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折腰》
1. 新坟旧火
1937年12月15日,南京沈宅。
沈昭华最后一次抚摸书房门框上的刻痕——那是七岁时刻下的身高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昭华”二字。父亲沈世钧当时板着脸训斥她糟蹋花梨木,转身却偷偷对母亲笑:“咱们昭华长个儿了。”
现在,父亲倒在院子里,胸口三个血洞。母亲吊死在槐树下,旗袍被撕开大半。八岁的妹妹明瑜蜷在假山后,身子还是温的,脖子上有掐痕。
宅外枪声渐稀,日本人正在挨家挨户“清理”。火光从城南一路烧来,天空红得像要滴血。
昭华脱下染血的绣鞋,换上母亲那双墨绿色高跟鞋——大了两号,走起来踉跄。她拖着妹妹的尸体来到祠堂,解开她的小辫,重新编成两根整齐的麻花。
“明瑜乖,姐姐给你换个地方。”
她用香灰盖住妹妹的脸,又从祠堂供桌上取下一匹白绸——那是去年父亲四十大寿时,苏州友人送的云锦。她仔细包裹妹妹的身体,动作轻得像在哄睡。
前院传来砸门声。
昭华加快动作。她从祠堂暗格里取出桐油罐子——父亲曾说,这罐油是祖上为防土匪准备的,没想到要用在日本兵手里。
倒油时,她的手没抖。
火从祠堂开始烧起,很快蔓延到书房、花厅、绣楼。沈家三代人积累的字画古玩、父亲最珍爱的明版《史记》、母亲陪嫁的那架德国钢琴,都在火焰里噼啪作响。
昭华站在火场中央,看火焰爬上父亲常坐的那把紫檀椅。椅背雕着“宁静致远”四个字,此刻“宁”字正被火舌吞没。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傍晚。
那天妹妹攥着她的袖子问:“姐姐,先生说日本人要来了,是真的吗?”
她还没回答,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中央日报》。“昭华,你带明瑜去上海。”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去找你陈世伯,他欠我一个人情。”
陈敬山。父亲在东京留学时的同窗,如今在上海政商两界风生水起。
“我不走。”十七岁的沈昭华第一次顶撞父亲,“沈家人没有逃命的。”
“不是逃命。”父亲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那天却格外缓慢,“是留种子。沈家不能绝后。”
母亲当时在绣一幅牡丹,针停在半空,一滴血珠从指尖渗出,染红了粉白花瓣。
现在想来,父亲那时就知道南京守不住。
火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昭华转身要走,祠堂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横梁塌了。火星溅到她旗袍下摆,很快烧出一个洞。
这时枪声响起。
不是宅外的流弹,而是近在咫尺。三个日本兵踹开烧塌的院门,刺刀在火光里泛着冷光。为首的那个看见她,咧嘴笑了,露出金牙。
昭华没跑。她弯腰捡起一块烧着的木条。
日本兵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见祠堂门口那匹白绸包裹的小小身体。他端着枪逼近,刺刀挑起白绸一角,妹妹苍白的脸露出来。
“花姑娘!小的!”他用生硬的中文喊。
昭华脑中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扑上去,木条狠狠砸向日本兵的后脑。另外两个兵惊叫着举枪,但火势太大,他们看不清目标。
金牙兵吃痛转身,枪托砸向昭华的脸。她侧头躲开,木条上的火苗舔到对方眉毛。日本兵怪叫着扣动扳机。
子弹没打中她,射穿了祠堂的门柱。
昭华趁乱扑向妹妹的尸体,想把她拖走。金牙兵的第二枪来了。这次子弹擦着她左肋飞过,撕裂旗袍,钻进皮肉。
疼。像被烧红的铁钎捅穿。
她倒在妹妹身边,血迅速浸透白绸。金牙兵狞笑着走近,刺刀对准她的喉咙。另外两个兵在说什么,大概是想先享用再杀。
昭华闭上眼睛,手指碰到妹妹冰冷的小手。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有把裁纸刀。想起母亲总说“女孩子要端庄”。想起妹妹昨天还吵着要吃冰糖葫芦。
都结束了。
但预想中的刺刀没有落下。
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炸响,接着是日本兵的惨叫和倒地声。昭华睁开眼,看见金牙兵额头多了个血洞,直挺挺倒下去。
火场边缘站着几个人,穿黑色中山装,手里端着冲锋枪。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
“是沈世钧的女儿?”疤脸男问。
昭华点头,每动一下伤口都在流血。
“你父亲三个月前给过我们一批药。”疤脸男示意手下抬走妹妹的尸体,“这恩情我们记着。现在,你要死在这里,还是跟我们走?”
“走…去哪?”
“能杀日本人的地方。”
昭华看着妹妹被抬上担架。白绸散开一角,露出妹妹紧闭的眼睛。
“她…”
“会好好安葬。”疤脸男顿了顿,“但你得换个身份。沈昭华今天必须死在南京。”
“好。”
疤脸男递来一支针剂:“这是盘尼西林,能暂时止血。到了安全地方再处理伤口。”
针扎进手臂时,昭华看见祠堂彻底塌了。“宁静致远”四个字和父亲的紫檀椅一起,消失在火焰深处。
离开时,疤脸男给了她一张船票:“去上海。百乐门有个叫玫瑰姐的人,她会给你新身份。”
“新身份叫什么?”
“随便。死人不需要名字。”
沈宅在他们身后熊熊燃烧,像一座巨大的火葬堆。昭华最后一次回头,看见沈家大门上的匾额——“诗礼传家”——在火焰中扭曲、断裂、坠落。
她转身走进夜色,左肋的弹孔还在渗血,在墨绿色旗袍上晕开深色痕迹。
疤脸男跟上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沈家剩下的一些首饰,还有你父亲留给你的信——他料到可能有这一天。”
昭华拆开油纸包,在一堆金镯玉佩里找到信封。父亲的字迹很潦草,和平日工整的小楷判若两人:
昭华吾儿:
见此信时,父应已赴黄泉。不必悲伤,此乃乱世读书人之宿命。
有三事交代:
一、上海陈敬山,负我甚深。三年前他私贩军火资敌,我欲揭发,他以明瑜性命相挟。今我死,他必灭口,你与明瑜速离南京。
二、书房《资治通鉴》第三册夹层,有他通日信件副本。若得机会,以此除奸。
三、秦淮河“听雪楼”掌柜,乃我可托生死之旧部。遇险可往。
父此生无愧天地,唯愧对你母亲——当年为仕途,未能娶她为妻。你实非她所出,然她待你如己出,此恩当永记。
勿复仇,勿执念。活下去。
父世钧绝笔
火焰跃动在信纸上,字字如刀。
昭华折好信,贴身收起。原来母亲不是生母。原来陈敬山早就是汉奸。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让她们去上海“投靠”仇人。
疤脸男问:“信上说什么?”
“说我是个孤儿。”昭华把油纸包递还给他,“首饰你们拿去换药品吧。我只要这封信。”
“你伤得不轻,先跟我们…”
“不。”昭华打断他,“我去上海。”
“送死?”
“父亲说勿复仇。”昭华望着南京城冲天的火光,“但他没说不讨债。”
船在长江上航行时,昭华对着浑浊的江水拆开伤口包扎。弹孔边缘开始化脓,她用烧红的小刀剔掉腐肉,再洒上疤脸男给的药粉。整个过程她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一块木片。
同船的老妇人看不下去,递来一碗热粥:“姑娘,何苦呢?”
昭华摇头,目光落在江面上漂浮的尸体上。有穿军装的,有普通百姓的,还有一个婴儿的襁褓。
“婆婆,这世道,活着才是苦。”
船到上海是清晨。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六下,与南京的炮火声截然不同。这里霓虹灯刚刚熄灭,舞女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百乐门,街上洒水车正冲洗夜生活的痕迹。
昭华按地址找到玫瑰姐——一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人,眼角有颗泪痣。
“疤脸介绍来的?”玫瑰姐打量她,“伤哪了?”
昭华撩开旗袍下摆。伤口已经结痂,像条蜈蚣趴在左肋。
玫瑰姐点头:“能跳舞吗?”
“能。”
“会唱歌吗?”
“会一点。”
“够用了。”玫瑰姐扔给她一件新旗袍,“从今天起,你叫白玫。百乐门的歌女。每天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陪客人喝酒、跳舞、唱歌。其他时间自由。”
“薪水呢?”
“包吃住,月薪二十块。小费自己留着。”玫瑰姐点起一支烟,“但有个条件——客人里有日本人、有汉奸,你得伺候好了。别给我惹事。”
昭华接过旗袍,是鲜艳的桃红色,镶着亮片。
“怎么?”玫瑰姐挑眉,“嫌艳?”
“不是。”昭华轻声说,“我妹妹最喜欢桃红色。”
玫瑰姐吸烟的动作顿了顿。烟雾里,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妹妹呢?”
“留在南京了。”
“…懂了。”玫瑰姐拍拍她的肩,“在这儿,别提南京,别提家人。你就是白玫,从苏州逃难来的孤女,父母死在战乱里。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玫瑰姐走到门口又回头,“百乐门最近来了个新客人——警备司令部新上任的顾司令。这人背景深,手段狠,你离他远点。”
“姓顾?”
“顾沉舟。听说是南京调来的。”玫瑰姐压低声音,“专门肃清抗日分子。这些天已经抓了不少人。”
昭华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顾沉舟。这个名字她听过。父亲生前最后那封信里提过一笔——“军方顾氏,立场暧昧,慎交。”
原来如此。
三个月后,昭和十三年三月十五日,百乐门夜夜笙歌。
白玫已经成了头牌。她唱歌时眼里总含着一层薄雾,舞姿慵懒又带刺,男人们为她一掷千金,却从没人能带她出台。
玫瑰姐说这是她的本事:“男人就爱得不到的。”
这晚八点,昭华——现在是白玫——正在后台化妆。桃红色旗袍换成了墨绿色,和离开南京那晚一样。她在唇上涂好胭脂,对镜子练习微笑。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眼角画了上挑的眼线,眉毛修得细长,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只有眼睛深处,还藏着那个从火场爬出来的沈昭华。
“白玫!快来!”舞女小翠探头,“陈先生点了你的台!在牡丹厅!”
陈敬山。
昭华手一抖,口红画歪了。她看着镜子,慢慢擦掉那道红痕,重新描了一遍。
很完美。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牡丹厅时,里面坐着三个男人。主位上的就是陈敬山——五十多岁,圆脸,戴金丝眼镜,手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和父亲照片里那个清瘦的青年判若两人。
“陈先生。”昭华笑着走过去,“好久不见。”
她声音甜得像蜜,眼神却冷如冰霜。
陈敬山显然没认出她:“白小姐比传闻中还漂亮。来,坐。”
昭华在他身边坐下,接过递来的酒杯。另外两个男人是日本军官,军服笔挺,眼神在她身上打转。
“陈桑,你的眼光很好。”矮个子日本军官用生硬的中文说。
“白小姐可是百乐门的明珠。”陈敬山笑着给昭华倒酒,“来,陪太君喝一杯。”
昭华举杯,目光扫过陈敬山的手——那只戴翡翠戒指的手,三年前可能写过威胁父亲的信,可能签过贩卖军火的合同,可能…碰过妹妹。
“陈先生。”她忽然开口,“我听说您以前在南京待过?”
陈敬山笑容微僵:“哦?白小姐听谁说的?”
“一个老朋友。”昭华抿了口酒,“姓沈。”
包厢里瞬间安静。
两个日本军官察觉到气氛不对,交换了一下眼神。陈敬山放下酒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哪个沈?”
“沈世钧。”
空气凝固了。
陈敬山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大笑:“原来如此!你是沈世钧的女儿!怪不得…怪不得眉眼有些像!”
“陈先生记性不错。”昭华也笑,“那您应该也记得,您欠沈家一条命。”
“你妹妹?”陈敬山收起笑容,“昭华,那是个意外。日本兵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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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得很…”
“不是意外。”昭华打断他,“是你给日本人的投名状。我父亲查到你私贩军火,你就把我家的地址告诉了日本人——用我妹妹的命,换你的前程。”
陈敬山脸色变了:“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昭华从手包里掏出一封信的复印件——父亲留下的副本之一,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三年前您写给日本商会的信,关于那批军火的价格。需要我念给太君听吗?”
两个日本军官凑过来看信。矮个子军官脸色一沉:“陈桑,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伪造的!”陈敬山站起来,“太君,这女人是抗日分子!她在挑拨离间!”
“抗日分子?”昭华轻笑,忽然用流利的日语说,“两位长官,如果我是抗日分子,怎么会把这些证据交给你们?我只是个想为妹妹讨公道的姐姐。”
高个子日本军官按住陈敬山的肩膀:“陈桑,这封信…我们需要解释。”
陈敬山额角冒汗。他死死盯着昭华,忽然从怀里掏出手枪:“沈昭华,你找死!”
枪口对准她的额头。
昭华没动。她甚至还在笑:“陈先生,我妹妹死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吗?”
“去地下问你妹妹吧!”
陈敬山扣动扳机。
但枪没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握住枪身,拇指卡在击锤下。接着,冰冷的枪口调转方向,抵住了陈敬山的太阳穴。
“陈先生。”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在百乐门动枪,不合规矩。”
昭华缓缓转头。
说话的是个穿军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肩章显示他是少将。脸很英俊,但眼神冷得吓人。他站在包厢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新任警备司令,顾沉舟。
“顾…顾司令!”陈敬山的声音在发抖,“这女人是抗日分子!她在挑拨我和皇军的关系!”
“是吗?”顾沉舟看向昭华,“白小姐,你是抗日分子?”
昭华迎上他的目光。这个男人比她高一个头,军装笔挺,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她没退缩。
“顾司令说笑了。”她微笑,“我一个歌女,懂什么抗日。只是陈先生欠了我家的债,我来讨债而已。”
“什么债?”
“血债。”昭华一字一句,“他害死了我妹妹。”
顾沉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包厢里的空气更冷了。
“陈先生。”他松开手,枪掉在桌上,“白小姐是我请的客人。你拿枪指着我的客人,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客人?”陈敬山愣住。
顾沉舟没理他,转向两个日本军官:“佐藤少佐,田中大尉。这件事我会处理。今晚的酒,我请了。”
两个日本军官对视一眼,起身告辞。他们显然不想卷入这种麻烦。
包厢里只剩下三人。
陈敬山想说什么,顾沉舟摆摆手:“陈先生也请回吧。放心,白小姐…我会好好‘审问’。”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陈敬山不甘地瞪了昭华一眼,悻悻离开。
门关上。
现在,包厢里只有昭华和顾沉舟。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的复印件看了看,又放下。“沈小姐。”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你很大胆。”
“顾司令不抓我?”
“抓你?”顾沉舟倒了杯酒,递给她,“你是我今晚钓到的最大的鱼,我怎么舍得抓?”
昭华没接酒杯:“我不明白。”
“沈世钧的女儿,疤脸救的人,带着通敌证据孤身闯上海…”顾沉舟靠近一步,军装上的金属纽扣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昭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硝烟味。
“司令想怎么办?”
顾沉舟没说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昭华以为他要掏枪。但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左肋的位置——隔着旗袍,正好是那个弹孔的位置。
“伤好了吗?”
昭华浑身一僵。
他怎么知道?
“那天在南京,我的人在沈宅附近执行任务。”顾沉舟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看见你中枪,看见疤脸救你。我本来想截人,但日本兵太多。”
“你…”
“我是故意调到上海的。”顾沉舟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弹壳,放在桌上,“这是那天日本兵用的子弹——6.5毫米友坂步枪弹。和打死你父亲的是同一批。”
昭华盯着弹壳。黄铜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沉舟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残酷的温柔,“沈昭华,我们是一类人。”
他转身要走。
昭华叫住他:“顾司令。”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沉舟在门口停住,侧过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一半明,一半暗。
“不是帮你。”他说,“是利用你。陈敬山只是小角色,我要钓的是他背后的人。而你,是最好的鱼饵。”
“那你刚才为什么阻止他杀我?”
“因为…”顾沉舟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鱼饵死了,鱼就不会上钩了。”
他推门离开。
昭华独自站在包厢里,看着桌上那枚弹壳。她伸手拿起它,黄铜还是温的,带着顾沉舟的体温。
窗外,上海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笑声和音乐从各个舞厅涌出来,汇成一片虚假的繁华。
她走到窗边,看见顾沉舟的黑色轿车驶离百乐门。车灯划破夜色,像一把刀。
楼下舞池里,玫瑰姐正在唱《夜来香》。甜腻的歌声飘上来,混着香烟和酒精的味道。
昭华握紧弹壳,尖锐的边缘硌着掌心。
三个月前,她在南京的火场里重生。
三个月后,她在上海的舞厅里下注。
赌注是命。对手是鬼。而那个叫顾沉舟的男人,是盟友,是敌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游戏开始了。
2. 玫瑰有刺
1938年4月2日,上海。
顾沉舟的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那枚黄铜弹壳却留在沈昭华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包厢门被推开,玫瑰姐走进来,脸上没了平日的慵懒笑意。她反手锁门,目光扫过桌上的信纸复印件,最终落在昭华握紧的手上。
“他给你什么了?”
昭华摊开手掌。弹壳在吊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玫瑰姐捏起弹壳看了看,又放回她手里。“6.5毫米,日本三八式步枪。”她点起一支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顾沉舟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要利用我钓鱼。”
“钓鱼?”玫瑰姐嗤笑,“他是怕你这条鱼自己咬钩,把他的鱼塘搅浑。”
昭华沉默。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舞池里旋转的男男女女。桃红色的旗袍、银色的高跟鞋、金丝边的眼镜——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在演戏。
“玫瑰姐。”她忽然开口,“疤脸是你什么人?”
烟灰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洞。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救我的时候,提到了百乐门。他说‘玫瑰姐会给你新身份’。”昭华转身,“你们认识很久了?”
玫瑰姐深深吸了口烟,走到留声机旁,换上一张唱片。不是舞曲,而是一段苏州评弹——婉转的琵琶声里,女声唱的是《林冲夜奔》。
“疤脸是我丈夫。”她说得很轻,“三年前死在虹口。”
昭华愣住了。
“他是个教书匠,在虹口小学教国文。”玫瑰姐盯着唱片旋转,眼神有些空,“淞沪会战的时候,他带着学生撤离,被日本飞机的炸弹…连尸体都没找全。”
琵琶声急,唱到“风雪如山难行走”。
“后来我就开了百乐门。”玫瑰姐掐灭烟头,“舞厅是最好的情报站,醉鬼的话比清醒的人多十倍。疤脸以前的同志找到我,说需要个地方。”
“所以你是…”
“我什么都不是。”玫瑰姐打断她,“就是个开舞厅的寡妇,顺便帮朋友一点小忙。”
但昭华听懂了。她想起疤脸救她时那些人手里的冲锋枪,想起他们抬走妹妹尸体时的熟练动作,想起那句“能杀日本人的地方”。
“顾沉舟知道吗?”
“他?”玫瑰姐冷笑,“他是警备司令,专门抓我们这种人。你说他知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
“因为顾沉舟要的,和我们不一样。”玫瑰姐走到她面前,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听着,白玫——或者沈昭华,随便你。在上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顾沉舟要往上爬,要权力,要地位。他要利用日本人,也要利用抗日的,在中间找平衡。”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接近他?”
“因为他是最好的掩护。”玫瑰姐放下手,“有警备司令‘关照’你,特高课的人就不会轻易动你。而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玫瑰姐从旗袍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个穿和服的女人,三十多岁,眉眼温婉,站在一栋日式建筑前。
“竹内美雪,日本领事馆文化参赞的夫人。她每周三下午会来百乐门听爵士乐,坐固定的位置,喝固定的酒。”玫瑰姐顿了顿,“我要你接近她,成为她的朋友。”
“为什么?”
“她丈夫竹内健次郎,是‘樱花计划’的联络人。”玫瑰姐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截获过一份密电,提到计划的核心文件,就藏在领事馆的文化档案室里。美雪夫人有钥匙。”
昭华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她笑得很温柔,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妻子。
“你想让我偷钥匙?”
“不。”玫瑰姐摇头,“我想让你复制钥匙。美雪夫人的手提包里有个象牙挂件,里面藏着档案室侧门的备用钥匙。你只需要找机会,把它按在蜡模上。”
“这不可能。她不会让陌生人碰她的包。”
“所以你要成为她的‘知音’。”玫瑰姐又点起一支烟,“美雪夫人年轻时在巴黎学钢琴,最喜欢肖邦。你练过琴吧?沈家大小姐。”
昭华点头。她确实练过,母亲——不,养母教的。母亲说女孩子总要会点才艺,不能只会读书。
“下周三,她会来。钢琴师老周会‘突然生病’,你替他上去弹一曲。弹《夜曲》,Op.9 No.2。”玫瑰姐弹了弹烟灰,“记住,弹错两个音——要让她听出来,忍不住指正你。”
“然后呢?”
“然后你就有了和她说话的理由。”玫瑰姐笑了,眼角的泪痣跟着动,“女人之间的友谊,都是从这些小秘密开始的。”
昭华看着照片,又看看掌心那枚弹壳。黄铜和象牙,子弹和钥匙,杀人和偷窃——在上海,它们是一回事。
“好。”她说。
玫瑰姐似乎松了口气。她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套浅蓝色的旗袍:“周三穿这个。竹内美雪喜欢淡雅的颜色。”
旗袍是丝绸的,触手冰凉。
“还有。”玫瑰姐在门口回头,“离顾沉舟远点。他今天保你,明天就可能亲手毙了你。这种人,心是铁打的。”
门关上。
昭华独自站在包厢里,手里攥着旗袍和弹壳。窗外的上海依然喧嚣,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
她想起顾沉舟的手指碰触她伤口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们是一类人”。
铁打的心吗?
也许吧。
4月6日,星期三。
下午三点的百乐门很安静。舞池空着,桌椅整齐,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斓的光斑。
昭华穿着那件浅蓝色旗袍,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冰凉。
老周确实“病”了——玫瑰姐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苏州“休养”一周。现在,整个乐队都在等新来的“临时琴师”。
门开了。
竹内美雪走进来,穿着藕荷色的和服,木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应该是保镖。
美雪在惯常的位置坐下——靠窗的第二张桌子。保镖站在三米外,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昭华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
肖邦的《夜曲》,Op.9 No.2。这是她十岁时学的曲子,母亲手把手教她认谱,父亲在书房听着,偶尔会跟着哼两句。
她故意弹错了第三小节的降B音。
美雪夫人正在倒茶,动作顿了顿。
昭华继续弹,又在第十小节故意漏了一个装饰音。
茶匙碰到杯壁,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曲终了,昭华站起来鞠躬。乐队其他人开始收拾乐器,下午场结束了。
她正要离开,美雪夫人开口了,用带着京都腔的中文:“小姐,请稍等。”
昭华转身。
美雪走过来,脚步很轻。她比照片上更温婉,眼角有细小的皱纹,但笑起来很温暖。
“刚才的曲子,你弹错了两处。”美雪的声音很柔和,不像指责,更像分享一个秘密,“第三小节的降B,应该是还原B。第十小节的装饰音,你漏了。”
昭华低下头:“抱歉,我…我很久没练了。”
“你在哪学的琴?”
“家里。母亲教的。”
美雪眼睛亮了:“我母亲也是我的钢琴老师。她在京都女子学校教书,很严格。”
两人就这样聊起来。从肖邦谈到德彪西,从巴黎的咖啡馆谈到京都的茶室。美雪说起她在巴黎留学的日子,说起塞纳河畔的旧书摊,说起那个教她弹《月光》的法国老教授。
“他已经去世了。”美雪轻轻叹息,“战争开始后,就断了联系。”
昭华看着她眼里的落寞,忽然想起母亲——养母。她也喜欢弹琴,最喜欢巴赫,说他的音乐像数学一样精确美丽。
“战争会结束的。”昭华说。
美雪苦笑:“但愿吧。”
保镖走过来,低声提醒时间。美雪点点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象牙挂件——是个小猫的形状,眼睛镶着绿松石。
“这个送给你。”她把挂件放在昭华手心,“它陪了我很多年。看见它,就像看见巴黎的春天。”
昭华愣住。她没想到会这样。
“我…”她握紧挂件,象牙温润,“谢谢您。”
“下周我还会来。”美雪微笑,“希望还能听到你弹琴。下次,我们试试德彪西的《月光》?”
“好。”
美雪离开了。昭华站在空荡荡的舞厅里,看着掌心的小猫挂件。绿松石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轻轻按压挂件底部——果然,有个暗扣。打开后,里面藏着一把黄铜钥匙,很小,很精致。
不需要蜡模了。钥匙就在她手里。
玫瑰姐从后台走出来,眼神复杂:“她居然送给你了。”
“嗯。”
“这女人…”玫瑰姐摇摇头,“要么太天真,要么太聪明。”
昭华把挂件收好。钥匙贴着皮肤,冰凉。
“下一步怎么办?”
“复制钥匙,还回去。”玫瑰姐说,“下周三之前,我会安排好。你这几天继续练琴,别让美雪起疑。”
“好。”
昭华正要离开,玫瑰姐叫住她。
“还有件事。”玫瑰姐从吧台底下拿出一份报纸,扔在桌上,“看看头版。”
《申报》,头版头条:
“警备司令部破获重大抗日团伙,顾沉舟司令亲临现场指挥”
配图是顾沉舟的侧影。他穿着军装,站在一堆被缴获的电台和武器前,表情冷峻。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盖着白布。
报道说,这个团伙计划在五一劳动节袭击日本领事馆,被顾沉舟的人一网打尽。击毙五人,逮捕十二人。
昭华盯着照片上顾沉舟的脸。他的眼神和那天晚上一样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这些人…”她声音有些干涩,“真的是抗日分子?”
“曾经是。”玫瑰姐点燃香烟,“但现在,他们是顾沉舟升官的垫脚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沉舟早就知道这个团伙,一直派人渗透。等到时机成熟——比如新官上任需要政绩的时候——他就收网。”玫瑰姐吐出一口烟,“用自己人的血,染红肩章。这种事,他常干。”
昭华想起顾沉舟说的“我们是一类人”。
原来是这样一类人。
“疤脸的同志里,有几个人最近失踪了。”玫瑰姐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怀疑,就是被顾沉舟卖了。”
“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让你接近他?”玫瑰姐笑了,笑容里有种绝望的嘲讽,“因为他是最锋利的刀。用得好,能杀敌。用不好,会割伤自己。我们现在,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吆喝声:“看报看报!顾司令再立奇功!”
昭华拿起报纸,看着顾沉舟的照片。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英俊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当晚八点,百乐门夜场。
昭华在化妆间换衣服时,有人敲门。
是玫瑰姐:“顾沉舟来了,在牡丹厅。点名要你。”
昭华的手停在旗袍扣子上。
“现在?”
“现在。”玫瑰姐顿了顿,“他一个人。”
牡丹厅还是那个牡丹厅。但今晚只有顾沉舟一个人,坐在主位的沙发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只穿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两个杯子。
“坐。”他说。
昭华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整张桌子,像隔着一条河。
顾沉舟给她倒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他推过来一杯,自己拿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今天下午,你和竹内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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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得很开心。”他说。
昭华心里一紧。
“不用紧张。”顾沉舟又倒了一杯,“我都知道。玫瑰要你接近美雪夫人,复制钥匙,进领事馆档案室找‘樱花计划’的文件。”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昭华握紧酒杯,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玫瑰姐身边,有我的人。”顾沉舟说得轻描淡写,“百乐门的酒保,送毛巾的服务生,乐队的小号手——总有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昭华的眼睛:“也可能是你。”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顾沉舟打断她,“不然你现在已经死了。”
威士忌的酒气在两人之间弥漫。昭华看着他,突然明白玫瑰姐说的“刀尖上跳舞”是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问。
“为什么要阻止?”顾沉舟反问,“我也想看看,‘樱花计划’到底是什么。”
“你想看,为什么不自己拿?”
“因为我是警备司令。”顾沉舟笑了,笑容很冷,“我的身份,进不了领事馆。但你可以——以美雪夫人的‘知音’身份,去做客,去弹琴,然后‘不小心’走错房间。”
昭华盯着他:“你利用我。”
“互相利用。”顾沉舟纠正,“你利用我的‘关照’在百乐门立足,我利用你的身份获取情报。很公平。”
“那今天报纸上那些人呢?他们也是互相利用?”
顾沉舟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小姐。”他的声音低下来,“在上海,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我选择做活人,顺便让该死人去死。”
“那些人该死吗?”
“该死不该死,我说了算。”顾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以为抗日就是光荣?我告诉你,那个团伙上个月劫了一辆红十字会的车,杀了三个医生两个护士,抢走药品去黑市倒卖。这种人,不死留着过年?”
昭华愣住了。
“玫瑰没告诉你这些吧?”顾沉舟回头看她,“她只告诉你他们是‘同志’,是‘英雄’。但她没告诉你,英雄也会变质,同志也会背叛。”
“那你呢?你就不会变质?”
“我?”顾沉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种疲惫,“我早就变质了。从三年前我父亲被日本人打死,我却要对着凶手的照片敬礼开始,我就烂透了。”
他走回桌边,又倒了一杯酒。这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毒药。
“沈昭华。”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恨陈敬山,想报仇。我理解。但你要知道,在上海,陈敬山这种汉奸有几百个。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也要杀。”
“有志气。”顾沉舟举起酒杯,“那我们就做个交易。你帮我拿到‘樱花计划’的文件,我帮你除掉陈敬山——不是简单地杀了他,而是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背后的日本主子亲手毙了他。”
昭华心跳加速:“你办得到?”
“我办得到。”顾沉舟放下杯子,“因为我知道他最大的秘密——他私吞了一笔军火款,存在汇丰银行的保险箱里。日本人最恨贪钱的下属。”
“证据呢?”
“证据在我手里。”顾沉舟从衬衫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是陈敬山和汇丰银行经理的合影,背面写着日期和金额——二十万大洋。
“你从哪弄来的?”
“每个人都有价码。”顾沉舟说,“银行经理的价码,是全家去香港的船票。”
昭华看着照片。陈敬山笑得很开心,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被标了价。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问。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顾沉舟做了个“请”的手势,“但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能再‘关照’你了。特高课的人,陈敬山的人,都会找上你。你能活几天,看运气。”
这不是选择,是威胁。
但昭华笑了。她端起酒杯,和顾沉舟碰了一下。
“成交。”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顾沉舟也笑了。他喝掉酒,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小手枪,勃朗宁M1906,俗称“掌心雷”。
“这个给你防身。”
昭华拿起枪。很小,很轻,可以藏在手包里。
“子弹只有六发。”顾沉舟说,“省着用。”
“谢谢。”
“不用谢。”他穿上军装外套,“下周美雪夫人再来,我会安排人引开她的保镖。你有十五分钟时间进档案室。记住,不要拍照,只看,记在脑子里。”
“为什么?”
“因为胶卷会留下证据,记忆不会。”顾沉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小姐,你记性好吗?”
“很好。”
“那就好。”他点点头,“祝我们合作愉快。”
门关上。
昭华独自坐在包厢里,手里拿着枪和照片。威士忌的酒气还没散,混着顾沉舟留下的烟草味。
她想起美雪夫人送她小猫挂件时的温柔眼神。想起那女人说起巴黎时眼里的光。
现在,她要偷她的钥匙,进她丈夫的办公室,偷她国家的秘密。
而顾沉舟,这个刚刚出卖了一批“同志”的男人,成了她的盟友。
上海啊。
她把枪放进手包,小猫挂件也放进去。金属和象牙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霓虹灯次第亮起。百乐门的招牌亮起粉红色的光,“Paramount”几个英文字母在夜色中闪烁。
乐队开始调音,舞女们陆续走进后台,笑声和香水味弥漫开来。
夜上海,才刚刚开始。
昭华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镜子里的人穿着桃红色旗袍,眼神冰冷。
她想起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勿复仇,勿执念。活下去。”
对不起,父亲。
3. 暗房计时
1938年4月13日,星期三
距离竹内美雪夫人的下次来访,还有七分钟。
百乐门的午后依旧安静,只是这安静里多了层别的意味。昭华在后台最后一次检查手包里的东西:掌心雷手枪,子弹六发;小猫挂件,钥匙安然在内;一面小镜,一管口红。
还有顾沉舟昨天派人送来的纸条,字迹潦草如刀锋:
“下午四点,保镖会被引至后巷。你有十五分钟。档案室在二楼东侧第三间,门锁已提前处理。阅后即焚。”
纸条在她手中化为灰烬,落入水槽,被水冲走。镜中,她的脸平静无波,只有左手食指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那是她小时候紧张时的习惯,母亲曾温柔地按着她的手说:“昭华,怕的时候,就想想你在为什么而战。”
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为妹妹?为复仇?还是为了在这座腐烂的城市里活下去?
“白玫小姐。”一个小服务生探头,“美雪夫人到了,在靠窗老位置。”
昭华深吸一口气,走进舞厅。
竹内美雪今日穿了一件淡樱色的和服,发髻上别着一支珍珠簪。她看见昭华,温婉一笑,招手示意。
“下午好,夫人。”昭华在她对面坐下。
“叫我美雪就好。”她为昭华斟茶,动作优雅,“今天想听你弹一首新曲子。”
“德彪西的《月光》?”
美雪眼中闪过惊喜:“你怎么知道?”
“上次您提过。”昭华微笑,“我练习了一周。”
这并非谎言。过去七天,她除了完成玫瑰姐交代的“交际”任务,其余时间都在琴房。琴声能暂时盖过脑海里的枪声、爆炸声,和妹妹最后那声微弱的“姐姐”。
她走向钢琴。手指落在琴键上,《月光》清冷的前奏流淌出来。美雪闭目聆听,指尖在膝上轻轻打着节拍。
昭华一边弹,一边用余光注意时间。三点五十七分。
后门方向隐约传来争吵声——一个喝醉的法国水手正揪着门童的领子叫嚷,几个保镖被吸引过去。美雪身后的日本保镖也侧头看了一眼。
四点整。
保镖的视线被持续扩大的骚动牵住。就在这时,吧台的酒保“不小心”打碎了一整盘玻璃杯,清脆的碎裂声让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美雪的保镖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昭华的手指没有停,但心跳快了一拍。就是现在。
她弹错了一个音——故意的。
美雪果然睁开眼,微微蹙眉。
“抱歉。”昭华停下,面露懊恼,“这里总也弹不好。”
“需要我示范一下吗?”美雪善解人意地问。
“如果可以的话……实在太麻烦您了。”昭华站起身,让出琴凳。
美雪起身走向钢琴。保镖的注意力被主仆之间自然的互动拉回,但见夫人只是去指导琴艺,便又放松下来,目光重新投向已平息骚动的后门方向。
昭华站在美雪身侧,仿佛专注学习。她的左手,却借着钢琴宽大琴身的遮挡,轻轻探入美雪随手放在琴凳上的织锦手袋。
指尖触到冰凉的象牙挂件。
外面,争吵声已停,保镖开始往回走。
时间,还剩十四分钟。
她手指灵巧地拨开暗扣,取出钥匙,又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品——玫瑰姐一夜未眠的杰作——放入原处,扣好。
钥匙落入她掌心,带着美雪的体温。
整个过程,不过五秒。美雪正专注地弹奏那段困难的段落,毫无察觉。
“您弹得真好。”昭华由衷赞叹,这一次没有伪装。音乐是她们之间唯一真实的东西。
“是你有天赋。”美雪让出位置,眼神温和,“再试试看?”
昭华重新坐下,这次流畅地弹完了整曲。保镖已站回原位,一切如常。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零三分。
四点零八分,日本领事馆侧门
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昭华闪身而入,迅速关上门。走廊空旷寂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榻榻米草席和线香味。
按照顾沉舟的指示,二楼东侧第三间。
楼梯转角处传来人声,她立刻闪身躲进一扇门的阴影里。是两个日本文员,抱着文件低声交谈着走远。
她屏住呼吸,等声音完全消失,才继续前行。
档案室的门锁果然如顾沉舟所说,已经被某种细小的金属片卡住锁舌,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房间不大,四壁都是厚重的保险柜和文件架,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东亚共荣圈”地图。
她迅速扫视房间。文件架按照时间和部门分类,标签都是日文。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灰色保险柜上,标签写着“文化项目·年度归档”。
顾沉舟的情报指出,“樱花计划”的幌子正是“中日文化友好交流”。
她蹲下身,尝试了几个保险柜的常用密码组合——天皇生日、领事馆建立日期,都无效。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额角渗出细汗。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标签,脑中灵光一现。美雪夫人的丈夫是文化参赞,这个柜子属于他的管辖范围。
她想起美雪闲聊时提起过的结婚纪念日:昭和八年三月十五日。
尝试。380315。
“咔。”
柜门弹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成堆的文件,只有一份薄薄的、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袋,封面上印着极简的标识——一朵黑色的樱花。
她抽出文件,快速翻阅。不是日文,是德文。幸好,父亲当年为她请过一位德语家庭教师。
越看,她的手指越冰凉。
“樱花计划”的核心,并非单纯的生化武器。文件代号为“F计划-0号预案”,由一位名叫弗里茨的德国病理学家主导。其目标是在中国华东主要城市及交通节点,通过受感染的老鼠、跳蚤及“无症状携带者”,人为制造并控制鼠疫、霍乱等烈性传染病的爆发。
目的不是大规模屠杀,而是制造持续的、区域性的“低烈度疫病带”。
文件冰冷地评估:预计在第一阶段(6个月内)造成约30-50万平民死亡,并使十倍于此的人口丧失劳动能力,从而**以最低成本瘫痪中国经济与军事动员潜力,并为后续移民“腾出空间”。
实施日期拟定于:1938年9月。首批投放点之一,赫然标注着——上海闸北贫民区。
翻到最后一页,附着几张模糊的照片。一张是实验室笼子里双眼血红的老鼠;另一张,是几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目光呆滞的中国人,手臂上有着编号。
其中一张侧脸,让昭华的呼吸骤然停止。
虽然消瘦变形,但那眉眼……是父亲提过的、三年前失踪的姑父,林景明。他一直被宣称是在北方做生意时遇匪身亡。
原来他成了“0号携带者”实验体。
胃里一阵翻搅,她几乎要吐出来。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一种冰冷的、灭顶的绝望。
窗外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她猛地把文件按原顺序塞回,关上保险柜,抹去指纹。将钥匙放回贴身口袋,手心全是冷汗。
时间,四点二十一分。超时一分钟。
她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走廊依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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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快步下楼,侧门就在眼前。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时,隔壁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和服的老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瓷茶壶。他看见昭华,愣了一下。
昭华的心跳骤停。
老人眯起眼睛,打量着她:“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昭华的大脑飞速运转,“我是竹内夫人的朋友,来为她取一份乐谱。她正在百乐门等我。”
“乐谱?”老人疑惑,“夫人从未让人来取过乐谱。你是哪位?”
“白玫。”她强迫自己镇定,“夫人新认识的中国琴友。”
老人眼中的疑虑未消,反而更浓了。他上下打量着昭华过于朴素的穿着(为便于行动,她换了深色便装),又看了看她空空如也的手。
“你取的乐谱呢?”
“在……”昭华语塞。
老人的手缓缓移向腰侧——那里可能藏着警报器,或者更糟的东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节奏是两短一长——是玫瑰姐约定的安全信号。
“谁?”老人警觉地转头。
门外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口齿不清的男声,操着关西腔日语:“喂!开门!送酒的!你们订的清酒到了!快搬进去,老子还要去下一家!”
老人眉头紧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对醉汉的打扰很是不满。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昭华,又看了看传来持续拍打声的门。
“快走快走。”他最终对昭华挥挥手,像是要赶紧打发掉麻烦,“以后别乱跑。我去打发那个酒鬼。”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昭华立刻闪身,快速却不失镇定地走向走廊另一端的楼梯,仿佛对这里很熟悉。她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但拍门声愈发急促,他终于还是先选择了去处理门口显而易见的“麻烦”。
走下楼梯,穿过一条无人的走廊,从一扇通往花园的小门闪身而出。外面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混入街上的人流。
走出很远,直到领事馆的屋顶完全消失在视野,她才靠在一条僻静弄堂的墙上,剧烈地喘息。
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差点被发现。
是因为文件上的照片,因为那个“F-0计划”,因为九月,因为闸北。
因为那朵黑色的樱花,即将开放在无数毫不知情的、活生生的人身上。
她从手包里摸出烟——刚学会的习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烟雾缭绕中,她仿佛又看见姑父林景明呆滞的眼睛,看见妹妹裹在白绸里的小脸。
“勿复仇,勿执念。活下去。”
父亲,如果活着就是看着这一切发生,这活着,算什么?
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她扔掉烟蒂,用鞋子碾灭。
该回去了。回去告诉顾沉舟,告诉玫瑰姐。告诉他们,敌人要干的,不是杀人,是制造地狱。
她整理好衣服和头发,走出弄堂,脸上已恢复平静。
百乐门的霓虹灯在暮色中尚未点亮,但夜的轮廓已经清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复仇不再是私事,甚至不再只是国恨。
它成了一场必须抢在时间前面的、关于生存的赛跑。
而她的对手,是九月,是鼠疫,是一朵黑色的樱花。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落笔初心是为白,书写首器是为砚。粒粟藏金,枪与玫瑰。
喜欢在旧物与新时代的交错间寻找灵感,专注自己握住枪与玫瑰的主角,希望能在新的一年写出如民国烽火般炽烈、如现代都市般清醒的女性故事。
我是金粟白砚,请多指教~
4. 月光曲中
1938年4月14日,凌晨两点
香烟的最后一缕青烟被江风吹散。顾沉舟的轿车沿着外滩行驶,却未在预想的地点停下,而是径直驶入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车库。
“下车。”他语气简短,不容置疑。
如水月光,昭昭其华。
昭华抬头望了一眼,便跟随他进入一部狭小的电梯,升至顶层。
少女克制的眼神当然没有逃过他盛满寂静清辉的眼瞳。
“这样好的月色,”他开口,声音比风更轻,“是该有人好好看着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满月缓缓移下,落在他衣襟的竹叶纹上。那纹路在月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光,像是随时会随着夜风活过来,沙沙作响。
公寓内部空旷得近乎冷酷,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满墙的地图、无线电设备,以及一张堆满文件的长桌。这里是他的安全屋,一个剥离了“顾司令”所有伪装的核心。
“现在,把你记住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复述。”顾沉舟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一盏绿色罩子的台灯,光线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明暗分明。“从第一个德文单词开始。”
昭华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到档案室那压抑的空气中。她开始背诵,用德语:“‘F-Plan, Unterplan 0: Epidemiologische Pr?vention und Bev?lkerungsoptimierung im Gro?ostasiatischen Raum...’(F计划,0号子预案:大东亚区域流行病学预防与人口优化)”
顾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思考时会有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听得极专注,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接收数据。
当她背到核心实施阶段时,他忽然抬手打断:“等等。‘Der Ausl?semechanismus ist in der Partitur veren.(触发机制隐藏在乐谱中。)’ 这句话,你确定原文是这样?”
“确定。”昭华睁开眼,“‘Partitur’这个词很特别,不是普通的‘Musik’(音乐),特指‘交响乐总谱’。我印象很深。”
顾沉舟转身,从身后上锁的铁柜中取出一份陈旧的档案袋,快速翻阅。他抽出一张同样写着德文的泛黄纸页,推到昭华面前。那是一份看似普通的生活物资清单,但格式古怪。
“这是三年前,我父亲遇害前最后一次传出的情报。”他的声音低沉,“他当时在满洲里,试图调查日军的一项秘密工程。情报没能写完,最后几个词是 ‘Achte auf die Noten.(注意音符。)’ 我们一直以为,‘Noten’指的是银行票据或笔记。现在看,也许它和你的‘Partitur’指向同一件事——某种用乐谱或音乐符号编制的密码。”
两条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线索,因一个词产生了诡异的交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昭华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你父亲的死,也和‘樱花计划’有关?”
“不确定。但如果是,就说明这个计划谋划的时间,远超你我的想象。”顾沉舟的眼神锐利如刀,重新聚焦在昭华身上,“沈小姐,你的德语水平,能记住乐谱细节吗?任何不寻常的符号、标注?”
昭华努力回忆:“文件附录里,有几页手绘的五线谱片段,混杂在数据表中。我当时以为只是无关的装饰或掩护。谱子很简单,像是……儿童练习曲。但每个音符上方,都用极小的数字标注了力度记号,比如‘f55’,‘p23’,这不符合常规记谱法。”
“数字……”顾沉舟迅速在纸上记录,“还有吗?”
“有。谱子标题处,有一个手写花体字——‘Schwarze Kirschblüte’(黑色樱花)。”
听到这个词,顾沉舟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重量。
“黑色樱花……这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即731部队)内部,对最高机密人体实验项目的代称。”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昭华身上,“现在我相信,你看到的不是诱饵,而是他们尚未完全转移或销毁的核心真件。他们太自信了,或者说,太习惯于没人能看懂并记住这些德文细节。”
信任,在这一刻基于残酷的事实得以初步建立。但紧接着,是更深的疑虑。
“但正因如此,问题才更大。”顾沉舟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审慎,“一个如此机密的计划,它的‘触发机制’密码,为何会指向‘乐谱’?这需要特定的解码媒介和文化背景。竹内美雪,一个热爱西方古典音乐的日本贵妇,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如此‘自然’地出现在你面前,成为你进入领事馆的钥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昭华瞬间明了。这巧合,美好得令人恐惧。
“你在怀疑美雪夫人是故意的?怀疑我拿到钥匙、看到文件,全是设计好的一环?”昭华反问,心里却因这合理的推测而发凉。
“我在排除所有可能性。”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丝缝隙,观察着楼下昏暗的街道,“也包括你。”
昭华的心猛地一沉。
“我?”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对。”顾沉舟没有回头,背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沈昭华,十七岁,金陵女中毕业,擅长国文、历史,粗通英文。这是你档案上写的。那么,请你告诉我,你那足以精准记忆复杂德文病理报告和乐谱细节的德语能力,从何而来?你父亲沈世钧,一位传统中国士绅,为何会为女儿聘请德语家庭教师?这在当时,绝非寻常。”
试探来了。直指核心,毫不留情。
昭华迎着他的怀疑,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丝犹豫或编造,都会让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彻底崩塌。她决定交付部分真相,作为筹码。
“教我德语的,不是我父亲请的老师。”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是我母亲——我的生母。她叫林曼,中德混血,是我父亲在柏林留学时的恋人。因为我祖父坚决反对儿子娶一个‘西洋女子’,父亲被迫回国联姻。我出生后被送到沈家,由后来的沈夫人抚养长大。生母在我十岁那年病逝于上海,临终前,只给我留下几本德文诗集和一口流利的德语。这件事,沈家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我父亲一直为此愧疚,也严令保密。”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顾沉舟僵住的背影:“这个答案,顾司令可还满意?是否需要我现场背诵一段歌德的《浮士德》来验证?”
房间里只剩下电流轻微的嗡嗡声。良久,顾沉舟转过身,脸上惯常的冷峻似乎融化了一丝。那并非柔情,而是一种对等确认后的凝重。
“很合理。并且,解释了你为何对‘家人’如此执着。”他走回桌边,不再纠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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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回到正题。如果乐谱是密码载体,美雪夫人很可能就是那个‘解码人’,或者至少是环节之一。她的接近,或许是任务,或许是某种……受控的暗示。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把这点计算在内。”
“你打算怎么计算?”
“双线并行,互相验证。”顾沉舟铺开一张新的白纸,画下两条线,“第一条线,你继续与美雪周旋。但要转变策略,从被动接受她的‘好意’,变为主动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下次见面,你可以‘无意间’提到,你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些古老的德文乐谱手稿,看不懂其中一些特殊符号,向她请教。”
“引她主动接触核心?”
“对。观察她的反应,是单纯学者式的兴趣,还是骤然紧张或过度热情。同时,我会启动第二条线。”他在另一条线上重重一点,“直接调查‘黑色樱花’的当前执行者——那位德国病理学家,弗里茨·冯·海因茨伯格。他是技术的核心,也可能掌握密码的最终形式。我们需要从他那里,拿到能印证乐谱密码的东西,或者,至少是能迫使美雪背后势力现形的筹码。”
“直接找德国人?这太危险。”
“所以需要计划。”顾沉舟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来。上面是一个面色苍白的金发少女,躺在病床上微笑。“海因茨伯格的女儿,先天性心脏病。这是他唯一的弱点,也是日本人和我们都能看到的弱点。区别在于,日本人用空头支票和威胁控制他,而我们……”
他抬眼,目光与昭华相接,冰冷而坚定。
“……可以给他一个真实的、立即可以触碰的希望。比如,一位在瑞士的、顶尖的心脏外科医生的预约函,和一张离开欧洲的船票。”
“你要策反他?”
“是交易。”顾沉舟纠正道,“用他女儿的生路,换‘樱花计划’的技术细节,以及……密码的真相。这比从美雪那里迂回试探更直接,也更致命。一旦成功,我们可以同时验证情报真伪,并握住一张王牌。”
昭华看着照片上少女的笑容,又想起文件上那些冰冷的死亡数字。这个交易,将一个人的爱与绝望,与数十万人的生死直接挂钩。残酷,但或许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我需要做什么?”
“接近海因茨伯格的任务,我来安排。你的任务,是稳住美雪,并从她那里获取关于乐谱的线索。”顾沉舟将计划书收好,“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对美雪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双重试探。她也在观察你,评估你。”
“我们像是在走钢丝。”
“我们本来就在钢丝上。”顾沉舟关上保险柜,发出沉闷的金属闭合声,“区别在于,现在我们知道,钢丝下面不止有深渊,还可能有一张等着接住‘坠落者’的网。而那网上,绣着黑色的樱花。”
他送昭华到门口,在电梯门即将关闭时,最后说道:
“沈昭华,信任是奢侈品,我们现在消费不起。但基于共同目标的谨慎合作,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别让我失望,也……别让自己死得毫无价值。”
电梯下行。昭华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也感到刺骨的寒冷。顾沉舟的怀疑与谋划,美雪夫人温柔笑容下的未知,乐谱中隐藏的杀机,还有那个德国女孩无辜的脸……所有线索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缠绕着她的咽喉。
试探远未结束,它刚刚以更复杂、更危险的形式开始。
而倒计时,从未停止。
5. 黑色乐谱
1938年4月19日,下午三时,百乐门
竹内美雪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和服,上面绣着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流水纹。她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乐谱——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
昭华走过去时,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她手袋里装着顾沉舟准备的“道具”——几页精心做旧的空白五线谱纸,边缘模仿烧灼痕迹,上面用褪色墨水“随意”誊抄了一些简单的德国民谣旋律。
“美雪夫人,下午好。”
美雪抬头,笑容依旧温婉:“白玫小姐,你来了。快坐,我刚发现这版乐谱的一个有趣之处。”
昭华坐下,侍者端来红茶。她犹豫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从手袋里取出那几页旧谱纸,轻轻放在桌角。
“其实……我今天带了些东西,想请您看看。”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迟疑和怀念,“整理我母亲遗物时发现的,她似乎很喜欢这些曲子,但有些记号我看不懂。我想,您或许能指点一二。”
美雪的目光落在那些谱纸上,眼神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她放下手中的乐谱,接过那几页纸,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蝴蝶翅膀。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伪造的墨水音符,停留在昭华故意加上的一个“错误”标记上——一个本该是“f”(强)的力度记号,被写成了花体的“f”,并在右上角加了一个极小的数字“7”。
“这里……”美雪轻声说,用的是德语,“这个记法很有趣。‘f’通常只表示强弱,但这个附加的数字,让我想起一种古老的德奥地区民歌记谱习惯,用来标记演唱时的特殊气息或转折。”她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白处流畅地写下几个优雅的音符,“比如,如果这样改写这个小节,配合你说的‘7’,情感就会从悲叹转为一种克制的希望。”
她写下的,并非昭华提供的旋律变奏,而是一段全新的、极其优美的简短旋律。更关键的是,她在新旋律的几个关键音符上方,标注了看似随意的数字:3, 1, 4, 1, 5。
昭华的心脏猛地收紧。这串数字太熟悉了——圆周率的前几位。但它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巧合。这是回应,是试探,还是……交付?
美雪仿佛只是沉浸在对乐谱的探讨中,又指出了几处“可能抄写有误”的地方,并用铅笔留下细微的修改痕迹。每一次修改,都隐约指向某种数字或方向性的暗示。
最后,她将谱纸轻轻推回给昭华,端起茶杯,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深深地看进昭华的眼睛。
“音乐很奇妙,白玫小姐。”她用中文说,声音轻柔如常,但每个字都仿佛有重量,“它能跨越语言和国界,讲述最隐秘的故事。有时候,一段旋律本身不是密码,但它能告诉你,密码藏在哪本书、哪一页、哪一个章节。就像钥匙不会直接开锁,但它告诉你该去哪里找锁。”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了一个圈:“我丈夫的书房里,有一本很厚的《贝多芬交响乐总谱全集》,维也纳原版。他从不看,只是摆着。但我总觉得……那么厚重的东西,只用来装饰,太可惜了。”
说完,她垂下眼帘,继续品茶,仿佛刚才只是闲聊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昭华背脊发凉,却又感到一股奇异的灼热。美雪的话,几乎是在明示:密码的关键载体,是那本厚重的贝多芬总谱。而“钥匙”,或许就是刚才她写下的那串数字,或者她修改乐谱时留下的其他线索。
这是一份巨大的、危险的礼物。
同日,傍晚,顾沉舟安全屋
“圆周率前五位,3.1415。”顾沉舟用红笔将这串数字圈出,旁边是昭华凭记忆默写的美雪修改过的所有乐谱片段和暗示符号。“贝多芬交响乐总谱,维也纳原版。这是坐标和索引。”
他走到另一面墙前,那里挂着一幅精细的上海地图,上面标注着日领事馆的每个楼层和房间大致功能。“领事馆内部结构,我们的人只能推测。但竹内健次郎的书房位置,可以确定在二楼东侧,毗邻档案室,窗户朝南。”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方格:“如果乐谱是密码本,数字是坐标,那么‘3.1415’可能代表:第三卷(或第三册),第14页,第15行?或者更复杂的对应方式。”
“需要那本总谱的实物。”昭华说。
“不可能再次潜入书房。”顾沉舟否定得很快,“上次之后,安保至少加强了三倍。而且,美雪夫人的暗示本身就可能是个陷阱,诱使我们再次行动,然后一网打尽。”
“那我们拿到线索有什么用?”
“有用。”顾沉舟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这证实了乐谱密码的存在,也给了我们一个验证途径。我们不需要拿到那本总谱,我们只需要知道,海因茨伯格手里的密码片段,是否能与这个‘贝多芬总谱’系统对应上。”
他看了一眼怀表:“明晚八点,海因茨伯格会在‘礼和洋行’参加一个小型德侨聚会。那是我们接触他的唯一机会。计划变更,你和我一起去。”
“我?”昭华诧异,“这种场合,我以什么身份?”
“我的女伴。”顾沉舟说得理所当然,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晚礼服,样式简约却裁剪极佳,“上海滩新晋的、精通德语的华人名媛,对古典音乐颇有见解,对德国文化充满好奇。顾某的红颜知己。”
昭华看着那件礼服,没有伸手去接:“顾司令,这戏是不是太过了?”
“不过。”顾沉舟将礼服放在她面前的椅子上,“海因茨伯格是个典型的德国老派学者,谨慎、孤僻,但对有教养的异性会保持基本的绅士风度,更容易降低戒心。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在现场,即时判断他言语中任何与乐谱、密码相关的细节。我的德语足够交流,但对音乐术语和文化的敏锐,你远胜于我。”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而且,沈昭华,这是我们互相验证的最后一步。我安排接触,你判断真伪。如果海因茨伯格的反应、他提供的信息,能与美雪的暗示形成闭环,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我们掌握的‘黑色樱花’核心是真的,而美雪……很可能是在用极端危险的方式,向我们传递真情报。”
“如果这是个精心设计的双重陷阱呢?如果我们俩都折在那里呢?”
“那就一起折在那里。”顾沉舟说得平静无波,“至少黄泉路上,有个能讨论巴赫和贝多芬的人,不算太寂寞。”
这算哪门子的安慰?昭华想苦笑,却发现自己意外地平静下来。孤注一掷的赌博,反而让纷乱的心绪沉底。
“礼服我带走。明晚几点,在哪里会合?”
“七点,霞飞路‘白玫瑰’理发厅后门,有车接你。记住,”他最后叮嘱,眼神复杂,“明天晚上,你不是沈昭华,也不是白玫。你是‘简’,我的女人。必要时,表现得亲密些。”
亲密?昭华抬眼看他,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尴尬,但没有。只有纯粹的、冰冷的算计。
“如你所愿,顾先生。”
4月20日,晚八点,礼和洋行宴会厅
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德侨、日方官员、少数有分量的中国买办和“合作者”济济一堂。顾沉舟穿着黑色西装,臂弯里挽着一身墨绿丝绒的昭华。他游刃有余地周旋,用流利的德语与几个德国商人交谈,昭华则恰到好处地微笑、颔首,偶尔用精准优美的德语补充一句关于慕尼黑或海德堡的见闻——这些都来自顾沉舟事先给她的资料。
她的目光,始终在寻找那个消瘦的、戴着圆框眼镜的身影。
弗里茨·冯·海因茨伯格独自站在冷餐台角落,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神情疏离,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他比照片上更苍老,眉头紧锁,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压。
顾沉舟带着昭华,状似无意地靠近。
“晚上好,教授。”顾沉舟用德语开口,语气礼貌,“顾沉舟,这位是简小姐。简小姐非常仰慕您的学术成就,尤其是您在免疫学方面的研究。”
海因茨伯格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到昭华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冷淡:“顾先生,简小姐。我只是个普通的病理学者,谈不上成就。”
“您太谦虚了。”昭华接口,声音轻柔,用的是略带柏林口音的德语——这是生母林曼的乡音,“我读过您早年在《柳叶刀》上发表的关于热带病传播的论文,其中的数学模型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您提到‘特定环境参数如同乐谱中的调号,决定了疫情发展的旋律走向’,这个比喻太精妙了。”
海因茨伯格的眼睛微微睁大。这确实是他一篇冷门旧文中的观点。他看着昭华,警惕中混合着一丝遇到知音的好奇:“简小姐对医学也有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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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敢称研究,只是兴趣。家母是医生,受她影响。”昭华顺势说道,同时,她状似随意地轻轻哼唱了一小段旋律——正是昨天美雪夫人写在乐谱边的那段简短旋律。
海因茨伯格的脸色,在听到旋律的瞬间,骤然变得惨白。他手中的香槟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酒液差点泼出。他死死盯着昭华,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探询。
顾沉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失态,身体微微侧移,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同时举杯向不远处一个熟人示意,完美地掩饰了角落里的异常。
“教授似乎有些不适?”顾沉舟低声问,语气关切。
海因茨伯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依然有些发颤:“没……没什么。简小姐哼的旋律……很特别。是德国民谣吗?”
“是一位朋友最近修改的曲子片段。”昭华直视他的眼睛,用只有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她告诉我,音乐有时候是指引,能帮人找到迷失在厚重乐章里的……真相。比如,在庞大的交响乐总谱中,根据正确的坐标,找到那个决定性的音符。”
“正确的坐标……”海因茨伯格喃喃重复,眼神剧烈挣扎。他看了看周围,迅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极其微小的金属筒,塞进顾沉舟手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明天下午三点,徐家汇天主堂告解室。只准她一个人来。”他急促地用德语说完,立刻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向宴会厅另一端。
顾沉舟面不改色地将金属筒滑入自己口袋,轻轻拍了拍昭华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金属筒里,会是什么?密码的另一半?还是死亡的邀请函?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悠扬。昭华却感到阵阵寒意。海因茨伯格的反应,强烈地印证了乐谱密码的真实性与致命性。而美雪的暗示,正在被一步步验证。
这场危险的探戈,正朝着无人预知的深渊滑去。
深夜,安全屋
金属筒被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的微缩胶卷。在特制放大镜下,影像显现出来:不是文件,不是图纸,而是一页手写的、复杂无比的德文诗。
诗歌本身模仿歌德的风格,歌颂自然与生命。但诡异的是,每一行诗句的字母间隙,都用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墨点,标注着数字。而在诗歌末尾,有一行清晰的德文注释:
“密钥在‘第九’的欢乐颂中,自‘第三巨人’的脊梁开始,数到‘贝多芬的耳聋’。答案,在沉默之声里。”
“果然是乐谱密码。”顾沉舟眉头紧锁,“‘第九’指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合唱交响曲),‘欢乐颂’是第四乐章的主题。‘第三巨人’……可能指总谱的第三乐章?或者第三主题?‘贝多芬的耳聋’……这是个隐喻还是特指?”
“也可能是字面意思。”昭华盯着那晦涩的注释,脑中飞速旋转,“贝多芬耳聋后,据说曾用一根小木棍抵在钢琴上,用牙齿咬住另一端,通过骨传导来‘听’声音。‘沉默之声’,会不会指这种无法被常人听见的振动?或者……指低音频段?”
“需要那本总谱的对应页来验证。”顾沉舟断言,“但海因茨伯格让你单独去教堂,风险极高。可能是最后的托付,也可能是彻底的陷阱。”
“我必须去。”昭华声音平静,“这是目前唯一能拼凑出完整密码的途径。美雪给出了坐标和索引(贝多芬总谱),海因茨伯格给出了加密文本(这首诗)和解密指引(这句注释)。缺了任何一环,我们都无法知道‘樱花计划’真正的触发指令是什么。”
顾沉舟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我会在教堂外围布置人手,但无法进入告解室,那是绝对封闭的空间。”他最终说,声音干涩,“带上你的枪。如果情况不对……”
“我知道该怎么做。”昭华打断他,拿起那枚冰冷的掌心雷,检查子弹。
窗外的上海,灯火璀璨,仿佛永不落幕的盛宴。而在光影照不到的暗处,一场围绕黑色乐谱的生死解码,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章节。
沈昭华将独自走入告解室,面对一个被女儿生命和数十万亡灵双重捆绑的德国科学家。
而顾沉舟,将第一次在无法掌控的距离外,等待一个女人的消息。
信任,依然奢侈。但某种比信任更沉重的东西,已经开始滋生。
6. 告解密语
1938年4月21日,下午两点五十分,徐家汇天主堂
哥特式的尖顶刺入灰蒙蒙的天空,教堂的阴影拖得很长。彩绘玻璃窗在阴天里显得黯淡无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昭华穿着最不起眼的深灰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像个虔诚的普通教友。她步入空旷的教堂,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空气中弥漫着蜡烛、旧木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几个零散的老人跪在长椅上祈祷。圣坛前,只有一个佝偻的清洁工在缓慢地擦拭烛台。
她按照约定,走向侧廊的告解室。木制的隔间古老而厚重,分隔神父与忏悔者的板壁上,雕刻着模糊的宗教图案,网格状的小窗覆盖着深色绒布。
她推开忏悔者一侧的门,坐了进去。空间狭窄得只能容一人,昏暗的光线从头顶的气窗落下,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木板另一侧,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海因茨伯格教授?”她用德语低语。
沉默持续了几秒,一个同样用德语回答的、干涩疲惫的声音响起:“简小姐……或者,我该称呼你真正的名字?”
