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俱震。
吕文博的死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无人做好准备,无人愿意接受这场生命的消散。
可死亡,总是如此不请自来。
楼内的三人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不尽春,推开围住的人墙,艰难地抬步往里挤去。
目之所处的鲜红比在楼上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吕文博仰躺在石桥之上,身下是大滩尚未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泊,几乎浸透了他那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手中攥着一柄普通的铁剑,剑刃上的血渍蜿蜒。脖颈处,一道极深、极利的切口,皮肉外翻,仍在缓慢地向外渗着血气。
那双燃着愤怒和不甘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大张着,直直望向樊州略微放晴的天空。
温热的阳光照射下来,映在了吕文博的面上,却依旧是一片灰朦。
叶月兮的脚步猛然被钉在原地。即使早有预感,即使见惯生死,但眼前的一幕依旧如同一记重拳一般锤至心口,让她感到一阵钝痛。
周围流淌着的浓稠血液仿若有了生命,贪婪地蜿蜒而上,将人包裹起来,捂住口鼻,窒息而死。
叶月兮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吕文博,久久不能平复,她弯下腰,捡起了被鲜血浸染落了地的纸张。
原本上面鲜红的字迹已经被鲜血覆盖,看不清全貌,只有零星几个未被浸染的字:苍天负我!
苍天负我!难怜我之难,难怜我之恨,更弃我于不公!
纸张上的字遒劲有力,几乎透过纸背,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濒死前最后、全部的力气和恨意。
不知道吕文博究竟书写了多少。
叶月兮抬头看去,整个状元桥附近都飘散着那带着红墨的纸张。它们随着江风飘摇着,似是盛着吕文博的满腔恨意和不甘一般,想要飞得更远,令世人为之震颤。
楚风玉伸出手,劫下了一张还要飘远的纸张,垂目看向那字字血迹。
苍天负我!
难怜我十载寒窗,烛光燃尽,不见四季。
难怜我父母望穿,缩衣减食,不换前程。
难怜我青云路断,魍魉窃位,不见公平。
天既瞽目!
不见江宁水泛腐骨沉,
不见乌纱帽掩豺狼笑。
不见路边食人摧残骨,
不见寒士以血铺金砖。
地亦聋聩!
不听佛堂庙宇诵经声,
不听医馆悲人祈求愿。
不听铡刀侧前清白语,
不听断骨为笛鸣冤音。
此身可陨,此恨难消。
愿以颈血铺路,
愿以身躯为槌,
愿以此魂为声,
敲响阎罗殿前登闻鼓!
……
楚风玉的手骤然收紧,纸张在掌中发出脆弱的声响,险些殒命于他手。
叶月兮缓缓直起身,手中那张浸透鲜血的纸仿若有千斤重。
魍魉窃位……
原以为吕文博所言的科举舞弊,不过是他见不惯的发声,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被窃取的竟是他自己。
叶月兮看着这状元桥周围,人来人往,窃窃私语,亦有不少人伸手去够那纸张,看完后也不过几句唏嘘。
甚至还有些刺耳之言。
“他就这么死在了状元桥上,平添了晦气。怨气这般重,日后咒得我们难以高中怎么办?”
“这孩子心性不行啊。”
“他命该如此。”
看着周围人的麻木不仁,叶月兮心口似被什么堵住一般,哑口无言。
这状元桥承载了不少学子的希冀,每年科举之时,多少人自这桥上而过,愿得一个好的前程。
但寒门学子千万,又有多少寒门真正地能够纵身一跃飞上枝头。
在珲都又有多少学子死去。
背后的那些肮脏交易,无一不是跨着尸骨而去的。
这状元桥上风光无限,但状元桥下,却是冤魂万千。
叶月兮的脚步刚往前踏出一步,面前便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声。
“让开!”几名身穿皂衣的差役推开了围作一团的人,从桥的另一端走了上来,为首的人定睛打量了一圈叶月兮三人,挥挥手,“看什么看!不想死的赶紧散了。还有,把你们手里的那些交上来!一个都不准私留!”
