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月兮在樊州养了一段时日后,便带着楚风玉来了霁城。
算起来她也有半年未曾归家了。
叶月兮带着楚风玉寻了处客栈住下,她倒是并不急着归家。
或者说并不想要楚风玉知晓自己的根底。
“你要查柳家吗?”楚风玉看着名单上的那些名字,霁城独一个柳家。
叶月兮的目光投向窗外,没回答楚风玉的话,反而道:“霁城风光很好,这几日你便四处逛逛吧。”
楚风玉听出了叶月兮的言外之意,让自己不要插手柳家的事吗。
“你认识?”楚风玉看着叶月兮,直觉她不像会徇私之人。
叶月兮这次却是没再接楚风玉的话,将自己的小狸奴交由他照顾,便径直离开了客栈。
客栈不远处的地方,矗立着几座宅院,远离闹市中的喧嚣,而单家就坐落于此处。
坊间有言,经商莫与单家比肩。单家的存在就仿若一个令人无法逾越的高山,只能抬头仰望,绝不敢妄想高山会为尔低头。
叶月兮推开了单府的大门,抬脚跨了进去。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月兮在外人面前的那层裹着的寒霜才总算是见到了初春的太阳一般,开始融化。
她张开手臂抱住了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的姑娘,扑了个满怀。
“小姐,你这一去便是半年,你可知岑无有多想你。”那个叫岑无的小丫鬟抱了好久才松开了叶月兮,围着她转着上下看着,“出门那么久,没受伤什么的吧。”
闻言,叶月兮竟是罕见地升起了一丝心虚来,她避开岑无探究的目光,轻咳了一声:“自是没有的。阿爹在哪?我想先去看看他。”
“老爷在书房呢。”
得到了叶秋序的下落,叶月兮便揉了揉岑无的脑袋安抚了一会儿便朝着书房的位置走去。
叶月兮是江南富商单家的小姐,至于为何家中就她和阿爹两人,商号却取名为单。
只因,单是叶月兮母亲的姓氏。
曾经年幼时的叶月兮也曾问过阿爹,为何要以母亲的姓氏作为商号。
依稀记得那时的阿爹是如何说的:“‘单’是你母亲的姓氏,以它为号,便是让这天下都知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她是我的来处,亦是终身归途。”
那时的叶月兮,方才知母亲为何早逝。曾经也气愤地质问过叶秋序,却始终不得答案。
叶月兮知道叶秋序不愿让她知晓太多当年之事,故而她也不再问询,反而在师父来时学得更加刻苦了些,誓报母仇。
叶月兮走到书房前,轻声叩响了屋门。
“进。”屋内传出一道平和的声音。
叶月兮推门而入。
屋内茶烟袅袅,叶秋序正坐在案前,执笔批阅着厚厚的账册。半年未见,他鬓角似乎又添了几缕霜色,但挺拔的脊背和沉稳的气度丝毫未减。
听到脚步声,叶秋序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中闪过诧异。他放下笔连忙起身迎上了叶月兮。
“岁绥回来了!”叶秋序拉住叶月兮,将她转了个圈,口中喃喃道:“岁岁平安,岁绥平安。”他将女儿仔细端详了一番,“瞧着气色尚可。”
叶月兮自小身子便弱了些,大小病不断,叶秋序为此愁坏了,后竟给叶月兮起了岁绥一名,自小叫到大,及笄后便也顺理成章成了叶月兮的小字。
期盼着世人每念一次岁岁平安,便能保佑他的岁绥再无病无灾多一年。
叶月兮站定在他面前,轻叹一声,“好了阿爹,我没事,这次回霁城办些事,也顺道陪您过个中秋。”
说到这个,好似还将叶秋序给说生气了,他轻哼一声:“哎呦,我还以为我值得你这大忙人专门赶回来看我呢,看来阿爹啊还是只能顺带一看。”
“阿爹别闹了,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叶秋序收了那不正经的神情,实打实叹息了一声,“岁绥,你娘的事……要不咱们,别查了。”