昭华心脏一缩,手悄然握住了风衣口袋里的枪柄。“名字不重要。您约我来,是为了真相。”
另一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啜泣又像是苦笑的声音。“真相……真相是毒药。我已经中毒太深了。”
“您女儿需要解药。”昭华冷静地抛出筹码,“顾先生承诺的,可以兑现。瑞士的医生,安全的住所,离开战区的通行证。只要您帮助我们。”
“帮助你们?破坏‘樱花’?”海因茨伯格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又立刻压住,“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武器,是‘神罚’!是……是恶魔的契约!我签了字,我玷污了我的灵魂和科学!”他的声音哽咽了。
昭华耐心等待他平复。她能听出,那不是表演,是濒临崩溃的灵魂最后的嘶喊。
“所以您才留下线索,才愿意见我。”她轻声说,“为了救赎,也为了您的女儿。”
长久的沉默。然后,是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一个薄薄的、坚硬的物体从木板下方狭窄的缝隙中塞了过来——不是微缩胶卷,而是一片巴掌大小、极薄的赛璐珞片,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是总谱对应页的镜像微雕。”海因茨伯格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却更加绝望,“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欢乐颂’主题的总谱片段,第214至215页。你们拿到的诗句,每个字母间隙的墨点数字,对应的是这个谱面上 特定声部(第三中提琴声部)的音符时值序列。‘第三巨人’指的是第三中提琴声部,那是整个弦乐组的‘脊梁’之一。‘贝多芬的耳聋’……是指标有‘sordino’(弱音器)的乐段,那些音符振动被刻意压抑,是‘沉默之声’。”
他语速极快,像在背诵一篇死刑判决书:“按照这个规则解码,诗句墨点数字序列转换成的音符时值序列,再对应到总谱该页的特定小节线位置,会得到一个地理坐标网格……和一组混合了德文与数字的启动指令。那就是……第一阶段试验性投放的最终确认指令和位置。”
昭华握紧那片冰冷的赛璐珞,指尖能感受到上面细微的凹凸。这就是钥匙!打开黑色樱花之锁的、具象的钥匙!
“为什么给我这个?您自己不能揭发吗?”
“我?我被监视着,每一步都有人看着。我的莉莉安……他们只要一封电报,就能让她在瑞士的疗养院里‘意外死亡’。”海因茨伯格的声音充满恐惧,“而且,启动指令是双重加密的。我只有技术部分,也就是‘如何解读’。真正的坐标和指令内容,只有乐谱原件和对应的‘调号密钥’才能完全解密。调号密钥……在竹内参赞手里,或者他夫人那里。我怀疑,那个日本女人……她知道一切。她也是囚徒,用另一种方式。”
美雪!昭华脑海中闪过那张温婉的脸。所以,美雪不仅暗示了乐谱的存在,她很可能掌握着最后的“调号密钥”。她将线索给予昭华,是在进行一场疯狂而绝望的传递。
“我如何相信您?”昭华最后问道,这是顾沉舟叮嘱必须确认的。
告解室另一侧,海因茨伯格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他塞过来另一件东西——一个很小的蜡封金属胶囊。“这是我的‘投名状’。里面是一种……‘樱花’初始菌株的弱化样本,以及我在极度愧疚下,秘密研发的、对应的一种不稳定的抑制培养液配方。它不稳定,量产极难,效果也未经充分验证,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干扰‘樱花’扩散的东西。配方用的是我自己设计的密码,解码方式……藏在莉莉安最喜欢的那首德国民谣《鸟儿都已飞走》的旋律变奏里。如果我欺骗你们,或者你们伤害莉莉安……这配方将永远无人能完全破解。”
这是一个父亲的疯狂赌注,也是一个科学家的最后良知。他将拯救女儿的希望和可能拯救无数人的渺茫希望,捆绑在一起,交给了未知的“简小姐”。
“东西我收下。您女儿的通道,顾先生会立刻开始安排。”昭华郑重承诺。
“来不及了……”海因茨伯格的声音突然充满巨大的恐慌,“他们……他们可能发现我了。最近监视突然加强……告解时间不能太长……听着,最后一个信息:第一次小规模‘效能测试’不在九月,而是在五月!就在上海!闸北,或者南市!用……用流浪动物和无人认领的尸体……为了验证气候数据……快走!”
话音未落,告解室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像是长椅被不小心碰倒的声音,但在空旷寂静的教堂里,不啻惊雷!
海因茨伯格的呼吸骤然停止。
昭华浑身肌肉绷紧,无声地抽出枪。她没有立刻冲出,而是侧耳倾听。
教堂里原本微弱的祈祷声消失了。一种危险的、猎食者般的寂静弥漫开来。
“从……后面小门……快……”海因茨伯格气若游丝的声音最后传来,带着诀别的意味。
木板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踉跄起身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痛哼和拖拽声——他被人控制了!
昭华不再犹豫,轻轻推开告解室的门,闪身而出。她没有看向圣坛方向,而是用眼角余光瞥见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将瘫软的海因茨伯格从神父一侧的隔间拖出,其中一个用手帕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是特高课!他们果然监视着海因茨伯格,甚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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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监听了这次会面!
几乎在昭华现身的同时,另一个守在忏悔区入口处的风衣男猛地转头,手伸向怀里!
昭华没有开枪。枪声会引来更多人。她借着长椅的掩护,像猫一样疾步冲向侧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通往后方杂物室的小门——那是海因茨伯格最后提示的出路。
风衣男低喝一声追来,脚步声急促。
“砰!”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身体撞倒木架的声音。昭华回头一瞥,只见那个清洁工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风衣男身后,用沉重的黄铜烛台狠狠砸在了对方后脑!风衣男闷哼倒地。
清洁工老人抬起脸,对昭华急促地一摆头,示意她快走。那是顾沉舟的人!
昭华咬牙,推开通往杂物室的门。里面堆满杂物,灰尘扑面。她按照事先在心中记熟的教堂简图,穿过杂物室,推开另一扇门,冲进了教堂后方荒芜的小墓地。
阴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她不敢停留,按照顾沉舟指示的撤退路线,疾步穿过墓碑间的狭窄小径,翻过一堵矮墙,跳进了墙外一条僻静的后巷。
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几乎同时滑到她身边。车门打开,顾沉舟坐在里面,神色冷峻。
昭华迅速钻入车内,车子立刻平稳而快速地驶离。
“拿到了?”顾沉舟问,目光迅速扫视她全身,确认没有受伤。
昭华点头,将紧握的赛璐珞片和蜡封胶囊放在座椅上,手心全是冷汗。“海因茨伯格被特高课抓走了。教堂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但……”
“我知道了。”顾沉舟拿起那个蜡封胶囊,眼神凝重,“他凶多吉少。特高课抓人,要么立刻刑讯,要么就地处决。他把这个给你,是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车子驶入闹市,汇入车流。窗外的喧嚣与刚才教堂里的生死惊魂仿佛两个世界。
“他说……效能测试提前到五月,就在上海。用流浪动物和……尸体。”昭华的声音有些发颤,不仅仅是因为后怕。
顾沉舟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五月……比预期早了四个月。他们果然在加速。”他看向昭华,“乐谱解码的钥匙齐了。我们必须在他们开始测试之前,破译出坐标和指令,并拿到美雪手里的‘调号密钥’。”
“美雪夫人……她会不会有危险?海因茨伯格说,她可能什么都知道。”
“正因如此,她才更危险。”顾沉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她知道得太多,却又没有像海因茨伯格那样被严格控制,这本身就不合理。除非……她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或者是某个更大计划里,一枚自己都不知道用途的棋子。”
他顿了顿,下达指令:“先回安全屋。立刻开始解码工作。同时,我会让人去查最近闸北、南市一带,是否有异常的‘清理流浪动物’或‘处理无名尸’的行动。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昭华靠回椅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知道,休息是奢侈的。海因茨伯格用生命传递出的警告,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整个上海的头顶。
黑色的乐谱已经展开,死亡的音符正在倒数。
而他们,必须在旋律奏响之前,找到让它失声的方法。
7. 影子刀刃
1938年4月22日,夜,安全屋
赛璐珞片被小心地固定在特制灯箱上,《第九交响曲》“欢乐颂”总谱的片段在放大镜下纤毫毕现。第三中提琴声部的音符像一列沉默的士兵,等待着被数字序列唤醒。
海因茨伯格留下的诗句和数字序列摊在另一边。顾沉舟负责数字转换与坐标计算,昭华则依据“sordino”(弱音器)标记和乐理规则,将数字还原为具体的音符时值和位置。空气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德语交谈。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专注中流逝。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映不亮这间密室里凝重的黑暗。
凌晨三点,顾沉舟手中的铅笔“啪”一声折断。
“第一个坐标点。”他的声音因长时间低语而沙哑,手指点在地图上闸北区边缘的一个位置,“广肇路附近,毗邻苏州河支流,有一片废弃的缫丝厂和相连的仓库区。人迹罕至,水道便于……处理某些东西。”
昭华盯着那个点,胃部一阵抽搐。这与海因茨伯格含糊提到的“闸北”吻合。
“指令部分破译出来了吗?”她问。
“只解出一半。”顾沉舟眉头紧锁,“是一串混合指令:‘当鸢尾花在第三日枯萎,于子夜潮汐最高时,打开东北角的门。’‘鸢尾花’、‘子夜潮汐’显然是隐喻或代号,需要‘调号密钥’才能转换为具体日期和时间。‘东北角的门’可能指具体地点入口,也可能指代某种……开启或释放的机制。”
“‘调号密钥’在美雪夫人手里。”昭华想起告解室里那句“她也是囚徒”。
“必须拿到它。”顾沉舟斩钉截铁,“没有具体时间,我们即便知道地点,也无法阻止。他们可以随时提前或更换。”
“怎么拿?再次通过音乐试探?太慢了,而且风险极高。海因茨伯格被捕,美雪夫人很可能已经受到更严密的监视或怀疑。”
顾沉舟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良久不语。当他转过身时,脸上是一种昭华未曾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有一个办法。更直接,也更危险。”他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利用陈敬山。”
“陈敬山?”
“对。海因茨伯格被捕,特高课和竹内健次郎一定会彻查泄密渠道。内部清洗和追查会让他们暂时焦头烂额。陈敬山这条急于表忠心的老狗,一定会被派去干些脏活累活,比如……协助处理‘樱花’测试的‘前期物料’,也就是那些‘流浪动物和无人认领的尸体’。”顾沉舟的眼神在灯光下锐利如冰,“我们抓住他,撬开他的嘴。他或许不知道核心指令,但一定知道物资集结地、运输路线、甚至部分执行人员。顺着这条线,我们不仅能验证坐标,还可能找到接近甚至破坏测试现场的机会。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看向昭华:“陈敬山是连接竹内这条线的外围枢纽。通过他,我们或许能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让美雪夫人不得不动用‘调号密钥’,或者至少暴露出其所在的机会。”
昭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打草惊蛇,逼蛇出洞?让陈敬山这根‘草’动起来,惊动竹内甚至美雪,让他们在慌乱或补救行动中露出破绽?”
“没错。”顾沉舟点头,“这是险棋。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被动破译和等待美雪的信号,可能赶不上五月的测试。必须主动制造变数。”
“陈敬山现在犹如惊弓之鸟,身边保镖众多,如何抓?”
“他有个致命习惯——每周五深夜,会独自去老城隍庙附近一家极隐秘的烟馆,抽上几口,享受片刻无人认识的松弛。那是他唯一放松警惕的时刻。”顾沉舟显然早已详细调查,“就在明晚。我们在他回程的必经小巷动手。我的人负责清除外围保镖,你和我,负责带他‘上路’。”
“我?”昭华握紧了拳。
“对。你。”顾沉舟目光直视她,“你需要亲眼确认,亲耳听到。也需要……亲手为你妹妹讨还一部分利息。这是你加入这场游戏的初衷,不是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昭华心底那扇锁着仇恨与恐惧的门。她眼前闪过妹妹裹在白绸里的样子,闪过陈敬山在百乐门包厢里狰狞的嘴脸。
“好。”她没有犹豫,“需要我做什么?”
“扮演诱饵。”顾沉舟铺开一张手绘的巷弄地图,“陈敬山的车会在这条巷口停下,他步行穿过最后一段五十米左右的小巷去烟馆后门。你要做的,是在巷子中段,‘恰好’与他不期而遇。惊慌,逃跑,把他引入我们预设的伏击点。记住,只是诱饵,不要正面冲突。你的安全第一。”
他将一把带着皮套的锋利匕首推到她面前:“藏好。如果出现计划外的状况,用它。”
昭华拿起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但很快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她将匕首绑在小腿内侧,藏入裙下。
“顾沉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顾司令”。
他抬眼看她。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昭华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为了上海?为了权力?还是……和你父亲的死有关?”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父亲顾弘深,生前是南京政府派驻满洲里的特使。他的公开死因是‘暴病’。但在他‘病逝’前三个月,他寄回最后一封家书,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染着奇怪褐色的花瓣。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此花有毒,速查东北防疫机构与德籍人员往来。’ 当时无人理解。”他的声音平稳,却像压抑着冰山下的激流,“一年后,我辗转拿到他残留的私人笔记碎片,上面有零星的德文记录,提到了‘低烈度’、‘人口压力缓解’、‘特殊培养基’。直到你在档案室看到‘樱花计划’,直到海因茨伯格说出‘低烈度疫病带’……我才把一切串联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片赛璐珞,对着光,看着上面蚀刻的死亡乐谱。
“我父亲看到的,或许是‘樱花’更早的雏形。他因此而死。现在,同样的阴影落在了上海,落在了……我眼前。”他的目光从赛璐珞移到昭华脸上,复杂难明,“这个理由,够不够?”
昭华从他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火焰——那是由至亲之血点燃的、混杂着悲痛与决绝的火焰。这火焰无法温暖彼此,却能在黑暗中照亮同行的路。
“够了。”她轻声说。
4月23日,周五,深夜,老城厢
月色被浓云遮蔽,狭窄的巷道里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投下团团模糊的光晕。青石板路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阴沟和廉价脂粉混合的浊气。
昭华穿着深蓝色碎花布衣,头发凌乱地披散一些,脸上抹了点灶灰,像个夜归的、胆怯的小家碧玉。她挎着一个空竹篮,在巷道中段一处堆放破烂箩筐的阴影里蜷缩着,心跳如擂鼓。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关声,几句模糊的呵斥(大概是保镖让车夫等着)。脚步声响起,一个略显虚浮、却刻意放轻的步子,朝着巷子深处走来。
陈敬山。他戴着礼帽,裹着深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警惕地左右张望,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即将满足瘾头的急切。
就是现在。
昭华算准时机,从阴影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仿佛被什么吓到,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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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不小心”脱手掉在陈敬山脚前几步,里面的几个空萝卜滚了出来。
“啊!”她发出短促的低呼,像是才看到有人,惊慌地看了陈敬山一眼,立刻低头去捡萝卜,手忙脚乱。
陈敬山被这突然冒出的人惊得后退半步,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待看清只是个惊慌的年轻女人,他松了口气,但戒备未消,皱起眉头呵斥:“晦气!大晚上乱跑什么!”
昭华抱起竹篮,瑟缩着往巷子更深处、顾沉舟预设的伏击点方向退去,脚步踉跄,演足了受惊小鹿的模样。
陈敬山本不欲节外生枝,但或许是夜色和烟瘾降低了判断力,或许是昭华刻意的惊慌引发了他某种恶劣的探究欲,他低声骂了句,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站住!你是哪家的?鬼鬼祟祟……”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传来两声闷哼,极其短暂,像是有人被迅速捂嘴放倒——顾沉舟的人动手了,解决掉了留在车边的保镖或车夫。
陈敬山到底老奸巨猾,瞬间察觉不对,猛地转身想往回跑!
“动手!”顾沉舟低沉的声音从上方屋檐传来。
两道黑影如夜枭般扑下,直取陈敬山。陈敬山虽惊不乱,文明棍一甩,竟从里面抽出一把细长的刺剑!他身手远比外表看起来矫健,竟格开了第一击,同时张口欲喊。
昭华就在他侧后方。计划中,她此刻应该退入更深的阴影。但看着陈敬山那张脸,妹妹惨死的画面与父亲信中的血泪控诉轰然炸开。诱饵的任务被她抛在脑后,那把她藏在腿侧的匕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就是现在!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淬炼了三个月的恨意化为精准的一击。她从斜刺里冲上,不是扑向陈敬山持剑的手,而是合身撞入他因转身而空门大开的右肋下方!手中的匕首,狠狠捅了进去——不是心脏,不是咽喉,而是肋骨下的柔软处,那是能让剧痛瞬间剥夺战斗力,又不会立刻致命的位置。
“呃啊——!”陈敬山的痛吼被另一道黑影及时捂住。他手中的刺剑“当啷”落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沾着灶灰、却眼神燃烧如地狱之火的脸。
“沈……你是……”
昭华猛地抽出匕首,温热的血溅上她的手背。她贴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陈先生,我妹妹的命,您该还了。这只是利息。”
顾沉舟从屋檐跃下,看了一眼陈敬山的伤口和昭华染血的手,眼神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迅速示意手下将瘫软挣扎的陈敬山套上麻袋,抬向巷子另一头准备好的板车。全程干净利落,不过一分多钟。
“清理痕迹,按计划撤离。”顾沉舟下令,然后抓住昭华的手腕,“走!”
他的手很用力,几乎捏痛了她。昭华任由他拉着,穿过迷宫般的小巷,登上另一辆等候的轿车。直到车子驶离老城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她才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剧烈的、近乎虚脱的释放。
手上陈敬山的血已经半干,粘腻冰冷。
顾沉舟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声音听不出情绪:“擦掉。记住这感觉。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昭华接过手帕,用力擦拭手背,直到皮肤发红。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忽然问:“我们……会有报应吗?”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回答被引擎声掩盖得有些模糊:
“如果地狱真有空位,那也该先让那些播种‘樱花’的人下去。”
车子朝着关押陈敬山的秘密地点疾驰。夜色更深,而真正的审讯,才刚刚开始。获取“调号密钥”、破解最终指令、阻止五月测试的生死赛跑,进入了更加凶险莫测的深渊。
8. 染血鸢尾
1938年4月24日,凌晨,南市某废弃船坞
河水拍打朽木的腥气,混杂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一盏昏黄的防风灯,勉强照亮船舱底部一处被改造成临时刑讯室的狭小空间。
陈敬山被捆在生锈的铁椅上,右肋下的伤口已被草草包扎,但渗出的血在深色长衫上洇开更大一片。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顾沉舟坐在他对面一张还算完好的木箱上,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匕首,正是昭华用过的那把。昭华站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
“陈先生,时间不多。”顾沉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河水般的寒意,“你的日本主子很快会发现你失踪。在他们找到你,或者判定你失去价值之前,你有机会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令人意外的,外强中干的陈敬山嘴唇哆嗦着嗫喏:“顾……顾司令,饶命!我也是被逼的!竹内他……他拿我全家老小……”
“说点我不知道的。”顾沉舟打断他,匕首的寒光在他指尖翻转,“关于‘樱花’,关于五月的那次‘小测试’。你知道多少?”
“我……我只是负责外围!协调一些……场地和‘物料’转运!”陈敬山急急道,“闸北,三号码头往西两里地,有个废弃的‘永丰’缫丝厂仓库,地下部分被他们改造成了临时的……存放点。第一批‘试验品’……就是那些猫狗和无人认领的……上周已经陆续运进去了。”
“具体测试时间?”昭华忍不住从阴影中踏前一步。
陈敬山被她冰冷的眼神吓得一颤:“不……不确定!只听竹内的副官提过一句,说等‘信号花’开了,就‘送它们上路’。还说什么‘潮水会带走痕迹’……”
信号花?潮水?这与破译出的“鸢尾花”与“子夜潮汐”隐隐对应!
“什么是‘信号花’?”顾沉舟追问。
“不……不清楚!真的!可能是一种花?或者是代号?竹内这个人……心思很深,连他夫人有时候都……”陈敬山眼神闪烁了一下。
顾沉舟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异常:“竹内夫人?她参与了多少?”
“她?她好像……并不知道具体计划。竹内对她看管很严,尤其最近。但……但我有一次偶然听到竹内打电话,很生气地说‘钥匙必须转移,那个女人不可信’……可能就是指夫人?我不知道是什么钥匙!”
钥匙!调号密钥!
“钥匙转移去哪里了?”顾沉舟声音更冷。
“不……不知道!可能……可能是他在虹口的私人别墅?或者……横滨正金银行的保险箱?他只信任日本人的银行!”陈敬山为了活命,拼命榨取记忆,“对了!还有!负责具体执行测试的小队,是竹内从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调来的‘特别作业班’,领头的叫吉川次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他们就驻在仓库附近,伪装成‘卫生防疫稽查队’!”
信息零碎,但拼图正在一块块浮现:地点(永丰仓库)、部分执行者(吉川小队)、密钥可能去向(别墅或银行)。缺的是最关键的日期、时间,以及打开最终指令的“调号密钥”。
“最后一个问题。”顾沉舟站起身,走到陈敬山面前,俯视着他,“沈明瑜,沈昭华的妹妹,是不是你交给日本人的?”
陈敬山瞳孔骤缩,惊恐地看向昭华,疯狂摇头:“不!不是我!是……是竹内!他早就想控制沈世钧,拿他女儿开刀!我只是……只是被迫提供了沈家的地址和作息!我真的没想害死她!是那些日本兵……他们疯了!”
昭华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推诿却坐实的供词,仍像一把钝刀搅动内脏。
顾沉舟看了昭华一眼,对陈敬山道:“你的话,我会核实。在你还有用之前,暂时留着你。”
他示意手下将几乎虚脱的陈敬山带下去看守。船舱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永丰仓库必须尽快侦查。”顾沉舟走向简陋的桌案,上面铺着上海地图,“但吉川的‘特别作业班’不是普通守卫,强攻或潜入风险极高,容易打草惊蛇。密钥的下落才是关键,拿到它,我们才能知道具体时间,才可能精准破坏,或者……利用这个情报做更大的文章。”
“美雪夫人……”昭华声音有些干涩,“陈敬山说竹内怀疑她,钥匙要转移。她的处境很危险。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警告她,或者通过她拿到密钥?”
顾沉舟沉吟:“直接联系太冒险。竹内现在必然高度警觉。但或许……我们可以等一个信号。”
“信号?”
“如果美雪真的想传递什么,如果她也察觉到了危险,在密钥被转移或她自己遭遇不测之前,她一定会尝试发出最后的信息。”顾沉舟看着跳动的灯焰,“只是不知道,这信号会以什么形式,何时到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推测,清晨六点,天色微明时,一个手下匆匆进来,递给顾沉舟一张小小的、印着暗纹的卡片。
“刚收到的,夹在今早送进安全屋信箱的《申报》里。送报童说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给的,只说交给‘顾先生’。”
卡片是昂贵的日本手制纸,散发着极淡的栀子花香。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纤细钢笔画就的简图:一栋西式小楼的轮廓(依稀是领事馆建筑),旁边画着一个指向楼外的箭头,箭头末端,是一朵线条简洁的鸢尾花。花的下面,用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痕迹,写着一个数字:13。
“是美雪!”昭华低呼。
“箭头指向楼外……密钥已经不在领事馆。”顾沉舟盯着那朵鸢尾花和数字13,“她在告诉我们密钥的去向。这朵花是标记,数字13……是日期?4月13日已经过去。是5月13日?还是某种编号?”
“虹口,日本人聚居区,有不少私人别墅和商铺。”昭华迅速思考,“有没有可能,数字13代表门牌号?或者某种储藏柜编号?配合鸢尾花这个标记……”
“查。”顾沉舟立刻下令,“动用所有能用的眼线,重点排查虹口区,特别是竹内名下的或与他相关的房产、租赁的仓库、长期包用的酒店房间……寻找任何与‘鸢尾’相关的标志、图案,或者门牌、编号带有13的地点。要快,但要绝对隐蔽。”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一张无形的网,开始在虹口区悄悄铺开。
同日,下午,百乐门
表面的歌舞升平下,暗流汹涌。昭华刚结束一场表演,回到后台,玫瑰姐就阴沉着脸跟了进来,反手锁门。
“陈敬山是不是你们绑的?”她开门见山,眼神锐利如刀。
昭华心里一紧,面上保持镇定:“玫瑰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跟我装傻!”玫瑰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气,“道上都传开了!陈敬山昨晚在老城厢烟馆附近失踪,现场有打斗痕迹,他的人被弄晕了两个!除了顾沉舟,上海滩还有谁敢动他,还能动得这么干净?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事情紧急,来不及……”昭华试图解释。
“紧急?我看是你们想独吞功劳!想靠着这个向重庆那边邀功请赏吧?”玫瑰姐冷笑,眼角的泪痣显得格外刺眼,“我告诉你们,陈敬山不过是条杂鱼!真正的祸根是竹内健次郎,是那个‘樱花计划’!你们打草惊蛇,现在竹内肯定像受惊的王八一样缩进壳里了!我的线人告诉我,领事馆和他在虹口的别墅都加强了守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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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逼近一步,抓住昭华的肩膀:“你们到底从陈敬山嘴里撬出了什么?那个测试仓库在哪里?说出来!我的人可以动手!趁他们还没完全准备好,炸了它!”
“不行!”昭华挣脱她的手,断然拒绝,“那里有专门的关东军防疫部队看守,强攻等于送死!而且我们没有具体时间,炸了仓库,他们还可以换地方!我们需要的是密钥,是具体指令!”
“密钥?什么鬼东西?”玫瑰姐狐疑,“等你们找到那劳什子密钥,黄花菜都凉了!我算是看明白了,顾沉舟根本就没想彻底毁掉‘樱花’,他只想拿着情报去跟日本人或者重庆讨价还价!你们都被他利用了!”
“玫瑰姐,顾沉舟他父亲……”
“别提什么父亲!”玫瑰姐粗暴地打断,“疤脸死的时候,也有老母幼子!这世道,谁没点血仇?但这不能成为和魔鬼做交易的理由!沈昭华,我看你是被他迷了心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得昭华心头火起,也刺破了某些她不愿深想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玫瑰姐,我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也敬重你为疤脸大哥做的一切。但这次,我信顾沉舟的判断。至少,在拿到密钥、破译时间之前,不能盲目行动。否则,不仅我们会死,还可能让整个计划暴露,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玫瑰姐死死盯着她,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还有一种孤狼般的决绝。
“好,好……你信他。那你就跟着他,走你们那条‘稳妥’的死路吧。”她松开手,后退两步,声音冰冷,“我自己干我的。别忘了,百乐门是我的地盘。你们的事,我不管了。但我的事,你们也别想拦着。”
她摔门而去。
昭华靠在化妆台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内部的分裂,比外部的敌人更让人心寒。她知道,玫瑰姐很可能真的会采取极端行动,那会将所有人都拖入绝境。
必须尽快找到密钥!必须在玫瑰姐行动之前,破译出时间!
傍晚,虹口区排查有了初步结果。
一个眼线回报:在虹口公园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日侨高级住宅区),有一栋门牌为“13”号的西式庭院别墅,归属一名日籍商人名下,但该商人长期不在上海,别墅日常由一对日本老夫妇照料。关键点是——这栋别墅庭院铁门的装饰花纹,是鸢尾花的变体图案,且近期有陌生面孔出入,守卫明显增强。
“就是这里。”顾沉舟看着眼线偷偷拍摄的模糊照片,那铁门上的花纹与美雪卡片上的简笔鸢尾花神似。“密钥很可能被转移到了这里。竹内没有放在自己名下,而是用了白手套。”
“怎么进去?”昭华问。别墅位于日侨区核心,巡逻频繁,硬闯不可能。
“需要内应,或者制造一个合理的进入借口。”顾沉舟沉思,“那对看守别墅的老夫妇……或许是个突破口。查他们的背景,喜好,日常作息,有没有任何弱点。”
“还有一个问题。”昭华指着美雪的卡片,“这朵鸢尾花,和指令里的‘鸢尾花在第三日枯萎’有什么关系?难道‘信号花’就是真正的鸢尾花?某种特定品种,会在某个特定日期开花,然后第三天枯萎,作为行动标志?”
顾沉舟眼神一凛:“很有可能!这不是诗意的隐喻,而是实实在在的生物信号!查!上海的花圃、苗圃,特别是日本人经营或经常采购的,最近有没有引进或培育特殊的鸢尾花品种?尤其是那种花期极短,或者开花后迅速凋谢的品种!”
两条线并进:密钥所在地(13号别墅)、时间信号载体(特殊鸢尾花)。
时间,像绷紧的弓弦,越来越紧。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玫瑰姐的怒火,已经化为了一支偏离轨道的箭,正射向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
9. 瞬华之期
1938年4月25日,晨,虹口公园附近
13号别墅的铁门紧闭,鸢尾花纹饰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门内庭院寂静,只有偶尔掠过的鸟雀啁啾。那对日本老夫妇——铃木与和子,正提着竹篮,像往常一样准时在上午九点出门,前往两个街区外的“共荣市场”采购。这是他们每周雷打不动的习惯。
顾沉舟的人,早已潜伏在街角。两名队员穿着工部局水电维修的制服,提着工具箱,在铃木夫妇身影消失在街口后,迅速而自然地走向别墅侧面的小巷——那里有一处接入户的电表箱,是他们几天前踩点时动过手脚的“隐患点”。
一切按计划进行。敲门,无人应,队员之一熟练地撬开侧窗(预先被做过细微处理),闪身而入。另一人在外望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昭华和顾沉舟坐在相隔两条街的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里,通过伪装成香烟盒的简陋接收器,监听潜入队员身上微型麦克风传来的细微声响:翻找抽屉声、地板敲击声、压抑的呼吸。
“……书房壁炉……有夹层……空的。”
“……主卧床下地板……有暗格……只有一些旧信件。”
“……地下室入口锁着,需要时间……”
顾沉舟眉头紧锁。密钥不在这几个常规隐藏点。
突然,接收器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频率特殊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表面快速摩擦。紧接着是队员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惊疑声:“……佛像……铜像底座……有规律的刻痕……不对,是编码孔……”
佛像?顾沉舟与昭华对视一眼。典型的日式宅邸,供奉神龛或摆放佛像并不稀奇,但将秘密藏在日日可见的佛像里?
“尝试拓印或解码孔型。小心,可能有自毁或报警装置。”顾沉舟对着伪装成怀表的发射器低语。
沙沙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金属部件转动声。然后——
“滴答。”
一声清晰、机械的、令人心悸的轻响,从接收器里传出,像是一块极小、极精密的簧片被触发。
“不好!是机关!撤!”队员的声音陡然急促。
几乎同时,别墅内响起一声沉闷的、被捂住似的铃声!不是刺耳的警铃,而像是某种内部通告装置!
“暴露了!快走!”顾沉舟立刻下令,同时对司机道,“启动预备方案,接应他们到二号撤离点!”
远处,已能看到铃木夫妇提着采购篮的身影出现在街口,他们似乎也听到了隐约的铃声,脚步顿住,疑惑地望向别墅方向。
潜入的两名队员动作极快,从侧窗翻出,与望风队员汇合,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后巷。几秒钟后,别墅正门被猛地推开,两个穿着黑色和服、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冲了出来,警惕地扫视街道——这是隐藏在别墅内的暗桩守卫!
顾沉舟的车子平稳驶离。计划失败,但并非全无收获。
同一时间,法租界边缘,“雅静花圃”
昭华以“为百乐门选购新一批装饰花卉”为名,在孟掌柜介绍的掮客陪同下,走进了这家外表平平无奇的花圃。花圃老板是个精瘦的台湾人,姓林,眼神活络,说话带着闽南口音。
“白玫小姐要看鸢尾?有有有,这边请。”林老板引着昭华走向温室深处。
温室里湿热氤氲,各种花卉争奇斗艳。在专门培育球根花卉的区域,昭华看到了几排特别的鸢尾。它们的花苞紧闭,但叶片形态与常见品种略有不同,更纤细,色泽也更深。
“这些是……”昭华故作随意地问。
“哦,这些是新品,叫‘瞬华’,从台湾阿里山那边弄来的种子,变异种,难得。”林老板颇有些得意,“开花那叫一个漂亮,紫蓝色带银边,像月光洒在花瓣上。就是花期短,从开到谢,满打满算三天,第四天早上就只剩杆子了。而且娇贵得很,温度湿度一变,花都开不好。”
“三天……”昭华心脏猛跳,“那这批什么时候能开?”
林老板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几个最大花苞的状态,又看了看温室的温度计和湿度计:“唔……照现在的养护,我估摸着……五月三四号左右,第一波应该能开。不过得看天气,这几天要是突然回暖,可能还会提前一两天。”
五月三四号!如果“鸢尾花在第三日枯萎”是指这种“瞬华”鸢尾开花后的第三天,那么行动日就是……五月六号或七号!这与之前海因茨伯格警告的“五月测试”和陈敬山供词完全吻合!
“这种花,除了观赏,还有什么特别讲究吗?比如……有没有人订了指定要它某天开?”昭华试探道。
林老板眼神闪烁了一下,打了个哈哈:“这个嘛……客户的要求千奇百怪,我们尽量满足。不过这种‘瞬华’数量少,一般都是熟客预定。白玫小姐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您留几株。”
昭华知道再问下去会引起怀疑,便转了话题,订购了一些普通花卉,留下定金。离开花圃时,她手心里全是汗。时间信号找到了!就是这种“瞬华”鸢尾!那么,第一批花开放的日子(五月三四号),就是倒计时的开始。
4月26日,安全屋
别墅探查失败和花圃信息的确认,让气氛更加凝重。顾沉舟判断,13号别墅的佛像机关打草惊蛇,密钥很可能会被再次紧急转移,甚至销毁。而“瞬华”鸢尾的花期,则像悬在头顶的断头台,绳索正在收紧。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通过层层掩护,送来了一个沾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小布包——来自玫瑰姐的一个心腹手下,一个沉默寡言的黄包车夫。
布包里没有信,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手绘的、极其粗糙但标注了几个关键点的永丰仓库周边地形与警戒草图;以及一小块皱巴巴的、浸着深褐色污渍的碎布,看起来像是从某种制服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日文名字:吉川,后面跟着一个血画的箭头,指向草图上的一个点——仓库地下通风口的可能位置。
“这是……玫瑰姐派人去侦查了?”昭华震惊。这张草图比陈敬山的口供详细得多,标出了明哨、暗哨、巡逻路线的大致规律,甚至还有疑似地下通风管道的出口标记。而那块碎布和名字,无疑表明玫瑰姐的人已经和吉川的“特别作业班”有过极其危险的近距离接触,甚至可能发生了冲突。
“她是在用命换情报。”顾沉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指尖摩挲着那块染血的碎布,“她在告诉我们,她不会等,她已经动手了。这份情报……很珍贵,但也很致命。吉川不是傻子,巡逻规律被摸清,他很快会调整。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他走到地图前,将“瞬华”花圃位置、13号别墅位置、永丰仓库位置,以及美雪卡片上的信息,全部标记出来。错综复杂的点与线,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
“密钥可能被转移,但我们有了时间信号(瞬华花期)和相对精确的行动地点信息(仓库草图)。或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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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可以不等完整的密钥了。”顾沉舟的目光锐利如刀,“根据已有情报,我们推算出大致行动日期在五月六号左右。那么,我们就在五月五号晚上,抢先动手。”
“强攻仓库?”
“不,是潜入和破坏。”顾沉舟指向草图上的通风口标记,“玫瑰的人标记了这里。如果是真的,这是我们潜入地下部分的最佳路径。目标不是杀死所有守卫,而是找到并摧毁那些‘试验品’——感染的老鼠或跳蚤载体,以及可能已经制备好的培养液。用火,或者用我们可能从海因茨伯格留下的不稳定抑制配方里找到的灵感,制造一场‘意外事故’。”
“这太冒险了!没有最终指令确认具体时间,万一他们提前或推后呢?万一通风口是陷阱呢?”
“所以我们还需要做两件事。”顾沉舟沉稳地说,“第一,继续尝试获取密钥,哪怕只是一部分,确认最终日期和时间。第二,我们需要玫瑰姐的力量。她对仓库的侦查比我们深入,她的人也熟悉底层巷战和破坏。要完成这次潜入破坏,离不开她的人手和经验。”
昭华想起玫瑰姐摔门而去时的决绝眼神:“她会同意合作吗?尤其是……和你合作?”
“为了摧毁‘樱花’,她会的。”顾沉舟语气笃定,却带一丝无奈,“哪怕她恨我,但这是她唯一可能达成目标的机会。我会设法联系她,提出联合行动方案。条件可以谈,但她必须服从统一的行动指挥,不能再擅自行动。”
就在他们商议细节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暗号——有紧急情况!
来人送进一个小小的、染血的布包。布包被层层油纸包裹,最里面是一块素白的手帕,上面用鲜血绣着一朵歪斜的、却依然能辨认出的鸢尾花。手帕里,裹着一枚断裂的珍珠发簪。
簪体冰凉,一端断裂处有新鲜的血迹。更让人心惊的是,发簪中空的内部,塞着一卷极薄、几乎透明的绢纸,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密密麻麻写满了与贝多芬乐谱符号相关的、极其复杂的变体编码——那正是他们苦寻不得的、完整的“调号密钥”!
没有只言片语。但染血的手帕,断裂的发簪,以及这拼死送出的密钥,已经说明了一切。
竹内美雪的命运,已然尘埃落定。
昭华握着那枚冰冷的发簪,仿佛能感受到美雪夫人最后传递信息时的绝望与勇气。那个温婉的、热爱肖邦和德彪西的女人,最终用鲜血,为这场黑暗的乐章,标注了最后一个准确的音符。
顾沉舟展开绢纸,眼神沉痛而肃穆。他迅速将绢纸上的符号与之前破译的指令片段、别墅佛像上拓印的编码孔型(队员冒险带回的拓印蜡模)进行比对。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
“最终指令确认。”
“‘瞬华’初绽日为信号,第三日子夜零时,潮汐最高点,开启永丰仓库地下东北角第三号隔离室。”
“根据花圃情报,‘瞬华’预估五月四日初绽。那么,行动时间就是——”
“五月六日,晚十一点五十九分,准备。七月七日凌晨零点整,执行。”
他看向昭华,也仿佛透过墙壁,看向这座沉睡中的、毫不知情的城市:
“我们还有十天。”
十天,找到潜入并破坏的方法。十天,整合所有能用的力量。十天,与那朵黑色的樱花,进行最后的赛跑。
而玫瑰姐的怒火,与竹内美雪的鲜血,已经将这场赛跑的起点,染得一片猩红。
10. 荆棘同盟
1938年4月27日,夜,闸北一处废弃教堂地下室
烛火摇曳,将墙上剥落的圣母像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潮湿和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
玫瑰姐坐在一张瘸腿的旧木桌旁,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燃到尽头,烟灰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她对面,顾沉舟静立如松,昭华站在稍侧后方,能清晰看到玫瑰姐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讥诮。
“合作?”玫瑰姐嗤笑一声,弹掉烟灰,那截灰烬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无声碎裂,“顾司令,你的合作,就是让我的人去给你当探路的卒子,挡枪的肉盾?陈敬山一事,你可跟我‘合作’过?”
“陈敬山是意外收获,也是迫不得已。”顾沉舟声音平稳,不为所动,“但‘樱花’的最终指令和时间已经确认,五月六日午夜,永丰仓库。这是我们唯一能阻止它的机会。你的人摸清了仓库外围,我有内线可以提供部分守卫换班细节,我们联手,才有可能潜入地下核心区域进行破坏。”
“破坏?就凭我们这几杆破枪,去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老窝?”玫瑰姐站起身,逼近一步,烛火在她脸上跳动,“顾沉舟,别把我当傻子。你手里有海因茨伯格留下的东西,对不对?那个德国佬的‘解药’?你想用那个?”
顾沉舟眼神微凝。玫瑰姐的情报网,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是有一种不稳定的抑制配方,但未经测试,效果未知,量产更是天方夜谭。”他没有否认,“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用物理方式摧毁培养物和载体。抑制配方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或者……制造混乱的烟雾弹。”
“把它给我。”玫瑰姐伸出手,眼神灼灼,“你的人擅长渗透、情报,但搞破坏、玩炸药、近距离搏杀,我的人更在行。配方给我,我的人负责带进去,在关键位置使用。是烧是炸还是用你那‘解药’,我的人见机行事。”
这是要夺取行动的核心破坏手段!昭华心中一紧。
顾沉舟沉默片刻,却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行动必须统一指挥。你的人需要接受基本的情报识别、潜行和撤退信号训练,不能擅自行动。我会派人参与你的行动小组,负责通信协调。”
玫瑰姐眯起眼睛,显然不喜欢被掺沙子,但权衡利弊,咬牙道:“行。但我的队伍,最终决定权在我。”
“第二,”顾沉舟看向她,目光锐利,“行动目标是摧毁‘樱花’载体,不是杀光日本人。尽量避免无谓的交火,一旦核心目标达成或确认无法达成,必须立刻按计划撤离,不可恋战。我要的是一支能执行精密破坏任务的队伍,不是敢死队。”
“呵,顾司令倒是惜命。”玫瑰姐讽刺道,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我的人命也金贵,不会白白送死。但刀枪无眼,真要打起来,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初步的,布满荆棘的同盟,就此达成。双方交换了更详细的仓库情报,顾沉舟提供了内线传来的守卫换班时间漏洞,据此确定了初步的行动框架:由玫瑰姐挑选并训练一支约十五人的精干小队;顾沉舟提供抑制配方(经过稀释和伪装)、必要的□□、以及仓库地下部分的推测结构图(结合陈敬山口供和草图);昭华负责协助解读可能与乐谱密码相关的机关或标识(如果存在)。
接下来几天,地下教堂变成了临时的训练营和兵工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机油味和硫磺味。玫瑰姐的人多是江湖出身或底层工人,有一股不怕死的蛮勇,但缺乏纪律和协同。顾沉舟派来的两个前国军工兵,负责教授简单的爆破安放、□□识别和小组配合战术。训练磕磕绊绊,冲突时有发生,但在共同的、迫在眉睫的毁灭威胁下,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勉强被拧在了一起。
昭华也在紧张准备。她反复研究仓库草图,记忆每一个可能的出入口、通风管道、守卫点位。同时,她协助顾沉舟那边的一个老译电员,尝试进一步分析“调号密钥”的细节,看看除了日期时间,是否还隐藏着仓库内部的具体隔间布局或安全机关信息——美雪夫人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或许还有未发掘的价值。
4月30日,傍晚,安全屋
老译电员有了惊人发现。在绢纸密钥的边角,用近乎显微镜才能看清的笔迹,写着一串德文缩写和数字,混杂在乐谱符号中,极难察觉。
“这……这看起来像是通风系统的管道编号和截面标识!”老译电员激动地指着放大镜下模糊的痕迹,“您看,这个‘L-7-D’,很可能代表‘左侧(Links),第7号管道,直径(Durchmesser)’后面跟的数字是管径!还有这个‘Kreuzung 3’——交叉点3!这应该是仓库地下通风管网的部分图纸!”
顾沉舟和昭华精神大振。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掌握的就不仅仅是地下通风口位置,而是部分地下管网的“地图”!这能极大提高潜入的隐蔽性和成功率,甚至可能找到直达核心隔离室的路径!
“立刻将这些标识与仓库建筑可能的通风设计进行比对推算!”顾沉舟下令。同时,他心中对竹内美雪的牺牲,涌起更深的敬意与寒意。她传递出的,是一把真正能插入敌人心脏的、细节丰沛的钥匙。
5月2日,夜,训练接近尾声
玫瑰姐的队伍勉强有了点模样。基本的潜行手势、□□使用、小组掩护配合,算是过了关。抑制配方被分装进十几个特制的小型玻璃胶囊里,可以投掷或固定在特定位置释放。
行动方案最终确定:五月五日,晚十一点,利用守卫凌晨换班前二十分钟的相对松懈期,分三组潜入。
A组(玫瑰姐亲自带领,6人):从通风口,根据密钥图纸修正的确切位置,潜入,沿通风管道向核心区域渗透。
B组(顾沉舟手下工兵带领,5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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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仓库外围制造多处小型爆炸和火灾,使用定时装置,吸引守卫注意力,制造混乱。
C组(昭华与另一名通信员,2人):在仓库外一栋早已废弃的、可俯瞰部分仓库区域的二层砖楼设立临时观察点,负责监控守卫动向,通过简易灯光信号与潜入小组保持有限联系,并在情况危急时发出撤退信号。
顾沉舟本人不直接参与潜入,他需要在外部坐镇,协调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并准备最后的接应撤离路线。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第三号隔离室。根据陈敬山的口供和密钥信息,那里是初期培养物和动物载体最可能存放的地方。找到它,用□□和抑制胶囊彻底摧毁。如果遇到无法克服的抵抗或暴露,以撤离为第一要务,不可纠缠。”顾沉舟在做最后的行动简报,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紧张、或兴奋、或麻木的脸。
玫瑰姐检查着手中的驳壳枪,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凶狠:“只要进了里面,看到那些鬼东西,我知道该怎么做。”
昭华调试着信号灯和望远镜,手心微微出汗。她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战场,虽然不是最前线,但同样关乎生死。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队员匆匆进来,脸色难看,递给顾沉舟一张匆匆写就的字条。
顾沉舟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出什么事了?”玫瑰姐警觉地问。
顾沉舟将字条递给她,声音低沉:“我们的内线……可能暴露了。他传出的最后消息:吉川的‘特别作业班’突然提前换防,守卫增加了两倍,而且……仓库周边疑似埋设了地雷和感应装置。行动……恐怕有变。”
地下室瞬间陷入死寂。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陡然沉重的呼吸声。
提前换防?地雷?这意味他们之前制定的潜入路线和时机,可能完全作废!甚至仓库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请君入瓮的死亡陷阱!
“是陈敬山!还是那个德国佬被捕后吐了口?”玫瑰姐咬牙道。
“不一定。也可能是竹内自己的疑心病,或者美雪夫人送出密钥的事终究没瞒住。”顾沉舟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行动必须调整。强攻不可能。但‘樱花’必须摧毁……”
“怎么调整?硬闯是送死!”玫瑰姐的手下有人忍不住低吼。
“或许……”昭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们不必进去。”
众人看向她。
“如果我们进不去,那么……能不能让‘樱花’自己出不来?或者,让它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绽放’?”昭华的目光落在那些伪装成普通玻璃瓶的抑制胶囊上,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念头,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昭华看了一眼顾沉舟,许是错觉,竟看到他冷酷好看的眼眸中隐隐流露出鼓励。昭华错开眼神看向玫瑰姐,提出一个大胆设想——
11. 逆流之注
废弃教堂地下室的空气,因顾沉舟带来的噩耗而凝固。烛火跳跃,将众人脸上惊疑不定的阴影拖得忽长忽短。
“自己出不来?什么意思?”玫瑰姐紧盯着昭华,眼神锐利。
昭华走到简陋的桌案前,上面摊着仓库草图、通风管图纸和那些抑制胶囊。“根据密钥信息,我们知道地下隔离室依赖一套相对封闭的通风系统进行内部空气循环和一定程度的过滤。‘子夜潮汐最高时开启’,可能不仅是时间约定,也可能是因为那个时间点的气压或湿度变化,有利于某种扩散,或者他们需要通过特定管道与外界进行某种交换。”
她用手指点着图纸上标注的“L-7-D”管道及其连接点:“这条管道,根据老先生的推测和建筑常识,很可能直通第三隔离室的主要送风口。如果我们无法从地面进入,那么,能不能找到这条管道在仓库建筑外的延伸部分,或者它的进出气口?”
顾沉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想从外部,逆向注入东西进去?”
“对。”昭华点头,拿起一枚抑制胶囊,“海因茨伯格的配方是不稳定的培养抑制液,对特定菌株有快速杀灭或抑制效果。我们不知道它的具体作用方式和浓度要求,但如果……如果我们能通过通风管道,将这些液体以雾化或高压注入的形式,在高潮位前约一小时开始注入,确保高潮位时,混合液能大量送入隔离室的循环空气里……就有可能污染整个培养环境,甚至直接杀死那些老鼠和跳蚤载体。”
“纸上谈兵!”玫瑰姐拍案而起,“等你们找到检修口,注入剂量潮汐,黄花菜都凉了!吉川那个疯子说不定已经把老鼠放出来了!要我说,就按原计划,从新发现的那个排水管道摸进去!地雷?老娘不信他们把河滩都埋满了!守卫多?那就打他个措手不及,炸开一条路,冲进去点了那些鬼东西!”
“那是送死!”顾沉舟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排水管道出口情况不明,内部可能被堵死或监控。强攻暴露,竹内一旦狗急跳墙提前释放,别说你冲不进去,就算冲进去,整个闸北可能都要陪葬!玫瑰,你想报仇,但别忘了疤脸为什么死!不是为了让我们无谓地去填命!”
玫瑰姐被“疤脸”两个字刺得一震,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却没再反驳。
“异想天开!”玫瑰姐手下一个大汉见自己老大吃瘪,禁不住打抱不平,忍不住嗤道,“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外面的管口,就算找到了,你怎么把东西打进去?鬼子会留那么大口子给你灌毒药?再说了,你那玩意儿有没有用还不知道呢!”
“所以才需要验证,需要计划。”昭华并不气馁,看向顾沉舟,“顾司令,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尽量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找到并确认这条外部管道的位置和接口情况?哪怕只是远远观察?”
顾沉舟沉吟,看向老译电员:“图纸上能看出管道走向和大致出口方位吗?”
老译电员凑近图纸,用放大镜仔细看了许久,又对比旁边的上海老地图:“从标注的走向和‘Kreuzung 3’(交叉点3)的位置反推……这条L-7-D管道,在离开仓库主体建筑后,很可能与一段废弃的老下水道并行,最终在……仓库东南方向,约两百米外,靠近苏州河一条小支流的荒滩附近,可能有检修井或隐蔽的排气口。那里已经出了日军明显的警戒圈,但荒草丛生,地势低洼,夜间行动仍需小心。”
“两百米……有操作空间。”顾沉舟眼神微亮,“如果只是侦查,甚至可以白天以测绘或拾荒为掩护靠近观察。关键是确认接口类型和是否具备逆向注入的条件。”
“那地雷和感应装置呢?”玫瑰姐更关心这个,“就算能从外面动手,仓库周边被围成铁桶,我们的人怎么靠近那个什么检修井?飞过去?”
“地雷和感应装置主要集中在仓库围墙和主要通道附近。”顾沉舟分析内线情报,“荒滩方向不是防御重点,尤其是那个推测的排气口位置,很可能在雷区之外,或者只有简单的警戒标志。但这需要实地验证。”
“太慢了!等你们验证完,黄花菜都凉了!”玫瑰姐焦躁地踱步,“我看,不如双管齐下!我带A组,按新发现的排水管道试试,万一能进去,直接动手。你们在外面搞那个什么管道下毒,做个备份!总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顾沉舟立刻反对:“不行!兵力分散,风险加倍。而且排水管道情况未知,万一进去就是死路……”
“留在这里干等更是死路!”玫瑰姐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分明,“顾沉舟,我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价值!你那种步步为营的打法,对付不了疯狗!就得比他们更疯、更快!”
眼看同盟刚刚建立就要崩裂,昭华忽然开口:“玫瑰姐,顾司令,或许……可以这样。”
两人看向她。
“排水管道需要立刻核实。如果确实可行,且相对安全,可以作为一条备用奇袭路线,但人数要减至最少,比如两到三人,纯侦查渗透,绝不强攻,目标只是确认内部情况、放置远程□□或为外部行动提供指引。”
昭华快速说道,“同时,外部通风管道逆向注入计划立刻启动侦查和准备。这样,我们既有内部精准破坏的可能,也有外部大面积污染的后手。两线可以互为佯动,比如外部先制造一些小动静,吸引守卫注意,为内部潜入创造机会;或者内部发现无法下手时,立刻转为引导外部注入的眼睛。”
她看向顾沉舟和玫瑰姐:“关键是协调和时机的把握。以及,我们必须统一:最终目标是破坏‘樱花’,不是占领仓库,也不是杀死多少日本人。无论哪条线,一旦达到破坏目的或确认无法达成,必须立刻撤离。”
顾沉舟看着昭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这个女孩,在巨大的压力下,正在飞速成长,甚至开始尝试调和两个老江湖都难以调和的矛盾。
玫瑰姐也沉默了片刻,最终,有些别扭地“哼”了一声:“……说得倒是在理。行,那就这么办!排水管道我去核实!给我两个最机灵、会水的兄弟就行。外面的活儿,你们搞。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我发现里面能动手,我可不会干看着!”
“可以。”顾沉舟这次答应得很干脆,“但潜入小组必须携带信号装置,每隔固定时间回报情况。如果失联超过约定时间,外部计划将按原定方案独立执行。”
“另外,确定L-7-D管道的外部接入点位置和可操作性后,还需要计算和准备注入物。抑制液原液不稳定,需要与助剂按精确比例混合,既要保证效果,又不能过早反应或堵塞管道。这需要懂化学的人。最后,也是最难的——精确计时。我们需要在高潮位前约一小时开始注入,确保高潮位时,混合液能抵达并作用于隔离室。这需要实时潮汐数据和可靠的计时引爆或开启装置。”
要求苛刻,时间紧迫。但顾沉舟只沉吟了几秒:“我来安排,今晚就开始。化学专家方面……海因茨伯格的配方有基础成分表,我认识一个可靠的药剂师,可以秘密配制。潮汐数据和精确计时装置,我有办法。”
他转向玫瑰姐,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玫瑰,我还需要你的人做两件事。第一,配合侦察,摸清仓库周边新增的地雷区和感应装置大概范围,为外部作业人员提供掩护和预警。第二,原计划的B组火力牵制任务不变,但时间需要配合新的注入计划,精确到分秒。你们能做到吗?”
玫瑰姐盯着他,又看了看昭华,眼神复杂。最终,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所有的愤怒和不安都压了下去:“……行。我的人干活,你放心。但顾沉舟,沈昭华,你们最好别把算盘打错了。要是因为你们这弯弯绕绕的法子误了事,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脆弱的同盟在濒临破裂的边缘,被共同的危机和目标再次强行粘合。没人知道这胶水能撑多久。这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冒险的双线计划,在激烈的争论和妥协中成形。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
5月3日,白天
伪装成河道清淤工人的队员,成功靠近了推测的通风管道检修井区域。那里确实荒僻,只有几个不起眼的、半埋在地下的水泥井盖,其中一个的铭牌模糊不清,但尺寸和周围散落的废弃滤网,与工业通风设施吻合。更重要的是,周围没有明显的地雷标识或近期人员频繁活动的痕迹。他们偷偷拍摄了井盖结构和周边地形。
同一时间,玫瑰姐带着两个精通水性的手下,沿苏州河支流悄然摸到了永丰仓库下游的河滩。根据老地图和密钥上的隐晦标记,他们在一片茂盛的芦苇丛后,找到了一个半淹在水中的、锈蚀严重的铁栅栏入口——那正是废弃排水管道的出口。栅栏已被水生植物部分堵塞,但缝隙足以让人钻入。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淤泥和铁锈的浓重气味。
玫瑰姐留下一个手下在外警戒,自己和另一个手下,咬着防水手电,钻了进去。管道内潮湿滑腻,空间狭小,只能弯腰前行。走了约一百米,前方出现向上的竖井和生锈的铁梯。爬上去,顶端是一个沉重的铸铁井盖。玫瑰姐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仓库建筑内部的地面层,堆放着一些破旧木箱和杂物,似乎是个废弃的储藏角落。不远处能听到隐约的日语交谈和脚步声,但视线范围内没有守卫。
一条潜在的渗透路径,被证实了!但同时也确认,内部守卫森严,从这里出去,就是敌人的腹地。
同一时间,法租界某地下诊所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药剂师,在顾沉舟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海因茨伯格配方中的几种基础晶体和液体按顺序混合、稀释、再与顾沉舟提供的几种高挥发性有机溶剂进行阶段性调和。过程极其繁琐,稍有差错就可能引发剧烈反应甚至爆炸。
“你确定要加这个?”老药剂师指着一种淡黄色的粘稠液体,手有些抖,“这东西挥发性极强,混合后稳定性会急剧下降,必须在一小时内使用,否则……可能会在容器里就出问题。”
“需要它的扩散和渗透性。”顾沉舟声音平稳,但手心全是汗,“比例能再精确些吗?我们要计算到管道内的总体积和预计停留时间。”
“我尽量……这简直是玩命……”老药剂师嘟囔着,但手上的操作依旧稳定精准。最终,十几瓶特制的双层玻璃安瓿被制备出来,内层是抑制液与挥发性溶剂的混合体,外层是缓冲稳定液,需要在注入前通过特定手法打破隔层即时混合。每一瓶都标注了精确的编号和混合时间。
5月3日,夜,安全屋
所有信息汇总。
接入点:确认可用,安全路线已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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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检修井可以操作。井盖是常规螺栓固定,我们可以悄无声息地打开。下面的管道直径约三十厘米,有足够空间放置我们改装的注射装置。”负责外部侦查的队员汇报。
“排水管道可以潜入,出口在仓库一层一个废弃角落,暂时安全。但出去后就是开阔的装卸区,直接暴露,必须等待时机或制造混乱才能向地下区域移动。”玫瑰姐言简意赅。
注入物:二十瓶特制安瓿准备就绪,在通风管道内扩散,理论作用半径约十五至二十米,对有机培养物有快速破坏作用,对金属和混凝土有轻微腐蚀。
潮汐时间:5月6日,子夜零点前后约二十分钟为理论最高潮位。
玫瑰姐眼中闪烁着冒险成功的兴奋,“我建议,就在明晚,五月四日,提前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五月六号准备开启,里面早就被我们端了!”
“不行。”顾沉舟再次反对,“五月四日,‘瞬华’鸢尾可能刚刚初绽,日军是否已进入最终待命状态未知。而且我们的抑制液注入装置还需要最后调试,确保雾化效果和剂量。另外,内线还没有传出新的换防表。明晚太仓促。”
“又是等等等!”玫瑰姐火气又上来了。
“玫瑰姐,”昭华忽然插话,她一直在研究两边的报告,“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您看,通风管道注入,需要相对安静的外部环境,不能有大规模交火吸引守卫注意。而您的潜入,需要外部制造一些适度的混乱来调虎离山,掩护你们从排水口出来后向地下移动。”
她看向两人:“行动计划是否可以这样:五月五日晚,十一点三十分,外部小组率先行动,在通风管道完成注入装置安装和初步注入,先低剂量测试管道畅通并开始污染环境。同时,在仓库另一侧制造小型起火或爆炸,吸引守卫注意力。十一点五十分,潜入小组从排水管道进入,利用混乱期迅速向地下第三隔离室突进。午夜零点前后,无论潜入小组是否成功抵达核心,外部小组根据信号,决定是否进行大剂量注入或引爆预设的爆破装置。”
“这样,潜入和外部破坏同步进行,相互掩护。潜入成功则最好,直接物理摧毁;若不成功或受阻,外部污染也已启动,至少能严重干扰甚至破坏他们的计划。”顾沉舟接话,完善了方案,“而且时间卡在‘子夜潮汐最高时’之前,无论他们原计划如何,我们已经抢先出手。”
玫瑰姐仔细想了想,虽然仍觉得不够痛快,但这个方案兼顾了奇袭和备份,确实比单纯的强攻或单纯的外部投毒更周全,也给了她的人行动的机会。
最终的行动方案和时间表,终于敲定。
行动配合:玫瑰姐的人摸清新增地雷区边缘,B组牵制火力准备就绪,将在注入开始后十分钟,晚十一点十分,于仓库另一侧多点引爆,吸引注意力。A组待命,作为预备队,一旦注入计划失败或出现意外,将尝试从排水管道进行最后的强攻。C组观察点任务不变,但增加了监测河面水位变化和仓库通风口是否有异常气体溢出的职责。
计划细致到每一步,却也脆弱如累卵。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管道堵塞、安瓿提前破裂、潮汐计算偏差、日军巡逻路线临时改变、牵制火力未能有效吸引注意——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甚至引发灾难。
顾沉舟在做最后的推演,眉头紧锁。玫瑰姐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脸色阴沉,显然对这种“技术活”仍旧充满疑虑和不耐。
昭华仔细检查着信号灯和望远镜,又将那枚美雪夫人的断簪贴身藏好。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想起告解室里海因茨伯格的绝望,想起美雪染血的手帕,想起妹妹苍白的脸。不能失败。
“都清楚了。”顾沉舟最终抬起头,目光扫过即将参与行动的每一个人,“五月五日晚十一点,各自就位。没有我的命令,或未到万不得已,任何人不得提前行动或擅自更改计划。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行!就按这个来!五月五日晚,十一点三十分,准时开始!”
