮看过去，桌上的确是一盘野菜，还有一盘腊肉，切得薄薄的，只有五六片的样子，在烛光下泛着油光。
楚风玉看了看那腊肉，又看了看楼心月，“谢将军舍得？”
楼心月笑了，“不舍得。但他听说大夫今日只吃了一顿，便让人割了一块。”
叶月兮愣了一下，看向楚风玉。
楚风玉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是自己说的。
楼心月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别看了，我说的。我跟谢将军说，我们这位大夫今日可是忙得脚不沾地，水都没喝几口，再这么下去，明日就该是我们给她治了。”
叶月兮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
楚风玉也坐了下来。
三人围着那张简陋的木桌，看着面前的两盘小菜，一碗热粥，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农家闲趣，有的只是战争过后，难得的清净。
谁也不知道下一顿这样平静的晚食，何时才能再吃到。
故而，分外珍惜。
屋外的雪还在下，空气中还满是寒凉。
几人并未浪费，将野菜和腊肉都分食吃完了，又一起将碗筷洗干净。
叶月兮看着屋外那纷飞的大雪，楚风玉走到她身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明天，”他开口，“漠梁军或许就要攻城了。”
叶月兮没有回头，只是应着，“我知道。”
“今日试探过后，他们便会知道，朔方城并无援兵了。到时候城里会更乱，伤兵会更多，你……要小心自己。”
叶月兮沉默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楚风玉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披在肩上的墨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
他忽然很想伸出手，将她揽入怀里。
但他没有。
长久的沉默伴随着楼心月的到来而被打破，楼心月挤入两人中间，揽着叶月兮的肩膀，和她一起看着天上飘扬的雪花。
叶月兮问：“这场雪，什么时候才会停？”
楼心月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边关的雪要下很久呢。等到雪到了膝盖的时候，便该过年了。”
过年吗？
叶月兮伸出手接住雪花，如今的雪花并不像那日那样会迅速融化，反而在叶月兮手中越积越多。
“今年，会是一个太平年吗？”
“会的。”
楼心月回头看向楚风玉，扬起了一个笑来，“世子方才所忧之事，或许我有一法子，能拖延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