别查了……
这句话自叶月兮立誓报仇后,自叶秋序口中听过数次,前几次她还有理有据地反驳他。
幼时趾高气昂地指着叶秋序骂过他是负心郎,自己夫人被人害死却连查都不敢查。
后来长大了,叶月兮觉得,其中缘由必然牵扯极大。
否则叶家也不至于自珲都搬出,甘愿蜗居于当年还满是贫瘠的霁城。
叶月兮问道:“阿爹可是后悔了,后悔将阿娘的事情告诉了我。”
谁料叶秋序竟是摇了摇头,“我从未想过对你隐瞒你娘的事。为父不擅作伪,你幼时或还能糊弄一二,但待你长大,迟早会发觉,与其如此,倒不如直言。阿爹只是怕你会在仇恨中迷失自我,最终反而伤了己身。”
“我明白我在做什么,我也明白我想要什么。”叶月兮语气坚定,“阿娘的事情我会查,但必然是在我羽翼丰满之际,而现下便有了一个契机,还望阿爹助我。”
叶月兮让叶秋序帮自己递了一封拜帖入柳府。
虽说是自小长大的情义,但终归两个孩子已然长大,该有的礼数不可废。
午时的时候,叶月兮提着些点心上了门。
开门的便是柳景年,柳家次子,也是今年高中探花之人。
“二哥。”叶月兮乖巧地喊了一声。
叶月兮小这柳家双子一些,幼时的叶月兮还会叫着他们的名字,待长大了不合规矩,索性两家一拍即合,让叶月兮称双子为兄,以示敬意。
许久未曾见到柳景年,叶月兮原以为他还像以往那般是一个灼灼少年郎。
毕竟柳景年在霁城可是不少小姐心中的夫婿人选,为人温和有礼,样貌俊朗。
但再见时,却见柳景年满目疲惫。昔日的那些意气风发好似都消散在霁城的秋风中,只留下满身疲态和沧桑。
叶月兮愣了一瞬,还是微微扬起一个笑来:“好久不见。听闻你高中探花之名,此番回来特来道喜。”
在叶月兮说出探花之时,柳景年眼中闪过了一丝别样的情绪,却又被他迅速压下。
他接过叶月兮递过来的东西,缓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没什么好恭喜的,快些进来吧,我给你一个手炉暖暖。”
秋日里的寒风刮着还是令人有些生畏,叶月兮自幼身子便不好,入了冬后更是越发厉害。柳景年倒是已然习惯凡事多替她想着一些。
入了柳府,叶月兮才发觉,柳府内的丫鬟仆人少了许多,往日还算有些热闹的柳府如今竟是变得有些死气沉沉的。
她左右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问道:“可是柳府发生了什么事?怎的如此冷清?”
柳景年苦笑了一声,却也只是道:“这几年阿爹生意也不太顺,便散了不少仆人,也好省下些钱财来。”
柳景年此话倒是真假参半,据叶月兮所知,虽然近些年柳家生意的确不如之前,可依旧还是牢牢稳坐江南第一药商之位。
可惨淡不到如此程度。
柳景年带着叶月兮入了正厅,让她稍作片刻,自己失陪了一会儿。
叶月兮方才坐下便一杯暖茶递了上来。
柳景年不知去了哪,但环顾着正厅却是只有一个丫鬟在旁布茶,旁人一个不见。
茶水温热,握在手中驱散了些许秋寒。叶月兮指尖摩挲着瓷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正厅。
太静了。
往年因为柳家夫人喜欢,这宅院中总是能见到时令花草,或是悬挂着几幅老爷子新得的字画。
但如今的柳府,不但鲜花未曾见到,连那些平日里细心呵护的字画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灰尘。
这不是节省开支,倒更像是……无心打扫,或说是无力维持这应有的体面。
正思忖着,轻微的脚步声便传来,叶月兮敛了打量的情绪。
一个带着暖意的手炉被柳景年塞入了她怀中。
那手炉的热意通过手心流遍全身,驱散了叶月兮身上的寒意。
“拿着,霁城秋寒中,你当心着些身子。”柳景年道:“叶伯递来拜帖说你要来寻些药材,你且写给我,我替你去拿。”
叶月兮抬眼看向柳景年,问道:“我能和你一起吗?”