窗外,天色阴沉,预示着又一晚的风雨。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是最后的、也是最紧张的准备。抑制液被小心分装进特制的高压雾化罐,连接上定时和手动触发装置。□□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信号灯、哨子、怀表被校准。每个人反复记忆自己的任务、路线和撤退信号。
昭华协助调试注入装置,并反复学习使用信号灯。她在C组观察点,这个位置相对安全,却又责任重大,是整个行动的眼睛和耳朵之一。
顾沉舟将一片极薄的、印有简易地图和联络方式的绢纸交给昭华,上面还有一行小字:“若事不可为,C组优先撤离至三号安全点,不必等我。”
昭华捏着绢纸,抬头看他。顾沉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记住,你的命,比任务重要。活着,才有以后。”
窗外,夜色如墨。“瞬华”鸢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温室里,或许已经悄然绽开了第一片花瓣。
倒计时的最后一圈,开始了。
永丰仓库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静卧在苏州河畔。而一群怀着不同目的、揣着不同心思的人,即将向它的血管里,注入一剂危险的、希望渺茫的“解药”。
胜负、生死、乃至这座城市的命运,在此一举。
12. 入子夜前
1938年5月5日,夜,十一点整
苏州河支流旁的荒滩,漆黑如墨。废弃教堂地下室的灯火早已熄灭,所有人马分成三股,无声地融入夜色,像水滴渗入干涸的土地。
A组潜入,由玫瑰姐亲自带领,加上两名最精干的手下,共计三人。他们背负着轻便的□□、炸药、以及最重要的——与C组联络的微型信号灯和简陋却有效的定时□□。三人脸上涂抹了河泥,换上深色紧身水靠,在芦苇丛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浑浊的河水,朝着那个锈蚀的排水口铁栅栏游去。
B组佯动,五人在顾沉舟手下一名前工兵带领下,携带着多个用煤油、白糖和氯酸钾制成的简易定时燃烧装置,以及几枚声音巨大但杀伤力有限的自制“炸弹”。他们像鬼魅般潜行至永丰仓库西侧围墙外的乱葬岗和垃圾堆放处,这里距离仓库主体较远,但足以制造火光和巨响。他们的任务是,在十一点五十分整,准时引爆这些装置,制造最大限度的混乱和火光,将仓库西侧及正门的守卫吸引过去。
C组观察通信,只有昭华和一名外号“鹞子”的年轻通信员。“鹞子”身手敏捷,曾是跑酷送信的报童,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两人提前两小时就已进入预定观察点——那栋距离仓库约一百五十米、几乎只剩框架的废弃二层砖楼。这里视野相对开阔,眼前尽是荒草丛落,能勉强看到仓库轮廓、部分围墙和推测的通风井大致区域。昭华的任务是用望远镜监视仓库守卫的灯火和动向,“鹞子”则负责用罩着黑布的信号灯,按照约定好的简短码,与A组和外部行动组进行闪烁通信。
外部行动组,负责通风管道,由顾沉舟亲自指挥,带领四名队员,携带着沉重的、伪装成工具箱的雾化注入装置和备用抑制液罐。他们走的是最远但相对最安全的路线,从下游绕行,于十一点二十分抵达了那个隐蔽的通风检修井区域。此刻,他们正潜伏在荒草丛中,等待十一点三十分的行动信号——来自C组的一个长闪烁绿灯。
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隐约的垃圾腐臭。天上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光线黯淡。永丰仓库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在围墙哨塔和建筑高处亮着,如同昏昏欲睡的眼睛。
昭华趴在砖楼二层的破窗后,举着顾沉舟给的军用望远镜,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混合着远处仓库隐约传来的、单调的巡逻脚步声。望远镜的视野里,仓库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那几个光点是稳定的参照。
“鹞子”蹲在她身旁,手里紧握着信号灯,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耳朵在轻微颤动,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寂静中,一秒一秒地爬过。
十一点十五分,通风检修井旁。
顾沉舟看了一眼夜光怀表,对身边队员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如同狸猫般上前,用特制工具无声而迅速地拧开了检修井盖的螺栓。井盖被轻轻移开,露出一股陈腐的、带着铁锈和灰尘味的空气。下方黑洞洞的,隐约可见粗大的管道。
注入装置被小心地垂放下去,直到触底。装置前端是一个带有多个细孔的喷头,连接着柔软但坚韧的橡胶管,一直延伸到地面的压力罐。压力罐里装满了混合了不稳定抑制液和某种挥发性溶剂的淡黄色液体,被加压密封。
“连接完成。管道畅通,测试压力正常。”一名队员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报告。
顾沉舟点头,再次看表。十一点二十五分。他抬眼望向废弃砖楼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
“准备。绿灯一亮,立刻开始第一阶段注入,持续时间三分钟。”他低声道。
所有队员屏住呼吸。
十一点二十八分,废弃砖楼。
昭华的望远镜里,仓库西北角的哨塔灯光忽然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换岗或探头张望。她的心猛地一提。
“鹞子,注意西北角。”她低声说。
“鹞子”立刻将望远镜转向那边,片刻后回报:“好像就是换岗,两个人影,过去了,没事。”
虚惊一场。但紧张感有增无减。
十一点二十九分三十秒。
昭华深吸一口气,对“鹞子”点了点头。
“鹞子”拿起信号灯,对准通风井组大致方向,掀开黑布,用力压下开关——一束被严格限制方向的、微弱的绿色光柱,长长地闪烁了三次。
“行动!”顾沉舟几乎在看见绿光的瞬间下令。
地面的队员猛地压下压力罐的手柄。一阵低沉的、液体流动的汩汩声从井下传来,混合着气体压缩的嘶嘶声。淡黄色的雾化液体,被高压推进通风管道,向着仓库地下深处逆向流去。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十一点三十一分,排水管道内。
玫瑰姐和两名手下已经成功钻过铁栅栏,在狭窄潮湿的管道内前行了数十米。里面漆黑一片,只有防水手电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污水没到小腿,冰冷刺骨,各种秽物的气味令人作呕。
他们听到了头顶隐约传来的、不同于水流声的微弱嘶嘶声和液体流动声。
“是外面开始灌药了。”一名手下低声道。
玫瑰姐点头,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快走,时间不多了。”
他们加快速度,向那个向上的竖井摸去。
十一点三十三分,通风井旁。
“第一阶段注入完成!剂量约三分之一!”队员报告。
“停止。等待。”顾沉舟紧盯着仓库方向,又看了看表。第一阶段是测试和初步污染,剂量不大,避免过早引起内部环境监测异常。接下来要等A组的消息和B组的佯动。
十一点四十分,废弃砖楼。
昭华的望远镜里,仓库的灯光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变化。巡逻的脚步声依旧规律。注入是否成功?是否引起了注意?无从得知。
就在这时,“鹞子”突然低呼:“有信号!A组!”
昭华急忙看去,只见仓库靠近河滩的墙角下方,极其隐蔽的阴影里,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红色光点闪烁——那是A组进入内部后发出的“已就位,等待时机”的信号!
他们成功了!潜入了!
昭华的心跳骤然加速,既有兴奋,更有担忧。她立刻对“鹞子”道:“回复:按计划,等待佯动。”
“鹞子”用信号灯向A组方向回以约定的短促绿光。
十一点四十五分,仓库内部,废弃储藏角落。
玫瑰姐三人蹲在堆积的破木箱后,浑身湿透,沾满淤泥,但眼神精亮。透过木箱缝隙,可以看到约二十米外就是相对开阔的装卸区,一盏昏黄的电灯下,两个日本兵正靠着墙抽烟闲聊。更远处,有脚步声来回巡逻。
这里离通往地下的楼梯或通道还有一段距离,必须穿越这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他妈的,守卫比上次来看的时候还多。”一个手下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
玫瑰姐看了看怀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六分。“还有四分钟。等外面一乱,我们就冲过去。目标是那个标着‘闲人免入’的铁门,后面应该是下行的楼梯。”
她检查了一下绑在身上的□□和炸药,确认引信干燥可用。
时间,在冰冷的汗水和压抑的呼吸中,滴答前行。
十一点四十八分,通风井旁。
顾沉舟收到了C组转来的A组就位信号。他眼神微凝,对身边队员道:“准备第二阶段注入装置,剂量加至三分之二。B组佯动一开始,如果A组信号转为‘行动’或‘需要掩护’,立刻开始注入!”
“是!”
十一点四十九分,永丰仓库西侧围墙外。
B组五人分散在预伏点,手指按在□□或火柴上。组长盯着夜光表盘,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十一点五十分整!
“点火!放!”
嗤啦——! 嘭! 轰——!
几乎同时,多处垃圾堆和乱草中猛地窜起耀眼的火舌!紧接着是几声巨大的、足以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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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街区的爆炸声!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而起!
仓库西侧和正门方向立刻传来尖锐的哨子声、日语吼叫声和杂乱的奔跑声!探照灯的光柱慌乱地扫向起火爆炸的方向!
十一点五十分零十秒,仓库内部。
巨大的爆炸声和火光透过高窗传来,伴随着外面陡然响起的警报和喧哗!那两个抽烟的日本兵惊得扔掉烟头,抓起枪就朝着喧闹的西侧方向张望、奔跑!
“就是现在!走!”玫瑰姐低吼一声,第一个从木箱后窜出,猫着腰,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二十米外那扇铁门!两名手下紧随其后!
三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三道鬼影,瞬间掠过开阔地。铁门近在眼前!门上挂着锈蚀的铁链和一把大锁。
一名手下掏出顾沉舟提供的新鲜玩意儿——液压剪,对准铁链最薄弱处,用力一合!
“咔嚓!” 铁链应声而断!
玫瑰姐一把推开铁门,里面是向下延伸的、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怪味的混凝土楼梯。黑暗,深不见底。
她没有丝毫犹豫,率先冲了下去。两名手下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外面的混乱暂时隔绝。
通往地狱核心的通道,打开了。
十一点五十一分,通风井旁。
顾沉舟看到了仓库西侧冲天的火光,听到了爆炸声。几乎同时,“鹞子”的信号灯从废弃砖楼方向传来急促的闪烁:A组已进入地下!
“注入!最大剂量!快!”顾沉舟下令。
压力罐被再次加压,剩余的三分之二抑制液混合着更多的挥发性溶剂,以更强的压力和雾化程度,轰然注入通风管道!
这一次,井口甚至传出了明显的、液体高速流动的呼啸声!
“注入完成!”
“拆除装置,清理痕迹,准备撤离到二号接应点!”顾沉舟一边下令,一边最后望了一眼仓库方向。接下来,就看玫瑰姐的了,也看这逆向注入的“毒药”,能否逆天改命。
十一点五十二分,废弃砖楼。
昭华紧紧盯着仓库方向,尤其是A组信号可能再次出现的位置,以及仓库建筑本身是否有任何异常反应,按捺住提心吊胆,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灯光异常熄灭、人员异常调动等情况。她看到西侧火光熊熊,人影跑动,但仓库主体建筑似乎还算平静。通风井方向没有异常动静。
注入成功了吗?A组顺利吗?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鹞子”急促地低声道:“信号!红色,急促,三次!是A组!紧急信号!”
昭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急促红色闪烁三次,是预先约定的“遭遇强敌,行动受阻,急需外部支援或制造更大混乱”的信号!
玫瑰姐他们在地下遇到了麻烦!而且是大麻烦!
“给外部组发信号!A组遇阻,请求最大程度干扰!”昭华当机立断。
“鹞子”立刻用信号灯向通风井方向发出约定的危险信号。
同时,昭华知道,按照备用计划,此刻C组还有一个最后的手段——使用他们携带的一枚威力较大的炸药,在仓库另一个方向制造第二次、更剧烈的爆炸,试图将更多的守卫,甚至可能将地下的一些人员吸引出来!
但这样做,也会将C组彻底暴露在极度危险中。
“鹞子,”昭华转向年轻的通信员,声音异常冷静,“准备引爆我们那枚‘大炮仗’。目标,仓库东侧那个废弃的岗亭。炸响之后,我们立刻按三号路线撤离,去三号安全点。”
“鹞子”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明白!”
他迅速从背包里取出那枚用铁皮水管改装的粗陋炸弹,检查引信,然后像灵猴一样溜出砖楼,借助地形掩护,向仓库东侧摸去。
昭华留在原地,继续用望远镜监视,同时将手枪握在手中,打开了保险。
子夜越来越近。潮汐正在悄然上涨。
而永丰仓库的地下,玫瑰姐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13. 地火袭来
1938年5月5日,夜,十一点五十二分,永丰仓库地下
混凝土楼梯盘旋向下,深不见底。空气里的霉味和消毒水味越来越浓,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动物膻气。每下一级台阶,温度似乎就降低一度,寒意穿透湿透的水靠,直刺骨髓。
玫瑰姐打头,手电光被调至最暗,只照亮脚下几级台阶和前方一小片区域。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但在这死寂的通道里,依然显得格外清晰。身后两名手下——阿勇和泥鳅——屏息跟随,手里紧握着枪和□□。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漆成军绿色的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冰冷的光滑把手。门上方的墙壁,嵌着一盏发出惨白光芒的防爆灯,将门口一小块区域照得清清楚楚。
玫瑰姐贴在门侧,对阿勇做了个手势。阿勇小心地凑到门缝边,侧耳倾听。片刻,他摇摇头——里面寂静无声。
没有守卫?这不符合常理。越是核心区域,守卫应该越严密。
玫瑰姐心头闪过一丝不安,但时间紧迫。她示意泥鳅警戒后方,自己轻轻握住门把手,缓缓旋转。门没有锁。
“吱呀——”一声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更浓烈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机器嗡鸣声。
玫瑰姐从缝隙中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走廊,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地面是光洁的水磨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带有观察窗的铁门,门上用日文和数字编号。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座现代化的、极其洁净的实验室或病房,与外面仓库的破败肮脏截然不同。
走廊里空无一人。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姐,进不进?”阿勇压低声音问。
玫瑰姐看了一眼怀表:十一点五十三分。距离计划中的核心破坏时间只有七分钟。没有时间犹豫了。
“进!找第三号隔离室!”她咬牙,率先闪身而入。
三人蹑手蹑脚进入走廊。嗡鸣声变得清晰,似乎来自墙壁内部或天花板夹层,像是大型通风或恒温设备在运行。走廊两侧的门牌号码依次排列:1,2……他们快速移动,寻找“3”。
找到了。第三号隔离室的门,和其他门并无不同。观察窗是磨砂玻璃,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玫瑰姐试了试门把手,锁着。她立刻从工具袋里掏出撬锁工具——这是顾沉舟提供的另一件“好货”。阿勇和泥鳅一左一右警戒走廊两端。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十一点五十四分。
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玫瑰姐轻轻推开门。一股冰冷、干燥、混合着浓重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味的空气涌出。里面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幽绿色的应急灯和仪器指示灯提供着昏暗的光源。
房间比想象中大,像一个小型仓库。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透明的有机玻璃饲养箱,里面黑影攒动,发出细碎的抓挠声和吱吱声——是老鼠!成千上万的老鼠!在幽绿的光线下,能看到它们眼睛反射出的诡异红光。
房间中央,是几台类似大型恒温箱和离心机的设备,正在低鸣运转。旁边的工作台上,摆放着成排的玻璃培养皿和密封金属罐,上面贴着危险的生物危害标志。
“就是这里!”玫瑰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准备□□!炸了这些鬼东西!”
阿勇和泥鳅立刻从背包里取出特制的□□——内部填充了铝热剂和磷,一旦引爆,能产生极高的温度,足以融化玻璃和部分金属,并引燃一切可燃物。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开关声响,隔离室天花板上的数盏大功率日光灯骤然全部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间驱散了所有幽绿,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三人被强光刺得下意识闭眼、抬手遮挡。
“不许动!”
“手举起来!”
生硬的中文和日语的厉喝同时从门口和房间内的隐蔽角落响起!至少七八个身穿白色全身防护服、头戴防毒面具、手持冲锋枪的日本兵,从门后、设备后面甚至天花板的活动隔板里冒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中计了!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们早就被发现了,或者这里根本就是一个诱饵!
玫瑰姐心脏骤停,但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涯让她在瞬间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她没有举手,反而猛地将手中已拔掉保险销的□□,狠狠砸向最近的一排老鼠饲养箱!同时身体向侧面扑倒,大喊:“动手!!”
阿勇和泥鳅也是亡命之徒,在枪响的前一刻,不顾一切地将手中的□□分别掷向工作台上的培养皿和那几台核心设备!
“开枪!”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响!子弹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
玫瑰姐在扑倒的瞬间,感到左肩和右腿同时传来灼热的剧痛!她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
阿勇和泥鳅甚至没能完成投掷动作,就被数发子弹击中胸口和头部,当场倒地,手中的□□滚落在地,保险装置发出“嗤嗤”的急促声响——它们被触发了!
“轰——!!”“轰隆——!!”
两枚□□几乎同时爆炸!铝热剂燃烧的刺目白光和高温火焰瞬间吞没了那排老鼠饲养箱和工作台!有机玻璃在高温下扭曲融化,里面的老鼠发出凄厉的尖叫,皮毛瞬间焦黑!培养皿炸裂,里面的液体四溅,遇到火焰和高温,爆发出更猛烈的燃烧和有毒烟雾!
第三枚由玫瑰姐投出的□□,因为她的中弹倒地而力道不足,撞在饲养箱角落,延迟了一秒才爆炸,但也成功引燃了旁边堆放的饲料和垫料。
整个第三隔离室,瞬间陷入火海、浓烟和混乱!
“咳咳!毒气!可能有毒!”一个日本兵用日语惊恐地大喊。
“抓住那个女的!别让她死了!”另一个像是头目的人指着倒在地上的玫瑰姐吼道。
几个日本兵冒着火焰和浓烟,冲向玫瑰姐。
玫瑰姐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剧痛和失血让她浑身冰冷。她看着阿勇和泥鳅倒在血泊中毫无生气的身体,看着眼前地狱般的火海,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疯狂的、惨烈的笑。
值了……至少,毁掉了一些……
她用尽最后力气,摸索着怀中那个与C组联络的微型信号灯,按下了代表“遭遇强敌,行动受阻,急需外部支援或制造更大混乱”的紧急信号按钮——急促的红色光点,透过她染血的指缝和浓烟,微弱地闪烁着。
然后,她的手无力地垂下。
几个日本兵冲到她身边,粗暴地将她拖起。防护面具后的眼睛,充满了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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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和愤怒。
火势在蔓延,警报声在地下空间凄厉地回响。但他们没有立刻撤离,反而有人开始操作墙上的某个面板,似乎在启动什么应急程序。
十一点五十五分,废弃砖楼。
昭华看到A组发出的紧急红色信号,心头沉到谷底。她毫不犹豫地命令“鹞子”执行备用计划——制造第二次大爆炸,同时向外部组求援。
“鹞子”像一道影子般溜向东侧岗亭。
昭华留在原地,望远镜死死盯着仓库主体建筑。她看到西侧的火光和混乱仍在持续,但仓库主体,尤其是建筑低层靠近河滩的部分,似乎依然……平静得可怕。这种平静,比喧闹更让人心悸。
突然,她注意到,仓库地下部分某个大概是通风口的位置,隐约有淡黄色的、带着奇异反光的烟雾,极其稀薄地渗了出来,混入夜风中!那是……抑制液雾化的痕迹?注入成功了?但这烟雾的颜色和状态,似乎与预期不太一样……
紧接着,更让她心惊的事情发生了——仓库建筑内部,靠近地面的几个窗户和通风百叶,突然同时亮起了暗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如同某种警告或指示!
这绝不是正常照明!也不同于火灾警报!
几乎在同一时刻,仓库东侧传来一声比B组爆炸更加沉闷、但威力似乎更集中的巨响!“鹞子”安放的炸弹引爆了!东侧那个废弃岗亭被炸上了天,砖石飞溅!
这突如其来的第二波袭击,果然让仓库的混乱进一步加剧!更多人影从建筑里冲出来,朝着东西两个方向张望、奔跑,指挥系统似乎出现了混乱。
但昭华注意到,那些从建筑里冲出来的人,很多都穿着白色的防护服!而且他们冲出来后,并没有全部投入救火或搜捕,反而有一部分人快速跑向仓库周围的几个特定位置,掀开伪装,启动了某种……像是大型鼓风机或喷雾装置的东西!
他们在干什么?消毒?还是……释放什么?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掠过昭华脑海:难道竹内健次郎的疯狂计划,不是等到子夜潮汐?而是一旦遇袭,就提前甚至就地释放“樱花”?!那些通风口渗出的黄烟,那些突然亮起的红灯,这些紧急启动的喷雾装置……一切都在指向这个最坏的可能性!
“鹞子!”她对着楼下方向用约定的鸟鸣声急呼。
“鹞子”敏捷地窜了回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兴奋和紧张:“成了!那边乱套了!”
“快走!立刻!去三号安全点!情况不对!”昭华急促地说道,一边快速收拾望远镜和信号灯。
“那A组……”
“顾不了那么多了!快!”昭华拉起还有些懵的“鹞子”,沿着预定的撤退路线,冲下摇摇欲坠的楼梯,钻进砖楼后的狭窄巷道。
就在他们离开观察点不到一分钟,几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和乱晃的手电光,就扫过了他们刚才所在的砖楼二楼。日语吼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他们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
但昭华的心没有丝毫轻松。玫瑰姐生死未卜,A组信号已断。仓库方向亮起的红灯和启动的喷雾装置,像噩梦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注入的“解药”似乎起效了,但敌人的反应,却可能将整个计划拖入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子夜的钟声,即将敲响。而潮汐的最高点,带来的可能不是结束,而是更大灾难的开始。
14. 血染潮汐
1938年5月5日,午夜零点零三分,苏州河畔
顾沉舟带领外部行动组刚刚撤离到预定的二号接应点——一艘隐藏在芦苇荡深处、伪装成破旧渔船的乌篷船。船上,他留下的另一名队员正焦急地等待着。
“顾先生!刚收到C组‘鹞子’冒死跑回来传的口信!”队员声音急促,“A组发出紧急求救信号后失联!C组观察到仓库出现异常红色警报灯,并有穿着防护服的人员启动外部喷雾装置!昭华小姐判断敌人可能提前释放‘樱花’,已按计划撤回三号点,但她坚持在附近隐蔽观察,让我立刻通知您!”
顾沉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陷阱、强攻失败、敌人可能狗急跳墙!玫瑰姐他们……凶多吉少。而提前释放……这意味着他们之前所有的计算、等待、潜入,都可能反过来成为催命符!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喷雾装置的位置?”
“鹞子说,主要在仓库东、南两侧,靠近河岸和风口的位置,大概有三到四个点,样子像大型农用喷雾器,但连接着仓库内部的管道。”
内部管道……通风管道!顾沉舟眼神一凛。他们逆向注入的抑制液,走的就是通风管道!如果敌人此刻通过同一套系统,或者并联的系统,向外释放“樱花”载体……那么,他们注入的“解药”,是否会与“毒药”在管道中混合?会产生什么后果?是中和,是失效,还是……引发更剧烈的、不可控的反应?
他不知道。海因茨伯格的配方本就是未经测试的不稳定产物。
“接应点暴露风险加大,我们不能久留。”顾沉舟当机立断,“立刻转移至四号备用接应点(下游更远处)。同时,发信号给所有在外围待命的预备队,按预案行动——不计代价,摧毁所有可见的仓库外部喷雾装置和通风口!使用□□和炸药,务必在敌人完成释放前,物理摧毁其出口!”
“是!”队员立刻开始操作小型电台,发送加密指令。
“另外,”顾沉舟看向仓库方向,那里火光未熄,新的混乱正在滋生,“给我准备一套防护服,我要去三号点找沈昭华。”
“顾先生!太危险了!那边可能已经……”
“执行命令!”顾沉舟的声音不容置疑。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可能即将被疫病笼罩的区域附近。而且,她或许看到了更多关键细节。
就在乌篷船悄然划向更下游时,永丰仓库方向,异变陡生!
先是仓库主体建筑内部,传来一阵闷雷般的、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地下!震感甚至传到了河面,激起涟漪。紧接着,建筑多个通风口和窗户,猛地喷出大股浓烟,颜色混杂着黑灰、淡黄,还有一丝诡异的……暗红色?
几乎同时,那些刚刚启动不久的外部喷雾装置,喷出的不再是预想中的无色气雾,而是带着荧光绿色的诡异烟雾!这些绿烟与通风口喷出的各色浓烟混合在一起,被夜风吹拂,开始向着仓库周围的荒滩、河面,以及更远处的棚户区边缘飘散!
“那是什么?!”船上队员惊呼。
顾沉舟死死盯着那荧绿色的烟雾。那不是“樱花”该有的颜色!海因茨伯格从未提过这种颜色!是抑制液与病原体混合的产物?还是……敌人储备了另一种他们不知道的毒剂?
“快走!”他厉声催促。无论那是什么,都绝非善类!
船桨更疾。而仓库那边,凄厉的、不同于火灾警报的尖锐汽笛声,划破了夜空,那是日军内部最高级别的生化危机警报!
午夜零点十五分,三号安全点——一个远离河岸的废弃水泵房
昭华和“鹞子”蜷缩在潮湿阴暗的泵房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外面远处,仓库方向的爆炸声、警报声、隐约的枪声和混乱的呼喊,不断传来。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夜风送来的空气中,开始夹杂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类似腐烂水果混合消毒水的怪味。
“姐……这味道不对……”“鹞子”脸色发白,用手捂住口鼻。
昭华也感到一阵头晕和恶心,但她强忍着,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用水壶里的水浸湿,递给“鹞子”一块,自己也捂住口鼻。“可能是烟雾飘过来了,捂住,尽量别深呼吸。”
她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那荧绿色的烟雾,甜腻的怪味……这一切都超出了预计。玫瑰姐怎样了?顾沉舟他们是否安全撤离?那些绿烟,会不会已经飘向了人口密集区?
就在这时,泵房锈蚀的铁门,被极轻、极有节奏地敲响了——是顾沉舟与他们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昭华心中一震,示意“鹞子”警戒,自己小心翼翼摸到门边,低声回应。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着不合身橡胶雨披、脸上蒙着湿布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顾沉舟。他扯下湿布,脸色在昏暗中异常凝重,眼中布满了血丝。
“你们没事吧?”他第一句话问。
昭华摇头,急切地问:“外面怎么样了?那绿烟是什么?”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东西。我们注入的抑制液可能和敌人的东西在管道里混合了,产生了意料外的变化。仓库地下发生了剧烈爆炸,可能是玫瑰他们……也可能是设备故障。”顾沉舟语速很快,“日军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生化警报,他们在往这边撒石灰和喷不知名的消毒液,但看起来手忙脚乱。那绿烟的扩散……他们似乎也没完全控制住。”
他拿出一个简陋的、用玻璃瓶和橡胶管改装的防毒面具。防毒面具虽然只能过滤部分粉尘和液滴,但也已经是短时间内能找到的最有用的防护。顾沉舟将它递给昭华:“戴上这个,我们得立刻离开这片区域,往上风头撤。我怀疑……‘樱花’可能已经以某种变异的形式,泄露出来了。”
昭华接过面具,手指冰凉。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吗?尽管他们拼死破坏,尽管他们注入了“解药”,却依然没能阻止灾难的溢出?
“鹞子,我们走。”她帮“鹞子”也简单处理了一下口鼻防护。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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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速离开水泵房,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向着与仓库、河岸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西北面的棚户区边缘和高地撤离。顾沉舟对这片地形显然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
沿途,他们看到了一些令人心悸的景象:荒滩上的野草,在飘过的绿烟笼罩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蔫、变黑。几只野猫野狗的尸体倒毙在路边,口鼻渗出暗色的液体。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怪味越来越浓,即使捂着口鼻,也感到喉咙发痒,眼睛刺痛。
更可怕的是,当他们接近棚户区边缘时,发现一些低矮的窝棚里已经传来了咳嗽声、呕吐声和惊恐的哭喊声!绿烟已经飘到了这里!
“该死!”顾沉舟低骂一声,“扩散得比预想快!得通知人疏散!但恐慌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和踩踏!”
“看那边!”昭华忽然指向棚户区深处。只见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但举止慌乱的人,像是低级别的日本军医或防疫人员,正拿着喇叭用生硬的中文喊话,但内容却是:“原地等待!接受检查!擅自离开者,格杀勿论!”
他们不是要疏散,而是要把人圈禁在污染区!
“他们想把这里变成隔离区,甚至……灭口区!”昭华感到彻骨的寒意。
顾沉舟眼神阴沉得可怕:“为了掩盖‘樱花’泄露的事实,也为了‘测试数据’,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必须立刻出去,把消息传出去!引起外界关注,他们才不敢大规模灭口!”
但如何突破这正在形成的封锁?枪声已经开始在棚户区外围零星响起,那是日军在驱赶试图逃离的人。
“走下水道。”顾沉舟果断道,“我记得这附近有一条老旧的排水主干道,通往闸北另一边,出口在日军控制相对薄弱的地方。虽然脏,但可能是唯一的路。”
没有选择。昭华和“鹞子”点头。
他们避开混乱的人群和逐渐逼近的日军哨卡,钻进了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敞开式排水沟,顺着污浊的水流,艰难地向深处摸去。
身后,棚户区的哭喊声、枪声、以及那越来越凄厉的生化警报声,混合成一首地狱般的交响曲。
而甜腻的、死亡的气息,正随着夜风,悄然弥漫。
他们不知道,永丰仓库地下的火海与混乱中,身受重伤、被拖到临时隔离间的玫瑰姐,在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恍惚间看到几个穿着更高级别防护服、戴着军官标志的人冲了进来,气急败坏地吼叫着:
“混合感染!未知突变!立刻封闭所有通道!上报……不,不能上报!启用‘净化’方案!对整个区域……”
后面的声音,她听不清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但她染血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未被任何人发现的图案——那是一个简易的鸢尾花。
潮汐涨到最高点,开始缓缓退去。
带走的,不仅是河水,还有鲜血、火光,以及一场刚刚开始、却已无法挽回的、变异的噩梦。
15. 迷途微光
1938年5月6日,凌晨二时,上海地下排水系统深处
恶臭、黑暗、齐膝深的污水。顾沉舟打头,昭华居中,“鹞子”断后。唯一的光源是顾沉舟手中那盏用黑布蒙得只剩一道缝隙的手电,昏黄的光束勉强切开前方浓稠的黑暗,照亮爬满滑腻苔藓的砖壁和漂浮的污物。
水流声在巨大的管道中空洞回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也吞噬了地面上隐约传来的、噩梦般的喧嚣。但那甜腻的死亡气息,却如同附骨之疽,即便在这地下深处,也似乎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没人说话。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每一次抬脚都警惕着水下的未知。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手表指针冰冷的滴答声,标记着正在流逝的生命。
“前面有岔路。”顾沉舟停下,光束扫过前方三个黑黢黢的洞口,污水在此分流。“地图显示,左边通往苏州河下游的废弃泄洪口,但可能被日军封锁或监视。中间直行,通往闸北另一片工业区,出口复杂,不确定安全性。右边……”他顿了顿,“通往法租界边缘的一个老旧雨水汇集池,理论上出口在租界内,但管道狭窄,可能有坍塌风险。”
法租界。相对的安全区,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摆脱日军直接追捕、并将消息传递出去的地方。
“走右边。”昭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紧,这一段很窄。”
他们钻入右侧管道。空间骤然收缩,成年人必须深深弯腰才能前行。污水没到大腿,冰冷的触感和浑浊的阻力让每一步都格外艰难。腐烂的垃圾和不知名的动物尸体不时撞到腿上,引发一阵细微的战栗。
“鹞子”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这个年轻人显然不习惯这种极端环境。
“坚持住,就快到了。”昭华低声鼓励,自己却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恶心,不仅仅是气味和疲惫,更像是一种……侵入体内的不适。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突然,走在前面的顾沉舟身形一顿,手电光定定地照向前方。污水在这里打起了漩涡,前方不远处的管道顶部,赫然塌陷了一大块,砖石和泥土堵塞了超过三分之二的通道,只留下贴近水面的一条狭窄缝隙,水流正湍急地从中涌过。
“塌方。”顾沉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缝隙太小,需要潜水过去,对面情况不明。”
潜水?在齐胸深的污水中,穿过未知的坍塌带?
“我……我不会水……”“鹞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昭华的心也沉了下去。她看向顾沉舟,手电光映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我先进去看看。”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将手电和一个小防水包递给昭华,“如果我两分钟内没回来,或者没有发出安全信号,你们……退回岔路口,尝试中间那条路。记住,无论听到什么,不要贸然跟过来。”
“不行,太危险!”昭华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
顾沉舟轻轻挣开,在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与她接触了一瞬:“沈昭华,这是我们唯一可能活着出去报信的路。如果我出不来,你就是那个必须把消息带出去的人。‘鹞子’,保护好她。”
说完,他没给昭华再反驳的机会,取下身上不必要的装备,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猛地潜入浑浊的污水中,朝着那道黑暗的缝隙游去。
水面翻涌了几下,很快恢复平静。只有水流声,和昭华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的水面,手中攥着的手电在微微发抖。
一分三十秒。
一分五十秒。
两分钟!
没有信号,没有动静!
昭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向前一步,污水没到胸口,冰冷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顾……”她几乎要喊出声,又死死咬住嘴唇。
就在她即将绝望,准备按顾沉舟说的后退时——
“哗啦!”
前方塌方缝隙处,水花翻涌,一个黑影猛地冒了出来!是顾沉舟!他剧烈地咳嗽着,抹去脸上的污水,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安全!
昭华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虚脱。她立刻示意“鹞子”,三人依次效仿,屏息潜水穿过那令人窒息的缝隙。
另一边,管道稍微宽敞了些,水流也平缓了。顾沉舟靠在砖壁上喘息,脸色在电筒光下苍白得可怕,但眼神依旧锐利。“前面不远就是出口,通向法租界一个废弃的酿造厂后院。但是……”他顿了顿,“出口外面有动静,好像有人。”
有人?是日军追来了?还是租界的巡捕?
“先隐蔽,观察。”顾沉舟示意他们关掉手电,三人紧紧贴在管道壁上,倾听外面的声音。
隐约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用的是……中文?而且是上海本地口音?
“妈的,这鬼地方真能找到药?”
“少废话,巡捕那群黑皮狗看得紧,正规医院和药房都不敢去,只能来这种鬼地方碰碰运气……我娘咳得不行了,痰里带血丝……”
“听说闸北那边出事了,好多人上吐下泻,是不是闹瘟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日本人说了,是吃坏了东西……”
对话声断断续续,伴随着翻找杂物和咒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个本地贫民,在废弃厂区里寻找可能遗落的、值钱的东西或者药品。
不是追兵。顾沉舟和昭华对视一眼,稍稍松了口气。
但对话中提到的“闸北出事”、“上吐下泻”、“痰里带血丝”……却像冰锥一样刺进他们心里!绿烟的毒性,已经开始显现了!而且,日本人已经在封锁消息,混淆视听!
“不能在这里久留。”顾沉舟低声道,“趁着他们没发现,我们悄悄出去,混进法租界。我有安全的联络点。”
他们小心翼翼地从一处被杂草半掩的排水口钻出,重见天日——虽然只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废弃的酿造厂后院堆满破缸烂瓦,荒草丛生。那几个找药的贫民在远处另一间破棚屋里,没有察觉。
顾沉舟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昭华和“鹞子”如同幽灵般穿过厂区,翻过一堵矮墙,进入了法租界边缘迷宫般的小巷。
天色微明,法租界的街道依然沉睡,但与闸北那边死寂中透着恐慌不同,这里还残留着夜生活褪去后的慵懒和平静——一种脆弱而虚假的平静。
他们来到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后门。顾沉舟有节奏地敲了敲门。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打量了他们片刻,尤其是他们浑身污秽、狼狈不堪的样子,然后迅速将他们拉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连接着一间满是中药味的堂屋。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看到顾沉舟,眼中闪过惊讶和担忧:“顾先生?您这是……”
“赵大夫,长话短说。”顾沉舟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急促,“闸北永丰仓库,日军‘樱花’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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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似发生突变,毒性不明。已有平民出现严重呼吸道和消化道感染症状。日军正在封锁消息,可能进行‘净化’。我们需要立刻将消息送出去,引起国际注意,同时,需要您这里尽可能准备一些防治药物和隔离措施。”
赵大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樱花’……泄露?老天爷!这……我这就去准备!但我这里药材有限,而且一旦消息走漏,日本人……”
“消息必须走漏,但要巧妙,不能直接来自我们。”顾沉舟思路清晰,“赵大夫,您和租界几家外国教会医院有联系,能不能通过他们,‘发现’并‘诊断’一些从闸北逃过来、症状奇特的病人?让洋医生和记者先闹起来!”
赵大夫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可以!今天上午正好有教会的义诊!我设法安排!”
“另外,”顾沉舟看向昭华和“鹞子”,“你们需要彻底清洗,换上干净衣服,赵大夫会安排房间。你们身上的衣物必须全部焚烧。尤其是你,沈昭华,”他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必须让赵大夫仔细检查。”
昭华确实感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胸口发闷,比在地下时更甚。她没有逞强,点了点头。
赵大夫立刻忙碌起来,安排妻子烧水,找衣服,准备简单的消毒药水。
顾沉舟将昭华和“鹞子”安顿在后厢房,对昭华低声道:“你先休息,我去处理一些紧急联络。记住,在这里,你是赵大夫的远房侄女,投亲来的,其他什么都不要说。”
昭华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你……小心。”
顾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热水洗去了污秽,却洗不掉骨子里的疲惫和那股若有若无的不适。昭华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却毫无睡意。玫瑰姐、阿勇、泥鳅的脸,仓库的火光,诡异的绿烟,棚户区的哭喊……一幕幕在眼前晃动。
赵大夫的妻子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和一点米粥,看着她喝下,又仔细地为她检查了身体,尤其是暴露的皮肤和口鼻。
“姑娘,你有些低烧,喉咙也红肿了。”赵妻忧心忡忡,“可能是受了风寒,也可能是……吸入了不干净的东西。先观察,千万别出去。”
低烧?红肿?昭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有些烫。是单纯的疲劳和污水感染,还是……那绿烟?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果真是绿烟的影响……她会不会已经成了“樱花”的携带者?会不会传染给赵大夫一家,传染给顾沉舟?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她猛地坐起,对赵妻道:“大嫂,请……请给我单独一个房间,或者,把我用的东西都分开。我……我可能……”
她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咳得她弯下腰,眼泪都迸了出来。更让她惊恐的是,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她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雪白的帕子上,赫然染着一抹暗红色的血丝!
赵妻倒吸一口凉气!
昭华盯着那抹刺眼的血红,大脑一片空白。所有侥幸的念头都被击得粉碎。
她抬起头,看向惊慌的赵妻,声音因咳嗽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大嫂……恐怕,您需要通知赵大夫和顾先生……”
“我……我可能被感染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逐渐亮起。
新的一天来临,带来的却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迷雾,与一个刚刚浮出水面的、更加致命的危机。
16. 微光隔离
1938年5月6日,清晨,法租界赵大夫诊所后院
那抹暗红的血丝,像一道冰冷的判决,烙在昭华眼中。
赵妻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手一抖,差点打翻姜汤碗。但她毕竟是医生的妻子,经历过太多生死,短暂的惊慌后,强自镇定下来,后退一步,语气急促却压低:“姑娘,别慌,也别声张。你……你先躺好,千万别再咳得太用力,我去叫老赵和顾先生!”
她快步离开,谨慎地关上门。
狭小的厢房瞬间只剩下昭华一人。清晨微弱的天光透过糊纸的窗户渗进来,将房间照得一片灰蒙蒙。死寂中,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以及喉咙深处残留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她低头看着手帕上的血迹,指尖颤抖地抚过那抹暗红。这不是普通的咯血,颜色不对,伴随的症状也不对……是那绿色的烟。
她真的成了“樱花”的载体。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但下一刻,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几乎是本能般的——遏制了这绝望。
不能倒下,更不能传染给别人!
她挣扎着下床,用屋里备着的凉水拼命漱口,又用另一块干净布巾浸湿,紧紧捂住口鼻。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让清晨微冷的空气对流,尽管这可能会让潜在的病毒扩散,但她更需要保持头脑清醒,也需要降低室内可能的病毒浓度。然后,她将刚才躺过的被褥、用过的毛巾、沾染了血迹的手帕,全部堆到房间离门最远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气喘吁吁,头晕目眩的感觉更重了,胸口发闷,像压着一块巨石。
门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赵大夫和顾沉舟闪身进来,两人脸上都戴着简陋的、浸过药水的口罩,赵大夫手里还提着一个出诊用的皮箱。
顾沉舟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昭华,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异常明亮的眼睛,顾沉舟知道她这是发烧的痕迹。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赵大夫,麻烦您。”他侧身让开。
赵大夫点点头,没有靠近,而是站在门口,仔细询问昭华的症状:何时开始不适、具体哪里疼痛、咳血的颜色和量、是否还有其他异常感觉。昭华强打精神,一一回答,描述力求准确。
听完,赵大夫的脸色更加凝重。他打开皮箱,取出几样工具,但最终没有走上前进行触诊。“沈小姐,根据你的描述,以及……闸北那边可能的情况,”他斟酌着用词,“你极有可能感染了某种烈性呼吸道传染病,其症状与鼠疫的肺型或某种未知的混合毒素感染有相似之处,但咯血颜色和进展速度……又有些不同。老夫不敢妄断。”
他看向顾沉舟:“顾先生,当务之急,是绝对隔离。这间房不能再有其他人进入。所有沈小姐接触过的物品,必须严格焚烧或深埋。我会调配一些清热解毒、扶正固本的汤药,放在门口,由沈小姐自取。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需要尽快搞到更专业的西药,特别是磺胺类药物,或许能抑制部分细菌感染,但对病毒或毒素……效果未知。还有,如果可能,需要血清,但针对未知病原的血清……”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磺胺在战时是严格管控的军用物资,更何况是针对一种未知怪病的血清。
“我知道了。磺胺我来想办法。”顾沉舟的声音干涩,目光没有离开昭华,“赵大夫,请您和尊夫人也务必做好自身防护,观察身体变化。这里的事,绝不可外传,尤其是对租界巡捕和日本人。”
“老夫省得。”赵大夫叹了口气,深深看了昭华一眼,那眼神里有医者的悲悯,也有无能为力的痛楚,“沈小姐,务必宽心,安心静养,切勿忧思过重。身体的自愈之力,有时超乎想象。”
赵大夫退出去配药了。房间里,只剩下顾沉舟和昭华,隔着一道门槛,如同隔着一道生死的深渊。
“对不起。”昭华先开口,声音因为刻意压抑咳嗽而显得沙哑怪异,“我……我可能连累了大家。尤其是你……不该让我跟你出来的。”
“闭嘴。”顾沉舟打断她,语气生硬,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出卖了他,“没有‘连累’。这是任务的一部分,是我们必须承担的风险。”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却又停住,仿佛那道无形的门槛有着千钧之力,“听着,沈昭华,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活下去。按照赵大夫说的做,按时吃药,保存体力。第二,把你记得的所有事情,从进入仓库范围开始,任何细节,气味、光线、身体感受,特别是接触到绿烟前后的变化,尽可能清晰地回想、记录下来。这可能是我们理解那鬼东西的唯一线索。”
他的冷静和条理,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昭华心头的恐慌。对,不能乱,更不能放弃。她还有用,她的记忆和亲身感受,是珍贵的情报。
“我明白。”她点头,努力挺直脊背。
顾沉舟看着她强撑的样子,下颌线绷得更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轻轻放在门槛内的地面上:“这里面有笔和纸,还有一点应急的干粮和水。我会定时送来药物和食物,放在这里。有任何紧急情况,用笔敲铁盒,三长两短,我会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几乎微不可闻:“沈昭华,我见过比这更糟糕的情况。我父亲当年……也出现过类似症状。他撑了十三天。所以,别轻易放弃。你比他年轻,也比那时候……有我。”
这句话里的含义太过复杂,有鼓励,有 Shared trauma (共同的创伤),还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基于过往经验的估算。十三天……昭华听懂了,心头五味杂陈,但奇异的是,那份孤独和恐惧,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我不会放弃。”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在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之前。”
顾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去。然后,他不再犹豫,果断地后退,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哒。”落锁的声音。
不是囚禁,是最无奈的守护。
昭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隔离开始了。她成了这座孤岛唯一的居民。
她拿起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是粗糙的铅笔和泛黄的纸张,还有一小包硬邦邦的饼干和一个扁水壶。她摩挲着铅笔粗糙的表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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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不适暂且压下,开始回忆,从第一个细节开始记录。
时间在寂静和病痛的折磨中缓慢流逝。赵大夫送来了第一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汤药,放在门口。昭华等他们走远,才开门取入。药很苦,喝下去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强迫自己咽下。
咳嗽时不时袭来,带着越来越明显的胸痛和血腥味。她用手帕紧紧捂住,避免飞沫扩散。体温似乎在升高,额头滚烫,四肢却发冷。
她断断续续地写着,记录下每一个细节:绿烟的颜色,荧绿中带黄……气味甜腻如烂果,混着铁锈和消毒水……飘过皮肤时轻微的刺痛感……最初的头晕恶心……逐渐加重的胸闷和咳血……
写着写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伏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这一次,手帕上的血迹更多了,颜色也更加暗沉。
她看着那血迹,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闯入脑海:如果“樱花”的突变,不仅毒性更强,而且传染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呢?如果它不再仅仅依赖老鼠跳蚤,而是能通过飞沫,甚至更隐秘的方式在人与人之间传播……
那就不只是闸北棚户区的问题了。任何接触到感染者的人,都可能成为新的传染源。赵大夫、顾沉舟、“鹞子”……整个法租界,乃至整个上海……
这个可能性让她不寒而栗,比自身的病痛更让她恐惧。
她挣扎着爬起来,在纸上用颤抖的笔迹写下这个推测,并重重画了几个圈。必须立刻警告顾沉舟!
她拿起铁盒,用铅笔用力敲击:“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
片刻,门外传来顾沉舟压低的声音:“怎么了?”
“顾沉舟,”昭华隔着门,尽量清晰地、快速地说出自己的推测,“记录我晚点给你。但我想到一件事:绿烟可能改变了‘樱花’的传播方式。我怀疑……它现在可能具备更强的人际传染性,甚至可能通过飞沫。你和赵大夫他们,必须立即采取更严格的隔离措施!接触过我、或者可能接触过闸北污染源的人,都要观察!如果……如果我也开始传染……”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随即斩钉截铁,“必要时,可以放弃我。绝不能让疫情从这里扩散出去!”
门外,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昭华能想象顾沉舟此刻脸上会是怎样复杂的表情。愤怒?挣扎?还是……认同?
终于,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沙哑,却也更加决绝:
“知道了。我们会处理。”
“至于你,沈昭华,”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死,也不准放弃。你的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
脚步声远去,他离开了。
昭华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混合着嘴角咳出的血沫。不是因为恐惧死亡,而是因为那份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托付,和那堵门外,同样在背负着一切的男人。
隔离的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摇曳。窗外,法租界的清晨看似宁静,却不知何时,已被无形的阴影悄然笼罩。
而在闸北,那甜腻的死亡气息,正随着晨风,悄悄弥漫向更远的地方。
17. 沉默硝烟
1938年5月6日,上午九时,法租界边缘
晨雾散尽,阳光给租界的梧桐树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边。街上车马稀疏,报童的叫卖声有气无力,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往日清晨咖啡馆的悠闲交谈少了,行人的脚步匆匆,彼此间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一种无形的、粘稠的紧张感,如同霉菌,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滋生。
赵大夫诊所的后院,已成为一个寂静的堡垒。赵大夫的妻子也已出现低热和干咳,被赵大夫强令在另一间厢房隔离观察。赵大夫本人戴着加厚的口罩,用石灰水反复泼洒天井和可能被污染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掩盖了其他所有气息。
“鹞子”缩在灶披间,脸色蜡黄,不断用冷水拍打自己的额头,眼神惊恐地瞥向后厢房方向。他开始感到喉咙发痒。
前堂,赵大夫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公共租界工部局卫生处的一位英籍官员,带着一名华籍翻译和两名巡捕。官员表情严肃,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英语询问:“赵医生,我们接到线报,你这里可能收治了来自闸北的、患有‘奇怪疾病’的病人。租界卫生条例规定,任何传染性疾病必须立即上报。请配合检查。”
赵大夫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捋着胡须,用流利的英语回应:“尊敬的官员先生,这一定是误会。我这里只有一些普通的伤风感冒和慢性病患者。闸北?我很久没去那边出诊了。”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几本病历,“您可以查看。”
官员狐疑地扫视着简陋但整洁的诊所,目光试图穿透通往后院的布帘。就在这时,后院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官员眼神一厉:“那是什么声音?”
赵大夫额头渗出细汗,但语气依旧平稳:“哦,那是我内人,老毛病了,支气管炎,天气一变就咳得厉害。”他叹了口气,“女人家,身体弱。”
官员显然不信,示意巡捕:“进去看看。”
“且慢!”赵大夫提高声音,挡在通往后院的门口,“这里是私人住宅,也是诊所!没有确凿证据和正式手续,工部局也无权擅闯!更何况,我内人正在病中,不宜惊扰!如果你们坚持,我可以打电话给法租界公董局和我的个人律师!”
提到法租界公董局和律师,官员犹豫了。租界之间关系微妙,尤其是涉及可能的外交纠纷。他只是接到模糊的线报,并无实据。
僵持间,诊所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体面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华人匆匆进来,看到屋内情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用上海话对官员道:“哎呀,麦克劳德先生,您在这里呀?正好,我们公司老板想请您中午去礼查饭店吃饭,谈谈那批进口消毒药水的事……”
来人巧妙地插进来,又是递烟又是寒暄,暂时转移了官员的注意力。赵大夫认得,这人是顾沉舟通过关系安排的“说客”,常在租界洋行和官府间周旋。
官员被半推半请地带了出去,临出门前,仍回头警告地看了赵大夫一眼:“我们会盯着这里的,赵医生。希望您遵守规定。”
虚惊一场。但警报并未解除。日本人的触角,或者至少是他们的怀疑,已经伸到了法租界。
赵大夫擦去冷汗,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顾沉舟在天亮前就已离开,去筹措药品和安排下一步计划。他必须按照顾沉舟的吩咐,尽快将昭华记录下的症状细节和那个可怕的“人际传染”推测,通过隐秘渠道送出去。
同一时间,闸北,日军控制区边缘。
混乱在肉眼可见地蔓延,尽管日军设置了层层关卡,喷洒着气味刺鼻的“消毒水”,并严厉禁止任何人谈论“疾病”,但恐慌如同溃堤的洪水,挡不住。
永丰仓库方向已被彻底封锁,周围数里内居民被强行驱离或“集中管理”。然而,第一批出现症状的,不仅仅是直接暴露在绿烟下的棚户区居民。一些当时只是在外围观望、甚至只是在下风口路过的人,也开始出现类似的发热、咳嗽、胸痛症状。更可怕的是,照顾最初病患的家人、邻居,甚至个别低级别的日军士兵和伪警察,也开始中招。
症状大同小异:急起高热,剧烈胸痛,咳嗽带血,血色暗红,呼吸急促,部分人伴有皮下出血点。
而且,死亡来得很快,从发病到死亡,快则一两天,慢则三四天。尸体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口鼻有暗色血沫。
闸北的几家小诊所和中药铺被求医的人群挤破门槛,又迅速因为大夫本人病倒或害怕而关闭。日本军医穿着严密的防护服,像外星人一样穿梭,将重症者拖走,轻症者驱赶回家“隔离”,但更多的人在绝望中试图逃离。
街头开始出现无人收拾的尸体。枪声不时响起,那是日军在射杀试图冲卡或“散布谣言”的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消毒水和越来越浓的、甜腻的死亡气息。
谣言以比疾病更快的速度传播着:“日本人在闸北放了毒气!”“是鼠疫!黑死病又来了!”“老天爷收人了!”
整个闸北,乃至相邻的华界区域,正在滑向人间地狱。而日军的封锁和“净化”措施,在变异的“樱花”面前,显得苍白而残忍,更像是在掩盖和制造更多的死亡。
法租界,某隐秘联络点。
顾沉舟看着刚刚送来的、来自不同渠道的零碎情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一份是内线冒死传出的:永丰仓库地下爆炸后,核心区域已彻底封闭,疑似发生了严重的病原体泄漏和混合反应。日军“樱花”项目高级顾问竹内健次郎及德方人员的伤亡情况不明,但“特别作业班”损失惨重。日军内部将此次事件定性为“严重实验事故”,并启动了最高级别的“信息管制”和“区域净化”预案。
另一份是地下同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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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观察到的疫情简报,触目惊心。死亡数字在攀升,传播模式诡异,不完全符合已知的鼠疫或霍乱。
第三份,是赵大夫刚刚转交的、昭华在隔离中写下的详细症状记录和那个“人际传染性增强”的推测。纸页上甚至沾染了零星暗红的血点。
顾沉舟的手指重重按在那血点上。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父亲笔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浮现昭华苍白却倔强的脸。推测很可能是真的。这不是一场可以轻易被封锁在闸北的灾难。它是一颗被意外点燃、且引信正在疯狂延长的炸弹。
他必须立刻行动,多线并进。
这些年,他已经养成了不动笔墨、单纯靠大脑思维构图的方式来勾勒细节、描摹计划。
稍许,一个比较完善的计划已然在脑海成型:
1. 利用信息战:必须让这场“实验事故”和变异的疫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利用租界的外国记者、教会医院、国际红十字会……任何能引起国际社会关注的力量。不能再让日本人轻易地“净化”掉一切证据和生命。
2. 药品与隔离:磺胺必须搞到,哪怕只有少量,或许能延缓部分细菌性并发症,争取时间。同时,必须在租界和华界边缘,秘密建立或控制一些临时隔离点,收治逃出来的、可能携带病原的同胞,既要救人,也要防止疫情在更广范围无控制地扩散。
3. 追查真相根源:永丰仓库的烂摊子由日本人自己收拾或掩盖起来了,但“樱花计划”的源头、那些德日专家、相关的数据和样本……必须追查。竹内健次郎是死是活?德方专家在哪里?还有没有其他实验点或备份计划?
最后,是沈昭华。
他将写着昭华症状记录的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那个“十三天”的期限,像幽灵一样在他心头徘徊。父亲当年没有撑过去,除了病情,或许还有绝望和孤立无援。他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备车。”他对等候的手下道,“去见‘青帮’的杜先生。另外,联系我们在红十字会的人,就说……有一批‘特殊赈灾物资’需要渠道。”
他需要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力量,□□的、白道的、国内的、国际的。这场战斗的维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地下谍战和仓库破坏。
在他离开联络点,坐进汽车时,司机低声道:“顾先生,刚收到的消息,‘鹞子’也开始发烧了。赵大夫把他单独隔开了。”
顾沉舟的手猛地握紧了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扩散,已经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开始。
车子驶入法租界繁华的街道,窗外阳光明媚,绅士淑女衣着光鲜。但顾沉舟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变成了即将喷发的岩浆。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病魔和死亡加速吞噬。
他要快!
18. 暗室烛影
1938年5月6日,下午三时,法租界赵大夫诊所后院
厢房内的光线逐渐西斜,将狭窄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昭华蜷缩在远离窗户的阴暗角落,身下只垫着一层薄薄的草席。高烧像无形的火焰舔舐着她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刀割般的剧痛,咳出的不再是血丝,而是混杂着暗色絮状物的、粘稠的污血块。
意识在灼热和冰寒的交替中浮沉。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间隙,继续用颤抖的手在纸上记录。字迹歪斜模糊,内容却尽量保持客观:“……午后体温升高,畏寒加剧……咳出物呈暗红胶冻状,伴有……腐败气味……视线偶有模糊,耳鸣……”
门外传来极轻的放置物品声,是赵大夫送来的第二碗汤药和一点稀粥。他没有说话,脚步声快速远离,带着刻意加重的、仿佛要驱散某种不祥的动静。
昭华没有立刻去取。她看着自己布满细小红点的手臂,模糊的视线看不出这些红点到底是新长出来的,还是出血点……又摸了摸滚烫的额头,没有要退烧的迹象……身体的变化在加速,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每一次咳嗽被撕扯出去。赵大夫的药或许能缓解些许症状,但面对这种未知的、狂暴的变异毒剂,效果微乎其微。
十三天。
顾沉舟父亲撑了十三天。
她能撑多久?五天?三天?
不,不能想这个!
她咬牙,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带来短暂的清明。她还有事没做完。
她挣扎着爬到门边,取回汤药和粥。药苦得发涩,粥寡淡无味,但她强迫自己一点点吞咽下去,这是战斗所需的燃料。
吃完,她靠着门板喘息,目光落在对面墙壁斑驳的水渍上,那形状莫名像一朵扭曲的鸢尾花。美雪夫人、玫瑰姐、阿勇、泥鳅……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晃过,最后定格在顾沉舟离开时那个深沉的眼神上。
他此刻在何处?是否拿到了药?闸北的情况有多糟?“鹞子”……那个年轻的通信员,他怎么样了?
纷乱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更加剧烈的咳嗽打断。这一次,咳出的污血几乎堵住了喉咙,她俯身干呕,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尖叫。
就在这濒临昏迷的边缘,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咳嗽声掩盖的敲击声,传入她耳中。
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地下?
她猛地屏住呼吸,强忍咳嗽,侧耳倾听。
“笃……笃笃……笃……”
微弱,但有节奏。不是老鼠或管道自然发出的声响。像是……某种金属物件,在轻轻敲击石板或砖块。
这下面有东西?还是她高烧产生的幻觉?
她趴下身,将耳朵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敲击声再次传来,更清晰了一些,似乎就在她所处厢房正下方的位置。而且,节奏似乎在变化,听起来……像是某种简短的、重复的码子?
摩斯密码?!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震。不可能!这是赵大夫诊所后院,地下怎么会有摩斯密码?难道是顾沉舟安排的秘密通道?还是……敌人?
她挣扎着集中精神,试图分辨那微弱的点划。高烧让她的思维迟滞,但她强迫自己回忆顾沉舟曾教过的几个最基本信号。
“哒——哒哒——哒——” (三点一长?不对……)
“哒哒——哒——哒哒——” (这是……V?胜利?不,是求救信号?SOS是三点三划三点……)
敲击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以一种更缓慢、更清晰的节奏响起。
“哒——哒哒哒——哒——哒哒——” (.- … .- ..)
昭华在脑海中费力地拼接着。A?N?不对……
“哒——哒哒哒——哒——哒哒——” 又重复了一遍。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这不是标准的字母,而是他们行动中约定的数字简易码!“哒”代表点(.),“哒哒”代表划(-)?不,这里“哒哒”似乎被当作一个组合……
她尝试用最简单的对应去解:“哒”(短)为1,“哒哒”(长)为2?那么这组就是:1-222-1-22?
还是不对。
敲击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在重复那组节奏后,附加了更轻、更密集的一串:“哒哒哒哒哒哒哒……”
像是一个人的名字被急促地呼唤。
昭华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猜想浮现脑海。她不顾胸腔的剧痛,用手指关节,用尽全力,在地板上敲击出三个短促的音节——那是玫瑰姐在百乐门时,有一次醉酒后哼过的、她老家小调的开头旋律节奏。
敲击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地下传来了新的敲击声,不再是码子,而是一种混乱的、激动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的乱敲!紧接着,是极其微弱、隔着厚厚土层几乎无法辨认的、嘶哑的呜咽声,像野兽被困的哀鸣,又像……人的哭泣?
玫瑰姐?!她还活着?!在诊所的地下?!
这个认知让昭华血液都快要凝固。怎么可能?永丰仓库地下爆炸,她不是应该……难道有秘密通道连接到这里?或者,这里是日军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转移点或医疗点?但赵大夫……
无数疑问和震惊交织,但求生的本能和想知道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必须回应!必须弄清楚下面是谁!
她再次敲击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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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更简单的、约定好的“询问”节奏。
地下的回应变得断断续续,虚弱不堪,但依稀能分辨出几个重复的敲击点,似乎想传达一个词或一个名字。昭华集中全部精神去分辨。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她在心中模拟:点-划-点?N?不对。
点-点-划?U?
点-划-点?N?
点-划?A?
U-N-A……UNA?不对。
点-划-点,点-点-划,点-划……
N, U, A?不对,顺序……
忽然,她想到另一种可能:不是字母,而是数字对应位置的字母?比如,1-3-1?A-C-A?没意义。
敲击声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彻底归于沉寂。无论昭华再怎么敲击,下面再也没有回应。
只有死寂,和厢房内她自己粗重痛苦的呼吸声。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高烧似乎都退却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恐惧和巨大的谜团。下面的人,很可能就是玫瑰姐!是不是玫瑰姐还活着!但听起来……状况极差,而且似乎被困在某个与她只有一板之隔、却无法触及的空间。
这是陷阱吗?是日本人故意留下的诱饵,想看看谁会来接触她这个“传染源”?还是……玫瑰姐真的奇迹般生还,并找到了某种方式传递信息?她最后想拼出的词是什么?
昭华的大脑飞速运转,但病痛严重拖累了思考。她必须把这个发现告诉顾沉舟!立刻!马上!
她爬向门口,想用铁盒发出信号,却发现自己连敲击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这一次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她眼前一黑,险些昏厥。
不行……不能现在倒下……
她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带来短暂的刺激。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拿起铅笔,在之前记录的纸上,用歪斜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潦草地写下:
“地下……敲击……疑似玫瑰……还活……位置下……需查……词似……N…U…A… 或数字……速……”
写到这里,她的手臂无力垂下,铅笔滚落在地。视线彻底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最后一点意识。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她仿佛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熟悉的脚步声,正快速靠近这扇被封锁的门。
是顾沉舟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纸片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飘到冰冷的地面上,上面未干的墨迹和暗红的血点,交织成一幅诡异而紧急的图案。
厢房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渐沉的暮色,和地下那再无回应的、永恒的黑暗。
19. 无声博弈
1938年5月6日,傍晚六时,法租界边缘某私人俱乐部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浓烈气息、昂贵香水的甜腻,以及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权力的味道。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暮色与喧嚣,水晶吊灯投下过分明亮却冰冷的光,照亮长条餐桌旁几张或凝重、或精明、或略带焦躁的面孔。
这里是上海滩最隐秘的权力场之一,不属于任何公开的帮派或政府,而是由几位背景复杂、能量通天的“闻人”私下维持。顾沉舟坐在下首,他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因连续奔波而刻下的疲惫被刻意掩饰,只剩下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冷静。但他眼底深处那抹几乎凝为实质的焦虑与决绝,瞒不过桌上这些老狐狸的眼睛。
主位上,被称为“杜先生”的男人年约五旬,面庞圆润,总带着和气的笑容,眼神却如深潭,不起波澜。他慢条斯理地用银质餐刀切割着盘中的牛排,仿佛眼前并非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紧急会议,而只是一次寻常的晚宴。
“顾贤侄,”杜先生放下餐刀,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声音温和,“你托人传的话,我都晓得了。磺胺,还有血清,东西紧俏,市面上有价无市,日本人盯得又紧……难办啊。”
坐在杜先生右手边的一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接口,他是某大洋行的华人买办,路子野:“杜先生说得是。日本人最近像疯狗一样,所有跟药品、防疫有关的渠道都加了双岗。别说磺胺,就是普通的奎宁、阿司匹林,出货量都严控。更别提血清,那玩意儿得现配,针对什么病配什么血清,闸北那边的情况……”他摇摇头,讳莫如深。
顾沉舟没有看那买办,目光依旧落在杜先生脸上:“杜先生,难办,不代表不能办。上海滩,还没有您杜先生办不到的事——只要价码合适。”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定金。”
盒子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份泛黄的、边缘磨损的文件副本,以及几张模糊但关键的照片。照片上,有陈敬山与日本商会的密谈,有永丰仓库外围的诡异守卫部署,甚至有一张极其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某种穿着防护服人员在操作不明设备的偷拍。
“这是‘樱花计划’部分外围证据的副本。”顾沉舟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原件和更多关键情报,包括其德方主导者、部分技术参数、以及……近期‘意外事故’的一些内部评估报告,在我安全的地方。这些东西,足以让东京和柏林的外交官们头疼一阵子,也足以让某些想在战争里发‘国难财’、或者想脚踏两条船的人……身败名裂。”
桌上一片死寂。雪茄的烟雾都仿佛凝固了。
杜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文件照片,又看向顾沉舟:“顾贤侄,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顾沉舟微微倾身,“是交易。我用这些‘麻烦’,换杜先生帮我解决另一个‘麻烦’——药品,和一条安全的、能暂时安置一些‘特殊病人’的通道。这对杜先生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我,对很多可能无辜送命的人,是救命的稻草。”
他身体后靠,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况且,杜先生,闸北的‘麻烦’如果控制不住,飘过了苏州河,飘进了租界……到时候,您手里的地产、航运、纱厂,还能值几个钱?租界的洋大人们,还会像现在这样,跟您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
这番话,软硬兼施,直击要害。既点明了顾沉舟手握的筹码足以让在座某些与日方有隐秘勾连的人寝食难安,又指出了疫情失控可能带来的、波及所有人尤其是这些利益所得者们的毁灭性后果。
杜先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节奏竟与昭华之前听到的地下敲击声有几分诡秘的相似。他目光扫过桌上其他人。买办眼神闪烁,避开了对视;另一个与法租界公董局关系密切的法国通事,则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
“你要多少?”杜先生终于开口。
“磺胺,先要五十支。针对鼠疫、炭疽、以及可能混合感染的广谱抗毒血清,尽可能搞到,哪怕只有几份实验性样品。另外,”顾沉舟直视杜先生,“我需要您‘白鸽’码头三号仓库,借用一周,我会把它改造成临时的隔离观察点,需要您的人行个方便,睁只眼闭只眼。”
“五十支磺胺……你胃口不小。”杜先生沉吟,“白鸽码头三号仓……可以,但只能给你五天。五天后,我有批‘正经货’要到。”
“成交。”顾沉舟知道这是极限,“药品什么时候能到?”
“明晚之前,我会让人送到‘白鸽’三号仓。血清……我尽力,但别抱太大希望。”杜先生重新拿起餐刀,切割的动作却快了几分,仿佛已经下了决断,“顾贤侄,东西我给你,通道我给你。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从头到尾,与我,与在座各位,没有任何关系。你的人,你的‘病人’,出了任何事,你自己扛。那些文件……”他抬眼,目光如刀,“我希望永远不见天日,除非……我允许它们见天日。”
“自然。”顾沉舟点头,“杜先生是信人,我顾沉舟,也是。”
一场关乎药品、通道与血腥情报的交易,在杯盏与烟雾中悄然达成。没有握手,没有契约,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底线与威胁。
顾沉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杜先生忽然叫住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顾贤侄,听说……你身边那位沈小姐,病得不轻?”
