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浮休是临近午时了方才回来。踏入家门后，他将头上的那顶乌纱帽摘下，递给了下人。
叶月兮两人吃过饭后端坐在正厅等着王浮休，等他从堂上带来的消息。
楚风玉递过去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王浮休接过喝了一口，这才压下了口中的干涸。
“你们回来的时机不巧，边境开战了。”王浮休放下茶杯，眉宇间的疲惫更深了几分，“陛下此刻忧心万分，你入朝为官之事，还需一个合适的时机。”
王浮休揉了揉眉心，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两人：“除非有军功在身，或者做出其他功绩来。贪污一案本是机会，但……尚且不知幕后之人，如今边境开战，陛下自然无暇顾及此事，至于军功，”他摇了摇头续道：“这也不行。陛下三年前便下令了，亲王极其家眷不得擅离珲都，先前是你先行一步，如今你已然回都，再离开，便是抗旨。”
楚风玉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骨节发白。王浮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面圣的希望。
入朝为官，掌握实权，本就是他在珲都立足、追查真相的必经之路，而这条路，如今被拦腰斩断，堵得极死。
“难道，就别无他法了吗？”楚风玉有些不甘地问道。
叶月兮的手搭上了楚风玉的肩，似乎在轻轻安抚着他，叶月兮轻声道：“陛下如今对你父亲的猜忌未消，此刻你任何立功的举动，都可能被旁人解读为连亲王一脉在趁机揽权、图谋不轨。那些立下的不是功劳，是催命符。”
楚风玉肩头微颤，紧握的拳慢慢松开。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不甘，但多了几分清明与克制，“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王浮休看着叶月兮，目光中带着赞许，却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能想明白就好。”王浮休颔首，“眼下一动不如一静。如今边境战事一起，朝中格局必有变动。你回都之事必然瞒不过去，你且安心待在府内，做出不问世事的样子。陛下那边，我会找机会再探。”
“左相大人，”叶月兮忽然问道：“边境战事，是何缘由？”
王浮休闻言，神色更显凝重。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似乎在斟酌句词。
“漠梁本就对我平阳积恨已久。漠梁如今内忧不断，皇帝病重，皇嗣争斗，最终在混乱中，定下了一个太子。这太子性子本就莽撞，如今方才上位，便急于求成想要做出一个功绩来。”
“故而，选了此时挥师南下，直攻云州。”王浮休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冷意，“一来，趁我朝新帝登基，立足未稳；二来，借边关战事转移其内患，巩固他这位新太子的地位；三来，若此战告成，获得的粮食钱财和城池，更能收买人心，皇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国朝堂的争斗，早已蔓延开来，殃及平阳。
又或许说，这棋盘本就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国各朝都是这盘上之子。
王浮休叹息一声，未再说下去，只道：“好了。你们要回王府便回去吧。”他抬眼看着叶月兮，眼中复而带上笑意：“这段时日还要劳烦叶姑娘多看着点风玉，莫要让他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叶月兮倒是未曾想到，王浮休会这样将楚风玉交托给自己。纵然信任楚风玉识人目光，但依照一个在朝堂摸爬滚打行至左相的人，叶月兮可不觉得他会这般轻易的相信自己。
纵然是故人之子。
虽心中疑云万千，但叶月兮面上神情不显，她得体地朝着王浮休行了礼：“左相放心，民女定不负所托。”
反观楚风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眼神飘忽，匆匆忙忙行过礼后便和叶月兮一道出了相府。
福伯将两人的马匹拉了过来，叶月兮伸手接过。
看着那相府的偏门关上，四下寂静无人。叶月兮面上的面具滑落了一下，她细心带好，凤眼微抬，看向楚风玉道：“世子带路吧。”
言落，楚风玉却是迟迟未动身，不知道低头思索着什么，半晌后方才抬头，“先不回王府了。”
他牵着马匹的缰绳，缓步向前走着，走出去几步路后回头看向还待在原地的叶月兮：“你说你不知珲都局势，那我便带你去看看。”
叶月兮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自己随意一提，竟是被楚风玉记下了。
原还打算待这段时日风头过去了，叶月兮便动起身来将珲都摸透，然而如今有楚风玉相助，必然更加顺利得多。
她拉着缰绳带着那马匹朝楚风玉走去：“那便多谢世子了。”