闻言,柳景年神情一顿,看着叶月兮的眼睛,踌躇了一会儿才道:“库房那边尘太重了,你在这儿等我便好。”
叶月兮不依不饶:“我想看看可有新进的药材,或者也想看看今年药材的成色,好吗?”她问得诚恳。
柳景年看着叶月兮这幅神情,拒绝的话哽在了嘴边半晌没说出来。
他便是不会拒绝叶月兮,自小便是。
看在她身子弱的份上,总是一步步退让。
属实无奈了些。叶月兮还未足月便被产下,才出生不久便被叶秋序抱着自珲都一路南下,奔波中让本就脆弱的身子更加落了病根。
幼时小病不断、大病难医。
叶秋序近乎寻遍了江南的所有名医,最后寻到了霁城,这才将叶月兮的病情稳定下来,她才得以长这么大。
柳景年叹息一声,只得放宽了条件:“去库房可以,但你不能乱跑,可以做到吗?”
“当然。”
叶月兮还是得偿所愿地跟着柳景年去了库房,在这个走过数次的道路上,倒是头一次柳景年对她寸步不离,生怕她偏离道路。
库房位于柳府东侧,存了一些柳家的珍贵药材,还有所有柳家现有药材的一小部分。
平日里除了自家人用,便是柳伯父与前来购药的商客定事之地。
叶月兮平日里懒得跑去医馆时便会来柳家寻一些药材。
平日里这库房有数名管事和伙计看守打理,但今日却是格外寂静。
通往库房的廊旁空地上,原本精心修剪的花木显得有些杂乱,落叶也未及时清扫,堆积在墙角,透着一股萧条。
越靠近库房,空气中弥漫的药草气味便越发浓郁复杂。
库房大门紧闭,柳景年从怀中取出一串沉重的钥匙,打开门锁。
“吱呀——”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无数药材、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码放整齐的各式药材箱柜,表面看起来并无异常。
叶月兮抬手挥了挥面前阳光照射下的无数灰尘。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地面,积灰的痕迹明显。
这库房柳伯父异常看重,毕竟有客而来,所看药材品质便是自这库房中查看,马虎不得一点,但如今却是灰尘四飞,无人打理。
“你要寻哪些药材?我替你拿。”柳景年道。
而叶月兮却是没说话,她缓步走上前打量着那药柜,随后骤然转身看向柳景年,问道:“柳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妨和我说说,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柳景年的神情慌乱了一瞬,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叶月兮,语气故作轻松道:“能出什么大事,不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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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生意上的,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叶月兮不语。
屋内顷刻寂静下来,只留那药材混合着灰尘的味道在空气中浮动着。
叶月兮就这般看着柳景年。
来柳府之前,她已经向父亲打探过了。
柳家最近确实不同寻常。
同为商户,叶秋序本就对霁城的个个商户动向有所留意,柳家好似也真的是柳景年中得探花后回家发生的改变。
最为显著的便是柳家运输的异动。
柳家药材运输总会在每月的固定日子里,商人讲究气运,柳伯父便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尽管有客曾提出过抗议,可架不住柳伯父实在强硬。
但最近的柳家,不再局限于固定的日子,反倒是日日都有马车出发,一箱箱东西运上车,便急急忙忙地出了城。
近几日更甚。
叶月兮虽然不知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也能大致知晓这几日最为频繁的原因,或许便是她和楚风玉将此事捅破了。
珲都那边并非只是派人来截杀楚风玉,也做了旁的举动。
而真相便藏于面前这人。
柳景年被叶月兮盯得有些扛不住了,他深深地叹息一口,将那大敞着的门关上。
柳景年有些无力地靠在门上,逐渐往下滑去,直至坐到地上。
他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似乎做着极大的挣扎。
叶月兮走上前去。
阳光自窗棂处照射进来,添了一丝暖意。看着面前不断飞舞的灰尘,叶月兮竟然不知如今站在这,他们的命运会不会如同这微小的浮尘一般。