顾沉舟背脊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劳杜先生挂心。一些风寒罢了。”
“呵呵,风寒……”杜先生轻笑,“这世道,风寒也能要人命。顾贤侄,重情义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懂得……取舍。码头仓库,地方宽敞,该隔离的,就好好隔离。”
这话里的暗示,冰冷刺骨。顾沉舟没有回应,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空旷安静,与室内的浮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顾沉舟快步走向楼梯,直到坐进等候的汽车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焦灼。他看了一眼怀表,离他离开赵大夫诊所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去赵大夫那里,快。”他吩咐司机。
车子在渐渐浓重的夜色中疾驰。顾沉舟闭上眼,脑海里复盘着刚才的谈判,计算着药品到位的时间,规划着码头仓库的改造和人员安排。但昭华那张苍白痛苦的脸,以及她写下“人际传染”推测时决绝的眼神,总是无法抑制地闯入思绪。
还有那份她记录的症状……暗红色胶冻状咳出物、皮下出血、快速衰竭……这些特征,与他记忆中父亲弥留时的描述,惊人地重合,却又似乎更加暴烈。父亲当年是否也接触过类似“樱花”的初代产物?是否也是这种“意外”的牺牲品?
线索在黑暗中渐渐串联,指向一个更庞大、更久远、也更黑暗的阴谋。但此刻,他无暇深究。救人是第一位的。
晚八时,赵大夫诊所后院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赵大夫没有点灯,只在堂屋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映得他脸色晦暗不明。他坐在桌旁,面前摊开着几本泛黄的医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却飘向后厢房紧闭的门。
“鹞子”被隔离在灶披间旁边的小杂物房,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赵妻的症状似乎稳定了些,但依旧低烧。
顾沉舟悄无声息地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顾先生!”赵大夫立刻起身,压低声音,“你可回来了!沈小姐她……下午情况恶化,咳血加剧,之后似乎昏迷了一阵。我送药时,唤她不应,但能听到里面还有呼吸声。我不敢贸然进去。”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沉:“药她吃了吗?”
“门口的碗空了,应是吃了。”
顾沉舟点点头,这至少说明她还有意识自主进食。他走到通往后院的布帘前,停下:“赵大夫,杜先生那边答应了,明晚之前有磺胺送到‘白鸽’码头三号仓。那里我会改造成临时隔离点。一旦药品到位,我需要你协助,将沈小姐和‘鹞子’秘密转移过去。那里条件可能依旧简陋,但更隐蔽,也方便集中用药和观察。”
赵大夫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忧虑取代:“转移……沈小姐现在的情况,移动会不会有风险?而且,她提到的那种……传染可能……”
“风险必须冒。留在这里,一旦租界巡捕或日本人再来,或者疫情消息彻底捂不住引发恐慌,这里就是死地。”顾沉舟语气斩钉截铁,“转移过程我会安排最稳妥的方式,尽量减轻震荡。至于传染……”他顿了顿,“做好最严格的防护。赵大夫,您和尊夫人的恩情,顾某铭记。转移之后,您和尊夫人也请暂时离开诊所,去我安排的地方避一避,观察一段时间。”
赵大夫叹了口气,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老夫明白。只是沈小姐记录的那些……”他指了指桌上昭华之前传递出来的、沾着血点的纸页。
顾沉舟拿起那几张纸,就着昏黄的灯光迅速浏览。前面是详细的症状记录,触目惊心。最后一张纸的下方,是几行几乎无法辨认的潦草字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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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敲击……疑似玫瑰……还活……位置下……需查……词似……N…U…A… 或数字……速……”
“地下敲击?疑似玫瑰还活?”顾沉舟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赵大夫,“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她怎么发现的?”
赵大夫也是一脸震惊茫然:“这……这是下午送药时,连同空碗一起放在门口的!字迹如此潦草,定是沈小姐在极痛苦或神智模糊时匆匆写就!地下敲击?玫瑰还活着?这怎么可能!这里是法租界,我这院子几十年了,下面怎么可能……”
顾沉舟顾不上解释,几步冲到后厢房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只有极其微弱、不规律的呼吸声。他轻轻敲了敲门,低唤:“沈昭华?沈昭华!”
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瞬,对跟上来的赵大夫道:“赵大夫,给我口罩,手套,还有您的听诊器。”
“顾先生,你要进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确认她的状态,也要弄清楚这‘地下敲击’是怎么回事!”顾沉舟语气不容置疑。
赵大夫知道劝不住,迅速取来几层浸过药水的棉布口罩、橡胶手套,和一个简易的听诊器。顾沉舟将自己包裹严实,深吸一口气,用赵大夫给的备用钥匙,轻轻打开了门锁。
一股混杂着血腥、药味和病体特有气息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昏暗,他看到昭华蜷缩在远离门窗的角落里,身下草席凌乱,旁边散落着纸张和滚落的铅笔。
他快步走近,蹲下身。昭华双眼紧闭,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绀,呼吸浅而急促,胸廓起伏艰难。他戴上手套,轻轻翻开她的眼皮查看,又用听诊器贴近她的胸口。肺部听诊音极其粗糙,布满湿啰音和哮鸣音,心跳快而无力。
状况比想象的更糟。高烧、严重肺部感染、可能的心肺功能衰竭……她正在快速滑向深渊。
顾沉舟的心狠狠揪紧。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沈昭华!醒醒!听得到我吗?”
昭华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无法聚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地下……敲击……怎么回事?玫瑰?”顾沉舟贴近她,压低声音急问。
听到“玫瑰”二字,昭华眼中似乎闪过极其微弱的一丝清明。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地面,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似乎想指向某个方向,但终究无力抬起。
顾沉舟顺着她目光看去,那是房间中央靠近墙壁的一块普通青砖地面,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
他立刻俯身,将耳朵紧贴在那块青砖上,屏息凝神。
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声响,和厢房内昭华艰难的呼吸。
他耐心等待,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敲击,模仿昭华字迹里提到的节奏:“哒……哒哒哒……哒……哒哒……”
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
“咚。”
一声极其轻微、沉闷的回应,从青砖下方传来!仿佛隔着厚厚的土层和砖石!
顾沉舟浑身一震!不是幻觉!下面真的有人!
他立刻换了一种更明确的询问节奏敲击。
下方再次传来回应,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仍然混乱、虚弱,夹杂着微不可闻的、仿佛物体拖拽摩擦的声响,却再也没有清晰的码子。
顾沉舟脸色铁青。昭华写的没错。下面有人活着,很可能是玫瑰姐!但她怎么会在赵大夫诊所地下?是秘密囚禁?还是意外逃脱后的藏身之所?那个“N…U…A…”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昭华和下面可能幸存者的生命!
他迅速起身,对门外焦急等待的赵大夫低声道:“赵大夫,下面确实有动静!我现在没法细查,必须立刻开始转移准备!你马上收拾必要的医疗器械和药品,我们连夜准备,一旦杜先生的药到位,立刻转移沈小姐和‘鹞子’!下面的人……我另外想办法!”
赵大夫连连点头。
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昭华,和她身下那块沉默的青砖。地下是可能的幸存者与谜团,地上是垂死的战友与迫在眉睫的疫情扩散危机。
时间,从未如此奢侈,也从未如此残忍。
他轻轻关上门,将那微弱的生命之火与地下的秘密暂时封存。转身投入更加紧张、更加凶险的夜色之中。
一场与死神、与阴谋、与时间的无声博弈,进入了下半场最惨烈的阶段。而棋盘上的棋子,每一个都命悬一线。
20. 渡鸦警告
1938年5月7日,凌晨一时,“白鸽”码头三号仓库
仓库远离主码头区,隐在一片堆放废旧木材和生锈机械的荒地尽头。高大的砖墙在月光下投出森冷的阴影,只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透出微弱的光,像巨兽蛰伏时半开的眼睛。
仓库内部被匆匆改造过。原本空旷的空间被厚重的防水帆布隔成数个相对独立的小隔间,地面撒了厚厚的石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石灰和木材腐朽混合的刺鼻气味。几盏风灯悬挂在横梁上,提供着不稳定且昏暗的光源。角落里堆放着顾沉舟设法搞来的少量医用器械、成箱的磺胺针剂、消毒纱布,以及一些简单的行军床和被褥。
昭华和“鹞子”被安置在最靠里、通风相对较好的两个隔间,中间隔着厚厚的双层帆布。昭华依旧昏迷,被小心地转移到一张铺着消毒床单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赵大夫戴着加厚的口罩和橡胶手套,正在为她进行紧急检查和处理——清理口鼻分泌物,尝试用稀释的磺胺溶液进行雾化吸入,并注射了一针强心剂。
“鹞子”的情况稍好,意识清醒,但高烧不退,咳嗽不断,眼中充满了对自身疾病的恐惧和对隔壁昭华状况的担忧。
顾沉舟站在仓库中央的“指挥区”——一张用木箱拼成的桌子旁,脸色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冷峻。他已换下西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工装,腰间别着手枪。桌上摊开着上海地图、几张潦草的人员部署图,还有昭华那几张沾血的记录。
他身边站着三个人。一个是赵大夫的大徒弟,一个沉默寡言但手脚麻利的年轻人,被临时征召来协助;另一个是顾沉舟手下那名前工兵,负责仓库的应急改造和安保;第三个,则是刚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负责与外线联络的通信员,一个代号“灰鸽”的精干女子。
“磺胺五十支,清点无误。广谱抗毒血清没有搞到,杜先生的人说‘根本不存在那种东西’。”灰鸽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但是,他们额外给了这个。”她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棕色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约莫十毫升的淡蓝色澄清液体,“说是从黑市上辗转弄到的,‘北边来的试验品’,据说对某些‘毒素引起的肺部水肿和出血’有点效果,但未经证实,风险极大。”
顾沉舟接过瓶子,对着灯光看了看。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显得神秘而危险。“北边来的试验品”?是指延安方面?还是苏联?或者是其他势力的黑市流通物?此刻已无暇深究来历。
“闸北情况?”他问。
“一塌糊涂。”灰鸽面色沉重,“日军封锁线在向内压缩,强制‘搬迁’和‘消毒’,但实际上等于把更多可能感染的人驱赶到了更拥挤、卫生条件更差的区域。我们观察到的死亡人数在快速上升,症状与沈小姐记录的基本吻合。租界和华界边缘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病例,恐慌在蔓延。公共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召开了紧急闭门会议,但日本人矢口否认有任何‘非常规疫情’,只说是‘季节性流感叠加营养不良’,并威胁要‘严厉处理造谣者’。”
“国际反应呢?”
“几家外国教会医院收治了一些逃出来的病人,症状让他们非常震惊。路透社和《字林西报》的记者已经嗅到风声,在到处打听,但日本人施加了巨大压力,租界当局态度暧昧,暂时还没有重磅报道出来。”灰鸽顿了顿,“不过,我们按您之前的指示,通过中间人,将部分模糊但指向性明显的情报:永丰仓库异常爆炸、防护服人员、快速死亡症状,匿名透露给了美国领事馆的一个低级官员和一位瑞士的国际红十字会代表。他们看起来……将信将疑,但已经开始内部讨论。”
顾沉舟点点头。火种已经撒下,能否燎原,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更确凿的证据。
“另外,”灰鸽犹豫了一下,“有件事很奇怪。我们监视日方通讯的监听站捕捉到一段非常短暂、加密等级极高的无线电信号,发自闸北方向,接收方似乎是……东京的陆军军医本部,但转接了一个很特殊的附属机构代号。破译组只勉强解析出几个词:‘样本……污染……请求‘渡鸦’指令……”
“渡鸦?”顾沉舟眉头紧锁。这个代号他从未听过。
“正在查。但‘渡鸦’在日本神话和文化里,常常与死亡、预言、以及……太阳神的使者相关。用在军事或秘密行动代号上,很罕见,级别可能极高。”灰鸽解释道。
样本污染……请求“渡鸦”指令……这证实了“樱花”确实发生了意外泄露和变异,而且事情已经惊动了日本最高层。但“渡鸦”会下达什么指令?是加大力度掩盖和“净化”?还是……启动某种更极端的应急预案?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漫过脊椎。
“继续监听,不惜代价。”顾沉舟命令,“另外,通知我们所有在闸北和租界医院的内线,密切关注是否有特殊的医疗人员或物资调动,尤其是与‘防疫’、‘隔离’、‘研究’相关,但行为模式异常的。”
“是!”
灰鸽领命匆匆离去。
顾沉舟走到昭华的隔间外,透过帆布的缝隙看去。赵大夫正在给她进行第二轮雾化,但她的脸色依旧灰败,呼吸微弱。强心剂的效果似乎有限。
他握紧了手中的淡蓝色药瓶。用,还是不用?未知的药物,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
赵大夫走出来,摘下口罩,疲惫地摇摇头:“情况很不乐观。肺部感染太重,磺胺只能对抗可能的继发细菌感染,对毒素本身……效果微乎其微。她身体太虚弱,各器官都在衰竭边缘。”
顾沉舟看着瓶子里诡异的蓝色液体,下定了决心。他将瓶子递给赵大夫:“试试这个。剂量减半,静脉缓慢滴注。密切观察任何反应。”
赵大夫接过瓶子,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这……气味古怪,成分不明……”
“没时间了。”顾沉舟打断他,“按我说的做。如果有任何剧烈不良反应……立刻停止。”
赵大夫叹了口气,知道这是孤注一掷,转身进去准备。
顾沉舟则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堆放着他从赵大夫诊所带来的、昭华的所有物品——焚烧前的检查。他翻看着那些沾血的记录纸,目光再次落在那行潦草的“N…U…A…”上。
N…U…A…
如果是未写完的单词,会是什么?Number(数字)?Nucleus(核心)?还是人名、地名?
如果是数字对应字母,比如14-21-1?N-U-A?这像是某种缩写。
或者是拼音?Nuan(暖)?不可能。
他尝试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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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反向:A…U…N… AUN?没意义。
或者间隔字母:N (14) U (21) A (1) …… 14, 21, 1 ……
他猛地想起什么,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本极小的、伪装成烟盒的密码本,快速翻阅。这是他与更高层(重庆方面)联络用的备用密码,其中有一套基于《圣经》章节的变体码。
他找到“NUA”对应的可能章节……没有直接对应。
也许不是英文。是德文?昭华的记录里提到德文乐谱密码…… NUA在德文里……没有特定含义。
日文?如果用罗马音拼写日文……“Nu”可以是“缝”(ぬ),“A”可以是“阿”(あ)……组合起来没意义。
他烦躁地合上密码本。线索太少。
目光再次落到记录上“地下……敲击……疑似玫瑰……还活……位置下……” 。赵大夫诊所地下。必须尽快探查!但眼下,他根本分不出人手,也没有合适的工具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行秘密挖掘。
而且,如果下面真是玫瑰姐,她是如何到那里的?是囚禁转移的中转站?还是她自己挖掘的逃生通道?如果是后者,她是否知道其他出口或秘密?
一个念头闪过:永丰仓库地下爆炸,如果玫瑰姐没有被炸死或当场被捕,她会不会顺着地下管道或某种不为人知的通道逃逸,最终意外还是有意来到了相对安全的法租界区域下方?而赵大夫诊所,恰好建在某个旧通道的上方?
这个推测有一定合理性。上海地下,尤其是老城厢和租界早期修建区,各种废弃的下水道、防空洞、甚至早期外国势力的秘密工程,错综复杂。
如果是这样,玫瑰姐在下面敲击,是想求救?还是想传递什么信息?她拼出的“N…U…A…”,是否与“樱花”、与她的逃生经历、或者与地下结构有关?
必须尽快与她取得联系!
但眼下,昭华命悬一线,闸北疫情如火,“渡鸦”指令未知,药品紧缺,转移刚刚完成,百废待兴,危机四伏……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无数条绳索同时勒紧的窒息感。
他走回昭华的隔间外。赵大夫已经开始为她滴注那淡蓝色的液体。药液缓慢流入她青色的静脉。所有人都屏息观察着。
一分钟,两分钟……昭华毫无反应。
就在顾沉舟的心渐渐沉下去时,昭华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不规则,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脸色由灰败转为一种不正常的紫绀!
“不好!过敏反应!停止滴注!”赵大夫急喊,手忙脚乱地关闭阀门。
但已经晚了。昭华开始全身痉挛,嘴角溢出白沫,生命体征急剧恶化!
“肾上腺素!快!”赵大夫对徒弟大喊。
顾沉舟死死盯着隔间里那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身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瓶淡蓝色的液体,不是希望,是另一把更锋利的刀吗?
而就在仓库内一片忙乱、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昭华身上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仓库高高的、布满蛛网的透气窗外,漆黑的夜空中,一只漆黑的渡鸦悄然飞过,它猩红的眼睛似乎朝仓库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无声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21. 乌鸦凝视
1938年5月7日,凌晨三时,“白鸽”码头三号仓库
混乱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肾上腺素注射后,昭华剧烈的痉挛渐渐平息,紫绀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但呼吸依旧微弱急促,昏迷得更深。赵大夫擦着额头的冷汗,仔细检查了她的瞳孔反射和脉搏,确认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但那诡异的蓝色药液显然造成了严重的、未知的副作用,甚至可能加速了病情的恶化。
“暂时稳定了,但……很不好。”赵大夫走出隔间,声音疲惫中带着自责,“那药……太猛了,或者根本不对症。是我太大意。”
顾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中那剩下半瓶的淡蓝色液体,眼神冰冷如铁。杜先生……这瓶药,究竟是希望渺茫的尝试,还是借刀杀人的毒计?是“北边”的试验品,还是其他势力混淆视听的饵?
他将药瓶小心封好,放进口袋。这笔账,以后有的是时间算。
“赵大夫,这里交给你。继续用磺胺和其他支持疗法,观察。”他转身,将还在低烧但意识清醒的“鹞子”叫到角落,“‘鹞子’,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比放哨更重要。”
“鹞子”努力挺直身体,眼神里是恐惧混合着被需要的渴望:“顾先生,您说。”
顾沉舟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极其简化的法租界局部地图,上面只标注了赵大夫诊所和几条主要街道,以及一支铅笔:“听着,下面我说的话,你要一字不差地记在脑子里,重复给我听。”
他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但异常清晰:“赵大夫诊所,我们出来的那个院子地下,可能有活着的人,可能是玫瑰姐。她用敲击声求救,并试图传递一个信息,内容可能是几个字母:N, U, A,或者一组数字。你的任务,是潜回诊所附近——绝不可靠近,更不可进入——找一个绝对隐蔽、但能看到诊所后门和部分院墙的观察点。你的眼睛,就是我们的望远镜。你要观察:第一,是否有非赵大夫或其家人进出诊所,尤其是穿着特殊,比如工装、伪装成修理工的人;第二,诊所周围是否有异常的车辆停留或徘徊;第三,是否有任何挖掘、施工的迹象或声响从诊所方向传来。明白吗?”
“鹞子”用力点头,磕磕巴巴但准确地将要点复述了一遍。
“很好。”顾沉舟将地图和铅笔塞给他,“每隔四小时,如果安全,到预定的附近一个废弃邮筒的夹层,投放你画的简易观察记录,用这个密码标注异常情况。”他飞快地教了几个简单的符号。
“如果发现任何紧急危险迹象,比如大量可疑人员包围诊所,立刻放弃观察,按我们之前约定的二号紧急路线撤离,到第三备用安全屋等待。你的命和带回情报,同样重要。”
“我明白了,顾先生!”“鹞子”眼中燃起一丝使命感,这似乎暂时压过了他对自身病情的恐惧。
“现在就走。小心。”顾沉舟拍了拍他尚且稚嫩的肩膀。
“鹞子”裹紧一件不起眼的旧外套,戴上帽子,像一只灵敏却带着病态苍白的幼兽,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仓库侧门,融入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
顾沉舟走到仓库唯一的窗户边,窗台已被木板加固,他从留下来的些许缝隙里目送着那瘦小的身影消失。让一个半大的孩子、还是个病人,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手下可靠且可用的人手,在昨晚的行动和随后的转移中已折损殆尽,剩下的要么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么身份可能已经暴露。‘鹞子’目标小,熟悉那片街巷,又亲身经历了地下敲击事件,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他能撑住病体,并足够幸运的话。
安排完这件事,他心中的焦灼并未减轻。昭华昏迷不醒,地下之谜悬而未决,“渡鸦”指令含义不明,闸北疫情在扩散,租界的压力在增大……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无数根即将崩断的钢丝上跳舞的人,任何一根断裂,都会导致全盘崩溃。
他回到桌前,再次摊开地图和昭华的记录。目光落在“N…U…A…”上,一个近乎直觉的念头闪过:会不会根本不是单词或密码,而是某种坐标或编号的缩写?比如,地图网格编号?仓库分区?或者是……某种实验样本或数据的标签?
这个想法让他背脊发凉。如果玫瑰姐在地下,用尽最后力气想传递的,不是求救,而是她在永丰仓库地下看到的、某个至关重要的样本或资料的编号呢?那个东西,或许与“樱花”的突变直接相关,或许……就是破解或制造解毒剂的关键!
他立刻取出纸笔,开始尝试各种可能的坐标转换。将字母对应数字(A=1, B=2…… N=14, U=21, A=1),组合成地理坐标?上海地图的经纬度?太笼统。仓库内部坐标?没有建筑图纸。
或者,是乐谱密码的另一种变体?美雪夫人的密钥系统复杂无比,或许还有他们没有破解的层面?N=哪条线或间?U……音乐中没有U这个音名,除非是德文或某种代号……
他感到一阵头痛。情报工作最令人沮丧的时刻,莫过于答案可能就在眼前,却因缺少最后一块拼图而无法窥见全貌。
时间在焦虑的思考中流逝。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启明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仓库里除了昭华艰难的呼吸声和“鹞子”隔间偶尔传来的咳嗽,一片死寂。
突然,负责在仓库外围隐蔽处警戒的前工兵,急促但轻声地敲响了仓库内壁的预定信号——有情况!
顾沉舟立刻熄灭风灯,摸到门缝边。工兵闪身进来,低声道:“东面,约两百米,荒地边缘,有车灯,停了,没熄火。下来两个人,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好像在……观察我们这边。不像是巡夜的,动作很专业。”
顾沉舟心中一凛。这么快就被盯上了?是杜先生的人?还是日本人?或者是租界巡捕?他示意工兵继续观察,自己则快速思考对策。
如果是杜先生的人,可能是例行“查看”,也可能是起了别的心思。如果是日本人,说明他们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租界码头区,甚至可能通过追踪药品或者监控杜先生,来锁定了这里。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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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是巡捕,麻烦相对小些,但也不能暴露。
“通知里面,保持绝对安静,熄灭所有光源,做好随时从西侧备用出口撤离的准备。”顾沉舟低声命令,“我出去看看。”
他从侧门闪出,借助堆放的木材和机械阴影,像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快速向工兵报告的方向迂回靠近。
距离拉近到约一百米时,他伏在一堆生锈的铁桶后,用望远镜观察。果然,一辆没有开标志的黑色轿车停在荒地边缘的土路上,车灯已灭,但借着微弱的晨光,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靠在车边,似乎在抽烟,但目光确实有意无意地扫向仓库方向。
其中一个人的身形和站姿,让顾沉舟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不是杜先生手下常见的类型,也不是日本特务那种刻板的姿势。更接近于……受过严格军事训练,但带着一种非正规的、野性难驯的气质。
难道是……其他抵抗力量的人?共产党的地下武工队?还是其他国民党派系的情报人员?
他无法确定。但对方只是观察,并未采取进一步行动。这种“安静的凝视”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不安,因为它意味着对方在评估,在等待,或者……在确认什么。
顾沉舟没有轻举妄动。对方在暗处,他也在暗处。此刻爆发冲突,对藏有病人的仓库而言是灭顶之灾。他必须忍耐,观察对方的意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那两个身影似乎终于完成了观察,低声交谈了几句,掐灭烟头,拉开车门上车。引擎发出低吼,车子调头,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雾中,没有驶向码头区,而是开往了闸北方向。
顾沉舟记下了车型和大致特征,返回仓库。
“走了。”他对迎上来的工兵说,“身份不明,意图不明。但我们的位置很可能已经暴露。加强警戒,轮流休息,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另外……”他看向昭华的隔间,“我们必须加快。等‘鹞子’传回消息,如果地下情况允许,我们必须尽快与下面取得联系,弄明白‘NUA’的含义,然后……离开这里。”
天,就要亮了。但黎明带来的,未必是光明。
顾沉舟不知道,那辆离去的黑色轿车里,后座上一个始终没有下车、面容隐在阴影中的人,正用流利的日语,对着一个精巧的便携式电台,低声汇报:
“目标确认。‘渡鸦’指令收到。‘样本’疑似转移至该处。请求下一步指示:继续监视,还是……‘清理’?”
电台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
“‘乌鸦’保持观察。‘标本’状态优先评估。等待‘钥匙’到位。”
通话结束。车窗外的上海,在灰白的晨光中,渐渐显露出它疲惫而危机四伏的轮廓。
仓库内,昭华在昏迷中,似乎又听到了那微弱的地下敲击声,这一次,敲击的节奏,隐约像是三个重复的、急促的点: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像警告,又像倒计时。
22. 地底密码
1938年5月7日,上午八时,“白鸽”码头三号仓库
晨光艰难地穿透仓库高窗上厚厚的灰尘和木板缝隙,在撒满石灰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苍白的光柱。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病人身上散发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死亡气息,沉闷得让人窒息。
昭华依旧昏迷,但赵大夫在清晨的检查中发现,她的生命体征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困惑的“稳定”——高烧略有减退,从逼近40度降到38.5度,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那种可怕的紫绀和肺部的哮鸣音似乎减轻了一点点。这绝不代表好转,更像是某种未知的、剧烈的免疫反应或毒素代谢进入了短暂的平台期,又或者是那诡异的蓝色药液在造成严重副作用后,残留的某些成分产生了矛盾的效果。
赵大夫不敢掉以轻心,继续给予支持治疗,密切观察。
顾沉舟几乎一夜未合眼,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依旧高度集中。他收到了“鹞子”按约定投放的第一份观察记录——用简单符号画成的草图。图显示,赵大夫诊所后院寂静无人,门窗紧闭,没有异常人员或车辆靠近,也没有任何挖掘施工的迹象。
暂时安全。但地下的人呢?敲击声是否还在继续?
他必须亲自去确认,并设法与地下建立联系。这不仅关乎可能的幸存者,更关乎那个可能至关重要的“NUA”线索。但他不能带着大队人马,也不能使用可能暴露的爆破手段。需要隐秘,需要精准。
他想到了一个人——老鲁。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藏身于闸北贫民窟深处的“土行孙”。老鲁不是战士,也不是特工,而是一个祖传的、精通地下土木工程和机关消息的奇人,早年间替达官贵人修过密室暗道,也帮盗墓贼走过偏门。战乱一起,便隐姓埋名。顾沉舟几年前因追查一条走私密道,曾与老鲁有过一面之缘,并暗中帮过他一次。
此人用得好了,是一把打开地底谜团的钥匙;用不好,也可能引来新的麻烦。但眼下,别无选择。
“我出去一趟,最多三小时回来。”顾沉舟对留守的赵大夫和工兵交代,“保持最高警戒。如果昭华情况有变,或者有外人强行闯入……按最坏的应急预案处理。”
他换上一身码头苦力的破旧衣服,脸上抹了煤灰,将手枪和匕首藏在不易察觉处,悄然离开了仓库。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码头区迷宫般的货栈、废弃仓库和工人棚户之间,如同一条熟悉水道的游鱼。
一个多小时后,他在闸北边缘一处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窝棚区深处,找到了老鲁那间低矮得几乎要趴在地上的土坯房。敲门的方式很特别——先用指甲在门板上划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但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顾沉舟,片刻,认了出来,闪过一丝惊讶。“……是你?”老鲁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鲁师傅,有事相求,进去说。”顾沉舟低声道。
老鲁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屋内昏暗狭小,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矿石样本和散发着霉味的古旧图纸,几乎无处下脚。
顾沉舟没有废话,直接表明了来意。只不过隐去了“樱花”和具体人物,只说怀疑法租界某处民宅地下可能有秘密囚室或通道,里面有重要的人需要确认和联系,并展示了他手绘的赵大夫诊所简易结构和那附近已知的、可能的地下管道老图。
老鲁听完,眯着眼睛,叼起一根没有烟草的旱烟杆,吧嗒了几下,半晌才道:“法租界那边……地基打得早,洋人讲究,下面排水、电缆、有时候还有早年为了运货或者见不得光修的私道,七拐八绕,复杂得很。你光这么说,我不好判断。”
“需要实地看?”顾沉舟问。
“那是当然。不过,现在过去,太扎眼。”老鲁摇头,“而且,听你意思,下面可能还有人活着,敲击求救?那更得小心。万一通道年久失修,或者被故意堵了,盲目挖,搞不好会塌方,把人闷死在里头。”
“那依鲁师傅看,该怎么办?”
老鲁走到一堆图纸前翻找了一阵,抽出一张泛黄的、绘制着奇怪符号和线条的牛皮纸:“这是我早年……帮人‘看风水’的时候,顺手记的租界几处地脉走向和老砖层分布。不同年代、不同用途的建筑,下面砖石的垒法、用的灰浆、留下的空隙不一样。”
他指着图纸上赵大夫诊所大致区域,“这块地方,据我记忆,下面应该有一层晚清时候的夯土层,夹杂着碎石和贝壳灰,再往下,可能是更早的软泥。如果真有通道,多半是在夯土层里掏的,或者利用了什么天然缝隙。”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手艺人的精光:“要悄无声息地确认下面有没有空间,甚至跟下面的人通上气,不一定非要从上面挖。可以从侧面或者下面想办法。”
“侧面?下面?”顾沉舟疑惑。
“对。比如,找到这房子附近的下水道或者别的深一点的管井,从那里横向打一个小探洞,用听筒听动静。或者,如果知道大概深度,从更远一点、不会引起注意的地方,斜着向下打一个细小的通风孔,用空心竹管或者铁管通过去,既能探听,说不定还能送点空气、水,甚至传纸条。”老鲁解释着,“这得实地看了周围环境才能定。而且,工具我得现准备,一些特殊的钻头和小型绞盘。”
顾沉舟心中燃起希望:“需要多久能准备好?什么时候能去?”
“工具现成的有部分,缺的今天我就能凑齐。晚上,天黑透了,可以去看看。”老鲁看着顾沉舟,“不过,顾长官,这活儿风险不小,万一被巡捕或者……别的什么人撞见……”
“报酬好说。安全我来负责,我会安排人在外围警戒。”顾沉舟承诺,“只要你能帮我确认下面的情况,并建立联系通道。”
老鲁掂量了一下旱烟杆,终于点了点头:“成。今晚子时,你在诊所往东两个路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等我。我带你认路。”
下午二时,顾沉舟返回“白鸽”仓库。
他带回了一些食物和干净的饮水,以及从黑市高价换来的两瓶人血白蛋白。虽是来历不明,但可能对昭华的虚弱有些许帮助。赵大夫汇报,昭华的情况没有进一步恶化,那短暂的“稳定”似乎还在持续,但依旧昏迷。“鹞子”没有再传来新的观察记录,这是约定的正常情况——除非有异常,否则每隔八小时报告一次。
顾沉舟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那根弦依旧紧绷。他利用下午的时间,仔细规划晚上的行动:路线、掩护、应急方案、与老鲁的配合细节。同时,他反复推敲着“NUA”的可能含义,结合老鲁关于地下结构的知识,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
会不会,“N”、“U”、“A”不是字母,而是某种地下管道或结构的截面形状或连接方式的代号?比如,N形弯头、U形管、A形支架?或者是早期外国工程图纸上用的缩写?
如果是这样,玫瑰姐在下面,可能不是在传递单词,而是在描述她所在位置附近的地形特征,或者她看到的、与“樱花”相关的设备结构!这比单纯的编号或坐标更有价值!
这个想法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与地下建立联系。
傍晚时分,“鹞子”的第二份观察记录被工兵取回。草图显示,诊所依旧平静,但在下午四时左右,有一辆洒水车模样的车辆缓慢驶过诊所门前的街道,车身上印着“租界联合防疫”的字样,进行了短暂的喷洒作业。这看似正常,但“鹞子”注意到,那辆车的喷洒范围似乎特意覆盖了诊所门前的区域,且司机和副驾驶穿着普通的工装,但举止有些过于……“规整”。
是正常的防疫作业,还是以此为掩护的侦查或标记?
顾沉舟无法确定,但警惕性提到最高。他命令工兵,晚上他离开后,仓库进入一级戒备,随时准备启动最终撤离方案。
子夜时分,法租界,老槐树下。
夜色深沉,云层遮月。顾沉舟如同幽灵般出现。几分钟后,一个佝偻着背、背着沉重帆布工具袋的身影,也从阴影中浮现,正是老鲁。
没有多余的话,老鲁示意顾沉舟跟上。两人避开大路,专走小巷和屋檐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接近赵大夫诊所。他们没有直接去诊所后院,而是绕到了诊所东侧隔着一排房子的另一条僻静小巷。
老鲁在一处不起眼的、半嵌在墙根下的圆形铸铁井盖旁停下。井盖上没有文字,只刻着模糊的花纹,被尘土和青苔覆盖。“这是早年私人修的化粪池和雨水收集池的检修井,连通着附近几户,包括你说的那家诊所。下面空间不小,而且应该能通到那房子地基附近。”老鲁低声说,开始用特制工具撬开井盖。
井盖被轻轻移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涌出。老鲁面不改色,率先沿着生锈的铁梯爬了下去。顾沉舟紧随其后。
井下是一个约莫两人高的砖砌空间,污秽不堪,但一侧墙壁上果然有一个黑黢黢的、直径约半米的砖砌管道口,里面隐约有水流声。
老鲁打开一个用黑布蒙着的矿灯,照亮管道内部。“这边走,小心脚下,滑。”
两人弯腰钻进管道,里面更加狭窄潮湿,必须手脚并用。老鲁对这里似乎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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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在前方引路,不时停下来,用手敲击墙壁,侧耳倾听,或用一个小巧的罗盘辨别方向。
走了大约二十米,管道出现了岔路。老鲁选择了左边那条更狭窄、看起来更古旧的分支。又前行了十来米,他停下,示意顾沉舟安静。
他掏出一个用听诊器改装的、一端连接着空心铜棒的简易听地器,将铜棒紧紧抵在左侧的砖壁上,另一端戴在自己耳朵上。
顾沉舟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管道里只有污水的滴答声和他们压抑的呼吸。
突然,老鲁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朝顾沉舟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将听筒递给顾沉舟,指了指铜棒抵住的位置。
顾沉舟接过听筒,凑到耳边。
起初是一片嘈杂的流水和土壤摩擦的细微声响。但很快,他捕捉到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有规律的敲击声!不是幻觉,不是自然声响,是人为的敲击!而且,敲击的节奏……似乎比昭华描述的更加缓慢、更加无力,但依稀能分辨出某种重复的模式。
他集中全部精神,试图分辨。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这节奏……不完全是之前猜测的字母或数字码。更像是一种……简化了的、基于某种共同记忆的暗号?或者是体力不支导致的变形?
他尝试用指尖,在潮湿的砖壁上,轻轻回敲了三下,表示“收到”。
地下的敲击声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更加激动却也更虚弱的节奏,猛地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似乎敲击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反复重复同一个简短的组合!
“哒哒——哒——哒哒——” 然后又是 “哒哒——哒——哒哒——”
顾沉舟心脏狂跳!这个节奏!他听过!在昭华最初的记录里,她隐约分辨出的,似乎就是这个!“哒哒——哒——哒哒——” 对应什么?两点一划两点? . . - . . ?
不是摩斯码。是他们行动组内部约定的、表示“危险”或“重要”的简易信号!
地下的人在拼命警告:有危险!或者,有极其重要的东西!
紧接着,那敲击声变得杂乱,然后,传出一个极其轻微、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用指甲或小石块刮擦砖壁的声音——哧啦……哧啦……
像是在画什么图形。
顾沉舟和老鲁对视一眼。老鲁会意,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前端带小勾的探针,小心翼翼地伸进砖壁一处看似松动的缝隙,轻轻拨动。
几块松动的砖块被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更小的、黑乎乎的孔洞,仅能容手臂伸入。一股更加浑浊、带着铁锈和某种药味的空气从孔洞中飘出。
老鲁将矿灯的光束调整到最细,照向孔洞深处。
光线所及,隐约可见一个更加低矮、似乎堆满杂物的空间。而在孔洞下方不远处的砖壁上,借着微弱的光线,他们看到了用某种暗红色,也许是血?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已经干涸的三个符号:
№
?
一个类似躺倒的“8”的图形,或者说是无限的符号“∞”
而在这些符号下面,还有几个更加模糊、几乎难以辨认的划痕,看起来像是:…N … 7 …
不是“NUA”!是“№”、“?”、“∞”,以及“N7”?!
这是什么意思?编号?疑问?无限?还有字母数字组合?
就在顾沉舟试图理解这些诡异符号的含义时,矿灯的光束扫过孔洞更深处的地面。他瞳孔骤然收缩!
光线边缘,一只沾满污泥和血痂的、属于女人的手,无力地瘫在地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朝向那些符号的方向。在那只手的不远处,似乎还有一个破碎的玻璃容器残片,边缘反射着幽光。
下面的人,还活着吗?
顾沉舟正要让老鲁扩大孔洞,试图与下面的人对话或施救——
“轰——!!!”
一声沉闷的、并不剧烈但异常清晰的爆炸声,隐隐从他们头顶上方、隔着厚厚的土层和建筑传来!方向正是……赵大夫诊所所在!
紧接着,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管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顾沉舟和老鲁脸色剧变!
出事了!上面!
几乎同时,地下那微弱的刮擦声和敲击声,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头顶那不详的余震。
23. 灰烬余烬
1938年5月8日,凌晨一时,法租界赵大夫诊所原址
爆炸并不剧烈,远非军用炸药那种摧毁性的威力,更像是一枚精心计算过当量的内部爆破。它精准地撕裂了赵大夫诊所后厢房的地板与部分地基,引发了一次小规模的塌陷,却奇迹般地没有引发火灾,也没有对邻近建筑造成结构性破坏。浓烟从被炸开的缺口和门窗缝隙中滚滚涌出,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刺目。
几乎是爆炸发生后的几分钟内,尖锐的警哨声、杂乱的脚步声和法语、中文混杂的呼喊声就撕裂了夜的宁静。法租界的巡捕房反应迅速,数辆警车和消防车呼啸而至,红色旋转的警灯将周围照得一片鬼魅般的猩红。巡捕们拉起警戒线,驱散被惊醒、惊恐围观的附近居民,消防员则架起水龙,向冒着浓烟的建筑喷水,尽管看起来并无明火。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两条街区外,一处临街店铺二楼不起眼的窗户后,一架高倍望远镜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望远镜后面,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面容隐在阴影中的男人,嘴角似乎挂着一丝冰冷的、满意的弧度。他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用日语低声说了句:“‘清理’完成。确认无‘标本’溢出风险。”
说完,他收起望远镜,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离开了观察点。
同一时间,地下管道深处。
爆炸的闷响和随之而来的震动,让顾沉舟和老鲁瞬间如坠冰窟。灰尘扑簌而下,呛得人无法呼吸。地下那微弱的刮擦声和敲击声,在爆炸响起的刹那,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走!快出去!”顾沉舟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吼一声,拉起还有些发懵的老鲁,沿着来时的管道,以最快的速度向外退去。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上面出事了,而且很可能是针对诊所、针对地下可能秘密的“清理”行动!爆炸地点极可能就是后厢房!昭华记录中的“地下敲击”点!
他们原路返回检修井,奋力爬上地面,重新盖好井盖,抹去痕迹。顾沉舟立刻掏出怀表式微型望远镜,朝诊所方向望去。那里已被警灯和人群包围,浓烟滚滚。
“鲁师傅,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你快走,从另一条路,最近不要露面。”顾沉舟语速极快,将一沓钞票塞进老鲁手中,“这是报酬和‘避风头’的钱。”
老鲁看了眼远处闪烁的警灯,又掂量了一下手中厚厚的钞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后怕,点了点头,背上工具袋,佝偻着身影,迅速消失在小巷另一头。
顾沉舟则转身,以截然不同的方向,绕了一个大圈,避开所有可能被封锁或监视的路线,用最快的速度向“白鸽”码头仓库赶去。爆炸发生在诊所,是否意味着“白鸽”仓库也已经暴露?昭华和‘鹞子’是否安全?无数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冲撞。
凌晨二时半,“白鸽”码头三号仓库
仓库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外围警戒的工兵也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爆炸声,距离较远,声音很沉闷,并注意到了租界方向异常增多的警笛声。他已将仓库内的赵大夫和昏迷的昭华转移到了最隐蔽、且靠近西侧备用出口的隔间,自己则持枪守在入口内侧阴影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当顾沉舟用特定的节奏敲响侧门时,工兵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迅速开门将他放了进来。
“顾先生!外面……”
“我知道了。”顾沉舟打断他,气息微乱,“诊所被炸了。可能是针对性的‘清理’。我们这里可能也不安全了。准备转移,现在就动!”
他快步走向昭华的隔间。赵大夫正守在旁边,脸色苍白。“顾先生,刚才外面……”
“赵大夫,长话短说,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顾沉舟检查了一下昭华的情况,她依旧昏迷,但呼吸和脉搏似乎比之前更微弱了一些,“你带上必需的药品器械,我们走西侧水路。工兵,你断后,按丙号方案处理痕迹。”
“那‘鹞子’……”赵大夫担心地问。
“‘鹞子’……”顾沉舟心中一沉。爆炸发生时,‘鹞子’很可能还在诊所附近观察点!他是否及时撤离?还是已经……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他的撤离路线是独立的,如果他还活着,会去第三备用点。我们现在顾不上他了,先确保这里的撤离。”
没有任何犹豫,工兵开始快速而有序地销毁不必要的物品,泼洒准备好的干扰气味的药剂。赵大夫则和顾沉舟一起,用一块特制的防水油布将昭华小心地包裹起来,固定在简易担架上。
西侧备用出口通向码头背面一处极其隐蔽的小栈桥,那里常年拴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舢板,是顾沉舟预先准备的最后逃生通道之一。
就在他们抬着担架,即将走出仓库隔间时——
“咚……咚咚……”
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敲击声,从仓库东侧厚重的砖墙外传来!
不是门,是墙!而且敲击的节奏,正是他们内部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之一!
所有人动作一僵。
顾沉舟示意工兵警戒,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东侧墙边,侧耳倾听。
“咚……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重复两遍。
代表“自己人,紧急,开门或回应”。
是‘鹞子’?!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仓库的具体位置?而且从墙外敲击?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迅速移动到仓库高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观察孔,向外望去。月光下,仓库东墙外的荒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一堆废旧轮胎后面,似乎受伤了,正艰难地抬起手,用一块石头继续敲击墙面。看身形和动作,正是‘鹞子’!
但他身后,远处荒地的边缘,似乎有车灯的微光一闪而过,又迅速熄灭。
可能是陷阱!
顾沉舟心念电转。‘鹞子’知道部分撤离计划,但不知道这个仓库的具体位置和备用出口。除非……他被捕后叛变,或者被胁迫带路。但看他敲击的节奏和躲藏的样子,又不完全像。
“工兵,从西侧出去,绕到东面荒地外围,观察一下‘鹞子’后面有没有尾巴。”顾沉舟低声命令,“赵大夫,你带昭华先上船,做好随时开船的准备。”
工兵领命,像狸猫般从西侧出口溜了出去。赵大夫则和顾沉舟一起,将昭华的担架先抬到栈桥边的小舢板上。
几分钟后,工兵从西侧返回,低声道:“看清楚了,就‘鹞子’一个人,趴在轮胎后面,腿好像受伤了,站不起来。远处荒地边停着一辆车,没开灯,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一直没动静。没看到其他埋伏的人。”
顾沉舟略一沉吟,对工兵道:“我去带他进来。你守在门口,如果有诈,或者那辆车有异动,不用等我,立刻开船带赵大夫和沈小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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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犹豫,快速打开东侧一处伪装成墙板的隐蔽小门,匍匐通过,闪身出去,几个起落就来到了‘鹞子’藏身的轮胎堆后。
‘鹞子’看到他,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手指拼命指向自己怀里,又指向诊所方向,脸上满是惊恐。
顾沉舟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左腿有枪伤,血流了不少,但似乎没伤到动脉。他一把将‘鹞子’背起,低声道:“别说话,坚持住。”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回隐蔽小门。
工兵立刻将门封死。
将‘鹞子’放在仓库内相对安全的位置,顾沉舟快速问道:“怎么回事?诊所爆炸你看到了?谁打伤的你?”
‘鹞子’虚弱地喘息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还带着体温和血迹的小布包,塞给顾沉舟,断断续续地说:“爆……爆炸前……我看到……那辆洒水车又来了……停在街角……下来两个人……穿得像巡捕……但……但走路姿势不对……他们……他们往诊所后墙根……扔了什么东西……然后就跑了……我刚想发信号……就被……被远处打来的黑枪……击中腿……我……我爬到……旁边下水道口……躲着……然后……就炸了……”
他咳了几声,脸上露出极度后怕的神色:“炸完后……好多巡捕来了……我趁乱……从下水道……爬了一段……想起来……以前……以前跟顾先生您……走过一次这边……仓库的大概位置……就……就爬过来了……后面……后面好像有车跟着……但没追近……”
顾沉舟一边听他叙述,一边迅速打开那个油布包。里面是一小块被烧焦、边缘还带着火星灼痕的碎布片,颜色质地像是从某种防护服上撕下来的;还有一小片扭曲的、粘着黑灰的金属薄片,上面似乎有模糊的刻痕;以及,几张被匆匆折叠、边缘熏黑的纸片,上面有潦草的、用铅笔写下的日文假名和数字,像是某种简易的日志或记录。
“‘鹞子’,这些东西哪来的?”顾沉舟急问。
“爆炸……炸开后……有东西……从炸开的洞里……飞出来……掉在我藏身的下水道口附近……我……我就捡了……”‘鹞子’说完,似乎耗尽了最后力气,头一歪,晕了过去。
顾沉舟顾不得查看‘鹞子’的伤势,一边请赵大夫处理,一边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又想起地下管道里看到的诡异符号“№”、“?”、“∞”和“N7”,以及那只无力垂落的女人的手……
诊所地下的人极可能是玫瑰姐。在最后时刻,想传递的究竟是什么?这些从爆炸现场飞出的碎片,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远处荒地边那辆沉默的汽车,里面是谁?是敌是友?为何只是监视,却不行动?
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刚刚开始崩塌的迷宫入口,脚下是燃烧的灰烬,手中是未解的血色余烬,而黑暗深处,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开船!立刻!”他不再犹豫,对工兵下令。
小舢板悄然滑离栈桥,无声地驶入苏州河黑沉沉的水面,向着下游未知的、更深的黑暗驶去。
仓库在他们身后,渐渐融入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
而诊所的废墟上,巡捕和消防员们仍在忙碌,他们并不知道,脚下的瓦砾灰烬中,埋葬着一个怎样的秘密,以及一个女人未完成的、血色的讯息。
24. 死灰复燃
1938年5月8日,清晨五时,苏州河下游某处芦苇荡
小舢板像一片失去生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漂入一片茂密得近乎原始的芦苇荡深处。晨雾在水面弥漫,将船只、人影和声音都吞噬在乳白色的寂静里。只有偶尔惊起的水鸟扑棱声,和船舷划过芦苇的沙沙轻响。
顾沉舟选了这片荒芜的河汊作为临时落脚点。这里远离主航道,两岸是无人耕种的沼泽和杂树林,即便是最熟悉水道的渔民也很少深入。他将小舢板系在一丛特别浓密的芦苇根茎上,又用折断的芦苇做了些简易伪装。
船舱狭窄,此刻挤着五个人,空气污浊不堪。昭华依旧昏迷,躺在船舱最底部,身下垫着油布和仅有的干净衣物,脸色在透过芦苇缝隙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呼吸微弱但勉强持续。‘鹞子’左腿的枪伤已被赵大夫紧急处理过——子弹擦过皮肉,留下深可见骨的沟壑,失血不少,但万幸没伤到筋骨和动脉。赵大夫用随身携带的药粉和干净布条做了包扎,又给他灌了一点提神的药汤。此刻‘鹞子’半昏半醒,因疼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
赵大夫自己也疲惫不堪,靠着船舷,眼神忧虑地扫过两个重伤员,最后落在顾沉舟脸上。工兵则警惕地蹲在船头,手中紧握着枪,透过芦苇缝隙监视着河面。
顾沉舟顾不上休息。他坐在船尾,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个从‘鹞子’怀中取出的油布包。爆炸的烟尘和‘鹞子’的血迹让里面的东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首先是那块烧焦的碎布片。他仔细辨认,质地厚实,有特殊的涂层感,边缘残留着耐高温的缝合线——这确实是某种工业或军用防护服的材质,很可能来自永丰仓库地下那些“特别作业班”成员的装备。布片上沾染着暗褐色的污渍,不全是血,还有一种奇怪的、类似油渍的粘腻感,散发着极淡的、混合了焦糊和化学品的怪味。
其次是那片扭曲的金属薄片。约莫巴掌大小,很薄,像是某种仪器或容器上的铭牌或标签。大部分刻痕已被高温和爆炸扭曲,但边缘仍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符,似乎是德文和日文的混合:“Pr…Nr…”和“…03…”。顾沉舟猜测可能是“项目编号”的缩写。背面则有极细的蚀刻线条,像是电路图或某种结构图的片段。
最后是那几张熏黑的纸片。纸张质地特殊,像是某种实验记录用的防水纸,但边缘已焦脆。上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匆匆写下的日文假名和数字,夹杂着一些简单的英文缩写和符号。顾沉舟的日文足以应付日常情报,但面对这些专业且潦草的记录,解读起来非常吃力。他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片段:
“……样本S-07 注入后… 72小时… 异常增殖… 粘度增加… 颜色转… 与F-01批次比较… 交叉污染风险高… 建议… 隔离…”
“……通风系统压力异常… L-7-D管道… 读数… 监测点3失效… 可能泄漏…”
“……‘渡鸦’指令未达… 本地处理… 竹内长官命令… 启动‘净化’预案… 时间…”
这些零碎的记录,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通往地狱景象的门缝。“样本S-07”异常增殖、“交叉污染”、“L-7-D管道泄漏”——这正是他们逆向注入抑制液的管道!以及最后的“启动‘净化’预案”——一切都对得上。爆炸,就是“净化”的一部分,是为了彻底掩盖“樱花”突变和泄漏的证据,连同可能知情的幸存者一起埋葬!
而“渡鸦指令未达”……说明东京最高层可能还没来得及做出最终反应,或者指令被截留,竹内健次郎在恐慌和绝望中选择了最极端的本地处理方式。
顾沉舟将这些碎片信息与地下管道中看到的诡异符号“№”、“?”、“∞”、“N7”,以及那只女人的手、破碎的玻璃容器联系起来,试图拼凑出玫瑰姐最后想传达的图景。
“№”——编号?样本编号?像极了德文“Nummer”(编号)的缩写,也可能就是单纯的编号符号。
“?”——疑问?危险?不确定?还是指向某个特定的、有疑问的样本或程序?
“∞”——无限?循环?还是……某种符号,代表某种自我复制或持续性的感染或污染?
“N7”——这可能是最关键的点!结合那些纸片上的“样本S-07”,以及金属片上的“…03…”,会不会是不同的样本编号?N系列?S系列?F系列?玫瑰姐想指出的,是否是某个特定的、极度危险的样本编号,比如N7?这个样本,或许就是“樱花”突变的核心,或者是他们逆向注入的抑制液与之发生诡异反应的“元凶”?
那只手附近的破碎玻璃容器……会不会就是装载“N7”或其他关键样本的容器?在爆炸或地下挣扎中被打碎了?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玫瑰姐用尽最后力气、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想要传达的警告就是:“注意编号N7的样本!它具有某种无限循环的危险特性!”这或许能解释变异的“樱花”为何传播如此诡异、症状如此暴烈。
这个想法让顾沉舟不寒而栗。如果“N7”样本的特性真是“无限”或“持续”,那么仅仅用爆炸“净化”地面建筑可能远远不够!病原体或毒素可能已经通过地下水、土壤、甚至空气微粒,以某种难以察觉的方式继续扩散!闸北的疫情,可能只是开始!
他猛地抬头,看向船舱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和远处上海模糊的轮廓。这座城市的脚下,可能正埋藏着一颗生化定时炸弹,而引信,已经在昨夜被点燃。
“赵大夫,”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以你所知,有没有什么传染病或毒素,其特性是……类似‘无限’繁殖,或者极难被常规物理化学方法彻底清除?甚至可能在土壤、水体中长期潜伏?”
赵大夫愣了一下,皱眉思索:“‘无限’……此乃医家不敢轻言之语。然古籍有载‘疫气不绝,腐水为源’,或指某些疫病可借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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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气循环往复。至于毒素……某些矿物之毒,如砒霜、丹砂,可沉积于水土,经年不散。然似沈小姐这般急症,又与爆炸、烟雾相关……老夫实难判断。莫非……”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顾先生是怀疑,那‘樱花’之毒,并未随爆炸消散?”
顾沉舟沉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碎布、金属片和纸片小心收好:“我们必须立刻把这个推测送出去!闸北的封锁和‘净化’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加速地下污染源的扩散!需要更专业的检测和彻底的、科学的清理!”
但如何送出去?租界当局态度暧昧,日本人矢口否认,国际社会将信将疑。他手中这些零碎的、熏黑的证据,缺乏决定性的说服力。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N7样本的实物,或者活体病原体证据,或者关键知情者的证词!
竹内健次郎是死是活?德方专家在哪里?永丰仓库地下是否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密室或样本库?玫瑰姐是否真的死了?如果她没死,现在在哪里?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但眼下最急迫的是安置伤员和传递警告。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顾沉舟做出决定,“赵大夫,你带着沈小姐和‘鹞子’,沿这条河汊继续向下,大约十里外,有一个我们早先预备的、更隐蔽的废弃渔村,地图在这里。那里有基本的生活物资和藏身地。你们先去那里安顿,给沈小姐和‘鹞子’继续治疗。”
“顾先生,那你呢?”赵大夫问。
“我得回上海市区。”顾沉舟眼神坚定,“爆炸和‘鹞子’带出来的东西,已经让事情的性质彻底改变。这不再只是救人或者破坏一个计划,而是可能关系到整座城市存亡的生态灾难预警。我必须冒险联系还能联系上的一切渠道,尤其是可能有能力进行专业检测和干预的国际力量。另外,‘鹞子’提到的、跟踪他到荒地的那辆神秘汽车,也需要查清楚。”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昭华和虚弱的‘鹞子’,对赵大夫深深一揖:“赵大夫,拜托了。他们的命,就交在您手上了。”
赵大夫知道事态严重,郑重回礼:“顾先生放心,医者本分,老夫定当竭尽全力。你也务必小心。”
顾沉舟不再多言,将大部分食物、药品和那包证据留给赵大夫,自己只带了金属片、一张最关键纸片被他贴身藏起,还有少量干粮、手枪和匕首。他检查了一下舢板的伪装,又交代了工兵护送赵大夫一行到渔村,然后再设法返回上海与他汇合。然后,便轻轻滑入冰冷的河水,向着芦苇荡外游去。
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上海的天空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顾沉舟回头望去,载着伤员和希望的舢板已完全隐没在芦苇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他,将独自游回那座正在被看不见的毒火悄然吞噬的城市,去面对更加凶险的迷雾,和那可能从灰烬中死而复燃的、无限的梦魇。
苏州河的水流,带着昨夜爆炸的尘埃和未知的毒素,沉默地、永恒地,流向黄浦江,汇入大海。
25. 无声证词
1938年5月8日,上午九时,上海公共租界,《字林西报》报社大楼后巷
垃圾和旧报纸的气味混杂着油墨的刺鼻味道。顾沉舟换了一身还算体面的灰色夹克,戴着一顶压低的鸭舌帽,伪装成送稿的通讯员,再次来到了这里。他选择的接触对象,并非主编或知名记者,而是排字车间一个名叫老陈的工头。此人早年受过顾沉舟一位故友的恩惠,为人正直且沉默寡言,更重要的是,他负责夜班,有机会接触尚未付印的稿件清样,也认识一些跑社会新闻、胆子大、有正义感的外国年轻记者。
顾沉舟没有进入报社,而是在后巷一个约定好的、堆满废弃铅字盘的角落等待。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作围裙、手指染着墨迹的中年男人闪了出来,正是老陈。
“顾先生?”老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您怎么又来了?上次您让递的话,我已经想办法透给跑卫生线的汤姆森了,但那英国佬好像被上司警告了,这几天都没怎么提闸北的事。”
“有新情况,更紧急,更严重。”顾沉舟开门见山,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包塞给老陈,“这里面是一些东西的残片,来自昨晚法租界那起爆炸的现场。还有我写的一份情况说明,用的是匿名,但内容足以让任何有良知和职业敏感的记者发狂。”
老陈接过小包,感觉沉甸甸的,带着不祥的寒意。“法租界爆炸?今早听说了,说是煤气管道老化……您是说……”
“不是煤气。”顾沉舟打断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是灭口,是掩盖。掩盖一种比炸弹更可怕的东西——一种来自日军实验室、已经发生泄漏和变异的生化毒剂。闸北现在的‘怪病’,源头就是它。爆炸是为了销毁证据,但毒素可能已经渗入地下,污染水源和土壤。”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脸色发白:“顾先生,这……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杀头的!”
“所以需要记者,需要洋人的报纸把它捅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顾沉舟按住老陈的肩膀,目光如炬,“老陈,我不是让你去送死。你只需要找个最稳妥的时机,把这个包裹,匿名塞进跑突发新闻的、最好是美国或瑞士记者办公室的门缝里,或者扔进他们的信箱。不要经任何中国职员的手。能做到吗?”
老陈看着顾沉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藏的焦虑,又掂了掂手中那包仿佛烫手山芋的东西,想起多年前的恩情,一咬牙:“……行!我找机会!但不能保证一定能成,也不能保证他们敢登。”
“尽力就好。另外,”顾沉舟补充,“留意最近报社里,有没有人特别关心闸北疫情、或者对日军‘防疫’行动提出质疑的记者,无论中外。如果有,把这份简短的名单记下来,按老方法交给我的人。”他又递给老陈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上面是几个可能需要重点关注的记者名字。
老陈点头,迅速将东西藏进油腻的工作围裙内袋。“顾先生,您自己千万小心。最近租界里日本人眼线多了很多,便衣巡捕也神神秘秘的。”
“我知道。多谢。”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拐角。
第一颗“舆论炸弹”已经埋下,何时引爆,威力如何,只能听天由命。顾沉舟知道这远远不够,他需要更直接、更专业的干预。
上午十一时,法租界边缘,一家由瑞士侨民经营的小型私人诊所
这家诊所表面上只接待外籍人士和少数高端华裔客户,以保密性和医疗水平著称。顾沉舟通过与重庆方面有间接联系的某位华侨商人得知,诊所的拥有者,汉斯·穆勒医生,不仅仅是位出色的内科医生,更在战前曾服务于国际红十字会,参与过对西班牙内战中使用化学武器的调查,对生化危害有深刻认知,且为人正直,不畏强权。
顾沉舟这次的身份是一位“忧心忡忡的华商”,通过中间人提前预约了“关于家族遗传病和近期环境影响的咨询”。他再次更换了装束,穿着质地考究的西装,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诊所内部安静整洁,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药香。穆勒医生是个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瑞士人。他检查了顾沉舟病历和所谓的“环境监测报告”,眉头渐渐皱起。其实,这些都是顾沉舟伪造的,但数据刻意指向闸北区域水质和空气的异常。
“顾先生,您提供的这些数据……非常不寻常,尤其是重金属和未知有机化合物的异常指标。虽然采样点和分析方法可能存在疑问,但多个指标同时异常,确实值得高度警惕。”穆勒医生用带有德语口音的英语说道,他拿起报告,指着其中一项,“特别是这种类似……蛋白质变性产物和某种微生物代谢毒素复合物的迹象,在民用环境监测中几乎不可能出现,除非……”
他停下话头,目光深沉地看向顾沉舟:“顾先生,您真的只是担心家族健康吗?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关于闸北,关于那些病人?”
顾沉舟知道面对这样的人,拐弯抹角反而适得其反。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穆勒医生,我敬佩您的专业和良知。实不相瞒,这些数据,来自一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专业人士,他们对闸北正在发生的事情感到极度恐惧。那里流行的不是普通的传染病,而是一种人为制造的、已经失控的毒剂。昨晚法租界的爆炸,也与此有关,是为了掩盖。”
穆勒医生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百叶窗。“顾先生,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需要确凿的证据。”
“证据有,但不多,而且正在被毁灭。”顾沉舟从公文包内层取出那张关键纸片的照片和那片扭曲金属薄片的拓印图,推到穆勒医生面前。“这是一个现场幸存者拼死带出的碎片信息,上面提到了‘样本’、‘交叉污染’、‘泄漏’、‘净化预案’,以及一个可能代表极度危险样本的编号‘N7’。还有这个符号……”
他指了指拓印图上那个模糊的“∞”符号和“№”标志。
穆勒医生戴上眼镜,仔细审视着这些模糊却触目惊心的证据。良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露出混合着震惊、愤怒和深深忧虑的表情。
“这些……如果是真的,那将是……一场可怕的灾难,违反了一切人道主义和国际公约。”他声音低沉,“但仅凭这些,我无法采取任何公开行动。我需要更具体的、可验证的证据。比如,来自疫区病人的血样、组织样本,或者污染区的土壤、水源样本,进行独立的、权威的实验室分析。这需要专业的采样队伍和设备,以及……绝对安全的通道。”
“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穆勒医生。”顾沉舟直视着他,“您是国际红十字会的前成员,在租界医疗界有信誉。您是否能以‘研究新型传染病’或‘国际医疗援助评估’的名义,组织一次小范围的、秘密的实地调查和采样?人员可以由您信任的、有防护经验的人组成。安全通道和内部的接应……我来想办法。”
穆勒医生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法租界街道上隐约的电车声和鸣笛声,衬托得房间内更加寂静。
“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顾先生。一旦被发现,不仅我们会有生命危险,还可能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穆勒医生缓缓说道,“但是……作为一名医生,我不能对可能存在的、大规模的人道灾难视而不见。我会联系我在瑞士和美国的几位可靠同行,他们有的在洛克菲勒医学研究所,有的在国际流行病学组织。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以及……绝对可靠的资金来源和撤退方案。”
“资金和撤退方案,我来负责。”顾沉舟立刻承诺,“您只需要告诉我,您需要什么样的协助,以及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至少需要三天来联络和准备必要的便携式检测设备、防护装备,并拟定一个看似合理的研究计划作为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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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医生思索着,“人员要精干,不能超过四个,包括我自己。采样地点……不能直接在日军封锁区内,那样等于自杀。最好是在封锁区边缘,或者已经逃出来的、症状典型的病人身上获取样本。这需要你们内部的密切配合。”
“没问题。三天后,我会再联系您,确定具体的联络方式和行动计划。”顾沉舟站起身,伸出手,“穆勒医生,感谢您的勇气。”
穆勒医生与他握了握手,那手坚定而有力:“不是为了勇气,顾先生。是为了那些正在受苦和可能受苦的无辜生命。愿上帝保佑我们。”
离开诊所时,顾沉舟感到一丝久违的希望。至少,一条可能获取科学证据、并向国际社会发出警报的通道,正在艰难地开辟。
下午二时,顾沉舟按照约定,来到了第三备用安全屋——位于公共租界与华界交界处一栋混杂着各国商行、鱼龙混杂的公寓楼顶层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是提前租好的,陈设简单,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但位置绝佳,视野开阔,且有多条逃生路径。他需要在这里等待与工兵汇合,同时整理思路,规划下一步。
他刚用暗号敲开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然已经在房间里等待——是灰鸽。
“你怎么在这里?”顾沉舟一惊,立刻警觉地扫视房间。
“放心,这里安全,我确认过。”灰鸽脸色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顾先生,有紧急情况。我们监听到了新的‘渡鸦’指令片段,破译了一部分。”
“是什么?”顾沉舟心头一紧。
“指令是发给一个代号‘穿山甲’的潜伏单位的。内容关键词包括:‘回收’、‘优先样本N系列’、‘确保无痕’、‘必要时使用‘杜鹃’方案’。”灰鸽语速很快,“接收指令的频道和加密方式,与我们之前监听到的日军常规通讯完全不同,更加隐秘。‘穿山甲’和‘杜鹃’方案,都是从未出现过的新代号。”
“回收N系列样本?无痕?杜鹃方案?”顾沉舟咀嚼着这几个词。回收样本,说明日本人也没有完全放弃或销毁所有“樱花”相关物质,他们还想拿回去研究!N系列样本,果然存在,而且被列为优先回收对象!“杜鹃”方案是什么?毁灭性的清理?还是某种更诡谲的行动?