“客气了。此事本就是我的疏忽，你身为我的谋士，理应要知晓这些，但我却未曾向你讲过。”楚风玉倒是将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叶月兮并未说什么。
两人在这深墙高院中走着，每过一个宅院楚风玉便为叶月兮讲着这里居住何人，官居几品，与朝中何人交好。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将珲都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清晰地平铺在叶月兮面前。
“先帝共生七子，其四在珲都城中，剩余三人，一人为国战死，两人于五年前便各自前往其封地。珲都城内四子，一位皇帝，三位亲王，嫡长子乃当今圣上，五皇子为文昭王，六皇子是我父亲，也就是连亲王，还有一位七皇子是逸王。”
“文昭王前几年夺嫡时也算风头正盛，但自从陛下登基后，这些年便也不理世事，甚至不愿上朝，不过膝下三子皆已入朝为官。逸王年纪最小，但却不甚受宠，他性子闲散，不涉朝政，只爱诗文音律，府内常年丝竹不断，无甚党羽。在这珲都城内，他那处算难得的清净之地。”
楚风玉带着叶月兮漫步在这街巷中，叶月兮默默听着，目光掠过那一座座朱门高墙，这些府邸无声地矗立在此，却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吞吐着珲都的权势与暗流。
“这边多为重臣府邸，西面则是各部衙门聚集之处，北边是皇城。”
楚风玉并没有直接带着叶月兮靠近皇城，而是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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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稍显热闹的坊市街道。这里商铺林立，酒楼茶肆传出喧嚣人声，与方才高门大户的肃静截然不同。
“这条街道多为达官贵人喜逛之地，探查消息也很方便。若是想和哪位夫人小姐搭上关系，此处不失为一处绝佳之地。”
楚风玉说话，好似想起什么一般，顿了顿又开口解释道：“我并未来此寻过什么姑娘。”
叶月兮本正听得仔细，被楚风玉这突如其来的解释弄得有些云里雾里，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楚风玉继而道：“至于如今珲都势力分作几派，还不好说。我离开这三年，朝堂变化太多，多了不少官员，自然也就少了很多，其中不乏有陛下动手除掉的。”他看向叶月兮，“这段时日既然无法入朝，我们便多走动走动，我带你将珲都彻底熟悉。”
倒是没想到，楚风玉无法入朝之事，倒是不失为是叶月兮的一件好事。这样一来，楚风玉便有更多的时间带着她将珲都摸透，至少不会是打一场无准备的仗。
夕阳的余晖拉长，星星点点的光亮逐渐充斥珲都。楚风玉翻身上马，夕阳照映在他的面庞，柔和了那几分棱角。
他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明日我再带你看看别处。”
叶月兮利落地翻身上马，随着楚风玉调转马头，朝着连亲王府的方向缓缓而行。
夜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天际，王府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静威严。门前的石狮在灯笼映照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守卫见是世子回府，无声地行了礼，推开了那沉重的府门。
府内灯火已次第亮起，穿过前庭，步入正厅，却见一位身穿锦服、面容与楚风玉五六分相像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
他虽坐着，周身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只是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疲惫。正是连亲王楚桑晚。
“父王。”楚风玉上前行礼，叶月兮随之福身。
楚桑晚的目光最先落在楚风玉身上，仔细打量了几眼，似乎在确认儿子安然无恙，随即转向叶月兮，眼中带着审视和探究：“这位是？”
“民女叶月兮，见过连亲王殿下。”叶月兮微微福身，她的目光透过那面前的薄纱看向楚桑晚，复而又转至楚风玉。
楚风玉竟是未向自己的父亲透露过她的存在吗？
连左相都知自己，身为父亲的他却一无所知。叶月兮不禁猜想，这父子之间的关系，是否和谐？
楚风玉上前一步，侧身将叶月兮护在身后，恭敬地回道：“父王，这位叶姑娘是儿子在外游历时结交的友人，学识谋略皆不凡，此次回珲都，儿子便邀她同行，暂作幕僚。”
“幕僚？”楚桑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从未自叶月兮身上移开，他似乎仔仔细细地借着那烛火打量了叶月兮一遍，手指在椅臂上轻轻敲了敲，却也没再多问什么。
他站起身来，视线回望楚风玉，眉间的郁色更显深沉：“宫里今日传出消息来，你回都之事，陛下已然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