她蹲下身去,轻轻拍上了柳景年的肩膀。
柳景年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之人在水中浮浮沉沉,始终难以上岸一般。
他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却带着苍凉之境,带着无奈和妥协。
他又静默下来,看着那地上的一层薄灰,始终不愿说话。
叶月兮倒也不催,便这般在他身侧陪着他。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柳景年这才抬起头来,神情有些麻木。
他没做什么,只是抬着头,木木地看着叶月兮。
“月兮,真的没什么事的。最近柳家的生意一直没有起色,父亲太急了,便病倒了,母亲寸步不离地照顾着父亲,日渐消瘦,而大哥也在外奔波着,许久难以归家。我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柳景年没什么情绪地说出这些话来,或许是方才的一通发泄,让他骤然泄了力,他说得有些累。
“父亲虽说家中的一切都靠我了,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会平添麻烦,这个探花,我不配。”
他说着,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扯出一个笑来,好像在安抚叶月兮一般,“没事的,不必替柳家忧心。”
叶月兮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柳景年脸上。他扯出的那个笑,苍白而勉强,像是一张脆弱的面具,盖不住底下汹涌的疲惫与绝望。
他说的,或许部分是事实,柳家确实存在内外交困。但仅仅只是如此吗?
那库房中明显异常的积灰、那些连日运出城不再遵循吉日的马车,和柳府上下难以掩饰的萧条,仅仅只是因为生意吗。
叶月兮自然觉得不是,她明白柳景年不愿说出真相的害怕和恐慌,害怕那所谓的科举舞弊买卖官职会断送了柳家的后半生,更害怕远在珲都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权势。
他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想要以此让柳家得以存活下去。
叶月兮明白他的心情,也理解此刻压在他身上的沉重。
她没有戳破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只是收回手,也靠着门坐下,与柳景年相隔半臂的距离。
叶月兮的目光看向前方投射下阳光的窗棂,看着那泛着暖意的阳光。
“二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还记得小时候,我一次病重,整夜整夜的烧,烧得人都迷糊了,咳得喘不上气,连师父都说我凶多吉少。你偷偷溜进库房,想按着医书给我配药,结果将药柜弄得一团糟,还被柳伯父教训了一顿。”
柳景年的身子微微一僵,那麻木的眼神里似乎有了点微弱的波动。他低下头,没说话。
叶月兮续道:“当时你被罚抄药典,一边抄一边哭,不是因为被罚,而是气自己没用,救不了我。”她语气平静,唇上带着笑意,看着那束阳光恍若又回到儿时一般,眷恋、温暖,“后来我又被师父救回一条命来,你来看我,对着我说,以后一定好好学医,绝不会让我再这般难受。”
柳景年的肩膀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笑出声来,语气中满是无力,“可惜我并无学医的天赋,你和阿兄都远超于我。我没学成医,也没让你不再痛苦。”
“知道大哥为何总是比你先知道药材药性吗?”叶月兮转头看向柳景年道:“因为柳家的药材生意总要有人延续下去。我们自小便知你志不在此,所以大哥便越发刻苦,为的便是日后你不受家中约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柳景年对上了叶月兮的目光,她的目光太过明亮坦荡,像是一把利刃划破阴霾。
“柳伯父、伯母,还有大哥,他们为你铺得路,从不是让你一人背负家族的兴亡,而是希望你能走自己的路,看自己想看的风景。”叶月兮的声音在寂静库房中,像一道暖流,试图化开那冻结的绝望。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柳家,还有我,有些担子,不必自己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