“能定位‘穿山甲’吗?”顾沉舟问。
灰鸽摇头:“信号很短,无法精确定位,但大致方向在……公共租界中区,靠近外滩和日本领事馆的区域。对方反侦察能力极强。”
公共租界中区……那里势力错综复杂,藏匿一个高级别的秘密行动小组再容易不过。
“另外,”灰鸽补充道,语气更加沉重,“我们尝试联系重庆更高层汇报‘樱花’突变和泄露的严重性,请求指示和支援。但是……通讯完全中断了,所有的备用渠道都静默了。不是技术故障,像是……被主动切断了,或者上级出了什么问题,命令我们转入深度潜伏。”
顾沉舟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彻底失去了后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军。而敌人,却可能派出了更精锐、更隐秘的“穿山甲”来执行回收或灭口任务。
内无粮草,外有强敌,手中只有零星证据和几个危在旦夕的伤员,以及一个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国际医生联络渠道。
局势,从未如此绝望,也从未如此清晰。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上海天空。这座看似依旧运转的城市,其下涌动着致命的毒流,其阴影中游走着索命的幽灵。
他必须赶在“穿山甲”和“杜鹃”之前,找到并控制住“N系列样本”的关键线索,或者至少,拿到足以让国际社会无法忽视的铁证。
而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未解的符号“∞”,那个神秘的编号“N7”,以及……废墟之下,那个可能已经沉默、却留下血色记号的女人。
时间,真的不多了。
26. 影子獠牙
1938年5月8日,下午四时,公共租界中区,汇中饭店顶层套房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光线被调至最低的台灯。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和皮革家具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消毒水气息。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桃花心木圆桌旁,桌上没有酒水,只散落着几张放大的照片、几份文件,以及一张铺开的上海局部地图。
主位上的男人,被称为“渡边中佐”,实际身份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直属的“特殊任务课”高级军官。他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井,毫无波澜,看人时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感。他指尖夹着雪茄,却很少抽,任由烟雾袅袅升起。
“资料都看完了。”渡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樱花’意外突变,竹内健次郎擅自启动‘净化’程序,导致核心实验数据丢失,关键样本尤其是N系列状态不明,且有高概率发生地下扩散。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那边已经暴跳如雷,但也承认事态超出控制。我们的任务很明确:回收一切可回收的N系列样本及关联数据;评估并‘处理’所有直接知情者及高价值间接关联者;确保事件绝不与国际生化武器指控产生任何确凿关联。”
坐在他左侧的,是一个精悍的短髯男子,代号“穿山甲”,行动队队长。他目光锐利如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枪套的搭扣:“中佐,根据现有情报,可能的N系列样本散落点有三处:
第一,永丰仓库地下废墟,可能性最高但环境最危险,可能有残留污染和未爆装置;
第二,法租界昨夜爆炸现场——赵大夫诊所,根据内线最后报告,地下疑似有未完全销毁的存储点或逃生者,可能携带样本或信息;
第三,某些逃离现场的、高度疑似感染的核心人员身上,比如那个在百乐门卧底、之后消失的女谍‘红雀’,或者从诊所被转移走的病人。”
右侧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学者的男人,代号“杜鹃”,是技术评估与“特殊处理”专家。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精确:“从技术角度,样本回收优先于人员清除。N系列,特别是编号7的样本,是突变研究的核心,具有不可替代性。但鉴于其可能的高传染性和未知稳定性,现场回收风险极高。建议采用‘远程诱导收集’或‘载体隔离回收’方案。对于知情者,‘处理’方式需根据其掌握信息等级、身体状况,尤其是是否已感染成为活体样本以及可能造成的后续影响,分级制定。例如,对于已深度感染、濒临死亡且无直接反抗能力的个体,可以考虑‘观察至自然终结,并收集病理数据’;对于可能泄露情报的活跃人员,则需‘迅速、洁净、无痕’。”
渡边中佐点了点头,指尖在地图上永丰仓库和赵大夫诊所的位置点了点:“‘穿山甲’,你的人分两组。A组负责永丰仓库废墟的外围秘密勘查和电子侦测,寻找任何可能的样本容器信号或地下空洞迹象,绝不允许进入核心污染区。B组负责法租界爆炸现场后续监控,以及追查从该地点转移出去的所有人员、车辆线索。重点是那个叫‘白玫’或‘沈昭华’的女人,还有那个受伤的年轻通信员。租界巡捕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他们会把爆炸定性为‘地下瓦斯管道意外’,并配合我们限制无关人员靠近现场。”
“明白。”‘穿山甲’沉声应道。
“至于‘载体隔离回收’和‘分级处理’……”渡边看向‘杜鹃’,“由你制定具体方案,并准备必要的特殊药剂和设备。我们需要在租界内建立一个临时的、绝对安全的‘观察点’和‘处理站’。地点选好了吗?”
‘杜鹃’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初步选定三处,均以合法商业或医疗机构为掩护。最终地点需根据目标活动范围确定。特殊药剂和设备,今晚可以通过外交邮袋从领事馆秘密运出。”
“很好。”渡边中佐最后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充满力度,“记住,我们不是竹内那种只会蛮干的蠢材。我们是影子,是手术刀。要精确,要安静,要彻底。东京方面和关东军都在看着。‘渡鸦’的声誉,不容有失。”
“哈依!”两人同时低头。
“另外,”渡边补充道,目光落在顾沉舟的模糊档案照片上,“这个叫顾沉舟的□□军官,背景复杂,活动能力很强,可能是我们行动的最大变数。他虽然未必清楚N系列的具体价值,但一定在拼命搜集证据,试图引起国际关注。‘穿山甲’,把他列入优先监控与干扰名单。必要时,可以采取一些‘意外’让他安静下来,但要注意方式,不能留下明显把柄。租界,毕竟不是满洲。”
“明白。我们会像猎犬一样盯住他,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咬断他的喉咙。”‘穿山甲’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光。
会议结束。‘穿山甲’和‘杜鹃’无声地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渡边中佐独自留在房间里,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俯瞰着外滩车水马龙、依旧繁华的景象。他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上海……美丽的城市,可惜,很快就要病了。而我们,将是唯一知道病因,并握着‘药方’的人。”
同一时间,第三备用安全屋
顾沉舟站在窗前,同样望着城市的轮廓,但视角低微而隐蔽。灰鸽已经离开,去尝试恢复与其他孤立小组的联系,并继续监听“渡鸦”和“穿山甲”的蛛丝马迹。
工兵在半小时前悄然返回,带来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他已将赵大夫一行安全送达废弃渔村。昭华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未进一步恶化;‘鹞子’因失血和感染发着高烧,但神志偶尔清醒,赵大夫正在全力救治。渔村位置极其隐蔽,暂时安全,但缺乏药品,尤其是抗生素。
坏消息是,工兵在返回途中,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不止一方的“尾巴”在活动。除了可能存在的日本特务,好像还有另一股身份不明、但同样训练有素的人在暗中观察,甚至……有意无意地替他引开或干扰了部分明显的盯梢。
“另一股人?”顾沉舟皱眉,“不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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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
“肯定不是。手法很怪,有点像……江湖路子,但又非常干脆利落,对租界地形熟悉得可怕。”工兵描述,“我差点跟他们撞上,但对方似乎没有敌意,只是瞥了我一眼,就消失了。”
江湖路子?顾沉舟想到了杜先生。但杜先生如果有意插手或监视,没必要用这种曲折的方式。难道是其他本土抵抗力量?或者是……苏联的苏军总参谋部情报总站?他们在上海也有活跃的地下网络,并且对日本的生化武器计划一直抱有浓厚兴趣。
敌友难辨,但至少目前看来,这股势力对日本人同样构成干扰。
顾沉舟没有时间深究。他将从穆勒医生那里得到的信息和“渡鸦”新指令的内容告诉了工兵。
“所以,我们现在有三条线要抢:第一,帮穆勒医生拿到可靠的样本证据;第二,找到并阻止‘穿山甲’回收N系列样本;第三,保护好沈小姐他们,并设法搞到更多药品。”工兵总结道,脸色凝重,“人手太少了,顾先生。我们现在能动用的,几乎就我们两个。”
“我知道。”顾沉舟走到桌边,再次摊开那张标注了各种符号和线索的纸,“所以不能硬拼,要借力,要取巧。穆勒医生那边是突破口,一旦拿到确凿的科学证据,就能从外部施压,打乱日本人的步骤,甚至可能迫使‘渡鸦’小组暴露或改变计划。”
他指着地图上闸北封锁区的边缘:“这里,靠近苏州河,有一些被日军强制驱离但尚未完全清空的棚户区,也是疫情最早爆发的区域之一。一定有重症患者被遗弃或躲藏在那里。我们和穆勒医生的人合作,在那里进行一次快速、隐蔽的采样。同时……”
他的手指移到法租界爆炸现场:“这里,是‘穿山甲’一定会重点勘查的地方。但爆炸和巡捕的封锁,也让他们难以公然行动。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给他们制造一些‘惊喜’。”
“您的意思是?”
“老鲁。”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是地下的行家,而且我们付了钱。既然日本人可能也想挖开那里找东西,那我们就帮他们‘打开’一条路——一条布满‘礼物’的路。工兵,你去找老鲁,让他……”
他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了一番。工兵边听边点头,眼中露出心领神会的光芒。
“那沈小姐那边的药?”工兵问。
“我去找杜先生‘借’。”顾沉舟淡淡道,“他给了我们一瓶毒药,总得付点利息。而且,他也一定很想知道,‘渡鸦’和‘穿山甲’到底是什么来头。”
计划已定,分头行动。
顾沉舟再次更换装扮,准备前往杜先生可能出没的俱乐部。而工兵则带上武器和必要的工具,再次潜入暮色,去寻找那个精通地下的老鲁。
离开安全屋前,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血色。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将不再仅仅是躲避和求生,而是要主动踏入阴影,去撩拨那些最危险的毒蛇,从它们的獠牙下,抢夺生机与证据。
影子已伸出獠牙,而握刀的人,亦将踏入更深的黑暗。
27. 借刀引火
1938年5月8日,傍晚六时,“大世界”俱乐部后台暗室
震耳欲聋的爵士乐和舞客的喧哗被厚重的丝绒帷幕隔绝在外。暗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绿罩台灯照亮桌面一隅,空气里弥漫着雪茄、脂粉和一种更隐秘的、金钱与权力的气味。
杜先生依旧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球,脸上挂着惯常的和气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打量着再次不请自来的顾沉舟,后者穿着一身低调的藏青色长衫,脸色在灯光下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如故。
“顾贤侄,真是稀客。”杜先生慢悠悠地开口,“码头仓库住得还习惯?听说昨夜法租界不太平,没惊扰到你们吧?”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昭然若揭。顾沉舟知道,自己一行人的转移,恐怕没能完全瞒过这位手眼通天的闻人。
“劳杜先生挂心,地方很好,清净。”顾沉舟不接茬,直接切入正题,“晚辈此次冒昧前来,是有两件事相求。”
“哦?说来听听。”杜先生笑容不变。
“第一,急需一批药品,主要是盘尼西林青霉素,磺胺的补充,以及强心剂、营养剂。有两个重伤员,拖不起。”顾沉舟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杜先生捻动玉球的手指顿了顿:“顾贤侄,上次的磺胺,我可是担了天大的风险。盘尼西林……那可是比黄金还紧俏的军管货,美国人看得死紧。难办啊。”
“杜先生神通广大,晚辈相信总有办法。”顾沉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况且,这次不是白借。晚辈可以提供一个消息,或许对杜先生……以及杜先生身后的某些朋友,大有裨益。”
杜先生眼中精光一闪:“什么消息?”
“日本人那边,除了明面上的特高课和宪兵,最近来了一个新的、级别更高的秘密行动小组,代号‘渡鸦’。其下属有一个专门负责脏活的队伍,代号‘穿山甲’。”顾沉舟观察着杜先生的反应,继续说道,“他们的目标,是回收‘樱花’计划泄露后的某些核心‘样本’,并清除所有关键知情人。据晚辈所知,他们的触角,已经伸进了租界,甚至可能……对租界内某些与日方有生意往来,但知道得‘太多’的华人朋友,也构成了潜在威胁。”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结合。点明了“渡鸦”和“穿山甲”的存在及其危险性——是为真;暗示杜先生这类人也可能成为目标——是为假,但足以引起忌惮;并将自己摆在“信息提供者”和“潜在盟友”的位置。
杜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幽深。他自然听得出话里的机锋。顾沉舟在暗示:我知道你和日本人有来往,甚至可能知道部分“樱花”的皮毛,现在日本人派了更狠的角色来擦屁股,你也不见得安全。帮我,就是帮你自己获取情报和预警。
“顾贤侄的消息,倒是灵通。”杜先生不置可否,“这‘穿山甲’……有何特征?落脚何处?”
“行踪诡秘,手法专业,极度危险。具体落脚点尚不清楚,但活动范围应在公共租界中区至法租界一带。”顾沉舟给出一个大致范围,既显得可信,又不会暴露自己情报的来源和深度,“晚辈还会继续留意。一旦有更确切的消息,尤其是可能危及杜先生这边的消息,定当第一时间奉上。”
这是一场交易。用“渡鸦”和“穿山甲”的情报,换取眼下急需的药品。
杜先生沉吟片刻。顾沉舟此人背景复杂,能力不俗,且手握一些要命的把柄。与其把他逼到绝路成为敌人,不如适当投资,既能换取有价值的情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或利用他。更何况,日本人派来新的秘密部队,对他这种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来说,确实是个需要警惕的变数。
“药品……”杜先生终于开口,“盘尼西林确实难弄,我想想办法,三天内给你消息。磺胺和其他一些常规药,明天晚上,老地方,‘白鸽’码头附近会有一艘运‘海鲜’的船,你派人去接一下。还是那句话,干净利落,别留尾巴。”
“多谢杜先生。”顾沉舟拱手,心中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至于‘渡鸦’和‘穿山甲’……”杜先生敲了敲桌面,“顾贤侄既然有心,那就多费心。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告诉我。我在租界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真要有什么‘客人’不懂规矩,在我的地盘上乱来……哼。”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带着老牌地头蛇的狠厉与自信。
“晚辈明白。”顾沉舟知道,杜先生这是默许了某种程度的信息共享和潜在的合作。这就够了。
他没有久留,再次道谢后,便起身告辞。
离开“大世界”,夜幕已完全降临。顾沉舟没有直接回安全屋,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通宵营业的、专做码头工人和车夫生意的小面馆,热气腾腾,人声嘈杂,是传递消息和短暂碰头的理想场所。
他在最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一碗阳春面。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码头工装、浑身汗味的汉子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面。两人埋头吃面,仿佛素不相识。
“老鲁那边,接了。”工兵借着喝汤的掩护,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按您说的,他答应在诊所废墟下面,靠近我们之前发现孔洞的地方,弄点‘小布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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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一些特别的材料,□□和触发装置,我已经给他了。他保证,除非有人从那个方向试图挖掘或探查,否则绝对安全,而且动静会控制在最小,看起来像二次坍塌。”
“很好。告诉他,事成之后,另有重谢。”顾沉舟低语,“穆勒医生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他约您明晚十点,在靠近闸北的‘圣彼得堂’后门见面,具体商量采样细节。他会带一个可靠的助手。另外,”工兵顿了顿,“他私下透露,他通过自己的渠道,隐约听到租界内某个背景深厚的私人诊所,最近接收了几个‘症状奇特’、身份保密的病人,疑似与闸北疫情有关,但被严格隔离,信息完全封锁。他怀疑……可能是有势力在秘密收集‘活体样本’进行研究或……其他目的。”
秘密收集活体样本?顾沉舟心中一凛。这会是‘杜鹃’的手笔吗?建立“观察点”?“载体隔离回收”?穆勒医生无意中触及的这条线索,可能直指“渡鸦”小组的核心行动之一!
“想办法弄清楚是哪家诊所,但不要打草惊蛇。”顾沉舟立刻指示,“这可能是一条大鱼。”
“明白。”工兵几口吃完面,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回来的时候,又感觉到那股‘影子’了。好像在暗处跟着,但没靠近,也没发现别的尾巴。真他娘的邪门。”
顾沉舟眉头微蹙。这股神秘势力,目的不明,但目前为止似乎没有敌意,甚至帮了忙。会是重庆方面其他系统的人?还是……苏联人?或者是杜先生另外派出的、连工兵都认不出的眼线?
“继续留意,保持警惕。暂时当作‘中立势力’,但不要依赖。”顾沉舟说完,放下筷子,将几张钞票压在碗底,起身没入面馆外喧嚣的夜色中。
工兵也很快吃完,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夜色中的上海,霓虹闪烁,歌舞升平。但在这浮华之下,几股无形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顾沉舟在编织陷阱、寻求证据;‘渡鸦’在阴影中布局、伸出獠牙;杜先生在权衡利弊、坐观其变;而那支神秘的力量,则像幽灵般徘徊在边缘,静待时机。
药品的通道即将打开,废墟下的“礼物”正在布置,与穆勒医生的会面即将到来,对秘密诊所的调查即将展开。
所有线索,都在向着一个更加危险、也更加核心的漩涡汇聚。
而昏迷在渔村的昭华,在断续的、充满灼热与痛楚的梦境中,又一次看到了那只从黑暗中垂落的、沾满血污的女人的手,和手边那用血画出的、扭曲的“∞”符号。这一次,符号似乎在缓缓旋转,散发出幽绿的光,如同那只在仓库窗外掠过的、渡鸦的眼睛。
28. 血色采样
1938年5月9日,晚九时五十分,闸北边缘,“圣彼得堂”后巷
教堂的尖顶在墨蓝色的夜空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晚祷的钟声早已散去,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和远处闸北封锁线隐约传来的、不详的寂静。这里已是华界,但毗邻租界,属于三不管的灰色地带,瓦砾堆积,路灯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臭和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甜腻气息——那是从封锁区随风飘来的、死亡的味道。
顾沉舟和工兵隐在一堵断墙的阴影里,如同两块融入夜色的石头。两人都穿着深色的粗布衣服,脸上涂抹了锅底灰,身上除了武器和必要的工具,还带着几个特制的、密封的采样容器和口罩、手套、雨披等简易防护用品。
九点五十五分,巷子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顾沉舟做了个手势,工兵悄然滑向另一侧,形成交叉警戒。
两个身影出现在巷口,同样穿着深色便装,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前面的是汉斯·穆勒医生,他神色严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人,亚裔面孔,身材精干,眼神冷静,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像医疗器械箱的黑色皮箱。
“穆勒医生。”顾沉舟从阴影中现身,压低声音。
“顾先生。”穆勒点点头,没有废话,示意身后的年轻人,“这是我的助手,李。他受过专业训练,懂一些基本的防护和急救。”
顾沉舟和李对视一眼,彼此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这种时候,信任是奢侈品,行动是唯一语言。
“情况如何?目标地点确定了吗?”穆勒问。
顾沉舟展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用手指点着一个区域:“这里,离封锁线大约三百米,原本是一片棚户区,大部分居民被强行驱离或‘集中管理’,但根据我们内线前两天冒死传出的消息,还有一些重病患者被遗弃在废墟里,因为日本人怕他们‘污染’集中点。他们是最可能的活体样本来源。但那里也是日军流动巡逻队的范围,巡逻间隔大约二十分钟。我们必须非常快。”
穆勒医生仔细看着地图,又抬头望向黑暗深处那片死寂的区域,深吸一口气:“二十分钟……取样、简单体检、记录……时间很紧。而且,我们必须假设那些病人具有高度传染性。李,检查防护。”
李迅速打开皮箱,里面是几套相对专业的橡胶防护服、滤罐式防毒面具、护目镜和一次性手套,比顾沉舟他们准备的简陋装备好得多。还有几个更大的、带有冰冷装置的密封金属罐,用于存放组织或□□样本。
四人迅速在断墙后换上防护装备。橡胶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戴上防毒面具后,世界变得沉闷而隔膜,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记住,”穆勒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模糊但异常坚定,“我们不是战士,是医生和调查者。目标是获取科学证据,不是战斗。遇到任何危险,以撤离为第一优先。采样时,尽量选择非侵入性方式,如痰液、血液,如果迫不得已需要组织样本,必须征得病人同意或在其无意识状态下,以最人道、最快速的方式进行。明白吗?”
顾沉舟和工兵点头。李已经开始检查采样工具和记录本。
十点整。顾沉舟打头,工兵断后,穆勒和李在中间,四人如同鬼魅般离开后巷,借着瓦砾和残垣的掩护,向那片死亡的废墟潜去。
越靠近目标区域,那股甜腻的死亡气息就越浓烈,混杂着排泄物、腐烂食物和一种类似金属锈蚀的怪味。脚下的地面变得泥泞粘稠,废墟间偶尔能看到散落的破烂家什,甚至……一两具被破烂草席或破布勉强遮盖的尸体轮廓,在夜色中如同隆起的土包。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破洞的呜咽。这里仿佛被生命彻底遗弃。
按照内线提供的模糊方位,他们找到了一处半塌的窝棚。棚子歪斜着,用木棍和破油布勉强支撑。里面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呼吸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顾沉舟示意工兵在外面警戒,自己和穆勒、李轻轻掀开破油布的一角。
窝棚内狭小污秽,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蜷缩在角落,身上盖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他双眼紧闭,脸颊深陷,呼吸急促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动整个胸腔发出可怕的哮鸣音。借着顾沉舟手电筒被蒙住大半的光束,能看到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出血点和瘀斑,嘴角干涸着黑红色的血痂。
典型的症状。
穆勒医生蹲下身,尽管隔着防护服和面具,顾沉舟仍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和随即涌上的、属于医者的巨大悲悯与愤怒。穆勒轻轻掀开男人的眼皮查看瞳孔,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心肺——那声音让李都忍不住偏过头去。
“生命垂危,严重肺部感染,多器官衰竭迹象。”穆勒的声音透过面具,沉闷而压抑,“顾先生,翻译给他听,我们需要取一点他的痰液和血液样本,用于查找病因,或许能帮助其他人。问他是否同意。”
顾沉舟用当地方言,尽量轻柔地对男人重复了穆勒的话。男人似乎听到了,眼皮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那眼神涣散、痛苦,却出乎意料地闪过一丝微弱的、近乎解脱的祈求。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李立刻上前,动作专业而迅速。他用特制的无菌棉签小心采集了男人咳出的、带有暗红胶冻状物质的痰液,放入第一个密封罐。然后又用一次性针管和真空采血管,从男人枯瘦的手臂上抽取了几毫升暗红色的血液。整个过程,男人几乎没有反应,似乎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可以了。”穆勒低声说,示意李做标记和初步记录,并嘱咐他要详细:采样时间、地点、病人性别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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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测、症状描述。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去寻找下一个可能的采样点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死寂的夜空!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大约百米外传来!
紧接着,是日语短促的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巡逻队!被发现了!”工兵压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急促,“不止一队!他们在交叉巡逻,我们被堵在中间了!”
顾沉舟心中一沉。暴露了!是巧合,还是有人泄露了行踪?
“从另一边走!快!”他当机立断,对穆勒和李低吼。
四人迅速冲出窝棚,顾沉舟打头,朝着与枪声相反的方向——更深处的废墟和棚户区边缘跑去。那里靠近苏州河的一条小支流,河道复杂,或许有逃脱的机会。
但日军的反应极快。探照灯的光柱猛地从封锁线方向扫来,虽然距离尚远,但足以照亮他们奔跑的身影!更多的呼喝声和零星的枪声响起,子弹啾啾地打在身后的瓦砾上,溅起碎石和尘土!
“分开跑!河边汇合!”顾沉舟吼道,将穆勒和李推向一条岔路,自己和工兵则故意放慢脚步,朝着另一个方向开火还击,吸引追兵注意力。
穆勒和李知道此刻不能犹豫,咬着牙,借着废墟的遮挡,拼命向河边跑去。
顾沉舟和工兵且战且退,利用地形与追兵周旋。日军显然不想深入这片危险的污染区,追得并不坚决,但火力压制很猛,将他们牢牢钉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间。
“顾先生!这边!”一个压低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一堆巨大的、倒塌的水泥预制板后面传来!不是穆勒,也不是李,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本地口音的男声!
顾沉舟来不及细想,和工兵一个翻滚,躲到了水泥板后面。只见阴影里蹲着两个穿着黑色劲装、蒙着脸的汉子,手里拿着驳壳枪,眼神锐利。
“跟我们走!快!”其中一个汉子简短说道,指了指水泥板下方一个被瓦砾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那似乎是一个早年被废弃的排水管或防空洞入口!
是那股神秘的“影子”势力!他们竟然在这里接应?!
身后日军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权衡!顾沉舟一咬牙,对工兵点头,两人紧跟着那两个黑衣汉子,迅速钻入了那个狭窄、散发着霉味的洞口。
洞口随即被外面的汉子用一些杂物快速遮掩了一下。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远处隐约的枪声和脚步声,以及近在咫尺的、压抑的呼吸声。
下水道?还是通往何处的秘径?
顾沉舟不知道这些神秘人是谁,目的何在。但他知道,他们刚刚从日军枪口下被救出,而穆勒医生和李,带着那至关重要的血样,此刻正生死未卜地奔向河边。
采样成功了,但代价,正在显现……
29. 暗渠魅影
黑暗,浓稠如墨,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潮湿和浓重的腐败气味。只有前方领路的黑衣汉子手中一盏被黑布蒙得只剩豆大光晕的矿灯,勉强勾勒出脚下粗糙湿滑的砖石通道和两侧长满苔藓的墙壁。管道狭窄,勉强容一人弯腰前行,污水在脚边流淌,发出潺潺的、空洞的回响。
顾沉舟和工兵紧跟着两个黑衣汉子,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一方面警惕着身后可能的追兵,另一方面,对前方这些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救命恩人”更是充满了戒惧。他能感觉到工兵就在自己侧后方,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前面两人的背影。
领路的汉子对这里的地形异常熟悉,左拐右绕,速度快而稳,显然不止一次走过这条隐秘路径。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铁梯,通往一个稍微宽敞些的砖砌竖井。领头的汉子示意噤声,自己先爬上去,轻轻顶开井盖一条缝,观察片刻,才招手下令上来。
井盖外是一个堆满破旧木箱和废弃机器零件的后院,看建筑风格,已经回到了法租界相对僻静的边缘地带,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死亡气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城市烟火气,尽管夜色已深。
两个黑衣汉子摘下蒙面巾,露出两张普通但精悍的华人面孔,年纪都在三十上下。为首的那个朝顾沉舟抱了抱拳,声音低沉:“顾长官,受惊了。在下洪三,这位是我兄弟阿七。我们大哥想见您。”
顾沉舟没有放松警惕,手依然按在腰间:“你们大哥是谁?为何出手相助?”
洪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江湖人的爽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我们大哥说了,见了面,您自然知道。至于为何相助……顾长官这些日子在闸北和租界做的事情,虽不为外人所知,但我们这些‘地头蛇’,多少听到些风声。佩服您是条真汉子,敢跟日本人玩命,还想着救人。况且,”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日本人派了新的‘阎王’渡鸦小组过来,行事狠辣,不讲规矩,已经碍着我们一些兄弟的生意和活路了。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谈谈。”
这番话说得直白。不是单纯的侠义相助,而是基于对顾沉舟行动的认可,以及对新来的日本秘密部队的共同反感与警惕。这反而让顾沉舟稍微安心了些——有利益和立场的考量,比纯粹的、无法解释的善意更真实。
“带路。”顾沉舟不再多问。眼下他和工兵行踪暴露,需要落脚点,也需要了解这股地头蛇势力到底知道多少。
洪三点头,和阿七在前引路。他们穿过几条迷宫般的小巷,最终来到一栋外表毫不起眼、挂着“广发货栈”牌子的石库门房子前。洪三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确认后,他们闪身而入。
货栈内部别有洞天。前堂堆满货箱,看似普通,穿过一道暗门,后面是一个宽敞的、被改造过的厅堂,摆放着中式家具,点着气灯,烟雾缭绕。七八个精壮的汉子或坐或立,眼神都带着审视和好奇,投向顾沉舟和工兵。
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丝绸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男人。他手里盘着一对铁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顾长官,久仰。”男人站起身,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声音温和,“在下姓冯,朋友们给面子,叫一声‘冯师爷’。手下兄弟不懂事,唐突了。”
冯师爷?顾沉舟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他是法租界青帮一个实力颇强的分支头目,以头脑精明、手段灵活著称,与杜先生并非完全一路,有自己的地盘和人马,主要在码头、货运和部分灰色产业中颇有影响力。此人亦正亦邪,但确实以“讲义气”、“护短”和“不与日本人公然合作”在底层有些口碑。
“冯师爷,幸会。多谢援手。”顾沉舟不卑不亢地回礼。
“坐,看茶。”冯师爷示意,又对洪三阿七摆摆手,“你们辛苦了,先去歇着。”
顾沉舟和工兵坐下,警惕未消。冯师爷也不绕弯子,直接道:“顾长官,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在查日本人那个‘毒气’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我手下有兄弟在闸北混饭,也有在码头扛活的,最近病倒了不少,死得蹊跷,日本人遮遮掩掩。昨晚法租界那场‘煤气爆炸’,更是蹊跷中的蹊跷。我冯某人虽然混江湖,但也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了断子绝孙。日本人这套,太毒。”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们今天去闸北取样,动静闹得不小。不是我们的人泄露,是日本人那边好像得到了什么风声,加强了那片废墟的巡逻,你们正好撞上了。洪三他们恰好在那附近‘办事’,顺手帮了一把。”
“冯师爷消息灵通。”顾沉舟试探道,“不知对日本人新来的那批人,了解多少?”
冯师爷眼中精光一闪:“就知道顾长官会问。那批人,神出鬼没,比寻常的特高课和宪兵难缠十倍。领头的是个叫‘渡边’的,阴得很。他们不光在找你们,也在到处打听租界里所有跟‘怪病’、跟医院诊所有关的消息,尤其是……有没有接收特殊病人的地方。”
他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公共租界一家洋人开的私人疗养院当差,前两天偷偷告诉我,疗养院最里面那栋小楼,突然被一群穿白大褂、但眼神凶得像狼的人接管了,说是‘隔离研究’,送进去几个病人后再没出来,连他们内部员工都不让靠近。我怀疑……”
秘密诊所!穆勒医生听到的风声,冯师爷这里也得到了印证!而且地点似乎更具体了!
“那家疗养院叫什么?在哪?”顾沉舟追问。
“‘惠仁疗养院’,在公共租界西摩路,靠近静安寺。表面是洋人开的,其实背后股东很杂。”冯师爷提供了信息,随即话锋一转,“顾长官,我把这个告诉你,是相信你能搞明白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鬼,也能让那帮不守规矩的东洋鬼子吃点苦头。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第一,你们怎么搞日本人我不管,但别在我的地盘上搞出太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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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牵连我的兄弟和生意。第二,如果真搞到能钉死日本人的、关于这‘毒’的铁证,想办法也让租界的洋人报纸登一登,别让他们轻轻松松就把这事捂过去,坑害我们中国人。第三,”冯师爷看着顾沉舟,眼神变得深沉,“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找到了什么‘解药’或者防治的法子,看在今天我提供消息和救你们一次的份上,给我手下的兄弟和他们的家眷……留条活路。”
这三个条件,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底层人物在灾难面前的朴素自保与期盼。顾沉舟郑重地点了点头:“冯师爷放心,这三条,顾某记下了。若真有所获,定不相忘。”
“好!痛快!”冯师爷脸上露出些许真诚的笑意,“顾长官,你们今晚可以在这里歇脚,绝对安全。明天我再让人送你们去想去的地方。洪三!”
洪三应声进来。
“带顾长官和这位兄弟去后面厢房休息,准备些干净衣服和吃食。”冯师爷吩咐。
顾沉舟和工兵起身道谢。跟着洪三离开厅堂时,顾沉舟忍不住回头问道:“冯师爷,我们还有两位同伴,一位外国医生,一位华人助手,在河边失散了,不知……”
冯师爷摆摆手:“我已经派人沿着河汊去找了,有消息会立刻告诉你们。那外国医生目标大,只要没当场被抓,应该能躲起来。”
暂时安顿下来。厢房虽然简陋,但干净,有热水和简单的食物。顾沉舟和工兵这才有机会处理身上的擦伤和污秽,换上干净的粗布衣服。
“顾先生,这冯师爷……可信吗?”工兵低声问。
“暂时可信。他有他的利益和算盘,和我们目前的目标有交集。他提供的疗养院线索,非常重要。”顾沉舟一边检查武器,一边快速思考,“穆勒医生和李必须尽快找到,他们手里的样本是关键。‘惠仁疗养院’必须尽快侦查。还有老鲁在诊所废墟下的布置……”
所有事情都挤在了一起,而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的逃亡。
“先休息两小时,保持警惕。等冯师爷的人带回穆勒医生的消息,我们再行动。”顾沉舟做出决定。连续的高强度行动和紧绷的神经,让铁打的人也感到疲惫。他们需要短暂的喘息,来应对接下来更复杂的局面。
躺下时,顾沉舟眼前却反复闪过窝棚里那个濒死男人的眼神,和穆勒医生蹲下时僵硬的背影。那些血样,是希望的种子,也是染血的控诉。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冯师爷货栈的灯火,如同乱世中一座孤岛上的微弱篝火,暂时庇护着两个疲惫的战士。而在不远处的西摩路,“惠仁疗养院”那栋被神秘接管的小楼里,未知的实验或许正在进行;苏州河下游的废弃渔村,赵大夫正守着昏迷的昭华和高烧的‘鹞子’;而爆炸后的诊所废墟下,老鲁精心布置的“礼物”,正静静等待着不速之客……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上海的夜色中缓缓收紧,而网中的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真相或野心,拼命挣扎。
30. 孤刃折锋
1938年5月10日,凌晨三时,法租界边缘,冯师爷货栈
短暂的休憩被刻意压低的敲门声打断。洪三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焦虑:“顾长官,有消息了。找到您那位外国医生朋友了,在苏州河下游靠近芦苇荡的一个废弃水泵房里,人没事,受了点惊吓,但那个姓李的助手……不见了。医生说他为了引开追兵,主动暴露,跑向了另一个方向,现在生死不明。”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沉。李的失踪,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助手,更意味着他们行动的细节,甚至穆勒医生的身份,都有可能落入敌手。样本呢?
“医生手里的东西呢?”他急问。
“医生紧紧抱着他的皮箱,说是最重要的东西还在。”洪三答道,“我们的人已经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了,离这里不远。医生坚持要立刻见您。”
“带我去。”顾沉舟立刻起身。工兵也警觉地跟上。
他们跟着洪三,再次穿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街巷中,来到一处堆放煤炭的仓库。穆勒医生被安置在仓库深处一个用帆布隔出的小空间里,煤灰弄脏了他昂贵的西装,防毒面具和防护服已脱去,脸上满是疲惫和后怕,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顾沉舟时,却爆发出异样的光亮。
“顾!谢天谢地!”穆勒医生抓住顾沉舟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样本!我们拿到了!虽然过程……上帝保佑李……”他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但迅速被更强烈的责任感取代。他打开那个不离身的黑色皮箱,里面冰冷的金属罐安然无恙。“初步的血液和痰液涂片,我在水泵房用简易显微镜看了一下……情况非常、非常糟糕。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常见病原体形态,细胞结构出现诡异的……晶体化倾向,并且似乎能在极端恶劣环境中保持活性。我必须立刻进行更深入的分析,这需要专业的实验室!”
顾沉舟接过金属罐,触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就是他们拼死带回的、染血的证据。
“李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们会尽力寻找。”顾沉舟沉声道,“实验室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冯师爷这边有些门路,或许能找到相对安全的私人实验室,但设备可能有限。”
“设备我可以列清单,有些便携式的也行。关键是绝对安全保密!”穆勒强调,“另外,顾,我在被追捕时,看到了些东西。”他凑近,声音压得更低,“追我们的日本兵里,有一个军官,他……他的防护服袖口,有一个很小的、绣上去的黑色乌鸦标志!非常隐蔽,但我离得近,看到了!”
渡鸦标志!‘渡鸦’小组的人竟然直接出现在了现场追捕队伍中!这说明他们对这次采样行动并非毫无防备,甚至可能早有预料!是内部泄密?还是他们监控了穆勒医生的动向?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针,刺入顾沉舟的脊椎。
“我知道了。医生,您先在这里休息,不要外出。实验室和设备的事情,我尽快安排。”顾沉舟安抚了穆勒,留下工兵暗中保护,自己则和洪三返回货栈。他需要立刻和冯师爷商量实验室的事情,同时,老鲁在诊所废墟下的布置,也需要关注结果。
然而,刚回到货栈,就听到前堂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冯师爷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张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字林西报》号外。洪三快步过去,拿起号外扫了一眼,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将报纸递给顾沉舟。
头版头条,用醒目的大字标题写着:
“闸北‘怪病’疑云:租界卫生当局呼吁市民保持冷静,勿信谣言!”
内容避重就轻,承认闸北出现“季节性呼吸道疾病合并营养不良”,强调租界卫生措施完善,“绝无扩散风险”,并严厉谴责“某些别有用心之徒散布恐慌言论”。文章最后,不点名地提到“昨夜有不法分子试图潜入封锁区,被巡逻队驱逐”,并警告“任何未经许可的所谓‘调查’都将被视为破坏防疫,严惩不贷”。
文章旁边,配发了一张模糊的照片,隐约是昨夜废墟的轮廓,旁边有几个被圈出来的、奔跑的人影侧影——其中一个人的身形,与顾沉舟有几分相似!
舆论反击来了!日本人通过其在租界的代理人或施加的压力,成功地在第一时间进行了“消毒”和反制!顾沉舟通过老陈匿名投递的证据和警告,显然没能突破封锁,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准备了这套说辞。
“妈的!颠倒黑白!”一个冯师爷的手下忍不住骂道。
冯师爷看向顾沉舟,眼神复杂:“顾长官,你们这回……捅了马蜂窝了。日本人这是要彻底把水搅浑,把你们打成‘散布谣言的破坏分子’。租界当局为了面子和稳定,很可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你们现在,更危险了。”
顾沉舟捏紧了拳头。舆论战的第一回合,他们落了下风。但这更说明,他们手里的样本证据,是何等重要!必须尽快分析出结果,拿出无可辩驳的科学报告!
“冯师爷,实验室的事情,刻不容缓。”顾沉舟压下心中的焦躁,“另外,诊所废墟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冯师爷正要回答,一个手下匆匆从后门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冯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挥手让手下退下,对顾沉舟道:“你那个挖地的朋友老鲁……刚才托人捎来口信。昨夜后半夜,确实有人摸到了诊所废墟下面,触发了‘小玩意儿’,炸了,动静不大,但肯定伤了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老鲁留了个心眼,远远盯着。他说爆炸后,确实有穿黑衣的人从别的口子拖走了两个受伤的同伙,但很快,又来了另一批人,穿着打扮不像日本人,也不像巡捕,动作更快,把现场残留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然后也消失了。老鲁说,后面这批人,像是专门来‘擦屁股’的。”
专门擦屁股的人?顾沉舟立刻想到了‘杜鹃’和他的“特殊处理”方案!‘穿山甲’的人触发了陷阱受伤,然后‘杜鹃’的人立刻跟上,清理现场,确保不留任何痕迹给租界巡捕或外界追查!好一个分工明确、高效冷酷的“渡鸦”小组!
这说明,废墟下的东西,对他们依然重要,但他们的行动也更加谨慎和专业化。
“冯师爷,请转告老鲁,报酬加倍,让他最近务必藏好。”顾沉舟道,同时心中对“渡鸦”小组的威胁评估再次上调。
就在这时,货栈外面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速度很快!
“巡捕房的车!”在门口望风的手低呼。
冯师爷脸色一变:“怎么会找到这里?快!顾长官,你们从后门走!洪三,带路!”
顾沉舟和工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着洪三冲向货栈深处。后门通向一条更狭窄的暗巷。他们刚闪身进入暗巷,就听到前门传来剧烈的砸门声和法语的厉喝。
冯师爷的声音从前堂隐约传来,带着惯常的圆滑与不解:“哎呀,各位警官,这么晚了,什么事啊?我们这可是合法货栈……”
顾沉舟和工兵在洪三的带领下,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疾奔。身后的喧嚣渐渐远离,但那种被紧追不舍的窒息感并未消失。巡捕房深夜突击检查冯师爷的货栈,绝不是巧合!是日本人施加了压力?还是他们通过李的失踪或别的渠道,锁定了顾沉舟可能藏身的方向?
他们再次成了丧家之犬。
清晨五时,苏州河下游,废弃渔村
天色将明未明,河面笼罩着青灰色的雾气。渔村里一片死寂,只有一间勉强不漏雨的破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油灯光。
赵大夫靠在墙边打盹,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是‘鹞子’,他高烧不退,开始说明话,不断喊着“爆炸”、“快跑”。
而另一边草铺上,一直昏迷的昭华,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嘴角涌出更多暗红色的、带有胶冻状物质的泡沫,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不好!”赵大夫扑过去,探她的鼻息和脉搏,心跳快得吓人,呼吸微弱断续,已是弥留之际!那瓶蓝色药液的毒性,高烧的消耗,未知毒素的侵蚀……所有的一切,似乎在这一刻同时爆发,要将这缕微弱的生命之火彻底掐灭!
赵大夫手忙脚乱地拿出最后一点强心剂,手却抖得厉害。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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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
就在这时,破屋那扇歪斜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来人穿着合体的深色风衣,身形纤细,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她手中握着一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缓缓扫过屋内。
赵大夫惊骇地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蒙面女子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濒死的昭华脸上。那眼神极其复杂,冰冷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如同冰湖深处掠过的阴影。但她很快移开视线,看向赵大夫和昏睡的‘鹞子’,最后,目光定格在赵大夫身边那个打开的、装着所剩无几药品的小布包上。
她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种奇特的、刻意压抑的沙哑,分辨不出年龄和确切口音:“你,是医生?”
赵大夫战战兢兢地点头。
“她,”蒙面女子用枪口指了指昭华,“还能活多久?”
“恐……恐怕……就在旦夕之间……”赵大夫声音发颤。
蒙面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注射器,里面装着一种幽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与顾沉舟之前拿到的那瓶淡蓝色液体颜色不同,更加深沉诡秘。
“给她注射这个。”蒙面女子将注射器扔到赵大夫脚边,“剂量,全部。”
“这……这是什么?”赵大夫不敢捡。
“能让她多活几天的东西。”蒙面女子冷冷道,“打,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们三个,让她少受点罪。”
赵大夫别无选择,颤抖着捡起注射器。那液体在微光下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他咬咬牙,将针头刺入昭华颈部的静脉,缓缓推入。
注射完毕。昭华的抽搐奇迹般地渐渐平息,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灰败的脸色也稍稍回转,但透出一种更加不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蒙面女子上前一步,仔细查看了一下昭华手臂上的出血点和注射后的反应,似乎在做某种确认。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赵大夫:“她如果醒来,告诉她——”
她顿了顿,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冷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白狐’问,姐姐,被自己救下的命,再次掐断的感觉,如何?”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破屋,消失在黎明的雾气中。
赵大夫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看着呼吸微弱却莫名“稳定”下来的昭华,又看看地上那支空了的、诡异的注射器,脑中一片混乱。
白狐?姐姐?
难道这个女人……就是沈小姐失散多年、传闻已死的妹妹,沈明瑜?她没有死?而且似乎……变成了一个冷酷的、与日本人为伍的杀手?“白狐”——不正是当初刺杀昭华的那个女间谍代号吗?!
如果真是她,她为何要来?是为了确认昭华的死亡?还是……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延续她的痛苦,并留下一个恶魔般的谜题?
赵大夫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面对任何疾病和枪口时,更加冰冷绝望。
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河面的浓雾,照亮了破败的渔村,也照亮了草铺上昭华那苍白如纸、仿佛一碰即碎的容颜,和她颈侧那微小的、正在缓缓消失的针孔。
————————————————————————
谢谢大家!第一卷,至此终结。
沈昭华的复仇之刃,在国恨家仇与诡谲谍影中,斩开了黑暗的一角,却也几近折断,身染剧毒,命悬一线。而亲妹妹化作的“白狐”,以最残忍的方式现身,将伦理与背叛的毒刺,深深扎入最后的温情幻梦。
顾沉舟辗转奔命,手握染血证据,却遭舆论反扑,盟友受胁,自身亦如困兽,在“渡鸦”的阴影与巡捕的追索间艰难周旋。他与昭华之间,那始于利用与算计的微妙联结,在生死边缘数次擦出信任与守护的火花,却又被更庞大的阴谋与更残酷的现实生生拉远。
孤刃已折,锋芒染血。但斗争远未结束。
31. 荆棘苏醒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二日,凌晨,苏州河下游芦苇荡
阳光透过缝隙,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摇晃的光斑。浮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无数细小的、濒死的灵魂。
昭华是在一种奇异的、撕裂般的知觉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觉到的是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仿佛整个人被浸在冰河里。然后是痛,并非之前那种灼烧肺叶、撕裂胸腔的剧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绵密的钝痛,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每一寸骨骼和肌肉的缝隙里,伴随着心脏每一次搏动,向全身辐射开酸麻与无力。
她想动一动手指,却觉得它们像被冻僵的枯枝,沉重得不听使唤。眼皮更是如同压着千斤重担,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漏光的茅草屋顶,和一张凑近的、布满皱纹与担忧的脸——是赵大夫。
“沈小姐!你……你醒了?!”赵大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破碗,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汁。
醒了?她竟然……还活着?
混沌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百乐门的霓虹、顾沉舟冰冷的枪口、永丰仓库地下的绿烟、咳出的黑血、昏迷前无尽的黑暗……还有,最后那一刻,濒临窒息的冰冷与绝望。
她应该死了。在那诡异的蓝色药液造成的剧烈反应后,在“樱花”毒素的侵蚀下,她没有任何理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可她还活着。身体虽然像一具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布满裂痕的瓷器,但意识确实回来了。
“水……”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赵大夫连忙扶起她一点,将水碗凑到她干裂的唇边。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借着喝水的姿势,她的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只有赵大夫,角落草铺上昏睡不醒、脸色潮红的‘鹞子’,以及透过破门看到的、外面荒芜的河滩。
顾沉舟呢?工兵呢?他们……成功撤离了吗?还有那个外国医生,穆勒?样本呢?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她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奢侈。只能将探寻的目光投向赵大夫。
赵大夫读懂了她的眼神,一边小心地喂她喝药,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讲述了过去十几个小时发生的事:顾沉舟和工兵带他们转移到渔村;顾沉舟返回上海活动;昨夜她和‘鹞子’病情危急;以及……黎明前那个神秘蒙面女子的突然造访和那支幽蓝色注射器。
“……她称自己为‘白狐’。”赵大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悸,“她还说……‘姐姐,被自己救下的命,再次掐断的感觉,如何?’沈小姐,她……她难道是……”
赵大夫没有说下去,但昭华已经明白了。
沈明瑜。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刚刚复苏的意识里。妹妹……她没有死。不仅没死,她还成了日本人的间谍“白狐”,那个当初在百乐门外刺杀她的人!而现在,这个本该是至亲的人,用这种方式出现,留下这样一句淬毒的话和一管来历不明的药剂。
“被自己救下的命,再次掐断的感觉,如何?”
什么意思?是指当年在南京沈家,她替妹妹挡下的那一枪吗?妹妹认为那是“救”?还是另有所指?这管让她从死亡边缘暂时回来的药剂,是另一种形式的“掐断”?延长痛苦?还是为了……别的目的?
冰冷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向四肢百骸,比身体的寒意更甚。亲情的最后一丝幻象,在这一刻彻底粉碎,露出其下狰狞的、布满倒刺的现实。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震惊、悲痛、愤怒、不解——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的冰窖。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还活着,这就是筹码。无论明瑜想做什么,无论这药剂是什么,她都必须弄清楚,然后……活下去。
“赵大夫,”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清晰,“我昏迷了多久?具体感觉如何?除了冷和浑身钝痛,还有什么?”
赵大夫仔细描述了她的症状变化,尤其是注射那幽蓝液体后的反应:抽搐停止,生命体征诡异地“稳定”在一个极低的水平,体温低于常人,脉搏缓慢,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那些出血点颜色变淡,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仿佛皮下有荧光物质流动的诡异质感。
“那支注射器……”昭华问。
“空了,我收起来了,样子很怪,不像市面上任何东西。”赵大夫从怀里小心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正是那支金属注射器残骸。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是那管“白狐”留下的幽蓝色注射器空壳,赵大夫将它塞在她手里,说“或许有用”。
有用?她扯了扯嘴角,牵动干裂的嘴唇,尝到血的味道。
“沈小姐,别动。”赵大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很低,“我们在船上,去新地方。”
船。小船像一片叶子,在浓稠的夜色和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穿行。水声汩汩,夹杂着远处隐约的蛙鸣,和更远处——那种压抑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不是雷。是炮声。或者……爆炸?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上来:永丰仓库绿色的烟,咳出的黑血,顾沉舟隔着仓库门那句“不准死”,还有“白狐”那双在黎明微光中冰冷如玻璃珠的眼睛。
“姐姐,被自己救下的命,再次掐断的感觉,如何?”
她闭上眼睛,将注射器空壳攥得更紧。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身体在发生某种变化。她能感觉到。不是好转,而是一种……诡异的平衡。高烧退了,但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血液流动都变得缓慢黏稠。每一次呼吸,肺叶像塞满了冰碴。最诡异的是,在极度疲惫、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的指尖偶尔会感到一种细微的、电流般的麻痒,皮肤下隐约有幽蓝的光晕一闪而过,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
她成了某种东西的容器。活着的标本。
“到了。”赵大夫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小船靠上一处几乎被芦苇完全淹没的土坡。拨开层层苇秆,露出一座低矮破败的砖石小屋,半边墙已经坍塌,屋顶的茅草被风雨撕扯得七零八落。门楣上模糊的字迹还能辨认——河伯祠。一座早已被遗忘的、祭祀河神的小庙。
“顾先生安排的,”赵大夫喘着气,将船缆系在一块突出水面的石头上,“这里远离航道,涨水时才会淹到,平时没人来。”
两人合力将昭华抬进祠内。地面铺着厚厚的枯草和尘土,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座。墙角堆着些破瓦罐和生锈的渔具,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味和朽木的气息。
赵大夫迅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铺上油布和被褥,将昭华安置好。又摸索着在墙角找到半截残破的陶瓮,接了些从屋顶漏下的雨水,架起一个小炭盆烧水。
火光跳动,映亮昭华苍白如纸的脸。她盯着摇曳的火苗,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赵大夫……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说胡话?”
赵大夫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说了些……片段。喊你妹妹的名字,还有……‘钥匙’、‘乐谱’、‘寂静’。”他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映着火光,“沈小姐,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昭华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纹路在火光下清晰可见。钥匙。乐谱。寂静。还有地下那些符号——№?∞ N7。以及“白狐”最后那句淬毒的话。
所有的碎片,像一场没有谜面的拼图。
“顾先生……有消息吗?”她换了个问题。
赵大夫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的玻璃管,装着淡黄色和乳白色的粉末,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这是‘灰鸽’姑娘今早冒险送来的。药是顾先生从黑市弄的,说是可能对‘寒症’有帮助,但没经过验证,剂量要非常小心。”他将纸条递给昭华,“信是密写,要用药水显影,我这里没有条件。”
昭华接过纸条,对着火光看了看。普通的香烟纸,空白。但她知道,顾沉舟一定留下了信息,用他们约定过的、只有两人能看懂的某种方式。
她将纸条贴身收好,看向那些药。“先不用。”
“可是沈小姐,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对劲,”昭华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些药是给‘人’用的。但我现在……不完全是了。”
赵大夫愣住了。
昭华抬起手臂,将袖子捋到肘部。火光下,她的小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的苍白,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血管的颜色不是健康的青蓝,而是一种泛着淡淡荧光的、近乎诡异的幽蓝。那些蓝色的光晕正随着她微弱的心跳,极其缓慢地脉动着。
“从‘白狐’给我注射那东西之后,就这样了。”她放下袖子,语气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病情,“温度越低,蓝色越明显。靠近热源,会变淡,但我会更难受,像……像要融化。”
赵大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行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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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所以那些药,别浪费在我身上。”昭华看向角落里昏睡的“鹞子”,年轻人脸色潮红,在噩梦中不安地抽搐,“留给他。他是正常的伤,正常的感染。”
沉默在破庙里蔓延,只有雨打芦苇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昭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赵大夫,你信命吗?”
赵大夫沉默片刻,往炭盆里添了根细柴。“我信医理,信药性,信人自个儿挣命。”
“那我妹妹呢?”昭华转过头,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她是认了命,还是……在挣另一种命?”
这个问题,赵大夫无法回答。
昭华也没有期待答案。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管冰冷的注射器空壳。
身体里的寒意还在加深,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管里游走。但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流过每一处细微末梢的滞涩感。
标本。是的,她现在是标本。是“樱花”突变株“N7”的活体培养皿,是“白狐”实验的成果,是“渡鸦”小组可能正在搜寻的珍贵样本。
但标本,也可以有标本的用法。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德文的动植物图鉴。每一种标本下方,都标注着它的习性、弱点、天敌。
她现在,就是“N7”的活体图鉴。
钥匙在乐谱最后的寂静里。
寂静……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惨白的月光,从破庙屋顶的缺口漏下来,正好照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那些幽蓝的血管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竟然隐约构成了某种……类似五线谱上音符的图案?
是幻觉?还是那东西已经侵蚀到了视觉神经?
她屏住呼吸,仔细看去。光影移动,那图案又消失了。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影像,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乐谱。寂静。N7。
还有顾沉舟父亲留下的那句话——“此花有毒,速查东北防疫机构与德籍人员往来。”
德籍人员……
“白狐”注射的药剂,是德制吗?
“N7”的研发,有德国人参与?
寂静……是否指代某个德文单词?或者,是音乐术语里的“休止符”?
无数的线索、符号、记忆的碎片,开始在她冰冷而清醒的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重组。像一盘散乱的拼图,突然被月光照出了第一块图案的边缘。
她握紧了注射器空壳,金属的冰冷顺着掌心蔓延,暂时压下了血管里那些幽蓝的躁动。
标本醒了。
而标本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如何被拯救。
而是——如何让自己这份“活体数据”,变得对某些人来说,贵到不能轻易舍弃,又危险到不能随意触碰。
破庙外,芦苇深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
月光下,苏州河的黑水沉默地向东流淌,带着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鲜血和未熄的余烬,奔向大海,或者更深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深处,新的猎手与新的陷阱,正在无声铺开。
顾沉舟最后隔着门说的那句话,依稀在耳边响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死,也不准放弃。”
她握紧了铁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是的,还不能放弃。不仅为了复仇,为了真相,也为了……这句命令。
身体依旧冰冷疼痛,思绪却异常清醒。妹妹的背叛与现身,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真相的门。她不再仅仅是一个为妹复仇的姐姐,一个被卷入国家阴谋的棋子。她成了这场生化灾难中的一个活体节点——连接着过去的血债、现在的毒害、以及未来可能的破解之道。
而顾沉舟……那个心思难测、手段狠辣的男人,现在是她与外界、与反击可能性之间,唯一脆弱的纽带。
她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是否安全,是否拿到了他们用命换来的样本证据。她只能等,只能在这破败的渔村里,一边用意志对抗病痛和冰冷,一边试图从迷雾中,理清头绪,抓住生机。
阳光慢慢移动,照亮了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那双眼眸深处,曾经燃烧的复仇火焰并未熄灭,只是沉淀了下来,与彻骨的寒意、尖锐的疼痛、以及冰冷的理智交融在一起,淬炼成一种更加坚韧、也更加危险的东西。
荆棘已然苏醒,尽管带着毒刺与伤痛,但它的根,正深深扎入这片血与火浸染的土地。
32. 明暗交错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二日,上午九时,汪伪上海特别市政府
会议室的百叶窗将晨光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栅,投在深红色的长绒地毯上。空气里浮动着雪茄、咖啡和一种更无形的、紧绷的张力。椭圆形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一侧是日方人员:东京“特别医疗观察团”首席顾问秋吉弘一教授,依旧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平静;宪兵队的山口少佐,鹰钩鼻下嘴角抿成冷硬的线条;以及几位表情严肃的随行军官和医官。
另一侧是中方代表:伪市长傅筱庵坐在主位,脸上维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角细微的抽动泄露了压力;几位社会局、卫生局的官员正襟危坐;而顾沉舟,坐在傅筱庵右手边,一身笔挺的将官制服,肩章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摊开的会议记录本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节奏稳定得近乎漠然。
“……综上所述,基于帝国先进的公共卫生理念和对友邦人民健康的深切关怀,”秋吉弘一用流利但语调平板的中文做着陈述,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教科书上精准裁剪下来的,“观察团建议,立即对闸北相关区域实施网格化分级管控。以永丰仓库旧址为圆心,半径一公里内设为‘核心管制区’,实施全天候军事封锁,非观察团特许人员严禁出入。半径一至三公里为‘观察缓冲区’,居民实行凭证限时进出,并接受定期健康监测。三至五公里为‘外围警戒区’,加强巡逻与卫生宣传。”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中方众人,最后落在顾沉舟脸上:“顾司令之前提议的‘联合巡查’,可以并入这个体系,作为‘外围警戒区’的日常勤务。但核心区的管控,必须由观察团直接负责,以确保调查的‘纯粹性’和‘科学性’。”
直接负责。军事封锁。顾沉舟心中冷笑。这意味着“渡鸦”将完全掌控疫情最核心的区域,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查”、“采样”,乃至“净化”,而他和任何其他中方力量,都将被彻底排除在外。甚至,“鹞子”拼死带回的那些诊所爆炸残片所暗示的线索,也可能被永远埋在那片“核心区”的废墟之下。
傅筱庵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秋吉教授的方案……嗯,非常周密,体现了帝国先进的科学管理理念。只是……核心区涉及居民众多,突然实施军管,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影响‘中日亲善’的大好局面。是否可以考虑,由我们中方人员协助进行劝导和疏散,以更……柔和的方式推进?”
“傅市长,”山口少佐冷硬地开口,“科学防疫,容不得半点温情和拖延。恐慌源于无知和谣言,而军事管制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辟谣。帝国已经调拨了足够的物资,用于‘劝导’和‘安置’,顾司令的警备司令部,只需要坚决执行观察团的指令,维持好外围秩序即可。”他强调着“执行”二字,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顾沉舟。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几位中方官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茶杯。傅筱庵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沉舟停下了叩击桌面的手指。
“山口少佐言之有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防疫如救火,确实不容拖延。”
傅筱庵和几位官员惊讶地看向他。秋吉弘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顾沉舟迎着山口的目光,继续道:“不过,正如傅市长所说,涉及数千居民,骤然军管,易生变乱。我警备司令部人手有限,既要负责外围警戒,又要协助核心区管制,力有未逮。万一在管制过程中发生冲突或……意外伤亡,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宣扬帝国‘暴政’,损害‘亲善’形象,岂非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转为一种务实探讨的姿态:“依卑职浅见,不如双管齐下。明面上,由观察团宣布‘核心区’为‘临时防疫科研基地’,司令部派少量兵力象征性驻守,张贴告示,宣传帝国科学家为解除病患痛苦、造福民众而不畏艰险、深入疫区的崇高精神,争取舆论主动。暗地里……”他看向秋吉弘一,“司令部可抽调最可靠的精干人员,换上便装,混入观察团的工作小组,一方面学习帝国先进的防疫技术,另一方面,协助处理那些……可能不愿配合的‘刺头’,确保观察团的工作不受任何干扰。如此,表面文章做足,里子也不耽误。”
他这番话,看似完全站在日方立场,甚至主动提出派人“打入”观察团内部“协助”。但真正的意图,只有他自己清楚——如果无法从外部突破,那就从内部嵌入一颗钉子。哪怕这颗钉子只能在最外围活动,只能看到最表面的东西,也可能抓住一丝机会,获取关键信息,甚至……在必要时制造混乱。
秋吉弘一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图案。他在权衡。顾沉舟的提议,提供了一个更平滑、阻力更小的方案,也给了观察团一个冠冕堂皇的“亲善”外壳。而所谓的“协助人员”,在秋吉看来,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眼线和打手,正好可以用来处理一些不方便由日方直接出手的脏活,同时置于严密监控之下。
“顾司令考虑得很……周到。”秋吉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么,人员名单和具体职责,需要由观察团审核批准。此外,所有进出核心区的人员、车辆、物资,必须持有观察团统一核发的特许证件,接受严格检查。”
“这是自然。”顾沉舟点头,“一切以观察团的科学要求为准。”
傅筱庵大大松了口气,连忙附和:“对对,沉舟这个办法好!面子里子都顾全了!秋吉教授,您看……”
“可以按此方案试行。”秋吉一锤定音,“请顾司令尽快提交人员名单和详细实施计划。观察团将于四十八小时后,正式进驻核心区。”
会议在一种看似“圆满”的气氛中结束。日方人员率先离场。傅筱庵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沉舟,辛苦了,把握分寸”,也匆匆走了。
顾沉舟独自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他缓缓收起记录本,指尖在“核心管制区”、“观察团审核”、“四十八小时”这几个词上轻轻划过。
四十八小时。
他只有四十八小时,来安排那颗“钉子”,来设法与河伯祠取得联系,来消化“鹞子”带回的残片信息,来应对“杜鹃”可能发动的下一轮舆论攻势。
还有……昭华。她的身体状况,那诡异的“冰寒”,到底意味着什么?她留下的“钥匙在乐谱最后的寂静里”,又指向何方?
他走到窗前,望向市政府大楼外熙攘的街道。黄包车穿梭,小贩叫卖,报童挥舞着报纸,头版标题隐约可见“闸北疫情受控,帝国专家抵沪协助”的字样。
“杜鹃”的动作,果然快。舆论机器已经开动,将一场潜在的生化灾难,粉饰成一次“国际医疗合作”。
明与暗,光与影,在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交织、搏杀。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军帽,端正地戴好。帽檐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决断。
同一时间,法租界,穆氏诊所
穆勒医生仔细检查着顾沉舟昨夜冒险送来的新样本——那些来自诊所爆炸现场的碎布、金属片和熏黑的纸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种织物纤维……”他用镊子夹起一片焦黑的布片,在放大镜下观察,“有特殊的涂层,像是某种早期实验性的化学防护材料,德国一些实验室在二十年代尝试过,但后来因为成本和不稳定性被放弃了。怎么会出现在上海一家普通中医诊所的爆炸现场?”