周围骚动一片,有些人趁乱将那纸张塞入袖中,有些人又忙着去奔走相告,状元桥附近的人顷刻散了。
但他们三人却没动。
最终还是楚风玉先一步拉了拉叶月兮的衣摆,在她耳畔轻声道:“先走。吕文博的尸首我会打点好。”
叶月兮未动。
最后还是楼心月揽着她这才将人带回了不尽春。
楚风玉将叶月兮手中那张染了血看不真切的纸张递了出去,而他原本拿着的那张倒是被藏了起来。
不尽春内,站在那窗户前看着吕文博的尸首被抬走,一盆盆的清水洗刷着那染血的桥面。
污血顺着桥流入江中,将那江染上了一丝血气。
可这江水不会停歇,那血气用不了多久便在江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楚风玉将那纸张拍在了桌案上,拧眉看着。
这上面鲜红的字都是吕文博用鲜血所书,他写下这些的时候,便已经抱着必死的心了。
但昨日在不尽春中,吕文博喝得烂醉,那这些数量磅礴、几乎飞遍了整个樊州的纸张,又是何时书写下的。
在每个日日夜夜间。
一次次地剖开自己的痛楚,以鲜血染笔,写下了这句句状告。
楼心月看着,叹息出声:“他昨日还同我们在一起,今日却……”
楚风玉没应声。
昨日的吕文博承认了刺杀齐状元一举,那今日的自刎于状元桥,是要告诉他什么吗?
“齐家状元一事,你无动于衷,吕文博是想用自己的命,逼你去查。”叶月兮看着窗外出言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楚风玉,“用自己的死,逼你去看清朝堂的腐败,让你牵扯入其中,替天下学子讨个公道。”
船宴之时,吕文博便有意无意地带着楚风玉往科举舞弊一事想去,当时的楚风玉也的确朝着这边想过。
甚至也想过科举之事与江宁贪污是否是同一人所为。
但当时的楚风玉并未选择说出自己的猜想。
他不愿暴露自己究竟深挖到了哪一步,这无疑是将自己放在明面上招人宰割。
但楚风玉却未曾想到,吕文博为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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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自刎。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她道:“那你呢?可愿为这天下学子,寻一份公道?”
为天下学子寻一份公道,谈何容易。
楚风玉并未立即答叶月兮,他垂眸,目光定在了那血书之上。
世间有多少如吕文博这样的学子被顶替答卷,又有多少学子因为这份不公葬送性命。
可蜉蝣撼树,当真可行吗?
但这参天大树,便真的难以撼动吗?
楚风玉的手指缓缓抚过血书上的字迹,暗红的笔墨,仿若吕文博最后的气息还萦绕在纸上,一字一句,皆是滚烫。
叶月兮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或许在这之前,所说的铲除朝堂奸佞是一腔热血的豪迈宣言,但今日过后,这浓墨的鲜血会刻近人内心的深处。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
这世间有人甘愿为了公正殒命。
“公道……”楚风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许久未曾言语,“这份公道背后所面临的是什么,你可知?”
这话在问叶月兮,也似乎在问他自己。
“面临着看不见、摸不着的庞然大物,甚至于会掀翻珲都长久以往平静的表面。或许你会因为这份公平步入吕文博的后尘,甚至于比他更加粉身碎骨。”叶月兮替他答道。
“即便如此,你还要问我‘可愿’?”楚风玉抬眼,直视着她。
“问。”叶月兮点头,“但,当那账簿送入珲都的时候,你不就已经做好了面临这一切的准备了吗。”
是啊,在那账簿入珲都的时候,答案早已在楚风玉心中浮现,在放杨珃伦回去的时候,他便已然做好准备。
“我不信你是一个甘愿蒙眼之人。吕文博选择在那自刎,便是将他寻不着的公道、咽不下的屈辱,尽数托付给你。他赌你看得见,也赌你……不敢忘。”
窗外的樊州依旧恢复以往的热闹,人声络绎不绝,仿若并未被吕文博的死影响到。他们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
樊州的学子那么多,死一个对他们而言无足轻重。
但对于楚风玉不同,那是吕文博以命搏来的。
“这血书,”楚风玉将它拿起,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都是定罪之言,“便是诉状。”
他将血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蜉蝣撼树,固然愚且微。
但生如蜉蝣,命犹浮尘,确依然有举烛燃天之能。
叶月兮露出笑来,不再似以往那般不达眼底,这一笑,是真心实意的。
或许是庆幸没有选错人,又或许是替吕文博感到开心。
她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楼心月问道:“不知楼姑娘可知吕文博住在哪?我想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更多收获。”
楼心月被叶月兮这么一喊,回过神来,她看向叶月兮道:“我和他并不相熟,不过我可以去打听打听,你们且等等。”
言罢楼心月便开门离开。
屋内徒留叶月兮和楚风玉两人。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问道:“你打算何时回珲都?”
楚风玉倒是没想到叶月兮会问自己这个,他顿了一下,却是想到什么一般,笑了。
“怎么,姑娘想好要成为‘自己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