他又拿起那片扭曲的金属薄片,上面模糊的刻痕经过药水处理,显露出几个残缺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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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母和数字:“…versuch… Nr. 7… Temperat…”(实验……编号7……温度……)
“实验编号7……温度……”穆勒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诊室阴影里的顾沉舟,“顾先生,你之前提到的那种‘樱花’毒素,感染者是否出现异常的体温变化?尤其是……低温?”
顾沉舟心中一凛,想起昭华那异于常人的冰冷和皮下幽蓝的血管。“有。极度的畏寒,体温低于正常,但伴随高烧症状。皮肤下……有奇怪的蓝色荧光。”
穆勒医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在诊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编号7……温度敏感……早期德国防护材料……还有你之前给我的土壤样本里那种混合微生物结构……”他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手术刀,“顾先生,我怀疑,你们遇到的不是简单的日军生物战剂。这可能是一个德日合作的、高度机密的联合项目!‘N7’不是偶然的突变,它很可能就是设计目标之一——一种具有特定触发条件的、可控的定向杀伤剂!”
“而那位秋吉弘一教授,”穆勒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国际医学期刊上见过他的名字,他早年曾在柏林夏里特医院进修,研究方向正是……低温生物学与微生物休眠激活。”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德日合作。N7设计目标。秋吉的背景。昭华的低温异变。
还有她留下的那句话——“钥匙在乐谱最后的寂静里”。
寂静……休止符……终止?
顾沉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爬升。这不是一场意外泄露的灾难。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可能早已启动的“测试”。而昭华,甚至“白狐”,都可能只是这个庞大实验中的一环。
“穆勒医生,”他声音干涩,“如果……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这种‘N7’毒素,在人体内保持一种不激活的‘休眠’状态,甚至……让人体本身成为抑制其活性的‘环境’,可能吗?”
穆勒怔住了,思索良久,才缓缓道:“从理论上……如果毒素的设计是基于对特定环境参数的敏感响应,那么改变宿主体内的微环境,或许能干扰其激活。但这需要极其精准的调控,几乎不可能自然发生,除非……”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震惊,“除非宿主本身,被预先进行了某种……‘改造’或‘接种’?”
改造。接种。
“白狐”的幽蓝注射剂。
昭华体内的诡异变化。
顾沉舟闭上眼。棋盘上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露出的真相,却更加狰狞。
“医生,这些信息,还有样本分析,能形成一份……足以引起国际医学界严肃关注的报告吗?”他问。
穆勒深吸一口气:“可以。但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尤其是临床病例的详细数据和……可能的话,原始菌株样本。而且,传递出去的风险——”
“风险我来承担。”顾沉舟打断他,“请您尽快准备。我们需要在秋吉全面掌控核心区、销毁所有证据之前,把这份报告送出去。”
他必须双线并进。明线,在“观察团”的框架下周旋,嵌入钉子,寻找机会。暗线,支持穆勒获取证据,捅破国际舆论的铁幕。而第三条线……是那个在河伯祠里,正在将自己变成“活体密钥”的女人。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离开穆氏诊所时,顾沉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街角。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杜鹃”的眼睛,无处不在。
他拉低帽檐,走向相反的方向。步伐沉稳,心跳却如擂鼓。
明暗交织的棋局,已至中盘。每一步,都可能是生,也可能是万劫不复。
而他和她,都是这棋盘上,不甘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33. 雨夜来信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二日,傍晚,河伯祠
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白天那种细密的雨丝,是滂沱的、砸在残破屋顶上噼啪作响的夏雨。雨水顺着茅草和瓦片的缝隙漏下来,在祠内地面汇成好几条蜿蜒的细流,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更浓重的水汽。炭盆里的火早已被湿气压得奄奄一息,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挣扎着散发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昭华蜷缩在油布和被褥里,依旧冷得发抖。那种寒意不来自外界,而是从骨头缝、从血液深处、从每一个细胞里渗出来。她呼出的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极淡的白雾。赵大夫尝试用艾草熏烤她手脚的穴位,那辛辣温热的气息能短暂地驱散表层的麻木,却无法撼动体内那坚冰般的内核。
更诡异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感官在某种程度“放大”了。她能清晰地听见雨水砸在不同材质上的细微差别,能分辨出远处芦苇丛中水鸟扑翅的频率,甚至能感觉到墙角那窝老鼠窸窣活动时,爪子在朽木上刮擦的轨迹。但与之相对的,是对温度的感知近乎扭曲——炭盆那点余烬对她来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微弱而遥远;而体内那股幽蓝的冰寒,却如同有生命般在血管里缓缓流动,清晰得让她能“听”见它淌过指尖时的微弱嗡鸣。
标本。她再次确认了这一点。一个正在发生未知异变的、活着的标本。
“沈小姐,喝点热水。”赵大夫端着一个缺口的陶碗过来,碗里的水只带着一丝微温。他将水喂到昭华唇边。
昭华勉强吞咽了几口。水温低得让她喉咙一阵紧缩。她看向角落里,“鹞子”依旧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颊的潮红退去,显露出失血后的苍白。赵大夫用顾沉舟送来的黑市药品处理了他的伤口,又内服了消炎药粉,年轻人的生命力正在顽强地复苏。
“赵大夫,”昭华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您行医多年,见过……像我这样的吗?不靠药物,体温自己降到这么低,还能活着?”
赵大夫沉默地摇头,用一块湿布擦拭着“鹞子”额头的虚汗。“老夫平生未见。医书上倒是有‘尸厥’、‘假死’的记载,但那都是气息几绝、脉象沉微,不像你……”他顿了顿,看着昭华半透明皮肤下幽蓝脉动的血管,“你这更像是……体内有另一种东西,在替你撑着这口气,可这东西,又在吸你的阳气。”
他说得很含蓄,但昭华听懂了。她体内的“N7”或者说那幽蓝药剂,与她的生命形成了一种危险而诡异的共生。它赋予了她异于常人的感官和对寒冷的极端耐受,但也可能正在缓慢地改变她,吞噬她作为“人”的某些部分。
“能撑多久?”她问得很平静。
赵大夫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老夫……不知。”他低下头,声音艰涩,“但万物相生相克,既有此变,未必无解。顾先生不是让人送了药来?或许……”
“那些药不对症。”昭华打断他。她知道赵大夫是好意,但安慰在此刻毫无意义。她从贴身衣物里取出那张空白的香烟纸,对着炭盆的余烬又看了看。依然空白。
顾沉舟留下信息的方式,一定是他们两人之间独有的。会是什么?她回想着与他有限的几次直接接触。百乐门包厢的初次对峙,雨夜刑场的“假处决”,仓库隔间门外的低语……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指尖敲击的节奏……
节奏。
她猛地想起,在地下管道听到敲击声时,她曾用父亲教过的一种基于《诗经》篇章的私人密码去尝试解读,但失败了。顾沉舟知道她懂一些密码知识,会不会用类似的、但更隐秘的方式?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寒冷和感官的放大,将所有精神集中在回忆顾沉舟的每一个细节上。他说话时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点桌面或膝盖……他在百乐门递给她那把掌心雷时,手指在她掌心短暂停留的力度和位置……他在仓库门外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死”时,语气里那种压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不是《诗经》。是更私人、更即兴的东西。
忽然,她想起在永丰仓库地下破译乐谱密码时,那些德文诗句和音符时值的对应。顾沉舟当时也在场,他看过那些资料。而她的生母林曼留下的遗物里,有一本德文版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书页空白处有很多她幼年时看不懂的、母亲随手写下的乐谱片段和德文短句。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
她睁开眼,对赵大夫说:“赵大夫,有水吗?干净的,雨水也行。”
赵大夫虽然疑惑,还是用陶碗接了从屋顶漏下、相对干净的雨水递给她。
昭华接过碗,将那张空白香烟纸轻轻平铺在碗口上方,让纸张感受着水汽的氤氲。然后,她将它移近炭盆那微弱的余烬——不是烤,而是利用那一点点上升的热气流。
几秒钟后,奇迹发生了。
纸张受热受潮的部分,开始极其缓慢地显现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痕迹!不是墨水,而是某种用特殊植物汁液,可能是洋葱汁或柠檬汁。母亲早年教过她书写的密写文字,遇热遇潮才会显影!
字迹非常淡,且笔画断续,显然书写条件仓促。昭华屏住呼吸,借着炭盆最后一点忽明忽暗的光,努力辨认:
“安。秋吉至,控核区。48时。
穆勒疑德日合研,N7或为靶向剂,温敏。
汝体变,可为钥,亦可为锁。慎之。
‘寂’或指休止符(德:Pause),亦或……电台静默时段(子夜零时)。
另:鹞所见残片,指向‘惠仁’。彼处恐为巢。
保重,待讯。舟。”
信息量巨大,像一连串冰冷的子弹射入昭华脑海。
顾沉舟安全。秋吉掌控核心区,只有48小时窗口。穆勒怀疑德日合作,N7是设计产物,温度敏感——印证了她身体的异变。他警告她,她的身体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锁?自我毁灭的开关?关于“寂静”,他给出了两个猜测:音乐休止符,或电台静默时段。而“惠仁疗养院”,是“鹞子”残片指向的“巢穴”。
最后两个字,“保重,待讯。舟。”笔迹在“舟”字上略有拖长,墨迹稍深。
昭华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嘶响。她体内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但大脑却像被这信息点燃,飞速运转。
德日合作。靶向温敏剂。她的身体是实验的一部分。钥匙与锁。
还有“寂静”——子夜零时。电台静默时段。这让她想起父亲早年搞无线电业余爱好时,总在抱怨某些频段在子夜时分的干扰和寂静。难道“乐谱最后的寂静”,不是指乐谱本身,而是指利用某个特定频率的无线电信号,在子夜寂静时段发送的、以乐谱符号编码的指令或密钥?
而“惠仁疗养院”……妹妹“白狐”出没的地方。巢穴。
所有线索,开始向着一个更黑暗、更庞大的阴谋收束。
她将纸张凑到炭盆余烬上,看着那些字迹在短暂显影后,又因水分蒸发和热度升高而迅速变淡、消失,最终恢复空白,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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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记住了每一个字。
“赵大夫,”她抬起头,眼中那簇冰封下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如果有一种毒,设计成只在特定温度下激活,那么,有没有可能,通过让身体保持另一个极端的温度,来让它一直‘睡着’?”
赵大夫被她眼中突然迸发的锐利光芒惊了一下,沉思道:“从医理上说,或许……有可能。但这需要将体温长期维持在极低或极高,非人力所能为,且对身体的损害……”
“如果身体已经被改变,能承受这种极端呢?”昭华打断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果这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赵大夫怔住了,看着昭华苍白皮肤下幽蓝的血管,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尽。“沈小姐,你……你想做什么?”
昭华没有回答。她掀开身上的油布和被褥,在赵大夫惊愕的目光中,挣扎着挪到破庙门口。冰冷的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她脸上、身上。她伸出颤抖的手,接住一捧雨水,泼在自己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上。
刺骨的冰冷瞬间席卷全身,体内的幽蓝寒意仿佛被唤醒,发出一阵欢愉般的、细微的战栗,流动得更加活跃。与之相对的,是那股如影随形的、仿佛要融化她的燥热感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还不够冷……”她喃喃自语,将更多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颊和手臂上。
“沈小姐!你疯了!这会要了你的命!”赵大夫冲过来想阻止她。
“我的命,”昭华转过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的眼神在雨夜中亮得骇人,“早就不是原来的那条了。”
她推开赵大夫的手,不是用力量,而是用那眼神里不容置疑的意志。“帮我,赵大夫。用你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法,帮我的体温……再降下去一点。不是用药,是用外面这雨,这河水。”
她不是在寻死。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进行一场疯狂而绝望的实验。如果N7是温敏的,如果她的异变与此相关,那么她就要主动拥抱这冰寒,看看这具“标本”的极限在哪里,看看是否能找到控制那幽蓝“共生体”的方法,找到那把可能藏在极寒中的“钥匙”,或者……确认自己最终会成为怎样的一把“锁”。
赵大夫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眼中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冷静与疯狂,老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知道他劝不住。从南京那场大火开始,或许更早,这个女孩的命运就已经驶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轨道。
他颤抖着,拿起一个破瓦罐,走到门外,接了满满一罐冰冷的雨水。
“慢慢来……先擦洗四肢……不能一下子……”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昭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粗糙的布巾沾着冰水,一点点擦拭过她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细小的冰针扎进毛孔,体内的幽蓝随之脉动、回应。极度的寒冷带来的是感官的进一步剥离和一种诡异的清明。远处雨声、水声、甚至泥土下虫豸的蠕动声,都变得更加清晰,而身体的痛苦和虚弱,似乎被推远了一层。
她在主动将自己推向非人的边缘,以换取那一线可能掌控自身异变、乃至洞悉敌人秘密的机会。
破庙外,暴雨如注,笼罩四野。废弃的河伯祠像一座黑暗中的孤岛。
而在孤岛中心,一场寂静而凶险的战争,正在一具逐渐冰封的躯体内部打响。
雨水顺着残破的门楣淌下,模糊了“河伯祠”三个字。
仿佛连神明,都在冷眼旁观着这场凡人修炼般的挣扎。
34. 雾锁孤注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三日,凌晨,法租界边缘暗巷
浓雾比夜色更早降临,吞没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将石板路浸润得湿滑油腻。空气里除了黄浦江的腥气,还混杂着垃圾发酵的酸臭和若有似无的鸦片甜腻。这里是法租界华丽袍子下爬满虱子的衬里,白日里不起眼的陋巷,到了后半夜,就成了各种灰色交易与情报流转的暗渠。
顾沉舟靠在一家早已打烊的当铺侧门阴影里,军装外套换成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根部,他却浑然未觉,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巷子两端。
他在等冯师爷。
时间已近凌晨一点,距离秋吉弘一的观察团正式进驻“核心区”,只剩下不到三十小时。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那颗“钉子”敲进观察团的框架,同时,也要启动对“惠仁疗养院”的初步侦察。这两件事,都离不开地头蛇冯师爷的人脉和眼线。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河伯祠那边的情况。昭华的身体异变,根据穆勒的推测和他自己的判断,可能成为一把双刃剑。而“白狐”留下的那句话——“被自己救下的命,再次掐断的感觉,如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那不仅仅是对昭华的嘲弄,更像是一种……提示?或者警告?
他回想起昨夜在穆勒诊所外瞥见的那辆黑色别克车。“杜鹃”的监视如影随形,这意味着他任何直接联系河伯祠的举动,都可能暴露那个至关重要的藏身处。他必须通过更迂回、更隐秘的渠道。
巷口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脚步声。顾沉舟掐灭烟头,将烟蒂碾进潮湿的墙缝。
一个瘦小的黑影如同融入雾气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来人一身黑衣,头戴破毡帽,帽檐下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正是冯师爷。
“顾司令,久等了。”冯师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圆滑与谨慎,“风声紧,‘穿山甲’的人这几天在租界边界活动频繁,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清道’。”
“清道?”顾沉舟眼神一凝。
“嗯,专挑一些不起眼的码头、仓库、还有像河伯祠那种荒废的野庙野祠探看。”冯师爷啐了一口,“狗鼻子灵得很,不过咱们的‘暗桩’事先得了信,该抹的痕迹都抹了,该藏的也藏严实了。您放心,那地方暂时还稳。”
顾沉舟心下稍安,但警惕更甚。“渡鸦”的搜寻果然在升级,而且目标明确指向可能藏匿样本和人员的偏僻之处。河伯祠绝非久留之地。
“名单上的人,筛选好了吗?”他切入正题。
冯师爷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油纸信封,递给顾沉舟。“按您的吩咐,挑了三个人。两个是原来警备司令部侦缉队的老人,机灵,懂规矩,嘴巴严,家里都有老小在上海,底子干净,跟日本人没直接瓜葛。还有一个……是生面孔,叫阿四,苏北逃难来的,以前在码头当苦力,人狠,眼神好,最重要的是,他有个妹妹,年初死在闸北,尸体上……有那种奇怪的蓝斑。”
顾沉舟抽出信封里三张皱巴巴的身份资料和照片,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快速浏览。前两个确实是可用之人,背景清楚,便于控制。而那个阿四……他盯着照片上那双带着深重仇恨和麻木的眼睛。仇恨是一把好刀,用得好能捅进敌人心窝,用不好也会伤及自身。
“底细查清了?”
“查了,苏北来的流民,跟任何一方都没明显牵扯。他妹妹的死,医院记录是‘急症’,但停尸房的老人偷偷告诉过我们的人,尸体抬进来时,胳膊上有针眼,皮肤下有发光的蓝线,跟您之前让留意的症状……很像。阿四一直想查妹妹怎么死的。”
完美的动机,干净的背景,强烈的个人仇恨。这确实是打入观察团内部、执行某些危险任务的绝佳人选。但顾沉舟反而更加谨慎。太过“完美”的棋子,往往隐藏着看不见的线。
“先接触前两个,按计划渗透进外围警戒队伍,设法获取核心区的通行证和内部布局信息。阿四……暂时不动,继续观察,查他妹妹死亡前后所有的接触者,尤其是医院和殡葬相关的人。”顾沉舟将信封收回怀里,“另外,‘惠仁疗养院’,我要知道它明面上所有的信息——老板、医生护士名单、病人来源、日常进出车辆规律,还有,有没有特别‘安静’或者‘特殊’的病房区域,以及……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举止特别的‘病人’或‘访客’,尤其是女性。”
冯师爷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卷:“正要跟您说这个。疗养院表面上是法国人开的慈善机构,院长是个叫杜邦的洋老头,但背后实际注资的,是一家注册在天津的‘东亚医疗基金会’,查下去,股权兜兜转转,跟日本三井洋行和一家德国‘莱茵生物科技公司’都有间接关联。里面的医生护士,一半是洋人,一半是中国人,但中国籍的里面,有几个背景很‘干净’,干净得像特意造出来的。”
“至于特别的人……”冯师爷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天前的傍晚,有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从后门进入,直接开进了车库。车上下来两个人,都裹得严实,但守在后门斜对面烟摊的兄弟说,他眼尖,瞥见其中一个下车时,风吹起围巾一角,露出的下巴很秀气,耳朵上……好像戴着一枚很小的、白色的狐狸形状耳钉。”
白狐!
顾沉舟心脏猛地一缩。果然,那里是她的据点之一。
“车在里面停了大概两个小时。离开的时候,还是那两个人,但多了两个大号的手提式金属医药箱,由疗养院的护工搬上车。箱子看起来很沉。”冯师爷补充道。
样本转移?还是实验器材?顾沉舟迅速判断。“能跟上那辆车吗?”
“试了,跟到公共租界越界筑路附近,被两辆突然出现的摩托车别了一下,跟丢了。那两辆摩托车,骑手都戴着全封闭头盔,动作很专业,不像一般的地痞或保镖。”
专业拦截。这更印证了“惠仁疗养院”的重要性。
“继续盯,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摸清它的日常运作规律、守卫换班时间、以及可能的……地下结构。”顾沉舟想起永丰仓库的地下甬道和赵大夫诊所的密室,“找当年参与过租界早期建设、或者熟悉法租界下水道系统的老人问问,那片区域,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地下空间规划。”
“明白。”冯师爷应道,随即又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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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裹着蜡封的竹管,“这是‘灰鸽’姑娘今早设法传出来的,说是从河伯祠那边来的‘回音’。”
顾沉舟立刻接过竹管,捏碎蜡封,倒出一小卷极薄的纸。纸上没有字,只有几道简单的、用炭笔画的波浪线,波浪线的起伏和间隔有些规律,旁边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墨点。
是昭华!这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基于她母亲遗留乐谱片段的简化密码!波浪线代表体温波动,墨点的位置和数量可能代表时间或重要发现。
他快速解读着:体温持续异常低温,但似乎趋于某种“稳定”的极低值;对寒冷的耐受度异常提高;感官有不明原因的增强;发现体内“幽蓝物质”的活跃度与体温呈反相关——体温越低,其流动越“清晰”但似乎越“温顺”?此外,还有一个附加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信息点:“尝试主动降温,暂无恶化。‘寂’指向电台频率可能性增。需查子夜时段租界内异常无线电信号,或与‘乐谱’符号对应。”
她在主动试探自己身体的极限!顾沉舟握着纸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女人,比他想象的更疯狂,也更坚韧。她不仅在承受,更在试图理解和掌控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并从中寻找线索。
而关于“寂静”与电台频率的推测,与穆勒的怀疑、以及他截获的某些零碎情报隐隐吻合。近期确实有检测到租界上空某些非公开频段在子夜时分的异常信号波动,但内容加密,无法破译。如果这些信号是用乐谱符号编码的指令……
“冯师爷,”顾沉舟将纸卷小心收好,低声道,“还有一件事。帮我找一个人,要绝对可靠,懂无线电,最好熟悉音乐乐谱,特别是德文音乐术语。不要用我们明面上的人。”
冯师爷眼中精光一闪:“顾司令是想……截听并破解那些‘鬼信号’?”
“对。越快越好。找到人,带他来见我,地点你安排,要绝对安全。”
“包在老夫身上。”冯师爷一拱手,“那顾司令,若无其他吩咐,老夫先走一步,雾气大,路滑。”
顾沉舟点了点头,看着冯师爷瘦小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雾和巷子深处的黑暗。
他独自又在阴影里站了片刻,梳理着纷至沓来的信息:钉子、疗养院、样本转移、昭华的主动“实验”、无线电信号……千头万绪,但都指向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阴谋核心——德日合作的“N7”项目,以及其在上海的指挥与实验中枢“惠仁疗养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秋吉全面掌控核心区,又近了一些。
他必须加快步伐。
转身离开暗巷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一栋公寓楼三层的窗户。那里本该黑着,此刻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闪即逝的光亮,像是有人用镜片或望远镜的反光。
顾沉舟脚步未停,仿佛毫无察觉,但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已经无声地握紧了冰冷的枪柄。
“杜鹃”,还是“穿山甲”?
监视如跗骨之蛆,而博弈的棋盘上,落子的声音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危险。
浓雾弥漫,吞没了他的背影,也掩盖了这座不夜之城下,无数悄然涌动的暗流。
35. 无声博弈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三日,正午,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地下档案室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劣质烟草混合的腐朽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桌角那盏蒙着厚厚油污的绿色玻璃罩台灯,将不大的空间切割成昏黄与幽暗的混沌地带。档案柜的金属边缘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顾沉舟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泛黄的《法租界早期市政管网规划图(1905年版)》。他的指尖沿着墨水已经有些晕开的线条,缓慢地移动着,目光锐利,如同在扫描一块布满陷阱的雷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瘦得像竹竿、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袖口已经磨损得发亮。他叫陈默言,前法租界工部局技术绘图员,因一次事故导致听力严重受损,又拒绝向上司行贿,几年前被扫地出门,如今靠偶尔替人誊抄图纸和维修钟表为生。他是冯师爷能找到的、既熟悉法租界地下结构,又懂无线电,且背景相对“干净”的最佳人选。
“顾……顾先生,”陈默言说话有点慢,声音因为听力障碍而显得略大,但条理清晰,“您圈出的这个区域,‘惠仁疗养院’及周边两个街区,在1905年的规划里,地下管网系统……很特别。”
他用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小心翼翼地在图纸的某个位置点了点:“这里,原本规划了一条连接主下水道的污水干线,但图纸的修订记录显示,在1907年,也就是两年后,这条干线在靠近疗养院现在位置的地方,被标注为‘因地质原因改道’。改道后的新线路,”他的铅笔移向另一处,“绕了一个很大的弯,避开了那片区域。”
“改道的原因?”顾沉舟问。
“官方记录是‘地质疏松,施工风险高’。”陈默言推了推眼镜,“但我在工部局仓库整理废弃档案时,见过一份没有编号的补充备忘录,是当时一个参与勘探的法国工程师私下写的,被塞在一堆过期文件里。上面提到,他们在原定线路位置进行初步钻探时,遇到了‘异常坚固的人工结构层’,怀疑是更早时期的地下建筑遗址,可能涉及敏感的历史或……军事秘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工期延误’,最终选择了改道。”
“人工结构层……”顾沉舟的手指在图纸上那个被绕开的区域轻轻敲击,“有更具体的描述吗?比如材质、大概的年代判断?”
陈默言摇了摇头:“备忘录很简略,只提到‘疑似砖石与水泥混合结构,部分区域有金属加固痕迹’。那个法国工程师还猜测,可能和十九世纪中叶小刀会起义或者更早的清军炮台有关,但没有证据。后来这份备忘录连同其他一些‘非正式’记录,都被要求销毁了,我看到的那份是漏网之鱼。”
十九世纪中叶?如果真是那个时期的地下工事,规模不会太大。但如果是后来,比如一战后,甚至更近,有人利用这个借口,在那下面进行扩建和改造呢?
“以你对法租界建筑和地下结构的了解,从已知的、合法的下水道入口或者其他地下设施,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接近甚至进入那片被绕开的区域?”顾沉舟的问题直指核心。
陈默言皱着眉头,从随身带的破旧帆布袋里掏出几本厚厚的、用细绳捆扎的笔记,快速翻找着。台灯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反射,掩盖了他眼中的专注。“理论上……有可能,但非常困难,而且危险。”他找到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草图和标注,“您看,这里是距离疗养院最近的一个大型检修竖井,位于贝当路(今衡山路)和福履理路(今建国西路)交叉口附近,属于公共下水道系统。但从这个竖井下去,主干道到这里,”他的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虚线,“距离疗养院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中间隔着至少三道不同时期修建的隔断墙,材质不明,而且这片区域的下水道分支非常复杂,很多支线因为当年的改道和后续城市建设,已经废弃、淤塞甚至部分坍塌。没有准确的最新图纸,进去很容易迷路,或者触发……某些不为人知的机关。”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顾先生,我不是危言耸听。这些年,法租界地下莫名其妙失踪的流浪汉、醉鬼,甚至一些不走运的小偷,可不止一个两个。巡捕房往往以‘失足落水’或‘□□仇杀’结案。但有些老清道夫私下里说,在某些不该有声音的下水道深处,听到过奇怪的……机器响动,或者闻到过浓烈的、类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机器响动。消毒水味道。顾沉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这与他推测的“惠仁疗养院”地下存在秘密实验室的可能性高度吻合。
“假设,有人掌握了最新的、不为人知的地下通道图纸,并且在这些通道里设置了守卫或者警报系统,”顾沉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以你的专业知识,如果给你足够的支持,有没有可能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渗透路径,哪怕只是接近到可以侦察外围的程度?”
陈默言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纸张边缘。汗水从他的鬓角渗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可能押上性命的抉择。
“我需要更详细的周边地形和建筑结构资料,最好是近十年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尤其是疗养院本身的建筑图纸,哪怕只是外观和公开部分的。还有……我需要知道,您说的‘足够的支持’,包括什么?”
“资料我会想办法。支持包括:可靠的人手掩护和接应;必要的工具,比如强光手电、防毒面具、特制的撬锁和破拆工具;以及,”顾沉舟停顿了一下,直视着陈默言的眼睛,“如果失败,我会尽最大努力,保证你的家人得到妥善安置和补偿。”
这不是空头支票。顾沉舟的眼神和语气里有一种令人信服的东西,那是长期身处高位、惯于发号施令和承担责任的人才会有的气质,混合着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冷酷与担当。
陈默言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好。我试试。但顾先生,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根据图纸和有限的信息做理论推演,真正的危险,只有下去才知道。而且,时间……我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顾沉舟看了一眼腕表,“给你二十四小时,拿出一个初步的方案。需要什么资料,列出清单,我会尽快弄到。”
陈默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立刻伏在桌上,开始在一张空白图纸上勾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到了他所熟悉的那个由线条、数据和空间构成的世界里。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档案室唯一的透气窗边。窗户开得很高,装着粗铁栏,只能看到外面一道狭窄的、布满苔藓的墙壁。正午的阳光偶尔从更高处的缝隙漏下一点,很快又被飘过的云朵遮住。
冯师爷的情报、陈默言的推测、昭华传来的密码信息、穆勒的警告……所有的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一个由德日合作、以“惠仁疗养院”为地面伪装、其下隐藏着庞大且先进的地下实验室网络、正在进行着代号“N7”的可怕生化武器研发与测试的阴谋。
而他安插进观察团的“钉子”,此刻应该已经接到了初步的接触指令。另一场无声的博弈,也在“核心区”的边缘悄然展开。
同一时间,闸北,“核心区”边缘临时检查站
烈日炙烤着废墟和瓦砾,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尚未散尽的焦糊味。两道新拉起的铁丝网和沙袋工事,将一片残破的街区与外界隔开。几个戴着“防疫观察团”袖章的日本士兵和身穿白色隔离服、头戴防毒面具的人员,正在严格检查一辆试图进入的运水车。旁边,几个穿着警备司令部制服的中国警察,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地站在阴凉处,目光警惕而复杂地扫视着周围。
老孙和柱子——顾沉舟选中的那两名前侦缉队员,此刻就混在这几个警察中间。他们穿着略显不合身的旧制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点点对日本人的畏惧与讨好。
老孙四十出头,面容憨厚,以前在侦缉队就以“会来事儿”和记性好出名。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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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些,不到三十,精瘦,眼神活络,以前是队里的追踪好手。
他们看着那辆运水车被日本兵里里外外检查了快十分钟,连水箱底部都用长镜子和手电照了个遍,最后才挥挥手放行。司机擦了把汗,点头哈腰地赶紧把车开进了铁丝网后面那片死寂的区域。
“妈的,比查走私还严。”柱子低声啐了一口。
“少废话,看着点。”老孙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目光却一直留意着检查站旁边那个临时搭建的帆布帐篷。帐篷门口站着两个观察团的医官,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厚厚的记录本。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日本医官从帐篷里走出来,对这边招了招手,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们,过来两个人,帮忙搬东西。”
机会来了。老孙立刻捅了捅柱子,两人小跑着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太君,有什么吩咐?”
日本医官指了指帐篷旁边堆着的几个贴着“生化危险”标志的金属箱子:“这些,搬到里面去,小心,不准磕碰。”
“是是是。”老孙和柱子连忙应声,小心地抬起一个箱子。箱子很沉,入手冰凉。两人抬着箱子走进帐篷。
帐篷里面比想象中宽敞,用帆布隔成了几个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更奇怪的、类似福尔马林又带着点甜腥的气息。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人正在操作一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仪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角落里,整齐码放着更多类似的金属箱,还有几个用透明塑料布罩着的笼子,里面隐约可见小白鼠在活动。
老孙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他看到帐篷中央的桌子上摊开着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和区域;他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放大的、似乎是永丰仓库及周边地下管线的示意图,有几个点被特别圈出;他还看到,在一个隔间的入口,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日文写着一行字,旁边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奇怪符号——№?∞ N7。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老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和柱子一起,按照指示将箱子放在指定位置。放下箱子时,他假装没站稳,膝盖“不小心”撞了一下旁边桌子的桌腿。
桌子上的一个搪瓷茶杯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泼洒出来一点,溅到了摊开的地图边缘。
“八嘎!”一个正在看地图的军官模样的人立刻怒骂出声。
老孙吓得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太君!对不起!小的不是故意的!”一边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地图上的水渍。就在这一擦一碰的瞬间,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地图某个被红笔重点标注的区域边缘,用指甲划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浅的折痕。同时,他的眼睛飞快地记住了那个区域的大致形状和旁边的几个日文字符。
“滚出去!”军官不耐烦地挥手。
“是!是!”老孙和柱子如蒙大赦,低着头赶紧退出了帐篷。
走出帐篷,回到阳光下,两人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柱子低声问:“老孙,你刚才……”
“没事,差点闯祸。”老孙打断他,摇了摇头,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刚才那短暂的一瞥和那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折痕,就是他此行的第一个收获——那个被重点标注的区域,很可能就是观察团真正关注的、隐藏着关键秘密的“核心中的核心”。而他记住的那几个日文字符,回去后必须立刻默写下来,想办法传递出去。
他们回到原先的位置,继续扮演着无所事事的角色。但内心的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铁丝网内外,是两个世界。而他们,正站在两个世界那脆弱而危险的交界线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每一步都可能致命的博弈。
远处,黄浦江上传来汽笛声,悠长而沉闷,仿佛这座城市沉重而艰难的呼吸。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开始悄然移动。而执棋者的目光,已经穿透迷雾,投向了那栋隐藏在法租界梧桐树荫下的、看似宁静的白色建筑——“惠仁疗养院”。真正的风暴眼,或许不在闸北的废墟,而在那里。
36. 子夜频段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三日,晚十一时三刻,公共租界西区某无线电爱好者俱乐部阁楼
空气里混杂着松节油、旧电子元件和灰尘的味道。空间逼仄,倾斜的屋顶几乎压到头顶,仅靠一盏用铁丝固定的、瓦数很低的裸灯泡照明。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世界地图、手绘的电路图和各种语言标注的电台频率表。一台体积庞大、外壳斑驳的短波收音机占据了几乎一半的桌面,旁边堆放着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缠绕着五颜六色电线的真空管,以及一台老旧的、带键盘的打字机。
一个头发蓬乱、穿着沾满油渍衬衫的年轻人——冯师爷找来的无线电专家,名叫“夜枭”——正俯身在机器前,戴着巨大的耳机,手指在调谐旋钮上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精细移动。他的眼神极度专注,嘴唇紧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顾沉舟和陈默言站在他身后狭窄的空地上,屏息凝神。冯师爷则守在通往楼下俱乐部大厅的唯一楼梯口,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时间,正指向子夜。
“就是这里……非常微弱的载波信号……加密方式不明……”夜枭喃喃自语,声音通过耳机传出来有些失真,“频率在……7.853兆赫左右,非常规民用或公开军用频段。信号强度有规律地起伏,像是在发送某种……重复的模式。”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打字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吐出一条打满孔洞的纸带。
“能听出内容吗?哪怕是背景音?”顾沉舟低声问。
夜枭摇了摇头,调高了耳机音量,眉头皱得更紧:“几乎没有常规的语音或电报滴答声。更像是……连续的、经过高度调制的音频信号,有点……像音乐?不,比音乐更规律,更……机械。”他忽然停下手,侧耳倾听,几秒钟后,快速转动另一个旋钮,“等等……信号模式变了!在正点时刻,也就是……现在!”
示波器上的波形突然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明显的、有节奏的脉冲群。
“快!记录下这种脉冲的间隔和持续时间!”陈默言忍不住凑近一步,眼镜几乎贴到示波器的屏幕上。他对无线电懂得不多,但对有规律的模式异常敏感。
夜枭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打字机以更快的速度吐出纸带。同时,他腾出另一只手,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坐标纸上快速描摹着示波器上波形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阁楼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嗡鸣、打字机的咔哒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三人压抑的呼吸。
大约三分钟后,那奇异的脉冲信号消失了,恢复了之前那种单调的、规律起伏的载波状态。
夜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耳朵。“信号持续了三分零七秒。然后恢复到待机模式。非常准时,每天子夜零时整点开始,持续固定时长。”他将描摹的波形图和打出的纸带递给顾沉舟和陈默言。
顾沉舟接过图纸。上面的波形由一系列高低起伏、间隔不一的脉冲构成,乍看杂乱,但仔细观察,能发现某种内在的节律。陈默言则拿起纸带,眯着眼睛,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孔洞组合,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像不像……某种简化了的乐谱?”陈默言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光,“你看,这些长脉冲和短脉冲的组合,如果对应音符的时值——比如长脉冲是全音符或二分音符,短脉冲是四分音符或八分音符——而脉冲之间的间隔,对应休止符……还有这些微小的、周期性的强度变化,会不会对应强弱记号?”
乐谱!
顾沉舟心头一震,立刻看向夜枭:“能把这些脉冲信号,转换成我们能听到的声音吗?哪怕是最简单的、对应不同音高的‘嘀嘀’声?”
夜枭思索了一下:“可以试试看。把脉冲宽度对应音符时值,脉冲间隔对应休止,脉冲的强度或频率微调对应音高变化……但需要建立一个转换规则,而且不确定对方的编码基础是什么调性、什么拍号。”
“用最常见的C大调,4/4拍先试。”顾沉舟果断道。这是最基础的乐理知识,也是母亲留下的那些乐谱片段里最常见的调式和节拍。
夜枭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机器前,开始连接线路,调整参数。几分钟后,他按下一个开关。
“嘀——嘀嘀——嘀——哒——哒哒——嘀——”
单调的电子音从一个小扬声器里传出来,按照转换规则,将刚才记录的脉冲信号“播放”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毫无旋律美感,更像是一串杂乱的电码。
但陈默言的脸色却变得异常严肃。他几乎是抢过夜枭手中的铅笔,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地记录下对应的简谱符号,用数字1-7代表音阶,0代表休止。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对应的节奏。
“不对……不完全是C大调……”他喃喃道,擦掉重写,尝试用G大调、F大调去对应,甚至尝试了升降半音,“也不是单纯的音高……等等,如果这些‘音符’代表的不是音高,而是……字母或数字呢?”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沉舟:“顾先生!您之前提到过,沈小姐留下的线索里,有‘乐谱’和‘寂静’,还有德文!这种加密方式,会不会是用音符或节奏,来对应德文字母表的字母?或者对应某种密码本的页码、行数、列数?”
“夜枭,把刚才信号最强的、也就是脉冲最明显的那几段,单独提取出来,转换成我们刚才试过的几种‘乐谱’,然后把‘音符’按顺序列出来,用德文字母表的常见音符-字母替换密码尝试配对!陈先生,你回忆一下,常见的德文乐理书籍里,有没有用特定音符指代字母的惯例或密码游戏?”
阁楼里的空气瞬间被点燃。夜枭和陈默言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破译尝试中。夜枭负责信号处理和转换,陈默言负责根据有限的德文乐理和密码知识进行配对猜解。顾沉舟则站在他们身后,目光紧紧盯着不断被写满又划掉的纸张……
时间在紧张的静谧中流逝,只有机器声、书写声和偶尔低低的讨论声。
大约过了半小时,陈默言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有了!这一段!如果假设脉冲的‘音高’变化,我们转换出来的音阶数字对应德文字母表顺序(A=1,B=2……),而时值长短和休止忽略不计,作为分隔……你们看这一段转换出来的数字序列:4-18-21-19-3-8-5……对应字母 D-R-U-S-C-H-E……”
“Drusche?”顾沉舟皱眉,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德语单词。
“不,还没完,后面还有:0-22-5-18-19-21-3-8-5……0是分隔,然后是 W-E-R-S-U-C-H-E……”陈默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Drusche’可能是个拼写错误或缩写,但 ‘Versuche’ 是德语,意思是‘实验’!连起来可能是 ‘Drusche Versuche’?或者……”
“Durch Versuche!”顾沉舟脑中电光石火,“‘通过实验’!这是德语短语!”
“对!后面还有!0-7-18-1-4-21-1-20-9-15-14……”陈默言快速换算着,“G-R-A-D-U-A-T-I-O-N……Graduation?不,德语是 ‘Gra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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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erung’ 或者 ‘Stufe’……等等,如果是英语呢?Graduation 有‘分级’、‘阶段’的意思!”
夜枭也兴奋地插话:“如果这段信号混合了德语和英语的编码呢?或者,用的是某种特定的专业术语缩写?顾先生,沈小姐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同时出现德语和英语的?”
顾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线索正在汇聚,但还差关键的一环。这段无线电信号,显然是在发送某种指令或状态报告,内容涉及“实验”和“阶段”。是否是“N7实验”的某个阶段报告?发送给谁?接收方在哪里?惠仁疗养院?还是潜伏在上海的其他“渡鸦”成员?
“继续破译!把今晚截获的整个三分零七秒的信号,尽最大可能转换出来!尤其是信号开始和结束时的特殊脉冲模式,那可能是起始符和结束符,或者校验码!”顾沉舟下令。
夜枭和陈默言再次投入工作。顾沉舟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子夜已过,但真正的黑暗,似乎才刚刚开始显露轮廓。
他们截获了“渡鸦”的通信触角。但这仅仅是开始。如何解读全部信息?如何定位发射源和接收源?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在秋吉全面控制核心区、在“渡鸦”完成下一步动作之前,抢占先机?
他的思绪飘向苏州河下游那片被芦苇包围的荒凉河滩。昭华……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的身体,是否能承受住这场越来越复杂的博弈所带来的压力?她那句“钥匙在乐谱最后的寂静里”,是否指的正是这子夜时分的无线电信号?而她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与这信号,与“N7”,又存在怎样致命的联系?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冯师爷刻意加重的两声咳嗽。
顾沉舟立刻警觉,关好窗户,回到桌边。
冯师爷快步走上来,脸色凝重,凑到顾沉舟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刚接到‘灰鸽’的紧急线报。河伯祠那边……出事了。不是‘渡鸦’发现的,是附近的渔民。下午有几个渔民划船经过那片芦苇荡,听到祠里有奇怪的动静,像是……野兽的低吼,还有女人的咳嗽声。他们没敢靠近,但回来跟保甲长说了。保甲长已经报到区公所,可能会有人去查看。‘灰鸽’建议,必须立刻转移沈小姐和‘鹞子’。”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之一发生了——藏身点可能因意外暴露。河伯祠不能再待了。
“通知我们的人,准备接应转移。地点……”他快速思索着备选方案,一个比河伯祠更隐蔽、更出人意料的地方浮现在脑海,“……就按第二套预案,去‘那里’。你亲自安排路线和掩护,确保万无一失。我这边一结束,立刻赶过去。”
冯师爷重重点头:“明白!”转身迅速消失在楼梯下。
顾沉舟转回身,看向仍在埋头破译的夜枭和陈默言。无线电信号的秘密刚刚揭开一角,河伯祠又告急。两边的压力同时袭来。
他必须分秒必争。
“两位,”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我需要你们在明天天亮前,尽最大努力,完成对今夜信号的初步破译,并整理出可能的编码规律和关键词。尤其是任何与地点、时间、行动指令相关的内容。陈先生,你那边地下通道的探查方案,也要加快。”
夜枭和陈默言从工作中抬起头,看到顾沉舟眼中不容错辨的决断,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阁楼里,破译工作以更高的强度继续。
而阁楼外,夜色更深,危机更近。一场围绕着“活体密钥”、地下实验室和致命无线电信号的生死时速,已经悄然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37. 苇荡惊魂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三日,深夜至十四日凌晨,苏州河下游河伯祠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芦苇荡上空。雨水停了,但水汽依然氤氲,粘在皮肤上,冰冷而滞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鸭扑腾的声响,或是大鱼在水面下翻身的闷响,随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河伯祠内,炭盆早已彻底熄灭,连一丝余温都无。寒冷仿佛有了实质,从残破的砖缝、潮湿的地面、乃至空气本身渗透出来。赵大夫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破布、油毡都盖在了“鹞子”身上,年轻人依旧昏睡,但呼吸还算平稳,只是眉头紧锁,似乎在与梦魇搏斗。
而昭华,则蜷缩在离门口最近的那片油布上。她没有再盖任何东西,只穿着一层单薄的、被雨水和冷汗浸透又阴干的衣衫。她的身体此刻正经历着一种奇异的状态。
主动用冰冷河水擦拭身体后,那种刺骨的、仿佛要将灵魂冻结的寒意达到了某个峰值,然后……似乎稳定了下来。不,不是稳定,是她的感官适应了,或者说,她体内那种幽蓝的、脉动的“共生体”与这极寒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她现在感觉不到太多“冷”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听觉和嗅觉却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清晰地分辨出数十米外芦苇丛中不同水虫爬行的细微差异,能闻出风从不同方向带来的气味——东面是更开阔河面的水腥,西面是远处村庄若有若无的炊烟,北面……是淤泥深处某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腐败的植物根茎。
她的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颤动,皮肤下那幽蓝的光晕不再像之前那样明显脉动,而是呈现一种更加均匀、更加内敛的微光,仿佛一层极薄的、会呼吸的冰壳覆盖在血管之上。最诡异的是,当她集中注意力去“倾听”自己体内时,似乎能“感觉”到那幽蓝物质缓慢流淌的轨迹,它避开了心脏和大脑的核心区域,主要盘踞在四肢和躯干的表层循环系统,像一层自我构建的、冰冷的防御网络。
这算是……控制住了吗?还是更深层次异变的开始?
她不知道。但她至少暂时摆脱了那种濒临融化或冻裂的极端痛苦。这给了她思考的余裕。
钥匙在乐谱最后的寂静里。
如果“寂静”真的指向子夜时分的特定无线电频段,而“乐谱”是信号的编码方式,那么“最后的寂静”可能意味着信号结束时的特定模式,或者接收信号需要在“寂静时段”进行。顾沉舟那边,应该已经在尝试截听和破解了。她留下的密码信息,希望能提供一些方向。
那么她自己呢?她这具发生异变的躯体,在这个破解链条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是“钥匙”本身?还是用来测试“锁”反应的“活体样本”?或者……两者皆是?
“白狐”注射的那管幽蓝药剂,显然不是要立刻杀死她。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或“催化”。妹妹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观察数据?还是……想把她变成某种“同类”?
纷乱的思绪被一阵突兀的、从芦苇荡深处传来的声音打断。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也不是惯常的虫鸣鸟叫。
是船桨轻轻划破水面的声音。非常小心,非常缓慢,但在昭华被异化的听觉中,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不止一艘。至少两艘,也许三艘。从不同的方向,朝着河伯祠所在的土坡悄然靠近。
不是“渡鸦”那种训练有素的、带着明确杀意的接近方式。这些划桨的节奏杂乱,带着犹豫和试探,还有压得极低的、粗嘎的交谈声。
“……真听见了?别是水鬼……”
“千真万确!王老七也听见了,像女人哭,又像野猫子叫春,渗人得紧……”
“……保长说了,这荒年野地的,指不定藏了啥……说不定是前阵子闸北跑出来的瘟人……”
“……看看,就看看……拿了家什……”
渔民!下午可能听到动静的渔民!他们真的来了,而且可能带了人,带着武器和恐惧而来。
赵大夫显然也听到了异常,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大,惊恐地看向昭华,用口型无声地说:“有人!”
昭华的心脏骤然收紧。不是因为害怕这些渔民,而是恐惧因此暴露。一旦这里的异常被报上去,很快就会引起官方的注意,“渡鸦”的耳目很可能随之而来。
必须立刻离开!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但身体依旧沉重麻木,动作迟缓。赵大夫连忙过来搀扶她。
就在这时,“鹞子”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要从噩梦中惊醒。
“别让他出声!”昭华压低声音急道。
赵大夫连忙扑过去,捂住“鹞子”的嘴。年轻人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初是混沌和恐惧,待看清是赵大夫,才稍稍平静,但也立刻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常动静。
划水声更近了,几乎到了土坡下的岸边。手电筒的光束胡乱地扫过浓密的芦苇秆,有几道光甚至晃到了破庙低矮的墙垣。
“看!那里有亮!刚才闪了一下!”外面有人惊叫。
是祠内残留的、来自她皮肤下幽蓝微光的反射?还是“鹞子”或赵大夫动作间带起的反光?
来不及细想了。
“从后面……窗户……”昭华急促地喘息着,指向神像后方那扇用木板和茅草胡乱封堵的、原本可能是透气窗的缺口。那是唯一可能不被正面来船直接发现的撤离路径。
赵大夫和刚刚恢复一点意识的“鹞子”都明白了处境。“鹞子”咬紧牙关,试图自己站起来,但腿伤让他一个趔趄。赵大夫费力地架住他。
昭华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扇破窗前,用肩膀和手臂去顶那些腐朽的木板。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钉子松动,但一时难以完全弄开。
外面的手电光越来越集中,脚步声和说话声也清晰起来,已经有人上了岸,正拨开芦苇往祠门方向走来。
“快!里面肯定有东西!”催促声中带着贪婪和恐惧交织的兴奋。
危急关头,“鹞子”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挣脱赵大夫的搀扶,单腿跳过来,用没受伤的肩膀狠狠撞向封窗的木板!
“哗啦——!”
木板连同腐坏的窗框被撞开一个大洞,碎木和茅草簌簌落下。冰冷的夜风和更浓郁的水汽瞬间涌入。
“那边有声音!”外面的脚步声立刻变得急促,朝着破窗方向跑来。
“跳!”昭华低喝一声,率先从那破洞中翻滚出去。外面是陡峭的土坡和深不见底的河水,但她顾不上了。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意比之前主动擦拭时猛烈十倍!体内的幽蓝物质仿佛被这极寒的河水彻底激活,发出一阵剧烈的、几乎让她晕厥的脉动,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暖流从那幽蓝物质中反哺出来,护住了她的心脉和核心体温。她在水下睁开眼睛,视线竟然没有完全模糊,能隐约看到昏暗的水色和摇曳的水草。
她奋力向上划去,刚冒出水面换了口气,就听到身后“噗通”、“噗通”两声,赵大夫和“鹞子”也跌入了水中。“鹞子”显然不谙水性,加上腿伤,立刻开始挣扎下沉。赵大夫年老体衰,也被冰冷的河水呛得咳嗽。
昭华心中一急,体内那股幽蓝的暖流似乎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加速流转,四肢百骸涌起一股陌生的力量。她猛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朝着“鹞子”下沉的方向游去。在水下,她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流畅,阻力似乎变小了,对水流方向的感知也异常清晰。她抓住“鹞子”的手臂,用尽力气将他往上托。
与此同时,河伯祠那边传来惊叫声和怒骂声,手电光柱在水面上乱扫。
“跑了!跳河了!”
“肯定是瘟人!快!上船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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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让他们跑了祸害乡里!”
“妈的,水太黑,看不见!”
昭华托着“鹞子”冒出水面,赵大夫也挣扎着游过来帮忙。三人借着岸边芦苇和夜色的掩护,奋力向着与渔民来船相反的方向、下游更深的芦苇丛游去。
冰冷的河水无情地带走体温,即便有体内那诡异暖流的维持,昭华也感到意识开始模糊。赵大夫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鹞子”几乎完全靠两人拖拽,脸色在偶尔掠过的手电光中惨白如纸。
身后,渔民的船只已经下水,桨声杂乱,吆喝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越来越近。
他们游得不快,体力在迅速流失,而追兵就在身后。
难道要在这里,以这种荒谬的方式,被一群惊恐的渔民逼入绝境?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漫上心头。
就在此时——
“噗噗噗……”
一阵低沉而规律的马达声,从下游芦苇荡的深处传来,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不是渔民的木船!是机动船!而且听声音,不止一艘!
昭华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未知的机动船拦截,后有渔民追击,他们彻底陷入了死地。
赵大夫眼中也露出了绝望。
然而,那几艘机动船并没有打开刺目的探照灯,而是如同幽灵般悄然滑破水面,径直朝着他们和后面渔民小船之间的位置插了过来!
船身漆黑,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或灯号。船头上站着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动作敏捷,手持长杆之类的工具。
就在昭华以为要遭遇灭顶之灾时,那几艘黑船突然转向,横在了渔民小船的前方,挡住了去路。
一个粗豪而冷硬的声音,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喝道:“渔业公会夜间巡查!前面水域禁渔!你们哪条河的?半夜三更聚众划船,想干什么?”
渔民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官方”船只和质问镇住了,划桨声停了下来,七嘴八舌地解释:“长官!不是打渔!是前面河伯祠有动静,像是藏了从闸北跑出来的瘟人!我们……”
“闸北的事,有皇军和观察团管!轮得到你们多事?”那声音更加严厉,“赶紧掉头回去!再往前,以扰乱防疫、妨碍公务论处!没收船只,抓去筛沙子!”
渔民们噤若寒蝉。对于底层百姓,“皇军”、“观察团”、“没收”、“抓去”这些字眼具有绝对的威慑力。几声不甘的嘟囔后,桨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朝着来路,逐渐远去。
黑船上的人影不再理会远去的渔民,其中一艘缓缓调头,朝着昭华三人漂浮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船头蹲下一个人,伸出一根带着钩子的长竹竿,低声道:“抓住!别出声,是顾先生让我们来的。”
顾沉舟的人!
绝处逢生的眩晕感瞬间击中了昭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竹竿。赵大夫和“鹞子”也被船上伸出的人手奋力拉了上去。
一上船,干燥的毛毯立刻裹住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有人递过来温热的水壶。船没有开灯,在经验丰富的舵手操纵下,灵活地拐进一条更加隐蔽的芦苇水道,马达也被降至最低,几乎无声地向着下游更深、更陌生的水域驶去。
昭华靠在船舷,回头望去。河伯祠那黑暗的轮廓,早已消失在沉沉的夜色和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后。
一个藏身点废弃了。但新的危机,似乎才刚刚化解。
她握紧毛毯下依旧冰凉的手指,体内的幽蓝物质在温暖包裹下,似乎也缓缓沉寂下去,只留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对前路更深的忧虑。
顾沉舟的安排,及时得近乎神奇。但他此刻,又在哪里?面对怎样的棋局?
机动船推开黑黢黢的河水,驶向未知的、暂时安全的下一个落脚点。而夜空之上,浓云缝隙中,依稀透出几点寒星,冷冷地注视着大地上的奔逃与博弈。
38. 暗桩浮影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清晨五时许,公共租界西区某废弃印刷厂地下室
霉味、油墨的酸败气息和灰尘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用报纸勉强围拢的煤油灯,光线摇曳,将室内堆积的废弃印刷机器和成捆发黄的纸张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昭华裹着一条虽然粗糙但还算干燥的毛毯,靠在一张用木板和砖块临时搭起的床上。身体依旧冰冷,但比起在河伯祠浸泡河水时的刺骨,现在更多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弱。体内的幽蓝物质似乎也消耗了大量能量,活跃度明显降低,只在皮肤下留下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荧光脉动。
赵大夫正小心地为“鹞子”检查伤口和换药。年轻人经历了落水和剧烈挣扎,伤口有轻微撕裂和感染的迹象,但万幸骨头没再移位。他此刻已沉沉睡去,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将他们接应到这里的,是冯师爷手下最得力的几个“船把头”,对苏州河下游错综复杂的水道了如指掌。这个废弃印刷厂的地下室,是冯师爷早年暗中经营的一个秘密货栈兼藏身处,位置隐蔽,有独立的通风口和伪装出口,知晓的人极少。
“沈小姐,喝点姜汤,驱驱寒气。”一个面容憨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汉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褐色汤水过来,他是冯师爷的心腹,人称“老钟”。
昭华接过碗,姜的辛辣气息冲入鼻腔,让她麻木的感官稍微复苏。她小口啜饮着,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带来一阵短暂的、虚假的暖意,但很快又被体内那股顽固的冰寒中和、吞噬。
“顾先生……有消息吗?”她问,声音依旧嘶哑。
老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卷,递给昭华:“顾先生传话,让您先安心休养,此地绝对安全。他正在处理紧要事务,最晚今天傍晚会设法亲自过来一趟。另外,他让您看看这个。”他指了指纸卷。
昭华展开纸卷,上面是顾沉舟用密写药水留下的字迹,字迹潦草,显然书写仓促:
“安。河伯祠险,幸有备。此地暂稳。
子夜频段已截获,编码似与乐谱及德英文混合有关,指向实验阶段。破译中。
惠仁地下或有密道网络,正探查。
钉子已入核心区,获初步情报。
你身体数据至关紧要,尤其体温与蓝光变化细节,需详录。
另:穆勒医生处国际报告已有初稿,风险极大,但或为破局关键。
保重。舟。”
信息简短,却字字千钧。截获了无线电信号,正在破译;地下通道在探查;“钉子”已经获得情报;穆勒的报告在准备……顾沉舟在短短一天多时间里,几乎同时在多条战线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而他特意提到她的身体数据,让她详录。这意味着,她这具“标本”的价值,正在被各方——无论是敌人“渡鸦”,还是盟友顾沉舟和穆勒——重新评估和利用。
她放下纸条,看向老钟:“有纸笔吗?还有……体温计,如果可能的话。”
老钟很快找来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半截铅笔,还有一支虽然老旧但看起来还能用的水银体温计。
昭华没有立刻测量。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受体内的状态。冰冷、疲惫、虚弱,感官依然敏锐但带着一种过度使用后的钝痛……她开始在本子上记录:
时间:五月十四日,约清晨五时三十分
主观感受:深度寒冷,自内而外,极度疲惫,四肢沉重麻木。听觉、嗅觉异常敏锐,可辨数十米外细微声响,能分辨不同方向气味,但对温度感知扭曲,外部温热感知迟钝,体内冰寒感知清晰。情绪波动似乎能轻微影响体内“幽蓝物质”活跃度,紧张、用力时流动加速,伴有微弱暖流反哺;平静时相对沉寂。
视觉异常:皮肤下幽蓝荧光显著减弱,呈极淡脉动,仅在注意力高度集中或接触极冷时可见增强。黑暗环境下视觉似乎略有增强?
体温:触感估计远低于常人,具体未知。
补充:主动接触冷水后,体内物质曾剧烈反应,后伴随“暖流”反哺,暂时提升水下活动能力及耐力,但消耗巨大,事后虚弱感加倍。
疑问:此状态是否为可控“休眠”?“幽蓝物质”与“N7”毒素是何关系?是抑制,是共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载体或者催化剂?
写完这些,她才将体温计夹在腋下。冰冷的玻璃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等待的五分钟里,地下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鹞子”沉睡中轻微的鼾声。
昭华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阴影里,那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印刷模版和废弃的铅字。一些破碎的、颠倒的字体在昏暗光线下难以辨认。她的思绪却飘向了“惠仁疗养院”。
妹妹沈明瑜——“白狐”——出没的地方。那里是巢穴,是实验场,也可能藏着妹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全部真相。地下通道……如果顾沉舟的人真能找到潜入的路径,她是否应该……亲自去一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执行潜入任务,恐怕走远路都困难。她不能成为累赘。
但……如果她的身体异变,真的是某种“钥匙”呢?如果“惠仁”地下藏着与“N7”和那幽蓝药剂直接相关的核心秘密,或许只有她这具“活体标本”接近时,才会触发或揭示某些东西?
风险与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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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时间到。她取出体温计,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仔细辨认着水银柱的刻度。
34.1摄氏度。
远低于正常的36-37摄氏度。这是一个危险的低温,足以让普通人出现严重失温症状甚至昏迷。而她却还保持着清醒,虽然虚弱,还能思考。
她将这个数字郑重地记录在笔记本上。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印刷机旁、透过一个隐蔽窥孔观察外面情况的老钟,忽然身体一僵,低声道:“有动静。”
地下室瞬间安静下来。赵大夫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警惕地望向上方。
老钟将耳朵贴在窥孔旁的金属管道上,仔细倾听了几秒,眉头紧锁:“不是我们的人……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在厂房侧门附近徘徊……好像在检查门锁。”
难道是渔民报官后,巡捕房或者“渡鸦”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不应该,冯师爷的这个点极其隐秘,转移路线也经过周密设计。
“从后道走。”老钟当机立断,示意赵大夫背起还在昏睡的“鹞子”,自己则搀扶起昭华。
所谓“后道”,是印刷厂地下室一个极其隐蔽的出口,伪装成堆放废弃油墨桶的角落,推开几个空桶后,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低矮的砖砌通道,通向隔壁早已废弃的染坊地基深处,那里另有出口。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挪开油墨桶,老钟正要去推开那扇隐藏在砖墙后的暗门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簧片被拨动的声音,从暗门内部传来。
老钟的动作猛地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缓缓后退,对昭华和赵大夫做了个“绝对安静”的手势,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
“机关……被触发了。里面……有人先动了。”
有人,在他们之前,或者几乎同时,进入了这条秘密通道!而且触动了冯师爷设下的、极其隐蔽的警示机关!
是谁?冯师爷的另一路手下?不可能,如果有其他接应,老钟一定会知道。
那么,只能是……同样知道这个隐秘据点,甚至可能知道这条逃生通道的人!
是敌?是友?
冷汗,瞬间浸湿了老钟的后背。昭华的心也沉了下去。刚脱离河伯祠的险境,难道又落入了另一个更精心布置的陷阱?
地下室里,空气凝固了。煤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惊疑不定的脸上跳动。暗门之后,是未知的等待,还是骤然爆发的杀机?
而厂房侧门外,那徘徊的脚步声,似乎也停了下来。
内外交困,真正的暗桩,似乎在这一刻,才悄然浮出阴影,露出了冰冷的獠牙。
39. 针锋相对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清晨六时许,闸北“核心区”边缘临时指挥部帐篷
晨光熹微,带着湿气的冷风透过帐篷缝隙钻进来,吹得挂在支架上的煤油灯火焰摇曳不定,将帐篷内的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粗糙的帆布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一种更压抑的、无声的张力。
顾沉舟一身笔挺的将官制服,肩章和帽徽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站在铺着军用地图的长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弯腰研究地图的秋吉弘一和山口少佐。他的两名“钉子”——老孙和柱子——垂手肃立在他侧后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但眼角的余光却紧张地留意着帐篷内的一切。
帐篷里除了他们,还有几名观察团的医官和军官,以及两名负责记录的文书。气氛安静得只能听到地图被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封锁线外早市的喧嚣。
秋吉弘一的手指沿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区域——永丰仓库及其周边——缓缓移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山口少佐则抱着胳膊,鹰隼般的视线不时扫过顾沉舟和他身后的两名中国警察,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顾司令,”秋吉弘一终于直起身,用他那平板而清晰的中文开口,打破了沉默,“观察团初步调查显示,永丰仓库地下残留的污染痕迹具有高度特异性,且扩散模式不符合常规的生物战剂泄漏。我们怀疑,可能存在未爆的、或处于特殊状态的实验载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顾沉舟:“根据你的报告,事发当晚,有不明身份武装人员潜入并发生过交火。现场还发现了非制式弹药和……一具疑似感染者的尸体,但尸体在警方抵达前失踪。对此,你有什么新的解释或线索吗?”
来了。秋吉果然没有完全相信之前的“□□火并”和“疫病恐慌”说辞。他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
顾沉舟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秋吉教授明察。事发突然,现场混乱,最初的情报确有疏漏。经过连夜排查和询问附近侥幸未撤离的零星住户,我们获得了一些新的、未经证实的线索。”他故意将语速放慢,显得慎重而坦诚。
“哦?说来听听。”山口少佐插话,语气带着催促。
顾沉舟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老孙:“孙警官,你把了解到的情况,向秋吉教授和山口少佐汇报一下。”
老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恭敬,腰微微弯着:“报告太君,报告教授。我们走访了西边两条街外一个看更的老头,他耳朵不好,但眼睛还行。他说那天晚上,除了听到仓库那边枪响,还看到有几辆黑色的、没有牌照的小轿车,在爆炸发生前大概半个钟头,从西边开过来,停在了离仓库后巷不远的地方。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有点像医生穿的白大褂,但外面套着深色的罩衣,还提着箱子,匆匆忙忙进了后巷。爆炸后没多久,那几辆车就开走了,方向是往南,好像是朝法租界那边去了。”
“医生?白大褂?”山口少佐眼神一厉,“具体样貌?箱子什么样?”
老孙挠了挠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老头说离得远,天又黑,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些人动作很快,很……利索,不像普通大夫。箱子是方的,金属的,看着挺沉,上面好像……好像有红色的十字标记,但又不太一样,十字外面还有个圈。”
红十字加圈?那是国际通用的“生物危害”或“辐射”警示标志的雏形之一!顾沉舟心中冷笑,老孙这个细节编得恰到好处,既能引起日方警惕,又将线索隐隐指向了“专业医疗或科研机构”,为后续可能引向“惠仁疗养院”埋下伏笔。
秋吉弘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法租界方向……南边……”
山口少佐立刻追问:“车牌号呢?车型呢?还有什么特征?”
柱子适时地补充道:“太君,那老头说车灯都罩着黑布,看不清车牌,车是外国车,有点像……美国产的别克,又有点像德国的奔驰,他分不太清。不过他说,其中一辆车的后窗玻璃上,贴着一张三角形的黄色贴纸,上面好像画着……一只鸟的图案。”
鸟的图案!
帐篷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秋吉弘一和山口少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极其短暂,但顾沉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和阴鸷。
“渡鸦”小组的标志,正是黑色的乌鸦。黄色三角形贴纸,或许是某种内部识别或任务标识。这个细节,是顾沉舟根据“鹞子”带回的有限情报和老孙、柱子的临场发挥,精心设计的一个“诱饵”。目的就是试探秋吉的反应,并进一步将调查视线引向“渡鸦”可能的活动区域,同时暗示当晚除了武装分子,还有“专业人员”参与,为后续揭示“N7”的实验性质做铺垫。
秋吉弘一很快恢复了平静,推了推眼镜:“很有价值的线索。山口君,立刻派人沿着南向通往法租界的各条道路,调取当晚可能的目击者记录,尤其是对异常车辆和人员的排查。顾司令,你的人要继续协助,扩大走访范围。”
“是。”顾沉舟和山口少佐同时应道。
秋吉弘一又转向地图,指着永丰仓库地下区域:“现场勘查还需要深入。考虑到潜在的高风险,常规的防疫清理手段可能不足。观察团需要调用更专业的设备,并可能进行小范围的……可控爆破,以彻底清除污染源和探查地下结构。”他看向顾沉舟,“这需要警备司令部提供外围的绝对安全保障,并疏散更广范围内的无关人员。有困难吗?”
可控爆破?彻底清除?顾沉舟心中警铃大作。这很可能是个幌子,目的是为了在“清理”的名义下,彻底毁掉永丰仓库地下可能残留的任何证据,包括“鹞子”发现的那些指向“惠仁疗养院”的诊所爆炸残片线索,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未被他发现的秘密。
但他不能直接反对。秋吉的理由冠冕堂皇,符合“科学防疫”的流程。
“为帝国专家的安全和工作便利,司令部自当全力配合。”顾沉舟表态,随即话锋微转,“不过,永丰仓库地处闸北要冲,附近虽然居民已疏散,但仍有不少商户货栈,地下管网也颇为复杂。贸然进行爆破,恐引发不必要的结构损伤或次生灾害,若波及邻近尚在使用的主下水道或煤气管道,后果不堪设想。是否可以先由我部工程人员协同观察团专家,对地下结构进行更精确的测绘和风险评估后,再制定稳妥的爆破方案?毕竟,彻底清除污染固然重要,但若引发更大范围的混乱或安全事故,反而可能影响观察团的声誉和‘中日亲善’大局。”
他这番话,看似完全从配合工作和维护大局出发,实则是在拖延时间,并争取让己方人员参与到对地下结构的“测绘”中,伺机寻找或保护关键证据。
秋吉弘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顾沉舟的理由确实难以驳斥,尤其是在“影响声誉和大局”这个点上。
“可以。”秋吉最终同意了,“顾司令考虑周全。那么,就由观察团提供技术指导,贵部选派可靠的工程人员配合,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初步测绘和风险评估。山口君,你负责协调安全警戒。”
“是!”山口少佐立正领命,看向顾沉舟的眼神却更加阴沉。他显然不满意这个结果,但秋吉已经发话。
“另外,”秋吉弘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顾沉舟,“这是观察团拟定的、关于‘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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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区’及周边未来一周的详细管控与防疫计划,涉及物资调配、人员管控、信息发布等多个方面。需要市政府和警备司令部联合签署发布,以彰显双方合作诚意与效率。傅市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希望顾司令能先审阅,并提出宝贵意见。”
顾沉舟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起来。文件措辞严谨,条款细致,表面上看确实是一份规范的防疫管控方案。但其中几条引起了他的高度警惕:要求警备司令部提供所有近期辖区内异常死亡,尤其是死因不明或伴有特殊症状的案件的详细卷宗和尸检报告;要求无条件配合观察团对任何“疑似感染或携带者”的隔离、检查乃至“特殊处理”;要求严格控制所有进出“核心区”及周边缓冲区的信息流通,任何媒体采访或民间议论,须事先报观察团审批……
这不仅仅是防疫计划,这是一份扩大化的、系统性的搜查和情报控制授权书!尤其是针对异常死亡病例和“特殊处理”的条款,简直是给了“渡鸦”在“防疫”外衣下,合法地搜寻、抓捕乃至消灭任何知情者或实验体的尚方宝剑!
而要求控制信息流通,更是“杜鹃”舆论战的延伸,旨在彻底封锁消息,将一切掩盖在“帝国专家科学防疫”的光环之下。
秋吉弘一这是在步步紧逼,用一份看似合规合法的文件,进一步压缩顾沉舟和任何潜在反抗者的活动空间。
顾沉舟捏着文件的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郑重:“秋吉教授制定的计划非常周密,体现了帝国先进的公共管理理念。卑职一定仔细研读,尽快与傅市长商议,配合落实。”
他不能当场反对,只能先应承下来,再想办法在具体执行中打折扣、做手脚,或者利用文件中的某些条款,反过来为自己创造机会——比如,那些异常死亡病例的卷宗,他或许可以“选择性”地提供,甚至夹带一些精心准备的、指向其他方向的“假线索”。
秋吉弘一似乎对顾沉舟的“配合”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那就有劳顾司令了。时间紧迫,观察团还有很多工作。今天就先到这里。”
逐客之意明显。
顾沉舟敬礼告退,带着老孙和柱子离开了帐篷。
走出封锁线,回到相对“正常”的街道上,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顾沉舟停下脚步,对老孙和柱子低声吩咐:“刚才你们做得很好。回去后,把‘鸟形图案’和‘红十字加圈’的细节,用只有我们懂的方式记下来,想办法传给冯师爷。另外,注意观察秋吉和山口接下来几天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对法租界方向调查的力度和具体目标。”
“是,司令!”两人低声应道。
顾沉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他独自站在街边,看着远处铁丝网后那片死寂的“核心区”,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防疫计划”。
与秋吉的这场针锋相对的暗战,表面平静,实则凶险万分。每一步试探、每一句应答,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而此刻,他更担忧的是废弃印刷厂那边。冯师爷刚刚传来紧急密报,印刷厂据点疑似暴露,有不明人员接近,且内部逃生通道机关被触发,情况不明,正在紧急转移和排查。
昭华……但愿她没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他必须立刻赶去下一个约定的安全屋,处理来自废弃印刷厂的最新消息,同时加快对无线电信号的破译和对“惠仁”地下的探查。
时间,真的不多了。秋吉的“四十八小时测绘”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渡鸦”的阴影,正在这座城市更多角落悄然蔓延。
这场在刀锋上行走的博弈,已容不得半分差错。
40. 暗门之后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清晨六时二十分,废弃印刷厂地下室
煤油灯的光晕在僵滞的空气里颤抖。老钟横跨一步,将昭华和赵大夫挡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无声地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赵大夫紧紧护着仍在昏睡的“鹞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暗门之后,一片死寂。
刚才那声“咔哒”轻响后,再没有任何动静传来,仿佛刚才只是幻听。但老钟常年刀头舔血养成的直觉告诉他,危险没有解除,反而更加浓重。对方显然也察觉了机关被触发,此刻正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
是伏击?还是谈判?
昭华的心跳在冰冷的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下那幽蓝的微光又微微亮起了一丝,并非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对潜在威胁的本能反应。她的感官在极度紧张下被再次放大,竭力捕捉着暗门后的任何一丝微响——呼吸声?衣料摩擦声?甚至是……心跳?
有。极其微弱,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人,或许更多,就潜伏在暗门之后狭窄的通道里。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厂房侧门外那徘徊的脚步声,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外面恢复了一片诡异的安静。这更让人不安,仿佛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内外隔绝、孤立无援的陷阱中心。
老钟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不能一直等下去。这个据点已经暴露,多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他缓缓抬起手,对昭华和赵大夫做了几个手势:我开门,吸引注意,你们找机会从原路返回厂房,找地方躲藏或伺机突围。
昭华读懂了,但她摇了摇头。且不说赵大夫背着“鹞子”行动迟缓,外面情况不明,原路返回很可能是自投罗网。更重要的是,暗门后的人,未必就一定是敌人。顾沉舟的人?冯师爷的另一路人?甚至是……“白狐”?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凛。如果是妹妹,她来做什么?清理门户?还是……另有目的?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
四声轻重、长短有着特定节奏的敲击声,从暗门内侧传来,清晰而稳定。
老钟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又化为更深的警惕。他迟疑了一瞬,同样抬手,在暗门旁边的砖墙上,用指节回以三短一长的敲击。
暗门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却刻意压得平稳的男声:“钟爷?是您吗?顾先生急令,让接‘钥匙’和‘大夫’从‘后巷’走。‘前门’有狗。”
暗语!而且是顾沉舟和冯师爷核心圈子才知道的、用于紧急情况下确认身份和指令的最高级别暗语!“钥匙”指代昭华,“大夫”指赵大夫和“鹞子”,“后巷”指这条秘密通道,“前门有狗”指正门方向有敌人或监视者。
老钟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丝,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备。他也压低声音回应:“‘锁’有几把?‘后巷’的灯,谁点的?”
这是在问对方来了几个人,以及谁下达的指令。
暗门后的声音立刻回答:“‘锁’有两把半(暗指两个人,一个可能带伤)。‘灯’是‘舟’先生亲自点的,说‘乐谱最后的休止符找到了’。”
最后一句,是只有顾沉舟和昭华之间才可能知道的特定关联信息!是顾沉舟临时加上的,用于在最危急情况下、向昭华本人确认指令真实性的终极暗号!
昭华猛地抬眼,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是他!乐谱和休止符!他知道了无线电信号和子夜寂静的关联!他真的在行动,而且预见到了这里可能发生的危险,安排了这最隐秘的一路接应!
老钟也彻底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昭华。昭华用力点了点头。
老钟不再犹豫,示意赵大夫做好准备,然后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伪装巧妙的砖砌暗门。
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低矮砖道,弥漫着陈年的土腥气和更深处隐约的、属于隔壁染坊的化学药剂残留气味。昏暗的光线从通道另一头隐约透入,勉强照亮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材中等,穿着深蓝色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利落,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鹰。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另一人——一个身材瘦小、蜷缩着、似乎腿部有伤的人影,也被类似的装束包裹着。
“快,跟我来。‘前门’的狗虽然暂时退了,但可能会回来。”当先那人低声道,口音带着一点江浙交界处的腔调,但刻意模糊了。
老钟点点头,率先钻入通道。赵大夫背着“鹞子”艰难跟上。昭华落在最后,在进入通道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短暂停留、又险些成为囚笼的地下室。煤油灯的光芒在空荡的房间里摇曳,像一只不祥的、窥视的眼睛。
她不再留恋,弯腰钻入了黑暗的通道。
通道出乎意料地长,而且七拐八绕,中间还有几处需要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显然,当初修建时费了不少心思,将印刷厂和染坊的地基、废弃的下水道支线甚至可能更早的建筑遗址巧妙地连接了起来。带路人对路径异常熟悉,脚步轻快,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昭华跟在后面,冰冷疲惫的身体让她动作迟缓,但体内那股幽蓝的物质似乎在这种紧张、阴暗、封闭的环境下,又恢复了一丝活力,支撑着她不至于倒下。她能清晰地听到前面赵大夫沉重的喘息和“鹞子”无意识的呻吟,也能听到身后……似乎还有极轻微的、不属于他们几人的脚步声,远远地、若即若离地跟着。
是错觉?还是暗门后那两人中的另一个,在更后面断后?
她无法确定,只能咬牙坚持。
大约走了十多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较为明亮的光线,还有新鲜的、带着潮湿泥土味的空气涌来。通道尽头是一个伪装成染坊废弃染池排水口的出口,外面是长满荒草和藤蔓的院落墙角。
“到了。”带路人低声说,率先钻了出去,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才示意后面的人出来。
昭华最后一个爬出通道,刺眼的晨光让她眯起了眼睛。他们身处一个破败不堪、显然荒废多年的小染坊后院,周围是倒塌的院墙和半人高的杂草,远处能看到更高的、有人居住的建筑屋顶。
“接应的车在两条街外,‘平安里’弄堂口,黑色福特,车牌尾号73。”带路人语速很快,“你们沿这条巷子一直走到头,左转,再走大约一百米就是‘平安里’。钟爷,您认得路吧?”
老钟点点头:“认得。你们……”
“我们还有别的任务,不能一起走。顾先生交代,务必确保‘钥匙’安全抵达下一个地点。他会尽快与你们会合。”带路人说完,对另一个一直沉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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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脚不便的同伴点了点头,两人迅速转身,消失在染坊另一侧的断墙后,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昭华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仍未消散。这两个人,来得太及时,对暗语太熟悉,行动也太……专业了。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物,倒更像是……受过某种严格训练的人员。是顾沉舟暗中培植的另一支力量?还是他通过其他渠道调用的?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沈小姐,我们快走。”老钟低声道,搀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昭华。
赵大夫也调整了一下背负“鹞子”的姿势,四人沿着带路人指示的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前行。荒废的街区异常安静,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墙壁之间。
这条逃生路线显然经过精心选择,避开了主要街道和可能有人活动的地方。但昭华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逃离。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巷子尽头,左转就能望见“平安里”弄堂口的时候——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预兆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子弹打在他们前方不到五米处的青砖墙上,溅起一簇火星和碎屑!
“趴下!”老钟反应极快,猛地将昭华扑倒在地,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赵大夫也骇然伏低身体,将“鹞子”紧紧护在身下。
枪声只响了一下,再没有第二声。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对方在警告,或者说,在驱赶他们。
“走!不能停!往前冲!”老钟嘶吼道,拉起昭华,朝着左转的方向拼命跑去。赵大夫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背着“鹞子”踉跄跟上。
他们刚冲出巷口,拐进“平安里”弄堂,就看到了那辆停在弄堂深处的黑色福特轿车,车牌尾号正是73。司机似乎也听到了枪声,正焦急地探头张望。
“快上车!”司机压低声音喊道。
老钟一把拉开车门,先将昭华塞了进去,然后和赵大夫一起将“鹞子”抬进后座,自己则挤进了副驾驶。
“开车!快!”老钟急道。
司机猛踩油门,福特车发出一声低吼,窜出了狭窄的弄堂,汇入了不远处刚刚苏醒的街道车流中。
昭华瘫倒在冰凉的车座椅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她回头望向迅速远去的“平安里”弄堂口,那里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枪击只是一场幻觉。
但墙上那个新鲜的弹孔,和他们此刻亡命般的逃离,都无比真实。
那开枪的人是谁?是“前门”的“狗”追来了?还是……暗门之后那两个“接应者”的同伙?亦或是……第三股势力?
这次接应,究竟是顾沉舟安排的绝处逢生,还是另一个更加精心策划的、将他们驱赶到特定路线的陷阱开端?
她不知道。冰冷的身体因为后怕和剧烈的奔跑而微微颤抖,皮肤下的幽蓝微光不安地闪烁了几下,又渐渐平息下去,只留下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疑虑。
汽车在清晨上海的街道上穿梭,驶向又一个未知的“安全屋”。
而这场围绕着“活体密钥”的致命博弈,似乎随着每一次转移,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万分。暗处的对手,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耐心,也更加狡猾。
41. 涟漪暗生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上午七时三十分,法租界,某高档公寓安全屋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大部分晨光,只留下一室昏暗和死寂般的静谧。空气里残留着上一位房客留下的淡淡雪茄和香水味,混合着新换被褥的浆洗气息,形成一种不真实的、悬浮的洁净感。
昭华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身体的寒冷像是已经焊进了骨髓,连厚重的织物也无法阻挡。她侧过头,看向床边椅子上坐着的人——顾沉舟。
他脱去了军装外套,只穿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他正低头看着手里几张写满字迹和符号的纸,眉头微蹙,侧脸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显得轮廓分明,也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是他们自河伯祠分离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中间隔着废弃印刷厂的惊魂、秘密通道的逃离、街头的冷枪,以及此刻这间充斥着虚假安宁的安全屋。
“子弹擦着墙皮飞过,没瞄准人。”顾沉舟将看完的纸放下,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开枪的人很专业,用的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距离也控制得恰到好处,目的更像是……驱赶,而非猎杀。”
昭华沉默了一下,嘶哑地开口:“那两个人……接应我们的人,你认识?”
顾沉舟抬眼看向她,眼神深邃:“暗语对得上,包括最后那句‘乐谱最后的休止符’。他们是我安排的后手之一,但……”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击着纸张边缘,“不是冯师爷的人。是我通过另一条更隐秘的线布置的,理论上,只有我和他们单线联系。连冯师爷也不知道具体是谁。”
另一条线。更隐秘。昭华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他们可靠吗?”
“至少到昨晚之前,可靠。”顾沉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今早印刷厂的暴露,和后来那声恰到好处的警告枪击……让我不能完全确定。”
“你的意思是,你那条‘隐秘的线’,可能出了问题?或者……那两个人本身就有问题?”昭华追问。
“都有可能。”顾沉舟没有回避,“那声枪响,如果真是他们同伙开的,目的是什么?确保你们按照预定路线逃到接应车那里?那为什么又要开枪示警,增加暴露风险?如果不是他们,又是谁?‘渡鸦’的人发现了那个据点,却没强攻,只是用这种方式逼迫你们转移?逻辑上有些矛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谨慎地向外望去。街对面梧桐树下,一个卖报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更远处,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靠在路灯杆旁看报纸。一切看似平常,但在顾沉舟眼中,每一个细节都可能隐藏着监视的眼睛。
“杜鹃,或者穿山甲,很可能已经摸到了我们的一些外围脉络。”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床边,“印刷厂的据点非常隐秘,知道的人极少。能这么快找到,说明对方要么有我们意想不到的情报来源,要么……使用了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追踪手段。”
追踪手段?昭华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冰冷的手臂。皮肤下,那幽蓝的微光似乎随着她的触碰,微弱地回应了一下。
“也许……问题出在我身上。”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
顾沉舟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紧紧锁定她:“什么意思?”
“我的身体……在发生变化。”昭华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体温异常,感官增强,还有……这种光。”她将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捋起袖子。在昏暗光线下,皮肤下那幽蓝的脉动虽然微弱,却依旧清晰可见。“‘白狐’注射的东西,让我变成了这样。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但既然‘渡鸦’花费如此大的代价制造和投放‘N7’,又用这种特殊药剂处理我……我这具身体,对他们而言,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实验体’或‘样本’。也许……我本身,就带有某种可以被追踪的‘标记’。”
这个推测冰冷而残酷,却合情合理。如果“N7”或者那幽蓝药剂中包含了某种放射性示踪剂、特殊生物信号素,或者基于体温/电磁场异常的被动定位机制……那么,只要她还在移动,就可能像一个不断发送信号的灯塔,为“渡鸦”指明方向。
顾沉舟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当然考虑过昭华被作为“饵”或“追踪器”的可能性,但一直缺乏直接证据。此刻听她自己说出来,再结合接二连三的精准围堵和那声诡异的警告枪击,这种可能性正急剧上升。
“你感觉……这种‘标记’,能被屏蔽或干扰吗?”他问。
昭华摇了摇头,眼神里一片冰冷的茫然:“我不知道。我对它的了解,仅限于它让我怕热、畏寒、感官异常,以及……似乎能与极低温环境达成某种不稳定的平衡。”她顿了顿,“在河伯祠,我用冷水强行降温后,那种被‘融化’的感觉消失了,但似乎……感官的异常变得更加明显。”
顾沉舟迅速思索着:“主动降温……降低了某种‘活性’或‘代谢’,可能减弱了信号发射强度,但也可能改变了信号特征,反而更容易被特定设备捕捉?或者,激活了另一种感知模式?”
他的分析冷静而迅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昭华看着他,忽然问道:“顾沉舟,如果最终证明,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关闭的追踪器,会把你和所有相关的人拖入绝境……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残忍。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顾沉舟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她眼中那片冰封下掩藏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探询。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那几张纸,又走了回来。
“这是夜枭和陈默言初步破译出的,子夜无线电信号的部分内容。”他将纸递到昭华眼前,声音平稳,“你看这一段。”
昭华接过纸,借着台灯光线看去。上面是手写的德文和英文词汇、数字和符号的混合排列,旁边有陈默言标注的猜测译文。
“……Phase 3 Aktivierung erfordert Stabilit?t des Tr?gers bei unter 35°C…” (第三阶段激活要求载体温度稳定低于35摄氏度…)
“… Schlüsselreaktion an Marker γ bei 7.853 MHz Pulsmodulation best?tigt…” (关键反应于标记γ在7.853 MHz脉冲调制下确认…)
“… Probenentnahme aus Kerntunnel A und B geplant. Koordinaten folgen über Sekund?rkanal…” (计划从核心通道A和B取样。坐标将通过次级通道发送…)
“… ‘Nightingale’ meldet erfolgreiche Implantation und stabile Symbiose. überwachung intensivieren.” (‘夜莺’报告植入成功且共生稳定。加强监控。)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昭华的心上。
Phase 3(第三阶段),35°C,7.853 MHz(正是夜枭截获的频率!),Marker γ(标记γ),Kerntunnel(核心通道),Nightingale(夜莺——是‘白狐’的另一个代号?还是指她?),Implantation(植入),Symbiose(共生),überwachung(监控)。
这是一份实验进度报告!明确提到了低温激活条件、特定频率下的关键反应、地下通道取样计划,以及……对某个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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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的“植入成功且共生稳定”的监控!
她,就是那个“夜莺”吗?“白狐”在她身上完成的“植入”?“共生稳定”指的是她体内那幽蓝物质的状态?
“你现在明白了吗?”顾沉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的身体,早已不是秘密。它是这场实验的一部分,是‘渡鸦’监控列表上的一个重点条目。但同样,你身体里发生的一切——低温稳定、对特定频率的反应、甚至可能存在的‘共生体’特性——也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窥探‘N7’核心秘密、找到其弱点甚至反制手段的窗口。”
他俯下身,目光与她平视,那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有审视或算计,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所以,沈昭华,我不会放弃你这枚‘棋子’,哪怕你真的是个会发光的靶子。因为放弃你,就等于放弃了我们目前掌握的、最接近真相的武器。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切断信号——那可能意味着你的死亡,或者不可控的异变——而是学会利用这个信号,把它变成诱饵,变成陷阱,变成我们反过来追踪‘渡鸦’巢穴的探测器!”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也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温情的隔膜。赤裸裸的利益捆绑,生死与共的绝境同盟。
昭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伪的安慰,只有冰冷的真实和并肩赴死的疯狂。很奇怪,她心中那片冰海,并未因此掀起惊涛骇浪,反而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嘶哑但清晰的声音,“那我们就利用它。他们想监控,就让他们监控。但监控到的数据,由我们来决定真假,由我们来决定……导向何方。”
顾沉舟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确认和通过考验的认可,还有一丝丝……不为人察觉的心疼……
“首先,”他直起身,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我们需要验证你的‘标记’是否真的存在,以及它的作用范围、精度和可能的屏蔽方法。穆勒医生那里有一些敏感的检测设备,但他诊所附近眼线太多,不能冒险。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设备更齐全的地方。”
“其次,无线电信号里提到的‘核心通道A和B’,很可能就在‘惠仁疗养院’地下。陈默言正在根据旧图纸推演可能的入口和路径,我们必须赶在‘渡鸦’完成取样或转移之前,找到并进入那里。”
“最后,‘夜莺’这个代号,以及‘植入成功’的报告……我需要知道,除了你,是否还有其他的‘夜莺’?‘白狐’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份报告,是通过哪个‘次级通道’发送坐标的?这些,都需要从截获的完整信号和可能的内线情报中去挖掘。”
他条理清晰地布置着,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利用靶子”的惊悚言论只是寻常战术讨论。
昭华静静地听着,体内的寒意似乎都因为这份冰冷而清晰的计划,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的身体数据,你需要多详细?”她问。
“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体温变化与主观感受、感官异常的具体表现、‘幽蓝物质’活跃度的关联,以及……任何尝试主动控制或影响它的经验,无论成败。”顾沉舟拿起纸笔,“现在就开始。从河伯祠主动降温开始,到刚才的所有细节。”
昭华点了点头,开始回忆并叙述。顾沉舟则在一旁快速记录,偶尔追问一两个关键点。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一个低声诉说,一个奋笔疾书,身影在墙壁上拉长、交织,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窗外的上海,正在晨光中彻底苏醒,车水马龙,人声渐沸。而在这间与世隔绝的安全屋里,一场以人体为战场、以信号为诱饵、以地下实验室为目标的、更加危险和隐秘的战争,正拉开新的序幕。
看不见的涟漪,正从这间屋子,向着这座城市的各个阴暗角落,悄然扩散开去。
42. 囚徒困境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下午二时,法租界边缘,“慈心”教会育婴堂地下密室
消毒水的气味被浓烈的熏香和霉味掩盖,但仍像顽固的幽灵,从墙壁和地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这是一间被彻底改造过的地下室,原本可能用于储存物资,此刻却摆满了各种不合时宜的仪器:一台老式但保养良好的X光机蒙着防尘罩,角落里立着带有复杂玻璃器皿和冷凝管的蒸馏装置,靠墙的铁架子上整齐码放着贴着德文和拉丁文标签的化学试剂瓶、玻璃培养皿,甚至还有几台便携式的无线电收发设备和一台盖革计数器。
光线来自几盏加装了遮光罩的煤油灯和一台靠蓄电池供电的小型无影灯,光影在冰冷的仪器表面流动,将这个秘密实验室映照得光怪陆离。
穆勒医生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正在一台显微镜前仔细观察着什么,眉头紧锁。他的助手,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中国学徒,正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蒸馏装置,冷凝管里滴下无色透明的液体。
顾沉舟站在门边阴影里,环视着这个被穆勒称为“最后避难所”的密室。这里位于法租界一家由德国新教教会创办的育婴堂地下,名义上是教会储存药品和进行简单医疗培训的地方,实际上则是穆勒为了应对日益严峻的局势,秘密设立的紧急医疗和研究点。知道此处的人寥寥无几,且都绝对可靠。
“从沈小姐血液样本和体表擦拭物的初步分析来看,”穆勒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声音带着疲惫和凝重,“情况非常……奇特,也非常危险。”
他走到墙边一块用黑板漆刷过的墙面前,拿起粉笔,开始一边画示意图一边解释。
“首先,她血液中存在一种前所未见的、复合型微生物结构。它并非单一的细菌或病毒,更像是一种……人工培育的、具有高度定向性的‘共生-寄生混合体’。”穆勒在黑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网状结构,中心有几个发光的点,“这些核心发光点,呈现出异常的放射性,但非常微弱,属于特定的人工同位素,半衰期很长。它们被包裹在一种经过基因改造的、对低温极端敏感的蛋白质外壳内。当宿主体温降低到某个阈值以下——我们推测可能在34-35摄氏度之间——这种外壳结构会变得极其稳定,甚至进入一种‘类结晶休眠态’,抑制内部微生物的活性和信号释放。”
他指向网状结构的边缘:“而这些延伸出去的‘触须’,则是一种经过特殊设计的、能与宿主神经末梢和特定腺体产生微弱交互的纳米级生物材料。它们可能是沈小姐感官异常增强的原因,也可能负责……接收和响应外部特定的电磁信号,比如那个7.853 MHz的脉冲调制波。”
顾沉舟的眼神骤然锐利:“也就是说,她体内确实有一个被动的信号接收和放大装置?甚至可能……在特定条件下,也能发射某种信号?”
“非常有可能。”穆勒沉重地点头,“那些放射性同位素核心,本身就可以作为极低功率的信标。而她的神经和内分泌系统,在那些‘触须’的干扰下,可能会产生有规律的生物电或化学波动,这些波动如果被外部特定频率的信号‘共振’激发,就可能形成一种独特的、可被追踪的生物特征信号。这就是为什么她感到‘感官增强’——她的神经系统实际上被强行‘接入’了一个更广阔的、非自然的感知网络,只是她自己无法解读那些‘噪音’。”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麻烦的是,这种‘混合体’与她自身的免疫系统和细胞代谢深度纠缠。强行用药物或物理手段清除它,几乎必然会导致宿主器官衰竭或严重的神经损伤,甚至可能触发其内部预设的自毁或爆发机制。它就像一个……高度精密的生物枷锁,已经牢牢焊死在她的生命系统上。”
“所以,她现在是一个被远程监控、无法摆脱的‘囚徒’。”顾沉舟的声音冰冷。
“从生物学角度看,是的。”穆勒叹息,“但就像所有精密的枷锁,它也有其设计逻辑和潜在的‘钥匙孔’。低温休眠,就是一种暂时的、不稳定的‘关闭’状态。而那个特定频率的无线电信号,可能就是外部‘操控’或‘读取’数据的钥匙。另外,这种‘混合体’对某些罕见的金属螯合剂和酶抑制剂表现出异常敏感,或许可以开发出暂时‘麻痹’或‘欺骗’它的方法,但需要时间,需要更精密的设备,以及……更多的实验数据,包括在活体上测试的风险。”
活体测试。昭华自己。
空气变得更加压抑。
“穆勒医生,”顾沉舟沉默片刻,问,“以你的专业知识判断,这种技术的源头是哪里?日本?德国?还是……合作?”
穆勒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技术特征高度复杂,涉及放射性标记、基因编辑、纳米生物材料、神经接口……这绝不是单一国家在短时间内能独立完成的。尤其是对神经系统的精细介入技术,让我想起战前柏林一些被严密封锁的、涉及‘高级感官增强与行为干预’的军事研究传闻。而整体的结构设计和定向性,又带有日本在微生物武器领域一贯的、追求极致可控性和杀伤效率的风格。”
“德日合作的‘N7’项目。”顾沉舟说出了结论。
“可能性极高。”穆勒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里燃烧着科学家的愤怒和一丝恐惧,“他们不是在制造一种单纯的毒剂,顾先生。他们是在制造一种……活的、可控的、能与人体共生并受外部信号指挥的生化武器平台!‘N7’毒素可能只是这个平台的一个‘功能模块’!沈小姐,就是这个平台的一个……早期测试型号。”
这个推断,比之前的所有猜测都更加黑暗和令人不寒而栗。昭华不仅仅是被感染的受害者,她是一台正在运行中的、半成品的“生化武器”,而她体内的“枷锁”同时也是“操控台”。
“有没有可能,逆向利用这个‘平台’?”顾沉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比如,截获并模仿操控信号,向她体内发送虚假指令,甚至……通过她的生物反应,反向定位信号源,或者干扰其他‘平台’?”
穆勒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种思路。他沉思良久,才缓缓道:“理论上……存在可能性。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信号模拟技术,需要对‘混合体’响应模式的深入了解,更需要沈小姐自身意志的绝对配合和承受巨大风险的能力。一个不慎,可能导致‘混合体’失控暴走,或者她的神经系统遭受永久性损伤。”
“风险,总比坐以待毙强。”顾沉舟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们需要一个方案,一个在必要时能够尝试‘劫持’或‘干扰’这个生物信号传输的方案。同时,要继续寻找物理屏蔽或削弱信号的方法。那个低温阈值,是关键。”
他看向密室角落,那里有一台小型的制冷机和几个特制的低温容器。“我们需要测试,她在不同低温环境下的具体生理数据、感官变化,以及体外仪器是否能检测到信号强度的变化。”
穆勒明白了他的意思,尽管不赞同这种激进的人体实验,但他也知道,常规手段已无路可走。“我可以协助进行非侵入性的监测和记录。但任何主动的、可能激发‘混合体’的实验,必须征得沈小姐本人的完全知情同意,并且做好最坏的医疗急救准备。”
“我……和她谈。”顾沉舟点头。
就在这时,密室的铁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间隔长短不一。是冯师爷的暗号。
顾沉舟走过去,拉开一条门缝。冯师爷闪身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加晦暗,呼吸也有些急促。
“顾先生,穆勒医生,”冯师爷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两件事。第一,陈默言那边有进展了。他根据旧图纸和我们的人新探的地面情报,推测出‘惠仁疗养院’地下可能存在的三条主要通道入口大致方位,其中一条,极有可能就在疗养院主体建筑西侧,靠近锅炉房和废弃洗衣房的交界处,那里有个老旧的通风井,图纸标注不清,而且近年有被私下改动的痕迹。”
“第二件事……”冯师爷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我们派去监视疗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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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后门的人,半小时前传回消息,看到‘白狐’再次出现。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两个穿白大褂、戴防毒面具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和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他们从后门出来,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但这次……车子没有开往公共租界,而是往西,朝龙华方向去了。”
“龙华?”顾沉舟眉头紧锁。龙华那边有日军机场、仓库,也有一些相对偏僻的工业区和村庄。
“跟了没?”他问。
“跟了,但很小心,怕被发现。车开得很快,出了法租界后,在龙华附近兜了几个圈子,最后……消失在通往漕河泾工业区的一条岔路上。那条路尽头有几个废弃的工厂和仓库,以前是华商纱厂的地盘,打仗后荒废了,地形很复杂,我们的人不敢贸然深入。”
龙华,漕河泾,废弃工厂……新的转移点?还是另一个实验场所?那银色箱子里的,是“N7”样本?还是……其他“夜莺”?
“白狐”频繁转移样本或人员,意味着什么?是“N7”实验进入了新阶段?还是“渡鸦”在提前分散风险,应对可能到来的调查或打击?
“还有,”冯师爷补充道,脸上忧色更重,“‘钉子’老孙那边传来密信,说秋吉观察团突然加快了‘核心区’的‘清理’进度,调来了几台大型机械,看样子不像是测绘,更像是要尽快夷平永丰仓库地下部分。而且,观察团开始以‘防疫排查’为名,要求警备司令部提供近期辖区内所有医院、诊所,甚至是私人郎中收治过的、有发热、咳血、皮肤异常等症状的病例名单。老孙感觉,他们像是在……有目标地搜寻什么。”
搜寻什么?搜寻其他可能感染“N7”或表现出类似昭华症状的“病例”?扩大样本采集范围?还是……在找失踪的昭华本人?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线电信号在发送坐标,“白狐”在转移样本,秋吉在加紧销毁证据和扩大搜索,而昭华体内的“枷锁”则像一个滴答作响的倒计时炸弹。
顾沉舟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纷乱的信息迅速整合。
“冯师爷,立刻做三件事。”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一,加派人手,以最隐蔽的方式,摸清龙华漕河泾那片废弃工厂区的具体布局、出入道路和可能的守卫情况,但绝不打草惊蛇。二,通知老孙和柱子,想办法拖延或干扰秋吉的‘清理’进度,哪怕制造一点小意外,也要争取时间。同时,那份病例名单……我们可以‘提供’,但要掺入大量无关或误导性的信息,混淆视线。三,准备执行对‘惠仁疗养院’通风井的初步探查,时间定在明晚子夜无线电信号发送前后。陈默言必须同行,我需要他对地下结构的专业判断。”
冯师爷一一记下:“明白!顾先生,那沈小姐这边……”
顾沉舟看了一眼密室深处,穆勒医生已经开始整理监测设备。“她需要尽快开始低温测试,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她体内‘枷锁’的数据。同时,夜枭和陈默言必须加快对无线电信号的完整破译,尤其是关于‘次级通道’发送坐标的部分。我们需要知道,下一次‘取样’或‘转移’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是!”冯师爷不再多言,转身悄然离去。
密室门重新关闭,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顾沉舟走回穆勒医生身边,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和闪烁的指示灯。
“穆勒医生,开始准备吧。”他声音平静,却仿佛蕴含着风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这场囚徒困境,我们不仅要挣脱枷锁,还要把枷锁……变成反刺向狱卒的矛。”
他望向密室天花板,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阻隔,落在了楼上某个暂时休息的房间。那里,昭华正在短暂的睡眠中,与体内那非人的“共生体”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而他们所有人,都已被卷入这场以人体、科技和意志为赌注的、前所未有的黑暗战争之中。每一步,都可能是解脱,也可能是更深的沉沦。
43. 冰点测试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傍晚六时许,“慈心”育婴堂地下密室
温度计的水银柱,正缓慢而坚定地滑向一个危险的刻度。
昭华躺在密室中央一张铺着厚厚橡胶垫的简易床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被单。她的四肢和躯干连接着数条导线,终端连接到旁边一台发出低沉嗡鸣的、盖革计数器的改良型号上,另一台更为精密的生物电监测仪则在墙角记录着她脑波、心电和肌电的细微波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冷却剂和一种绷紧的、等待爆裂的寂静。
她闭着眼睛,全身的感官却前所未有地“开放”着。她能“听”到制冷机压缩机启动时,内部液态氟利昂循环的微弱嘶嘶声;能“闻”到橡胶垫在低温下散发出的特有气味;能“感觉”到身下金属床架传导上来的、一丝丝加剧的寒意,正透过薄薄的橡胶垫,开始渗入她的身体。
制冷机出风口正对着她,吹出温度被精确控制在10摄氏度的冷风。这是第一阶段。
“沈小姐,感觉怎么样?”穆勒医生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
“冷……但还能忍受。”昭华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体内的幽蓝物质,在冷风刺激下,开始更加活跃地脉动,像一群被惊扰的、发光的微小生物,沿着血管网络游走。皮肤下那淡淡的荧光也随之增强了些许,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体温?”顾沉舟站在监测仪旁,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口腔温度,35.2度,下降速度比预期略快。”穆勒看着另一支电子温度计的读数,“体表温度,受冷风直吹部位已降至29度。生命体征平稳,但心率有轻微减缓趋势。”
顾沉舟在本子上记录着。他的字迹刚劲,条理清晰:“主观感受:‘冷,能忍受’。观测:皮肤荧光增强,脉动活跃。生命体征:心率减缓。”
“继续降温,目标第一阶段:体表重点区域25度,核心体温34.5度。”他下达指令。
穆勒医生调整了制冷机的设定和出风口角度,让冷风更集中地吹拂昭华的躯干和四肢近端。他自己则和助手退到稍远的、温度相对正常的区域,继续观察仪器读数。
寒意加剧。昭华感到那股熟悉的、要将她冻结的刺痛感再次从四肢末端蔓延开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抵抗,反而尝试着去“引导”体内那股幽蓝的脉动,让它更加均匀地散布开来,去“迎接”那外来的寒冷。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和危险的感觉。她仿佛能“看见”自己体内的景象:幽蓝的光流如同冰河,缓慢而有序地流淌,当外界寒冷侵入时,这些“冰河”会微微膨胀,散发出一种更低的、似乎能吸收并“消化”外部寒意的波动。她的身体像是一个正在主动进行热交换的、诡异的热力学系统。
“体温持续下降……34.8……34.7……体表温度已接近28度……”穆勒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沈小姐,有任何不适?比如头晕、心悸、呼吸困难,或者……思维混乱?”
“没有。”昭华回答得很肯定。恰恰相反,随着体温降低,体内幽蓝物质活跃度达到一个新的峰值后,她的大脑反而进入一种异常清明的状态。仪器的嗡鸣、远处的说话声……仿佛被一层冰膜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而她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对体内能量流动的“内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甚至能分辨出,当外界温度降至某个临界点附近时,幽蓝物质的脉动频率会发生一个微妙的“跃迁”,从相对杂乱的活跃,进入一种更稳定、更规律的“谐振”状态。
“盖革计数器读数有微弱上升!”助手忽然报告。
顾沉舟立刻看向那台监测放射性的仪器。表盘上的指针,确实在基线之上微微颤动,显示出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放射性信号。这印证了穆勒关于人工放射性同位素核心的推测。
“记录放射性强度与体温、体表温度变化的关系曲线。”顾沉舟快速下令,同时看向昭华,“你感觉怎么样?体内……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吗?”
昭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仔细感受:“那种‘光’……流动得更顺畅了,好像……找到了某种节奏。外界的冷,被它……吸收了大部分,剩下的,我感觉像隔着一层冰在看,在感受。”
“隔着一层冰……”顾沉舟咀嚼着这句话,“情绪呢?恐惧、焦虑,或者……其他强烈的情绪,会影响它吗?”
昭华回想起河伯祠落水时的紧张、以及后来面对枪击时的恐惧。她尝试着去调动那种情绪,但此刻过于清明的意识,让她很难真正“沉浸”到强烈的情绪中去。她只能勉强模拟出一种“警惕”和“专注”的状态。
随着她心念变化,监测仪上的脑波图形出现了细微的改变,而盖革计数器的指针,也同步出现了一次幅度略大的跳动!
“情绪波动,疑似引发‘混合体’放射性信号强度瞬态增强!”穆勒医生惊愕道。
顾沉舟眼中精光一闪:“也就是说,不仅仅是温度,她的情绪状态,也可能成为外部信号‘调制’或‘触发’这个生物信标的因素?”
“非常可能!这太……不可思议了。”穆勒的声音充满震惊,“这已经超越了传统的生化武器范畴,涉及到神经-内分泌-微生物复合系统的实时交互调控!这技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这技术先进得可怕,也邪恶得令人发指。
“继续降温。”顾沉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下颚线条绷紧了,“目标第二阶段:体表20度,核心体温34度。穆勒医生,注意监测她的神经系统指标,尤其是边缘系统和自主神经的反应。”
制冷机再次调低温度,出风口的冷风变得刺骨。密室内的温度也随之明显下降,连站在远处的穆勒和助手都感到了寒意,不得不披上外衣。
昭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种“隔着一层冰”的感觉正在消退,真实的、尖锐的寒冷开始刺穿幽蓝物质构建的缓冲层,直接作用于她的神经末梢。她感到牙齿开始打颤,手指和脚趾传来针刺般的麻木和疼痛。
体内的幽蓝物质,在更低的温度刺激下,非但没有沉寂,反而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开始散发出一种冰冷的、近乎“燃烧”的奇异能量。那种清明的意识开始被一种沉重的、想要昏睡过去的倦怠感侵袭。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雪花般的噪点。
“体温34.3……34.2……体表温度22度……心率进一步下降至45次/分……呼吸频率减缓……”穆勒的声音越来越急,“沈小姐!还能保持清醒吗?回答我!”
昭华想点头,却发现脖颈僵硬。她想说话,嘴唇却像被冻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呃……”声。
“停止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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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复温程序!”顾沉舟果断下令。
穆勒医生立刻关闭制冷机,同时启动了旁边一台暖风机,并将早已准备好的、包裹着厚厚棉套的热水袋小心地放置在昭华的腋下、颈侧和腹股沟等核心升温区域。
暖意缓慢而顽强地开始反攻。昭华感到那刺骨的寒意如同退潮般,一点点从四肢末端被驱离。体内的幽蓝物质在温暖回归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惊吓,随即恢复了之前那种相对平稳但依旧活跃的脉动。那些雪花般的噪点从视野中消失,沉重的倦怠感也有所减轻,但一种深层次的、源自细胞层面的疲惫感席卷了她。
监测仪器上的各项指标开始缓慢回升。
“放射性信号强度在复温初期有短暂骤降,随后恢复到略高于初始基线的水平。”助手报告。
“神经系统指标显示,在低温极限附近曾出现短暂的抑制状态,复温后恢复,但部分神经反射弧的灵敏度似乎有……微妙改变。”穆勒仔细分析着波形图。
顾沉舟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昭华。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霜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只有皮肤下那幽蓝的脉动,证明着她体内那个非人部分的存在与活力。
“感觉如何?”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昭华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声音虚弱但清晰:“冷……到后面,像要睡着了,但又很清醒,很矛盾……那种‘光’……在很冷的时候,好像……变得更‘亮’,也更‘安静’了。暖回来的时候……它好像……有点‘不高兴’。”
她用着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词汇,描述着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体验。
顾沉舟将她的话仔细记录下来。亮,安静,不高兴——这可能对应着幽蓝物质在低温下的高能量密度稳定态,以及对外界温度变化的某种“应激”或“偏好”反应。
“你做得很好。”他说,语气里没有安慰,只有一种事实陈述般的肯定,“这些数据,非常宝贵。”
他直起身,对穆勒医生道:“整理所有数据,尤其是低温极限下的放射性特征、神经反应模式、以及情绪影响的初步关联。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初步的数学模型,模拟她体内‘混合体’在不同外部条件下的可能行为。”
穆勒郑重点头:“我会尽快。但顾先生,我必须再次强调,刚才的测试已经接近她的生理极限。频繁或更极端的低温暴露,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或器官损伤,甚至可能意外触发‘混合体’的未知机制。”
“我明白。”顾沉舟的目光落在昭华疲惫的脸上,“这不会成为常规手段。但我们需要知道边界在哪里。”
他转向昭华,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你需要休息,全力恢复。明晚,我们有行动。”
昭华微微动了动手指,表示明白。
行动……是对“惠仁疗养院”地下的探查吗?在子夜无线电信号发送的时候?
她闭上眼,将翻涌的思绪和疲惫一起压下。体内的幽蓝物质,在温暖的环境中缓缓流动,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也带着深不可测的危险潜能。
冰点之下,并非死寂,而是另一种形态的、更加诡异的“活跃”。
而他们,正试图驾驭这股力量,在黑暗的深渊边缘,跳一场与死神共舞的探戈。
44. 地上地下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深夜十一点三十分,“慈心”育婴堂地下密室
昭华闭目躺着,冰点测试后的生理反应仍在持续——深度的疲惫如同浸透的棉絮,包裹着每一寸骨骼与肌肉,但神经末梢却像被砂纸打磨过般异常敏感。
她能“听”到墙角那台监测心率与脑波的仪器发出电流的嘶嘶声,能“闻”到穆勒医生白大褂上残留的□□与焦虑混合的气味。
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此刻显得异常“安静”,如同蛰伏在冰层下的暗流,只在她集中注意力时,才能感觉到它在血管壁内极其缓慢、规律的脉动。
本应陷入沉睡,但高度紧张的神经和体内那个诡异的东西,却将困意挡在了一层冰冷而清醒的薄膜之外。
密室另一侧,穆勒医生正对着几台仪器,记录数据。
顾沉舟则默想着陈默言的地下结构草图、夜枭破译的无线电片段、冯师爷关于龙华可疑据点的密报,思考中心从“惠仁疗养院”划向闸北,又落向龙华,眉头深锁。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三十五分。距离子夜,不到半小时。
“不能再等了。”顾沉舟转身,声音低沉,打破了密室凝固般的寂静,“秋吉的行动比预期更快。闸北的现场随时可能被彻底抹去。‘惠仁’地下的探查必须立刻开始。”
穆勒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血丝:“现在?可沈小姐的身体状态……”
“她的状态短期内无法恢复到足以参与行动的程度。”顾沉舟的语调冷静到近乎冷酷,“我们需要的是她留在这里,作为固定监测点,同时确保这个据点的隐蔽性。我已经让冯师爷调整了外围警戒部署,并设置了应急转移通道。”他看向床上的昭华,“你有问题吗?”
昭华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我的任务是什么?”
“记录。从子夜开始,集中感知你体内的任何异常变化,特别是‘节奏’、‘趋向性’的改变,或者对特定方向的模糊‘指向感’。穆勒医生会用仪器同步监测你的生理信号和此地的电磁环境。任何同步出现的异常,都可能为我们定位信号源或判断‘惠仁’地下的活动提供佐证。”顾沉舟的指令清晰而简短,“如果发生最坏情况——据点暴露,冯师爷的人会带你和穆勒医生从预设的紧急通道离开,前往备用地点。”
“明白。”昭华没有多问,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冰冷的、与幽蓝“共生体”共存的内在感知世界。
顾沉舟不再停留,向穆勒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密室厚重的铁门边,按下了一个隐蔽的按钮。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他侧身闪出,门又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点着昏暗壁灯的石头走廊。冯师爷如同影子般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工具包和一支加装了消音器的驳壳枪。
“车在后巷。陈默言已经在车上了。”冯师爷低声道,递过工具包,“里面是你要的东西,还有一张更新的、标出了‘大丰纱厂’外围哨位的手绘简图。”
顾沉舟接过,迅速检查了一下工具包内的物品:微型强光手电、几根荧光棒、一小捆特种绳索、钩爪、以及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夜枭改装的高灵敏度无线电信号检测器。他将检测器别在风衣内侧口袋,将手枪插回腰间枪套。
两人沿着曲折的走廊快步前行,来到一扇伪装成书架的暗门前。冯师爷按下机关,书架悄无声息地移开,露出后面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就是育婴堂后墙与邻屋之间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
黑色的轿车如同蹲伏的野兽,静静停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陈默言蜷缩在后座,怀里紧抱着他的帆布图纸包,脸色在黑暗中显得苍白。
顾沉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冯师爷则钻进驾驶座。引擎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车子缓缓滑出小巷,融入法租界深夜稀疏的车流。
“情况有变。”顾沉舟一边用布擦拭着眼镜,一边对后座的陈默言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没有时间进行充分的先期侦察了。你之前推测的那个通风井入口,成功潜入并初步探明地下通道可行性,然后安全撤离的概率,你现在重新评估,有多少?”
陈默言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包的边缘,在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图纸与实际结构的误差……夜间能见度与工具限制……可能存在的简单警报装置或物理障碍……如果一切顺利,只是确认通道存在并获取初步走向数据,然后原路撤回……大概……六成。但如果遇到未预料的结构问题,或者……里面有人看守……概率会急剧下降。”
“六成,够了。”顾沉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我们的目标是确认通道存在和大致走向,不是深入核心。一旦确认,立刻撤回。冯师爷,外围接应和阻断布置好了吗?”
“放心,顾先生。”冯师爷目视前方,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疗养院四个方向,都有我们的人盯着,带着‘家伙’。只要里面枪一响,或者你们发出的紧急信号,五分钟内,保证那片区域会‘热闹’起来,足够你们脱身。龙华那边也加派了人手,只要纱厂仓库有异动,我们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顾沉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被夜色涂抹得模糊不清的街景,眼神锐利如刀。
车子没有直接驶向“惠仁疗养院”,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法租界西侧接近,最后停在了距离疗养院还有两条街的一个废弃的小教堂后院。
三人下车。冯师爷留在车内,负责通讯和机动接应。顾沉舟和陈默言则像两个夜归的工人,迅速穿过教堂后院的荒草地,翻过一道低矮的砖墙,进入一片迷宫般的、违章搭建的棚户区。
这里的气味复杂得多——煤烟、污水、劣质油脂、还有拥挤人烟特有的浑浊气息。借着棚户缝隙间漏出的零星灯火和惨淡的月光,陈默言凭着记忆和手中一张更详细的、冯师爷提供的巷战地图,带着顾沉舟在狭窄、泥泞的巷道中快速穿行。
凌晨十二点十分。他们终于抵达了目标位置——“惠仁疗养院”西侧围墙外,与一片老旧民居交界处的一个堆满建筑垃圾和废弃马桶、浴缸的角落。浓重的秽物腐败气味几乎令人作呕。
“就是那里。”陈默言指着角落深处,一个半掩在碎砖和破木板下的、黑黢黢的方形水泥盖子,边缘已经破损,露出锈蚀的钢筋。“根据新旧图纸对比和附近老人的模糊记忆,这下面应该是一个废弃的化粪池清理口,但它的位置和深度,与疗养院早期建筑图纸上一个标注为‘设备通风兼检修口’的结构,在理论上存在连接的可能。而且,最近有拾荒者说,听到过这下面有奇怪的、规律的回声,像金属敲击。”
顾沉舟没有贸然上前。他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那个改装过的无线电信号检测器,调整到特定频段,慢慢靠近那个水泥盖子。
检测器上微弱的指示灯,忽然开始以不规律的节奏闪烁起来,强度虽然很弱,但明显超出了背景噪音。
“有信号残留。”顾沉舟低声道,眼神更加凝重。这说明下面很可能近期有人活动,或者存在持续工作的电子设备。
他将检测器收起,示意陈默言退后,自己则小心地拨开覆盖的垃圾,露出整个水泥盖板。盖板很重,边缘有撬动过的新鲜痕迹。他戴上手套,握住边缘一处凹陷,用力试了试。盖板纹丝不动,似乎从内部被卡住了。
“从侧面试试,用这个。”陈默言递过来一根特制的、带偏心轮的撬棍。
顾沉舟接过,将撬棍尖端插入盖板与水泥基座之间一道较宽的裂缝,利用杠杆原理,缓缓加力。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角落里响起,虽然不大,但在深夜中依然显得刺耳。顾沉舟停下动作,凝神倾听周围的动静。除了远处偶尔的狗吠和更遥远的电车声,并无异常。
他继续用力。随着一声闷响,盖板的一角被撬起了几厘米,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铁锈、潮湿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又带着甜腥的气味涌了出来。
陈默言立刻递过一个小型的手摇式鼓风机,将新鲜空气缓缓送入洞口,驱散可能存在的有毒或易燃气体。
等待了几分钟后,顾沉舟用手电筒向洞内照射。光束照亮了一个近乎垂直的、直径约八十公分的圆形竖井,井壁是粗糙的水泥,布满湿滑的苔藓和水渍。一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梯固定在井壁上,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井底似乎有微弱的反光,可能是积水。
“我先下。”顾沉舟将手电筒咬在嘴里,试了试铁梯最上端几级,锈蚀严重,但似乎还能承重。他转身,背对洞口,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梯横档,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
陈默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腰间绑着的声波探测仪和几根荧光棒,也跟了下去。
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锈簌簌落下。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那股奇异的甜腥味也越发明显。竖井比预想的要深,下降了大约七八米后,脚下传来了踩到浅水的触感。
顾沉舟松开铁梯,落在齐踝深的、冰冷粘稠的积水里。手电光扫过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拱形的砖石结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蓄水池或大型管道交汇处。积水呈暗褐色,水面漂浮着油污和不明絮状物。正前方,有一个黑黢黢的、约一人高的拱形通道口,里面传来微弱的气流声。
陈默言也下到底部,踩进水里时打了个哆嗦。他立刻打开声波探测仪,对准那个通道口。仪器屏幕上显示出不规则的波形。“前面……空间似乎变大了,有回声,但结构……不太规则,不像标准的市政管道。”
顾沉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率先向通道口走去。通道很窄,需要微微弯腰才能通过。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豁然开朗,手电光照射下,出现了一个更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地下空间。这里似乎经过粗糙的改造,地面用水泥简单抹平,墙壁上有明显的工具开凿痕迹,一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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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残留着锈蚀的螺栓和金属支架,似乎是以前用来固定某种设备或管道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空间的一侧,墙壁上镶嵌着一扇厚重的、漆成暗绿色的金属门。门上有轮盘式把手,样式陈旧,但门轴和把手看上去保养得不错,没有多少锈迹。门边的墙上,还有一个早已断电、但玻璃罩完好的老式电铃按钮。
“就是这里……”陈默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恐惧,“这扇门的样式和位置,绝对不在任何公开的市政图纸上!它后面……很可能就是通往疗养院地下的通道!”
顾沉舟没有贸然靠近那扇门。他用手电仔细检查门框周围的地面和墙壁,很快在门框下方约十公分处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条极细的、几乎与地面灰尘融为一体的金属丝线,两端连接着墙壁上两个不起眼的小孔。
“绊发警报。”他低声道,示意陈默言后退。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小段绝缘胶布和一把特制的、带弯钩的细镊子,俯下身,用镊子尖端极其轻微地挑起那根金属丝,在丝线与墙壁连接点的位置,用胶布仔细地、一圈圈缠绕起来,将其与墙壁绝缘、固定,使其失去张力感应功能。
处理完警报丝,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门前,仔细倾听。门后一片死寂。他轻轻握住轮盘把手,试探性地左右转动了一下。把手纹丝不动,显然从内部锁死了。
强攻开门,必然惊动里面。
顾沉舟退回陈默言身边,目光扫视这个地下空间的其他地方。手电光最终停留在空间另一侧、靠近他们进来的通道口上方的一处墙壁上。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新的水泥修补痕迹,形状大致是个长方形,边缘切割得比较整齐。
“那里,可能是什么?”他问陈默言。
陈默言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块修补痕迹,又用指节敲了敲,声音略显空洞。“后面……可能是空的。或许是另一个被封死的旧通道口,或者……是线路管道井?”
“打开它。”顾沉舟递过小锤和凿子。
陈默言有些犹豫:“可是,声音……”
“我们时间不多。这扇门走不通,必须找其他路。这里是地下深处,声音传不了太远。快。”顾沉舟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默言咬咬牙,接过工具,选了一个角落开始小心地凿击。水泥并不太厚,很快就被凿开一个小洞。一股更冷、更干燥的气流从小洞中涌出。
顾沉舟凑近看去,手电光穿过小洞,照见后面似乎是一条狭窄的、横向的砖砌通道,高度很低,需要匍匐前进。通道内很干净,没有积水,墙壁上似乎还有电线穿过的痕迹。
“可能是以前的电缆管道,或者通风夹层。”陈默言猜测道,“看走向,似乎是……朝着疗养院主楼的方向。”
“进去看看。”顾沉舟当机立断,“你留在这里警戒,注意那扇门和来路。我进去探一段,确认方向就回来。”
“顾先生,太危险了!里面情况完全未知!”陈默言急了。
“留在这里,等天亮,或者等里面的人出来,更危险。”顾沉舟已经动手将凿开的小洞扩大,直到能容纳一人勉强钻入。他将风衣脱下来,免得在狭窄通道里挂住,只穿着里面的深色工装,将手枪插在腰间顺手的位置,嘴里咬住微型手电,俯身钻进了那个黑暗、低矮的洞口。
陈默言看着他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心脏狂跳,只能握紧手中的声波探测仪,死死盯着那扇暗绿色的金属门和来时的通道口,竖起耳朵捕捉着一切可疑的声音。
时间,在地下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被寂静和未知的危险拉长。
而此刻,地面之上,“慈心”育婴堂地下密室里,昭华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直平稳跳动的监测仪器,屏幕上代表她体内放射性信号强度的曲线,毫无征兆地、剧烈地向上窜升了一小格!
几乎同时,她感觉到,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像被一根无形的针突然刺中,骤然从“休眠”中惊醒,发出了一阵强烈而混乱的脉动!一种尖锐的、冰寒刺骨的“牵引感”,毫无道理地指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正是顾沉舟他们前往的“惠仁疗养院”所在的方位!
“穆勒医生!”她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生理冲击而微微发颤,“信号……有强烈反应!方向……西南偏西!”
穆勒医生惊愕地看向仪器,又猛地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方位仪。“那个方向……是‘惠仁’!你……你能感觉到什么?具体是什么?”
昭华捂住胸口,那里仿佛结了一块冰,又像是被投入火中,冰火交织的痛苦让她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不清楚……但很强烈……像……像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或者……被惊动了……”
她的话音刚落,密室的铁门方向,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但绝非正常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正在试图从外面,无声地打开这扇伪装极好的门!
危险,从未远离。地下与地上,两条战线,同时被推向了临界点。
45. 双面埋伏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五分,法租界边缘,“慈心”育婴堂地下密室
绝对的死寂被那声“咔哒”轻响打破后,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穆勒医生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按动通讯按钮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没有回应。外面值守的岗哨,如同凭空蒸发。
昭华在他摇动下瞬间清醒,药物残留的昏沉被冰冷的危机感驱散殆尽。她无需多问,只从穆勒惊惧的眼神和门外那不祥的寂静中,便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入侵者就在门外。而且,是极其专业、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外围警戒。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恐惧。
穆勒几乎是用身体的本能,扑向那面预置的应急墙板,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快速按压。墙板滑开的摩擦声在此刻听来如同惊雷。通道内漆黑如墨,散发出尘土和霉菌的陈腐气味。
“快!”穆勒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干涩沙哑。
昭华没有迟疑,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矮身钻入通道。她的动作甚至比医生更快,仿佛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也被这迫在眉睫的危险激活,暂时赋予了她超越极限的敏捷。通道狭窄逼仄,冰冷粗糙的砖石摩擦着她的肩膀和膝盖,但她全然不顾,只是手脚并用地拼命向前爬行。
穆勒紧随其后,几乎是滚入通道,反手试图将墙板推回原位。
就在墙板即将合拢、只剩下最后一道缝隙的刹那——
“砰!!”
一声沉重而蛮横的撞击,重重砸在密室厚重的隔音铁门上!声音沉闷而有力,绝非试探,是企图破门!
紧接着,是金属工具插入门缝、用力撬动的刺耳刮擦声!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冷酷的、志在必得的节奏。
他们来了!而且如此直接、如此迅猛!
通道内的两人心脏骤停,血液几乎倒流。穆勒用尽全力,终于将墙板完全推回原位,隔绝了那令人胆寒的破门声,但极度的恐惧已如冰水灌顶。
漆黑中,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昭华强迫自己冷静,摸索着继续向前。她知道,这道应急墙板未必能瞒过专业的搜查者,他们必须尽快抵达另一头的接应点。
通道比预想的更长,也更曲折。黑暗吞噬了一切方向感,只能凭着触觉和一股求生的本能向前。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极度的紧张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突然,昭华的手在前方摸了个空——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股与通道内截然不同的、混杂着油墨、尘土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微弱的光线从某个极高的、布满蛛网的通风口渗入,勉强勾勒出一个堆满巨大机械和杂物、如同怪兽巢穴般的空间轮廓。
旧印刷厂的地下室。
她钻了出来,反身将几乎虚脱的穆勒医生拉出通道。两人跌坐在冰冷的、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靠着生锈的印刷机,大口喘气。
“接应……”穆勒声音颤抖,环顾四周。预定的接应人员并未出现,空旷的地下室只有他们两人,和那些沉默的、如同墓碑般的废弃机器。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不能等。”昭华撑起身,压低声音,“这里也不安全。他们如果发现应急通道,很快会追来。我们必须自己出去。”
她搀扶起穆勒,凭着进来时对印刷厂外围模糊的记忆,摸索着向可能有出口的方向移动。地下室里堆满了障碍物,他们不得不绕行,动作尽可能轻缓,但每一次不小心碰倒空油桶或踢到散落的铅字,那微小的声响都让两人心惊肉跳。
就在他们接近一段向上的、布满铁锈的楼梯时,印刷厂地面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训练有素,正从不同方向,朝着地下室入口包抄而来!
上面也有人!
昭华猛地拉住穆勒,将他拖到一台巨大的、废弃的切纸机后面。两人蜷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楼梯口上方停住了。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日本口音的中文男声响起:“……确认下面有备用电源接口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图纸显示有,可能在地下室东侧配电间。一组下去检查,另一组守住所有出口。注意,目标可能携带传染性病原体,发现后尽量活捉,必要时可当场‘净化’。”
“净化”——一个冰冷的、意味着死亡的词汇。
脚步声开始沿着楼梯向下移动。手电筒的光柱在楼梯上晃动。
绝境。真正的绝境。腹背受敌,无路可退。
昭华的手握紧了靴筒里的匕首,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穆勒医生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就在第一束手电光即将扫到他们藏身的切纸机时——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爆炸声,猛地从印刷厂东侧墙壁外传来!震得整个地下室簌簌落灰,废弃机器发出嗡嗡的回响。
紧接着,是刺耳的、密集的枪声!不是来自楼梯口,而是来自印刷厂外部的街道!其中夹杂着冲锋枪的扫射和手榴弹的爆炸!
突如其来的交火,让楼梯上的脚步声瞬间停住。
“怎么回事?!”日本口音的男声惊怒道。
“外面!有伏击!至少三处火力点!”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报告声,夹杂着惨叫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八嘎!中计了!撤退!掩护撤退!”指挥官的声音气急败坏。
楼梯上的脚步声立刻转为向上狂奔,手电光柱乱晃,伴随着急促的日语命令和跑动声。显然,外面发生的激烈交火打乱了他们的搜索计划,迫使这队潜入者不得不优先撤离自保。
切纸机后的昭华和穆勒,惊愕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伏击?谁在伏击?
枪声和爆炸声在印刷厂外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迅速变得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只留下硝烟味顺着通风口飘入地下室。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诡异。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人声和脚步声后,昭华才极其谨慎地从切纸机后探出头。楼梯口空无一人。
“走,趁现在。”她低声道,搀扶着几乎瘫软的穆勒,用最快的速度爬上楼梯。
印刷厂一楼同样凌乱不堪,但空无一人。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映出满地狼藉和新鲜的血迹。显然,刚才外面的交火相当激烈。
他们没有时间查看,迅速从一处被炸开缺口的侧墙钻了出去。
外面是毗邻铁轨的荒僻后巷,此刻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穿着黑色便装的尸体,看打扮正是刚才那队潜入者。远处,有模糊的人影正在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看身形和动作,不像是冯师爷手下常见的江湖风格,反而更……训练有素,带着某种军队的干脆利落。
是谁?顾沉舟安排的、连冯师爷都不知道的“另一条线”?
还是……别的势力?
昭华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她辨明方向,搀扶着穆勒,朝着与枪战发生地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没入更深、更复杂的街巷迷宫之中。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找到一个临时的、绝对隐蔽的落脚点,然后……想办法联系上不知身在何处的顾沉舟。
密室已失,接应点暴露,行踪泄露。敌人比他们想象的更近,动作更快。而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再次被抛入黑暗的洪流,前途未卜。
同一时间,“惠仁疗养院”地下深处
顾沉舟的手指,在粗糙的砖石缝隙间,触碰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余温。
就在他刚刚爬出那条狭窄的旧电缆通道,回到废弃蓄水池空间的瞬间,这份细微的温差触动了他高度警戒的神经。他立刻示意身后惊魂未定的陈默言噤声,自己则像捕猎前的黑豹,无声地伏低身体,手电光早已熄灭,完全依靠听觉和直觉感知。
他听到了。
不是来自那扇暗绿色金属门后——那里依然死寂。而是来自他们进来的那个拱形通道方向,极其轻微的、水流被搅动的涟漪声,还有……几乎被水流声掩盖的、皮靴踏入浅水时,布料摩擦的窸窣。
有人从他们进来的路径,跟进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是“渡鸦”的巡逻队?还是因为地面上据点暴露,派下来搜查的地下守卫?
顾沉舟的大脑飞速运转。原路返回已不可能。那扇暗绿色的门是死路。这个废弃的蓄水池空间,除了他们进来的通道和那个电缆通道,再无其他明显出口。
绝地。
他缓缓向后挪动,将身体紧贴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右手无声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左手则摸向工具包,取出了最后两根荧光棒。陈默言紧挨着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体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水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开始在拱形通道口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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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冷酷。他轻轻碰了碰陈默言,用手指在他掌心极快地划了几个字:“掷光,右跑,别回头。”
陈默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用力点头,尽管牙齿在打颤。
就在第一个黑影端着枪,小心翼翼地从通道口探出半个身子的瞬间——
顾沉舟猛地将手中两根拗亮的荧光棒,用尽全力掷向通道口相反的方向!
刺眼的绿光在黑暗中骤然爆开,划出两道炫目的轨迹,撞击在对面的墙壁上,滚落在地,将那片区域照得一片惨绿!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刚刚进入的追兵下意识地眯眼、偏头,枪口有一瞬间的迟滞。
“跑!”顾沉舟低吼一声,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在地下密闭空间内震耳欲聋!子弹不是射向追兵,而是射向了通道口上方的砖石结构!他计算过角度和力道,子弹撞击在松动的砖石和旧管道上,顿时激起一片碎石和锈渣,劈头盖脸地砸向刚冒头的追兵!
“啊!”猝不及防的袭击和落石让追兵发出痛呼,阵型微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间隙,顾沉舟一把拽起陈默言,朝着蓄水池空间最深处、那个他们之前并未仔细探查过的黑暗角落冲去!那里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废弃物,或许……或许有一线生机!
追兵的反应极快,短暂的混乱后,子弹便追着他们的背影呼啸而来,打在砖墙和水面上,激起无数碎屑和水花!
顾沉舟将陈默言猛地推向角落一堆半塌的、似乎是旧砖块和木料混杂的垃圾堆后,自己则回身,依靠着掩体,冷静地开了两枪还击,压制对方的火力。
“找!看看后面有没有路!”他一边更换弹夹,一边对吓得魂飞魄散的陈默言低吼。
陈默言连滚爬爬地在垃圾堆后摸索,双手被碎木和铁钉划破也浑然不觉。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异常光滑、冰冷的金属板,边缘似乎有缝隙!
“这……这里有东西!像是一块盖板!”他声音嘶哑地喊道。
顾沉舟闻言,又开了两枪,暂时逼退试图靠近的追兵,迅速闪身到陈默言身边。手电光快速扫过——那果然是一块嵌入地面的、边长约六十公分的正方形铸铁盖板,边缘有撬杠的凹槽,盖板上铸有模糊不清的德文字母,似乎是什么“紧急排水”或“检修口”。
没有选择!
“撬开它!”顾沉舟将撬棍塞给陈默言,自己则转身继续用精准的点射,封锁追兵可能逼近的角度。子弹在狭窄空间内呼啸,跳弹的危险无处不在。
陈默言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撬棍尖端卡入盖板边缘的凹槽,拼命下压。
“嘎——吱——”
生锈的铰链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盖板被撬开了一条缝,更浓烈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冷风从下面涌出。
“开了!”陈默言几乎哭出来。
顾沉舟回头看了一眼,下面黑洞洞一片,不知道有多深,通向何处。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下!”他果断下令,同时将最后一颗子弹射向追兵方向,然后毫不迟疑地抓住盖板边缘,纵身跳了下去!
陈默言紧随其后,闭着眼睛也跳了下去。
就在两人身影消失的下一秒,几发子弹打在了他们刚才藏身的垃圾堆上,木屑纷飞。
追兵冲到盖板口,用手电向下照射。下面是一个垂直的、深不见底的管道,直径狭窄,只容一人勉强通过,内壁湿滑无比,根本看不到跳下去的人的踪影,只听到一阵物体快速下滑、撞击管壁的闷响,迅速远去。
“追!”为首的追兵气急败坏,对着管道口开了几枪,但子弹打在弯曲湿滑的管道内壁上,徒劳地弹开。
他们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管道,犹豫了。没有绳索,没有装备,贸然下去,凶多吉少。
“通知上面,目标可能通过地下排水系统逃逸!封锁所有可能的地面出口!”指挥官咬牙下令,同时对着对讲机急促报告。
地下深处,一场突如其来的追猎暂时告一段落,但危机远未解除。顾沉舟和陈默言被抛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地下管网世界。而地面上,昭华和穆勒刚刚脱离虎口,又陷入新的迷雾。
黑夜依旧深沉,但各方势力交织的网,已经越收越紧。潜藏的危机,如同地底涌动的暗流,正在上海这座不夜城的脉络深处,悄然汇聚成更大的漩涡。
46. 暗流汇聚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凌晨三点五十分,法租界东南部棚户区
腐烂的菜叶、劣质煤渣、以及无数种生活污秽混合的气味,像一层油腻厚重的毯子,包裹着这片迷宫般的拥挤建筑。低矮的油毛毡棚屋相互倾轧,狭窄的巷道如同肠子般蜿蜒曲折,脚下是永远泥泞不堪的烂泥路。这里是城市的褶皱,是光鲜背后最不愿示人的暗疮,却也因此成为了此刻昭华和穆勒唯一可选的藏身地。
两人如同受惊的鼹鼠,在影影绰绰的棚屋阴影间穿梭,尽可能远离育婴堂和印刷厂的方向。昭华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似乎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持续的奔跑而异常活跃,带来一阵阵灼烧与冰寒交织的痛苦,却也反常地支撑着她疲惫不堪的身体,让她勉强拖着几乎虚脱的穆勒医生前行。
她的感官在危机中被放大到了极致,能听到远处棚户深处压抑的咳嗽声、婴儿微弱的啼哭、以及更远处街面上偶尔驶过的巡逻车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让她神经紧绷。
必须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至少能让他们喘口气,处理伤口,思考下一步。
最终,他们在一处格外偏僻、紧挨着一堵高大废弃工厂围墙的角落停了下来。这里有一个用破木板和废旧铁皮胡乱搭成的窝棚,窝棚主人似乎早已不在,里面堆积着一些烂棉絮和空罐子,散发出刺鼻的尿骚味。虽然恶劣,但足够隐蔽,且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
昭华将穆勒扶进窝棚,自己则警惕地守在入口阴影处,匕首紧握在手,耳朵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动。棚户区并非法外之地,这里的居民对外来者同样警惕,更别提可能尾随而来的追兵。
穆勒瘫坐在肮脏的棉絮上,大口喘着气,脸色在透过缝隙漏进的惨淡月光下灰败如纸。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提皮箱,幸运的是,最重要的分析报告和那个便携监测终端都完好无损。
“我们……我们得想办法联系顾先生……”他喘息着,声音虚弱,“他不知道我们这边出事了……而且,他那边……”
“他那边很可能也遇到了麻烦。”昭华的声音比夜色更冷,她回想着在密室里感受到的那阵指向“惠仁”方向的强烈信号波动,“我们能做的,是先活下去,保存这些数据。”她拍了拍怀里的笔记本。
穆勒苦笑:“活下去……谈何容易。追兵能找到育婴堂,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泄露。冯师爷的人……恐怕也凶多吉少。我们现在是断了线的风筝。”
“那就自己找方向。”昭华的目光穿过窝棚的破洞,望向外面那片被贫困和绝望笼罩的黑暗,“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区域。这里太容易被搜查。”
“去哪里?”
昭华沉默了片刻,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她冰冷而清晰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去‘惠仁’附近。”
“什么?!”穆勒惊得差点跳起来,“你疯了?!那里是龙潭虎穴!顾先生他们可能正陷在里面!”
“正因为可能是龙潭虎穴,也可能是灯下黑。”昭华的语气冷静得可怕,“‘渡鸦’的注意力现在可能被育婴堂的袭击和顾先生他们的潜入行动吸引,疗养院本身的内部警戒或许会出现短暂的空隙。而且……”她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幽蓝物质微弱但持续的脉动,“我的身体,对那个方向有感应。或许……靠近那里,我能‘感觉’到更多,甚至……干扰或误导他们的某些探测。这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主动去做,并且可能对顾先生那边有所帮助的事。”
“这太冒险了!简直是送死!”穆勒连连摇头,“你的身体状态根本经不起折腾!而且我们没有任何装备,没有任何支援!”
“留在这里,等天亮,等他们拉网搜查,同样是死路。”昭华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抛弃了一切侥幸和恐惧的、近乎冷酷的决绝,“被动等死,和主动去搏一线生机,你选哪个,医生?”
穆勒张了张嘴,看着她眼中那片燃烧的冰焰,最终颓然地低下头。他知道她说得对。绝境之中,常规的“安全”早已不存在。
“但是……怎么去?怎么靠近?我们连疗养院的门都摸不到。”
“不需要进门。”昭华的目光投向窝棚外,那片被高大工厂围墙遮挡的方向,“还记得冯师爷之前的情报吗?‘惠仁疗养院’西侧,有一片老旧的民居和违章建筑,地形复杂,鱼龙混杂。那里,或许有观察点,或许……有缺口。”
她不再解释,开始活动僵硬冰冷的四肢,强迫自己恢复一点体力。体内的幽蓝物质随着她的意志集中,似乎也收敛了一些狂乱的波动,变得稍微“顺从”了一些。她拿出笔记本,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快速写下几行字——关于刚才逃离过程中的身体感受、信号变化,以及她那个疯狂计划的要点。
写完,她将笔记本小心地藏进衣服最里层,看向穆勒:“休息十五分钟。然后,我们出发。”
穆勒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根在狂风中即将折断,却依然死死钉在原地的芦苇。他叹了口气,不再劝阻,只是默默地从皮箱里拿出一点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分给昭华一半。
两人在弥漫着恶臭的窝棚里,就着冷水,默默地啃着干硬的食物,积蓄着最后一点力量。时间,在棚户区沉睡的鼾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同一时间,上海地下深处,未知排水管道
冰冷、粘稠、散发着恶臭的污水,瞬间淹没了顾沉舟的口鼻。他在跳下垂直管道的瞬间就调整了姿势,用双臂护住头脸,身体蜷缩,顺着近乎垂直的、湿滑无比的管壁急速下滑。
管道并非完全垂直,而是带着一定的弧度,内壁长满了滑腻的藻类和不明沉积物。速度越来越快,失重感和与管壁的剧烈摩擦让他全身都像散了架,但他死死咬紧牙关,保持清醒。
“噗通!”
紧随其后的,是陈默言落水的闷响和压抑的惨叫。
下滑终于停止。顾沉舟猛地从齐胸深的、冰冷刺骨的污水中站起,剧烈的咳嗽着,吐出呛入的脏水。手电筒在跳下时已经失落,四周是绝对的、如同实质的黑暗,只有污水流动的汩汩声,和远处隐约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回响。
“陈默言!”他压低声音喊道,同时伸手在污水中摸索。
“咳咳……顾……顾先生……我在这里……”旁边传来陈默言虚弱而惊恐的回应。
顾沉舟摸到了他的胳膊,将他从水里拽起来。“受伤没有?”
“不知道……浑身都疼……但好像……还能动……”陈默言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黑暗中颤抖得厉害。
顾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适应这绝对的黑暗。他摸索着周围的环境。他们似乎处在一个较为宽阔的管道交汇处,污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小型的漩涡。水流的方向……他仔细感受着水流冲击腿部的力度和方向。
“跟着水流走。”他当机立断。地下排水系统虽然复杂,但主干道的水流最终会汇入江河或大型泵站。跟着水流,至少能避免在迷宫般的支线里彻底迷失。
两人互相搀扶,趟着齐胸深、冰冷污浊的积水,在绝对的黑暗中,朝着水流的方向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踩在滑腻软烂的淤泥和垃圾上,恶臭几乎令人窒息。未知的黑暗前方,仿佛随时会冒出怪物,或者再次响起追兵的枪声。
“顾先生……我们……能出去吗?”陈默言的声音在黑暗中充满了绝望。
“能。”顾沉舟的回答简短而笃定,尽管他自己心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保存体力,注意脚下和头顶。”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迅速复盘。育婴堂据点暴露,显然是有内鬼,或者“渡鸦”掌握了他们未曾预料到的追踪手段。昭华和穆勒……他们是否安全撤离?外面的冯师爷,是否也遭到了袭击?地面上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还有,“惠仁”地下实验室里,“白狐”和那些研究人员突然的紧张和准备转移,是否也与地面上的变故有关?是统一的行动,还是各自独立的危机?
所有的线索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渡鸦”的网,收紧了。而他和昭华,都成了网中之鱼。
现在,必须尽快回到地面,弄清楚全局,找到失散的同伴,并设法扳回一城。
走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却仿佛几个世纪。前方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晃动着的、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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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晕。
不是自然光,更像是……油灯或手电?
顾沉舟立刻停下脚步,将陈默言拉到身后,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枪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了。
光晕越来越近,伴随着蹚水的声音,还有……低低的、用本地土话哼唱的、荒腔走板的小调?
不是追兵。
顾沉舟略微放松,但没有放下警惕。他示意陈默言别出声,自己则稍稍提高了声音,用带着一点苏北口音的官话问道:“前面是哪位兄弟?行个方便,我们迷路了。”
哼唱声戛然而止。昏黄的光晕停了下来,然后,一个沙哑而警惕的老头声音传来:“迷路?这鬼地方也能迷路?你们是干嘛的?”
光晕靠近了些,照亮了一张布满皱纹、脏兮兮的老脸,和一个穿着破烂胶皮围裙、举着一盏自制煤油灯的老头。老头手里还拿着一根带钩的长竹竿,看样子像是个……地下清淤工或者拾荒者?
顾沉舟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在这种地方遇到活人,是机会,也可能是新的危险。
“老师傅,我们是……上面电厂查线路的,不小心掉下来了。”顾沉舟编了个理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狼狈又无奈,“这黑灯瞎火的,实在找不到路了。老师傅能指条明路出去吗?必有重谢。”
老头举着灯,上下打量着两个浑身湿透、沾满污秽、狼狈不堪的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电厂查线路的?哄鬼呢!”他嗤笑一声,“这下面除了老鼠屎和死猫,哪有什么电线?看你们这样子……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下来躲灾的吧?”
顾沉舟心中暗凛,这老头不简单。他不再伪装,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老师傅,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确实遇到了麻烦,需要尽快回到上面。你若能帮忙,报酬不会让你失望。你若想喊人,或者有别的心思……”他轻轻抬了抬手,让老头看到黑暗中手枪隐约的轮廓,“恐怕对你也没好处。”
老头脸上的讥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算计和一丝了然的神情。他沉默了几秒,又举起灯仔细照了照顾沉舟的脸,忽然咂了咂嘴:“啧……最近这下面,不太平啊。前两天也有人鬼鬼祟祟地下来,东敲敲西打打,不像干好事的。你们……跟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吧?”
顾沉舟心中一动:“什么样的人?”
“穿得倒整齐,带着家伙,说话听不太懂,有点像东洋人的调调。”老头啐了一口,“凶得很,老子差点被他们发现。”
果然是“渡鸦”的人!他们也在探查地下通道?是在寻找可能的漏洞,还是……在搜寻他和昭华这样的“目标”?
“我们不是一伙的。”顾沉舟沉声道,“我们是找他们麻烦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有意思。老子在这下面混了大半辈子,就喜欢看热闹,尤其是看那些装模作样的人倒霉。”他用竹竿指了指水流来的方向,“从这儿往回走,大概两百步,右边墙上有个被旧广告牌遮住的铁栅栏,撬开能通到一个废弃的防空洞。从防空洞出去,就是闸北老火车站后面的乱葬岗。到了上面,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造化。”
“多谢。”顾沉舟记下了路线,“报酬……”
“先记着。”老头摆摆手,转身就要走,却又停下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沉舟一眼,“小子,看你不是一般人。提醒你一句,这上海滩的地底下,可不光是污水和老鼠。有些东西,埋得深,碰不得。赶紧上去吧,上面的水,更深。”
说完,他举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蹚着污水,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黑暗的管道深处。
顾沉舟看着那点光晕彻底消失,心中回荡着老头最后那句话。地底下埋的东西……是指“渡鸦”的实验,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时间深究,对陈默言道:“记住路线了吗?走,回地面!”
两人转身,朝着老头指示的方向,逆着水流,再次踏入黑暗。距离黎明,又近了一些。而地面上,等待他们的,将是比地下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局面。
暗流在地下交汇,更汹涌的波涛,即将在上海的晨光中,席卷而来。
47. 困兽之围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凌晨四点三十分,闸北老火车站后方乱葬岗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连星光都显得吝啬。空气里弥漫着荒草腐烂、泥土腥气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死亡的寂静。歪斜残破的石碑和土包在阴影中如同蹲伏的怪兽,默默注视着从一处塌陷的防空洞口,艰难爬出的两个泥泞身影。
顾沉舟率先钻出,立刻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乱葬岗荒凉死寂,远处老火车站废弃的站台和铁轨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更远处是闸北被战争摧毁后尚未清理的断壁残垣。视野所及,暂时没有活动的人影。
他回身将几乎虚脱的陈默言拉了出来。年轻人一接触到相对“新鲜”的空气,便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在地下污水管道里挣扎跋涉的一个多小时,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和勇气。
“能走吗?”顾沉舟的声音嘶哑,透着疲惫,但依旧保持着清醒的条理。他自己也全身湿透,冰冷刺骨,身上多处擦伤淤青,与污秽混合,狼狈不堪,但腰背依然挺直。
陈默言虚弱地点点头,努力想站起来,腿却一软。顾沉舟扶住他,目光再次投向周围。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开阔地,寻找一个可以暂时藏身、观察情况并设法联络的地点。育婴堂据点暴露,冯师爷那边情况不明,昭华和穆勒下落不知,他自己和陈默言此刻也如同断线的风筝。
他迅速判断了方向,搀扶着陈默言,朝着记忆中闸北边缘一处相对复杂、废弃厂房和棚户交错的区域移动。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藏,也可能有冯师爷早年布设的、连他都不一定完全清楚的隐蔽联络点。
天色依旧昏暗,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青灰色。时间紧迫。
两人尽量利用废墟和阴影的掩护,跌跌撞撞地前行。顾沉舟的耳朵时刻捕捉着周围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犬吠,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规律性的、仿佛无线电通讯的“滋滋”声?
他的脚步猛然顿住,拉着陈默言迅速躲到一堵半塌的砖墙后。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两道雪亮的摩托车灯柱刺破黑暗,缓缓驶过。车上坐着两名戴着头盔、身穿黑色制服、背着长枪的骑手。他们开得很慢,似乎在巡逻,又似乎在搜寻什么。
不是普通的巡捕房警察,也不是日本宪兵常见的装束。那制服样式……顾沉舟瞳孔微缩——更像是某种特殊部队或“渡鸦”下属的行动队。
巡逻车刚过,另一侧的小巷里,又出现了两三个拿着手电筒、挨家挨户查看的人影,动作仔细而专业。
搜索网已经撒开了,而且密度不小。他们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可疑分子”,更像是……在拉网搜寻特定目标。
顾沉舟的心沉了下去。对方动作如此之快,范围如此之广,说明他们对己方行踪的泄露程度,可能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不能去原计划的地点了。”他低声对陈默言说,“那里很可能已经被监视或设伏。”
“那……我们去哪里?”陈默言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顾沉舟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一个又一个选项。安全屋暴露,备用联络点可能也不安全,冯师爷自身难保……忽然,他想起了冯师爷之前提到过的一个极其隐秘的、连冯师爷自己都极少使用的“安全窖”——位于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处一片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一个由早年间青帮走私贩修建的、用来藏匿违禁品的地下密室,入口伪装成一口废弃的深井,知道的人极少,且结构坚固隐蔽。
那里或许还没被注意到。
“跟我走,别出声。”顾沉舟当机立断,改变了行进方向,朝着更偏僻、更混乱的区域潜行。
一路上,他们又躲过了两拨巡逻队。搜索的力度和范围,证实了顾沉舟最坏的猜测。“渡鸦”调动了相当的力量,正在闸北及毗邻区域进行地毯式排查。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昭华,以及……从“惠仁”地下逃脱的自己。
必须尽快找到昭华,也必须尽快弄清楚全局,并设法反击。
一个多小时后,天色已经蒙蒙亮。他们终于抵达了那片被称为“阴阳街”的三不管地带。这里建筑杂乱无章,充斥着廉价旅馆、地下赌档、鸦片烟馆和各种见不得光的营生,即使是白天也显得昏暗颓败。居民多是社会最底层的苦力、逃犯和亡命徒,对陌生面孔既警惕又漠然。
顾沉舟凭着记忆,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找到了那口被杂草和垃圾半掩的枯井。他小心地移开井口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以及一道固定在井壁上的、锈蚀严重的铁梯。
他示意陈默言先下,自己则留在井口,仔细清理了痕迹,将石板虚掩回去,然后才敏捷地爬了下去。
井很深,大约有十几米。底部并非完全黑暗,有一丝微弱的、似乎从侧面透来的光。顾沉舟落地,发现井底侧面有一个低矮的拱形洞口。钻进去,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砖石密室,空气浑浊但不算太差,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腐朽的木箱和空酒坛。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孔,微弱的天光正是从那里渗入。最里面,居然还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和一张破桌子,桌上甚至有一盏积满灰尘的煤油灯和半盒受潮的火柴。
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藏身所。
陈默言一进来就瘫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顾沉舟则强打精神,先检查了一遍密室的各个角落,确认安全,然后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方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地下老头那里得到的警告,以及自己那支仅剩一发子弹的手枪,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一把匕首,一个空的工具包,一块进水停摆的怀表,还有……那枚火柴盒大小的微型无线电信号检测器。幸运的是,这东西被油布包裹得严实,似乎还能工作,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他尝试调整频段,捕捉信号。除了常见的背景噪音,在一个非常接近7.853 MHz的频段附近,检测器的指示灯出现了持续的、微弱的闪烁,强度不高,但很稳定。
附近有那个频段的信号源在持续发射?还是……这仪器本身出了问题?
他暂时无法判断。
“陈默言,”他走到瘫在地上的年轻人身边,“我需要你回忆一下,在‘惠仁’地下,你除了听到门后的声音,用仪器探测到结构异常,还有没有注意到任何……特殊的气味?或者,温度的异常变化?”
陈默言勉强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努力回想:“气味……除了那股甜腥的消毒水味,好像……靠近那扇绿门的时候,有种……很淡的、像是臭氧被电出来的味道?温度……地下的水很冷,但那个蓄水池空间,似乎……比通道里稍微暖一点点?不明显,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臭氧味?微弱的温差?
顾沉舟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这可能意味着门后区域有较大功率的电气设备运行,或者……其他热源。
“休息一下,尽快恢复体力。”他对陈默言说,“我们在这里不能久留,最晚中午之前必须离开,想办法获取外界消息,并找到沈小姐他们。”
说完,他自己也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身体极度疲惫,每一处伤口和淤青都在叫嚣,冰冷潮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带来持续的不适。但他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警觉状态,大脑却仍在高速运转。
昭华和穆勒在哪里?是否安全?如果他们按照应急方案撤离,最有可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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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备用点?如果备用点也暴露了呢?
“渡鸦”如此大动干戈,除了追捕,是否也在进行别的行动?龙华那个据点呢?秋吉对永丰仓库的“清理”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有那个地下老头的话,“地底下埋的东西”……到底指什么?
无数疑问和碎片信息在脑海中翻腾,缺乏关键连接点。而最关键的连接点——可靠的情报来源——此刻却完全中断。
他们如同被困在井底的困兽,虽然暂时安全,却与外界隔绝,对正在发生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半小时,井口方向,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石头被挪动的声音!
顾沉舟和陈默言瞬间惊醒,如同绷紧的弓弦。顾沉舟无声地移动到井底洞口下方,手枪对准上方,另一只手握紧了匕首。陈默言也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地上一个空酒坛,紧张地盯着洞口。
微弱的光线从移开的石板缝隙透入,然后,一个用绳子吊着的、小小的油纸包,被缓缓放了下来。油纸包上似乎还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不是搜查,是……送东西?
顾沉舟示意陈默言别动,自己则等油纸包落地后,用匕首尖小心翼翼地挑开。
里面是两张还带着油墨味的、刚刚印刷好的传单,还有一小块硬得跟石头似的黑面饼。
传单内容是用中日双语印刷的,标题醒目:“帝国医学观察团取得重大突破!新型防疫血清研制成功,首批将用于闸北核心区志愿者!”下面是一大段歌功颂德的文字,配着一张模糊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很像秋吉弘一,在“实验室”工作的摆拍照片。落款是“大日本帝国驻沪特别医疗观察团暨上海特别市政府联合发布”。
而另一张传单,则是针对闸北及周边居民的“紧急防疫通知”,要求所有近期有“异常发热、咳嗽、皮肤出现不明斑点”等症状的居民,立即前往指定的几个“临时防疫站”登记检查,帝国观察团将提供“免费诊治和特效药物”,并强调“隐瞒不报者将危害公众安全,依法严惩”。
拙劣的宣传和赤裸裸的诱捕!
“渡鸦”不仅要在物理上抹去证据,还要在舆论上粉饰罪行,并利用民众的恐惧和对“治疗”的渴望,来搜捕可能存在的“活体样本”和知情者!昭华,显然是他们最想找到的“特殊样本”!
顾沉舟捏紧了传单,指节发白。对方的行动一环扣一环,狠辣而高效。
那么,这个油纸包是谁送来的?是敌是友?那个符号……
他仔细辨认那个炭笔符号,像是一只简笔画的鸽子,嘴里衔着一根折断的树枝。
灰鸽!是顾沉舟安排的另一条情报线上的联络人,一个从未与冯师爷这条线产生过直接交集的女报务员!她怎么会找到这里?又怎么会知道这个只有冯师爷和他才知道的“安全窖”?
除非……冯师爷出事了,或者在紧急情况下,用只有他和“灰鸽”知道的终极应急方式,将信息传递了出去!
油纸包里只有传单和干粮,没有只言片语。这意味着什么?“灰鸽”无法传递更复杂的信息?还是情况危急到只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示警和提供最低限度的补给?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外面的局势,已经恶劣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顾沉舟将传单仔细折好,塞进怀里。他拿起那块黑面饼,掰成两半,递给陈默言一半。
“吃。吃完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出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我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少。”
困兽之围,并未解除,反而更加凶险。而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两张充满谎言的传单之外,在那黑暗的、危机四伏的地面之上。
48. 暗巷交锋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清晨五点五十分,法租界与公共租界交界,“阴阳街”
井下的密室如同坟墓,隔绝了地面上渐起的市声,却无法隔绝时间流逝带来的沉重压力。顾沉舟强迫自己咽下粗糙干硬的黑面饼,冰冷的食物和水勉强补充了一点消耗殆尽的体力。陈默言蜷缩在角落,面色依旧惨白,但呼吸平稳了些,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惊悸。
油纸包里的传单像两把淬毒的匕首,悬在顾沉舟心头。“灰鸽”冒着巨大风险送来这个,绝不仅仅是示警。那两张传单本身,就是情报——敌人下一步的公开行动纲领。而“灰鸽”选择这个几乎无人知晓的“安全窖”,并且只送物资不传话,意味着她可能处于极端危险的监控下,或者通讯渠道已经暴露、中断。
冯师爷凶多吉少,地面上的情报网很可能遭受了重创。他们现在真正成了孤军。
但顾沉舟知道,不能坐以待毙。昭华和穆勒还在外面,生死未卜。他必须出去,必须尽快获取更直接的信息,找到破局的缝隙。
“陈默言,”他站起身,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留在这里。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不要出来。这里隐蔽,水和食物还能撑一段时间。如果……如果到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没回来,或者你听到外面有异常的大规模搜捕动静,就自己想办法,沿着我们下来的路,从井口出去,去……”他停顿了一下,迅速在脑海中筛选着可能相对“安全”或至少能提供一线生机的选项,“去法租界圣母院路的‘真光’电影院,找一个叫‘阿福’的放映员,就说是‘老钟让你来取上个月寄存的胶卷’。他或许能帮你离开上海。”
这是冯师爷这条线上一个非常边缘、连顾沉舟自己都几乎忘记的、用于紧急情况下分散转移人员的备用点。风险极大,成功率未知,但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陈默言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情愿:“顾先生,你要一个人出去?外面……”
“外面更危险,你跟着我,目标更大,行动也更慢。”顾沉舟的语气不容置疑,“留在这里,是当前生存几率最大的选择。记住我的话。”
他将那支只剩一发子弹的手枪留在桌上,只拿走了匕首和那个还能闪烁的微型信号检测器。“这个你拿着防身,虽然只有一发子弹,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他指的是手枪。
陈默言看着那把枪,又看看顾沉舟,嘴唇翕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枪紧紧抓在手里。
顾沉舟不再多言,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攀上冰冷的铁梯,轻轻顶开井口的石板。
天光已经大亮,但“阴阳街”狭小的巷道里依旧昏暗,充斥着隔夜污水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味。早起揽活的苦力、神色萎靡的瘾君子、眼神飘忽的暗娼……形形色色的人开始在这片灰色地带活动,每个人都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和警惕。
顾沉舟像一滴水融入油污,迅速将自己调整到与周围环境协调的状态——微微佝偻着背,步履带着底层人特有的疲惫和拖沓,脸上故意抹了些井壁的污迹,目光低垂,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确认“灰鸽”送来的传单上,那几个所谓的“临时防疫站”的具体位置和情况。那是敌人公开布下的陷阱,也是最可能观察到对方近期行动模式和力量部署的窗口。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朝着距离“阴阳街”最近的一个指定地点——位于公共租界边缘一个废弃小学操场——摸去。一路上,他刻意避开了主要街道,专挑人少僻静的小巷,耳朵时刻捕捉着远处的动静,眼睛留意着巷口是否有可疑的停留车辆或徘徊人员。
越靠近那个废弃小学,空气里的紧张感似乎就越明显。街头巷尾张贴着新鲜浆糊未干的传单,内容与油纸包里的一模一样。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居民聚在一起,对着传单指指点点,脸上交织着恐惧、怀疑和一丝病急乱投医的期盼。
转过一个堆满垃圾的巷角,废弃小学那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已经隐约在望。门口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排起长队,反而异常冷清。只有两个穿着白色罩衫、戴着口罩和袖标的人,看起来打扮与传单上宣传的“防疫人员”一致,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抽烟,眼神却不时锐利地扫视着附近的行人。操场里面,依稀能看到几个同样装束的人在走动,还搭起了几个绿色的帆布帐篷。
观察点布置得很专业,明哨暗哨结合。表面上松散,实则外松内紧。而且,顾沉舟注意到,在小学对面一栋三层小楼的楼顶,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狙击手或瞭望哨。
这不是“防疫站”,这是精心布置的观察哨和诱捕点。
顾沉舟没有靠近,而是迅速退入更深的巷道阴影中。他需要换一个角度,更近距离地观察,甚至……如果能抓到一个落单的“工作人员”,或许能获取关键信息。
他绕到小学侧后方,那里是一排低矮破旧的平房,与小学操场仅一墙之隔。他选了一处围墙的缺口,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落在堆满杂物的后院。从这里,可以透过操场侧面的铁丝网缝隙,更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帐篷不止三个,而是五个。其中两个帐篷门口有持枪的便衣守卫,显然里面不是“志愿者”那么简单。操场中央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救护车。几个“白大褂”正从车上搬下几个沉重的、盖着帆布的箱子,动作谨慎。
就在顾沉舟凝神观察时,他怀里的那个微型信号检测器,指示灯突然开始快速闪烁,强度明显增强!
有较强的特定频段信号源,就在附近!而且正在活动!
几乎同时,他体内的某种直觉,或者说长期险境中培养出的对危险的嗅觉,猛然拉响了警报——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从侧后方刺来!
他没有回头,身体瞬间做出反应,向侧面猛地一扑!
“咻!”
一发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深深嵌入前方的砖墙!
消音手枪!狙击手不止在楼顶!
顾沉舟就势翻滚,躲到一堆废弃的木材后面。子弹追着他的轨迹,噗噗地打在木头上,木屑纷飞。
暴露了!对方早就发现了他的窥探,甚至可能在他进入这片区域时就被盯上了!那个信号检测器,或者他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移动的“信号源”!
没有时间思考,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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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本能压倒一切。他如同猎豹般从木材堆后窜出,朝着与围墙缺口相反的方向——平房密集的居住区冲去!那里巷道更窄,地形更复杂,更适合摆脱追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呼喝,不止一人!子弹不断从他身边掠过,打在墙壁和地面上,激起阵阵烟尘。
顾沉舟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在狭窄的巷道里左冲右突,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杂物堆作为掩护。他的大脑异常冷静,飞速计算着追兵的数量、包抄路线和可能的拦截点。
对方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且对这片地形也相当熟悉。他们并不急于立刻击毙他,更像是在驱赶、围堵,试图将他逼入绝境或者活捉。
不能让他们得逞!
顾沉舟猛地拐进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尽头是一堵近三米高的砖墙。追兵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他没有丝毫犹豫,冲刺,蹬踏墙面借力,手指堪堪够到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猿猴般翻了上去!
就在他身体跃过墙头、尚未落地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并非消音武器的枪响,从死胡同入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不是追他的枪手开的枪!枪声来自另一个方向!
顾沉舟落在墙另一侧的垃圾堆上,顾不上疼痛,立刻伏低身体,从墙头破损的砖缝间,小心地回望。
只见死胡同里,一个穿着黑色行动服、正准备翻墙追击他的枪手,歪倒在墙根,胸口洇开一片暗红。另外两个追兵惊愕地停下,迅速寻找掩体,枪口对准了子弹射来的方向——死胡同入口处,一个堆放破旧家具的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头上戴着破旧鸭舌帽、脸上蒙着灰扑扑围巾的瘦小身影,正半蹲在一个破衣柜后面,手里端着一支还在冒烟的、老旧的勒朗宁手枪,枪口稳稳地指向剩下的追兵。
突如其来的第三方介入,让局势瞬间变得复杂。
那个瘦小的身影开完一枪后,并没有继续射击,而是对着顾沉舟藏身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谁?冯师爷残存的手下?“灰鸽”安排的接应?还是……别的什么人?
顾沉舟没有时间深究。无论这个突然出现的援手是谁,都为他创造了宝贵的逃生窗口。
他不再犹豫,朝着援手示意的、与追兵相反的方向,迅速撤离。身后,再次响起了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声,以及追兵气急败坏的叫骂。
他没有回头,将自己的身影彻底融入“阴阳街”清晨混乱而充满罪恶的市井人流之中。
暗巷交锋,惊险万分。敌人的网比想象中更密,追捕的手段更加专业和冷酷。但那张网上,似乎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裂痕。那个神秘的援手,是谁?目的为何?
而他自己,在经历了又一次死里逃生后,必须尽快调整策略。正面探查风险太大,他需要更隐蔽、更间接的方式来获取情报,并设法与可能还在外面的昭华取得联系。
危险远未过去,但反击的种子,或许已在鲜血和硝烟中,悄然埋下。
49. 残喘求生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上午七时二十分,法租界西南,某废弃仓库阁楼
阳光透过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破窗,切割成几道浑浊的光柱,落在堆积的旧麻袋和木箱上,照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万千尘埃。空气里混杂着霉味、鼠粪和铁锈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废弃之地的死寂。
阁楼角落,昭华靠坐在冰冷的砖墙边,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显示她正处于一种极度的疲惫与强迫清醒的交界。旁边的穆勒医生蜷缩在一条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散发着怪味的破毯子里,发出轻微而不均匀的鼾声,额头上还残留着惊吓过度的冷汗。
逃离棚户区后,他们如同两只受惊的野兔,在清晨逐渐苏醒的城市边缘仓皇奔逃,最后几乎是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这个位于铁路线旁、早已被遗忘的旧仓库。仓库主体结构还算完整,但内部空空荡荡,积满灰尘。阁楼位置隐蔽,只有一个隐蔽的、需要攀爬一堆朽木才能抵达的活板门入口,勉强算是个暂时的避难所。
昭华没有睡。身体的极度疲惫像是沉在骨髓里的铅块,但神经却如同拉满的弓弦,无法松弛。每一次合眼,都是育婴堂门外的撞击声、印刷厂外激烈的枪声、以及在棚户区巷道里亡命奔逃时那种被无形目光锁定的冰冷感觉。更让她无法安枕的,是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在经历了昨晚一连串的危机和剧烈运动后,它并未沉寂,反而呈现出一种奇怪的“亢奋后的疲惫”,脉动不再规律,时而微弱如即将熄灭的灰烬,时而又会毫无预兆地跳动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仿佛冰针刺入神经末梢的痛楚。
她知道,自己身体的状态正在恶化。强行压榨的体力、持续的紧张、以及这个“东西”不可预知的变化,正在将她推向某个危险的临界点。
但她不能停下。停下,就是等死。
她轻轻掀开一直紧握在手心的笔记本,借着昏暗的光线,用颤抖的手指,在上面写下新的记录:
时间:五月十五日,约上午七时
地点:疑似废弃仓库。
主观状态:极度疲惫,反应迟钝。体内异物感增强,脉动紊乱,伴随间歇性刺痛,位置不固定,似与情绪或注意力集中点有关
感官异常:听觉异常敏感,能清晰听到楼下老鼠活动、远处火车汽笛。对光敏感,畏光。嗅觉……似乎对某种特定的、类似福尔马林但更甜的化学气味有微弱感应,方向大致西南。
补充:凌晨逃离时,曾短暂感觉到来自“惠仁”方向的强烈“牵引感”,后消失。目前无明确指向感。
推测:体内“共生体”可能对特定化学信号或电磁环境敏感,其状态或可作为被动探测器,但无法主动控制,且消耗巨大,伴随生理损害。
写完,她小心地合上笔记本,贴身放好。然后,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阁楼那扇破窗前,从木板缝隙间向外窥视。
仓库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更远处是生锈的铁轨和偶尔驶过的货运列车。视野内没有明显的人影,只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聒噪。但清晨的寂静中,隐约能听到远处街区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喧嚣——不是日常的市声,更像是……宣传车的广播声?还有隐约的、人群聚集的嘈杂?
她想起了之前和穆勒讨论的那个疯狂计划——靠近“惠仁疗养院”。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废弃仓库,从方向上判断,似乎比棚户区更靠近法租界的西南区域,但距离“惠仁”应该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那个方向传来的喧嚣,是否与“惠仁”有关?是敌人新的动作?还是……
她需要信息。任何信息。
穆勒医生的鼾声停了,他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茫然了片刻,才聚焦到昭华站在窗边的背影上。
“沈小姐……你……没休息?”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昭华转过身,摇了摇头:“睡不着。外面……好像有情况。”
穆勒费力地坐起来,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也挪到窗边,侧耳倾听。“是广播车……在宣传什么‘防疫突破’、‘免费治疗’……”他脸上露出苦涩和愤怒,“又是那一套!用谎言和希望来诱捕!”
“或许不止是诱捕。”昭华的眼神锐利,“也可能是为了转移视线,或者……为他们下一步公开行动制造舆论。”
她走回角落,拿起穆勒的那个手提皮箱,打开,取出那个便携式的生物信号监测终端。终端体积不大,像一个小型收音机,带有几个指示灯和简单的表盘。她打开开关,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绿光,表盘指针在基线附近轻微晃动。
“还能用吗?”她问。
穆勒检查了一下:“电力还剩一些。主要是监测你的基础生理信号和特定频段的电磁干扰,精度有限,但……聊胜于无。”
昭华将终端靠近自己,调整了几个旋钮。代表她心率、体温的指针开始不规则地摆动,而那个监测环境电磁波动的表盘,指针则始终停留在很低的水平。
“这里电磁环境很干净。”穆勒看了一眼,“远离主要街区,也没有大功率设备。”
昭华若有所思。她回想着之前在密室里,当顾沉舟他们可能接近“惠仁”地下时,自己体内和仪器上同时出现的异常反应。那种“耦合”是关键。
“医生,”她忽然问,“如果……我体内这个东西,真的像一个活体探测器,对特定信号有反应。那么,当它‘安静’的时候,是否意味着我们相对远离了信号源,或者……信号源本身处于‘静默’状态?而当它‘活跃’甚至‘紊乱’的时候……”
“意味着我们可能接近了信号源,或者信号源正在活跃地发送或接收信息,甚至……可能在进行某种高强度的‘操作’,对你的‘共生体’产生了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穆勒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一直被动躲藏。”昭华的目光投向窗外西南方向,“我们得试探。用我自己,作为探测器,去摸清敌人的活动规律,甚至……可能的话,找到他们信号网络的薄弱点。”
“太危险了!”穆勒立刻反对,“你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和健康去冒险!我们没有任何后援,没有任何保障!而且,这种‘探测’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多大损害,我们完全不知道!”
“留在这里,同样是冒险。等体力耗尽,等敌人搜到这里,或者等我这身体自己崩溃。”昭华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生死,“主动试探,至少我们有可能获得有价值的信息,甚至……创造机会。”
她顿了顿,看向穆勒:“医生,我不是在逞英雄。我只是在计算生存概率。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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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死,概率趋近于零。主动试探,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找到生路,也值得一搏。而且……如果我的身体变化真的与‘N7’的核心秘密相关,那么我获得的信息,或许不仅能救我们自己,也能帮到顾沉舟,甚至……揭开真相。”
穆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从纯粹的理性角度看,昭华的分析虽然残酷,却符合他们目前的绝境。感性上,他无法接受让这个已经饱受折磨的年轻女子再去承受未知的风险,但理性告诉他,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他颓然地低下头,良久,才沙哑着嗓子说:“……你想怎么做?”
“第一步,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移动观察点,能够观察到‘惠仁’疗养院外围,但又不能太近,以免立刻暴露。”昭华走到窗边,再次观察外面的地形,“这个仓库位置太偏,视野受限。我们需要找一个更高的、能看到疗养院方向建筑群的制高点,最好是废弃的、无人注意的。”
穆勒想了想:“法租界西南边缘,靠近徐家汇一带,有一些早年外国侨民修建的、后来废弃的别墅和小型教堂,因为战乱和位置偏僻,很多都空置了。那里地势略高,或许有望远镜的话……”
“望远镜我有。”昭华从怀里掏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黄铜制成的单筒“千里眼”,这是她从父亲书房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一直贴身保存。“我们需要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然后,进行间断性的观察和记录。同时,”她指了指那个监测终端,“用它记录我靠近那个方向时的生理和信号变化。我们可能需要多次移动,寻找‘反应’最强的位置和时段。”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以人体为探测器的、缓慢而危险的“扫雷”行动。
“食物和水……”穆勒想到现实问题。
“仓库里或许能找到一些以前工人留下的、未开封的工具或零件,可以换点钱。外面的荒地,也许能找到能吃的野菜根茎。非常时期,只能如此。”昭华已经迅速进入了“行动模式”,开始规划细节,“我们休息到中午,恢复一些体力。下午,先离开这里,在附近寻找更合适的观察点,并设法获取少量食物和水。”
穆勒看着她冷静地安排着一切,仿佛那具饱受痛苦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一样。一种混合着敬佩、悲哀和决然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不再反对,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医生,你再休息一会儿。”昭华走回墙角,重新坐下,“我需要……集中精神,试着去‘感觉’一下那个方向。”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沉入体内,去感知那幽蓝“共生体”每一丝细微的脉动,去捕捉空气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或“指向”。
穆勒看着她苍白的、凝神静气的侧脸,知道她正在进行的是一种无法用科学仪器完全描述、却又可能无比危险的自我探索。他轻轻叹了口气,也靠回墙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休息,为接下来注定艰难的行动储备哪怕多一丝的体力。
阁楼重归寂静,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
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用最原始也最危险的方式,开始了对黑暗中那只可怕巨兽的第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残喘求生,亦是在为可能到来的反击,埋下第一颗无声的种子。
50. 棋差一着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上午九时,法租界西区,秋吉弘一临时办公室
百叶窗将上午的阳光过滤成整齐的、略显苍白的光栅,投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办公室里弥漫着高级雪茄的醇厚香气,与消毒水的味道奇异地混合在一起。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用红蓝铅笔精细标注的上海分区地图,重点圈出了闸北“核心区”、“惠仁疗养院”及周边几个点。
秋吉弘一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庭院里几棵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他依旧穿着熨帖平整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天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指尖夹着的雪茄已经燃了半截,烟灰却稳稳地挂在末端,显示出主人极佳的控制力。
山口少佐如同一尊黑色的铁塔,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军服袖口也沾着些许污迹。
“这么说,”秋吉弘一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昨晚针对‘慈心’育婴堂和印刷厂的联合清除行动,失败了。目标人物逃脱,我方损失了六名行动队员,其中包括一名‘穿山甲’的骨干。而你们,连一个明确的追踪方向都没有。”
山口少佐的下颌线绷紧,硬邦邦地回答:“是属下失职!目标的反侦察和逃脱能力超出预期,且……行动过程中,遭遇了不明身份武装人员的强力阻击,火力配置和战术素养极高,绝非普通地下抵抗组织。我们怀疑……”
“怀疑顾沉舟还掌握着另一支不为人知的力量?”秋吉弘一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刺向山口,“或者说,你们怀疑有其他势力介入?”
山口少佐喉结滚动了一下:“是。阻击者的风格……与我们掌握的任何一方都不完全吻合。干净利落,一击即退,像是……职业军人。”
“职业军人……”秋吉弘一低声重复,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慈心”育婴堂的位置点了点,“冯伯年那条线上的残存力量,不可能有这种水准。顾沉舟在军统或中统的旧关系?还是……重庆方面另外派来的人?抑或是……”他的手指滑向公共租界方向,“某个国际势力,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想插一手?”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那个‘灰鸽’呢?有线索了吗?”
“暂时没有。通讯监听显示,那个特定呼号和密电码在凌晨四点后完全沉寂。我们突袭了几个可能的据点,都扑空了。这个女人非常狡猾,可能已经切断了所有已知的联系渠道,转入深度潜伏。”山口少佐的声音带着不甘。
“预料之中。”秋吉弘一并不意外,“能成为顾沉舟最后的保险丝,自然有过人之处。不过,她越是隐藏,越是说明她掌握的东西,或者她联系的人,至关重要。”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将雪茄在精致的黄铜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弹掉烟灰。“永丰仓库那边呢?”
“工程进展顺利。‘紧急封闭作业’已完成百分之七十,预计今天中午前可以全部完成。现场未发现新的有价值线索。”山口少佐报告,“按照您的指示,以‘防疫物资调配’名义调集的部分设备和人员,已经分批秘密运抵龙华‘大丰纱厂’备用场地。‘惠仁’地下核心实验区的非核心样本和部分设备,也开始了第一阶段转移。”
“很好。”秋吉弘一微微颔首,“既然水面上的诱饵和陷阱暂时未能奏效,那就加速水下的布局。‘N7’第三阶段激活实验的数据反馈如何?”
山口少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初步数据显示,在模拟战场低温环境下,‘N7’的定向休眠与激活成功率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五,对非目标生物的误伤率降至百分之十以下。‘夜莺’植入体的远程信号调制与生理反馈测试也进展顺利,稳定性超出预期。”
“超出预期……”秋吉弘一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满意,但随即又恢复了绝对的理性,“‘夜莺’本体呢?还是没有确切下落?”
“我们扩大了对闸北及周边区域的医疗监控和搜查,筛查了大量可疑病例,但尚未发现与‘夜莺’植入体生物信号特征完全匹配的目标。她可能被顾沉舟藏得非常深,或者……已经转移到了更远的区域。”山口少佐皱眉,“另外,‘杜鹃’截获的一些零碎信息显示,今天清晨在‘阴阳街’附近,发生过一次小规模交火,疑似有我们的人在追捕某个目标时,遭遇了第三方武装介入,目标逃脱。现场遗留的弹壳制式混杂,目前还在分析。”
“又是第三方……”秋吉弘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顾沉舟本人呢?有消息吗?”
“没有。他像是蒸发了一样。我们监控了他所有已知的社会关系和可能藏身处,都没有发现。他和那个绘图员,很可能还藏在某个我们尚未掌握的、极其隐蔽的角落。”山口少佐顿了顿,“教授,我们是否需要……动用更激进的手段?比如,对顾沉舟在公共租界的家人施压,或者,在全市范围内制造更大的‘防疫恐慌’,逼迫他们现身?”
秋吉弘一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顾沉舟的履历和背景分析,目光在“黄埔六期”、“德国军事顾问团随员”、“曾参与一二八淞沪抗战前期情报工作”等字句上停留片刻。
“顾沉舟不是普通的对手。用这种直白的手段对付他的家人,只会激怒他,让他更疯狂,更不可预测,也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政治和舆论风险。至于扩大恐慌……”他摇了摇头,“现在的舆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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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恰到好处,既能诱捕无知者,又不至于引起国际社会过度的、不受控制的关注。过度反而容易失控。”
他将文件放下,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着。“我们的优势在于时间、资源和主动权。顾沉舟和他的同伴现在是惊弓之鸟,资源匮乏,信息断绝。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我们要做的,是保持高压态势,持续挤压他们的活动空间,同时,加速我们自己的步伐。”
他抬起头,看向山口:“通知‘杜鹃’,继续加强舆论控制,将‘帝国科学家无私奉献、攻克防疫难关’的故事讲得更生动,更感人。同时,以‘观察团’名义,向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工部局递交正式照会,请求‘基于人道主义和国际防疫合作精神’,协助我方在租界内设立更多‘临时观察点’,并‘分享’近期所有异常死亡或重症病例的医疗记录。措辞要‘恳切’,姿态要‘低调’。”
这是要利用外交和政治压力,将搜捕的触角进一步伸向相对独立的租界区。
“是!”山口少佐立正。
“另外,‘惠仁’的转移要加快,但务必确保核心实验数据和原始样本的绝对安全。龙华的备用场地要立刻进入一级戒备状态。还有……”秋吉弘一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启动对那个地下清淤老头的监控。他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还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不是偶然。或许,他能为我们提供一些……关于地下世界的有趣情报。”
“明白!”
“最后,”秋吉弘一站起身,走到窗边,重新看向外面的庭院,“告诉‘穿山甲’,暂停对顾沉舟可能藏身点的无差别强攻。改为重点监控所有可能的食物、药品、通讯物资的流通节点。困兽犹斗,他们总要出来觅食,总要设法联系外界。守株待兔,有时候比主动出击更有效。”
“是!”山口少佐敬礼,转身大步离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秋吉弘一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阳光在梧桐叶间跳跃。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窗外明亮的世界,却没有任何温度。
棋局已至中盘。对手虽然狡猾难缠,接连逃脱,甚至可能有未知的援手,但大局依旧在他掌控之中。他损失的不过是几枚卒子,而对手失去的,却是赖以周旋的据点和情报网络。时间和资源的天平,依旧严重倾斜。
现在,只需要耐心,像最优秀的猎人一样,等待猎物在饥饿、疲惫和绝望中,自己露出破绽。
他轻轻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棋差一着,往往并非技不如人,而是……耐心与节奏的掌控。
而他秋吉弘一,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51. 险中求讯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上午十一时,法租界西南,废弃水塔
铁锈像干涸的血迹,爬满了这座早已停止工作的砖砌水塔表面。盘旋而上的金属楼梯多处锈蚀断裂,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塔顶的平台不大,四面透风,视野却异常开阔。越过一片荒芜的苗圃和低矮的棚户区,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法租界那些整齐的街道、葱郁的梧桐,以及更远一些地方,那片被高大围墙和茂密树木环绕的白色建筑群——“惠仁疗养院”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昭华靠在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举着那只黄铜单筒“千里眼”,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固定而微微颤抖。她的脸色比在仓库时更加苍白,嘴唇干裂,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连续数小时的攀爬、转移和高度紧张的观察,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体力。体内的幽蓝“共生体”似乎也因持续的消耗而变得“怠惰”,脉动微弱,只有在她集中精神凝视疗养院方向时,才会偶尔传来一丝冰凉的、近乎烦躁的悸动。
穆勒医生坐在她脚边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腿上摊开着那个便携监测终端,眼睛紧盯着表盘上那些细微的指针变化,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他的状态比昭华稍好,但同样疲惫不堪,花白的头发被塔顶的疾风吹得凌乱。
他们已经在这里观察了近两个小时。
“西南方向,第三辆黑色轿车进入疗养院大门,直接驶入主楼后方,未见停留。”昭华的声音嘶哑,语速很快,“车牌被遮挡。这是今天上午观察到的第七辆非日常车辆进入。频率比前一个小时有所增加。”
穆勒低头记录,同时瞥了一眼监测终端:“你的基础心率比刚才上升了百分之十五,体温无明显变化。环境电磁波动……在刚才那辆车进入时,似乎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尖峰,但很快恢复,不确定是否是巧合。”
“不是巧合。”昭华放下“千里眼”,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我能感觉到……一点点。很模糊,但每次有这种‘非日常’活动时,体内的那个东西,就会……轻微地‘绷紧’一下。像被远处的锣声惊动的蛇。”
她接过穆勒递过来的、用捡来的破瓦罐接的、混着铁锈味的雨水,小口啜饮着。冰冷浑浊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他们在加快动作。”穆勒忧虑地看着远处那片宁静得诡异的白色建筑群,“频繁的车辆进出,可能意味着人员集结、物资调配,或者……转移。”
“也可能是陷阱,故意做给我们看。”昭华的目光锐利,“那个‘防疫宣传’广播车,刚才在下面那条街来回开了三遍。他们在制造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
两人都明白,他们的观察所能获取的信息极其有限,而且充满了误判的风险。但他们别无选择。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主动采取的、可能获取线索的行动。
“医生,”昭华忽然问道,“以你的医学知识,如果他们要大规模转移‘N7’样本或实验体,最可能采用什么样的运输方式?需要什么样的保存条件?”
穆勒思索着:“如果是活体样本,尤其是像你这样……经过特殊处理的,可能需要维持特定的低温环境,避免剧烈震动,并且……可能需要持续监控生理指标。专用的冷藏运输车,或者经过改装的、配备维生和监控设备的车辆是首选。如果是原始菌株或毒素成品,密封、避光、防震的专用容器是关键,同样需要低温保存。”
“那么,观察车辆出入的规律,以及是否有特殊外观的车辆,或许能判断他们转移的是什么,以及可能的转移路线。”昭华重新举起“千里眼”,这次,她的目光不再局限于疗养院大门,而是开始仔细观察其周边的道路网络,以及更远处连接龙华、闸北等方向的干道。
她的视线忽然停在疗养院东侧围墙外,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上。那里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的厢式货车,车身沾满泥点,看起来很普通。但车子停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在一个拐角阴影里,从疗养院内某个角度或许看不到,但从水塔这个高度,却能清晰看到车厢后门半开,两个穿着工装的人正在搬动几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包裹着深色帆布的方形箱子。
箱子的尺寸和搬运的小心翼翼,与普通货物截然不同。
“医生,看那里。”昭华将“千里眼”递给穆勒,指了指方向。
穆勒接过,调整焦距,仔细观察了片刻,脸色微变:“那些箱子的搬运方式……很像在搬运精密仪器或者……生物样本箱。而且那辆车,虽然伪装过,但轮胎的负重和底盘高度,不像空车。”
“他们在进行小规模的、非正式的转移?或者是在往外运送什么东西?”昭华心中警铃大作,“能看清车牌吗?”
“太远,看不清。但车头似乎没有挂车牌。”穆勒放下“千里眼,“我们需要更近的距离,或者……需要知道它离开后往哪个方向去。”
就在这时,昭华怀里的那个记录她个人感受的笔记本,忽然毫无征兆地发烫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热度,而是一种源自体内的、幽蓝物质骤然活跃带来的、仿佛被微弱电流击中的感觉!与此同时,穆勒手中的监测终端,代表环境电磁波动的指针猛地向右侧剧烈摆动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回落!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眼中都充满了惊愕。
强烈的信号波动!就在附近!而且,似乎与他们正在观察的那辆灰色货车,或者货车上搬运的东西,产生了某种关联?
昭华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捕捉到关键线索的兴奋。“方向!能判断信号来源的大致方向吗?”
穆勒盯着终端,指针已经恢复平静,但他凭着记忆和仪器上残留的偏转痕迹,大致指向了……那辆灰色货车的方向,或者说,是货车即将驶离的、通往龙华方向的岔路!
“难道……”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想法在昭华脑中成形,“那辆车上,有能发出强烈特定信号的东西?是‘N7’样本?还是……用来追踪或激活我体内这东西的……信号源?”
无论是哪种,这辆车,都至关重要!
“我们必须知道它去哪里!”昭华的语气斩钉截铁。
但他们身处高高的水塔,如何跟踪一辆地面上的汽车?
穆勒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露出绝望:“我们下不去那么快!而且,我们没有交通工具!”
昭华的目光迅速扫视水塔下方和周围环境。水塔位于一片废弃苗圃的边缘,苗圃外是狭窄的土路,连接着稍宽一些的煤渣路,再往外才是能通汽车的街道。灰色货车如果离开,必然要经过煤渣路,然后汇入主干道。
“有办法。”昭华的眼睛死死盯住苗圃边缘,那里歪歪扭扭地停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没有锁的旧自行车,大概是以前苗圃工人留下的。“医生,你留在这里,继续观察记录,注意安全。我骑车,试着跟一段!”
“不行!太危险了!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穆勒断然反对。
“这是唯一的机会!”昭华已经转身,开始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向下跑,“如果跟丢了,或者我跟不上了,我会设法留下标记!你在这里,如果我长时间没回来,或者下面有异常动静,你就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去那个电影院找‘阿福’!”
“沈小姐!”穆勒想拉住她,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他只能趴在栏杆边,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冲下危险的楼梯,冲向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然后歪歪扭扭地骑上土路,朝着灰色货车可能离开的方向,奋力追去。
单薄的背影在颠簸的土路上起伏,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穆勒的心揪紧了。他知道昭华的决定近乎自杀,无论是她的身体状况,还是追踪一辆汽车所面临的暴露风险,都高得可怕。但他也明白,这可能是他们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主动触及敌人核心的线索。
他只能紧紧握住“千里眼”和监测终端,目光在水塔、疗养院、以及昭华消失的那个路口之间来回移动,祈祷着奇迹发生,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塔顶的风更急了,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而此刻,昭华正用尽全身力气,蹬着那辆随时可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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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的自行车,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追逐着前方已经变成一个黑点的灰色货车车影。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冰冷的汗水浸透了里衣,又被寒风吹得冰凉刺骨。体内的幽蓝物质在剧烈的运动和精神的高度集中下,似乎被彻底“激活”,像一团冰冷的火焰在她血管里燃烧,带来痛苦的同时,也反常地榨取出最后一点支撑她前进的力量。
她不能跟丢。哪怕只能确定一个大致方向,哪怕只能看到车子最终消失在哪个区域,都可能为顾沉舟,为他们所有人,带来一线生机。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自行车链条不堪重负的呻吟。前方的车影越来越小,逐渐汇入远处主干道繁忙的车流中。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放弃的时候——
“吱——!”
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闷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出车祸了?
昭华心中一紧,用尽最后力气猛蹬几下,拐过路口。
只见那辆深灰色的厢式货车,斜着撞在了路口一个废弃的邮筒上,车头凹陷,前挡风玻璃裂成了蛛网状。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惊慌失措地从驾驶室爬出来,其中一个额头流血,骂骂咧咧。
而货车侧翻在地,后车厢门被撞开,里面几个深色帆布包裹的箱子滚落出来,其中一个箱子的帆布撕裂了一角,露出了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以及一个清晰的、红黄相间的放射性物质警告标志和三道弧线组成的“生物危害”符号!
就是它!
昭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猛地捏紧刹车,将自行车甩进路边的杂草丛,自己则迅速蹲下身,借着几丛半人高的野蒿草掩护,死死盯住现场。
那两个男人顾不上检查箱子,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路口偏僻,暂时没有其他车辆和行人。他们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开始费力地将散落的箱子重新往撞坏的车厢里拖拽。动作匆忙而慌张。
昭华的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了那个破损的箱子。箱子的金属外壳上,除了警告标志,似乎还有一行小字,距离太远,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但箱体侧面的一个圆形观察窗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种用于观察内部样本状态的厚玻璃窗,此刻窗内似乎有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在液体中脉动?
那荧光……和她体内的感觉,如此相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巡逻摩托车的引擎声!可能是车祸动静引起了附近巡捕的注意。
两个男人显然也听到了,动作更加慌乱,草草将箱子塞回车厢,也顾不上关严车门,迅速爬进驾驶室。引擎发出难听的嘶吼,受损的货车挣扎着,歪歪扭扭地倒车,脱离邮筒,然后猛地加速,朝着原先预定的方向——龙华,仓皇驶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巡捕的摩托车停在了车祸现场,两个巡警下来查看,对着撞坏的邮筒和地上的玻璃碎片指指点点,并没有立刻追击那辆逃逸的货车。
昭华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直到巡警也离开,路口恢复寂静。她才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用力而不住发抖。
她记住了。货车的特征、大致去向,最重要的是——那个箱子里发出的、与她体内“共生体”产生共鸣的幽蓝荧光,以及箱子上的生物危害标志。
这证实了他们的推测。“N7”样本或相关实验物质,正在被转移,而转移的目的地之一,很可能就是龙华!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信息传递出去。但怎么传递?顾沉舟在哪里?穆勒还在水塔上等着。
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艰难地往回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体内的冰冷火焰似乎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仿佛什么东西被过度消耗后的空虚感。
险中求讯,她获得了一条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
但付出的代价,似乎也在悄然累积。她不知道,自己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去见证这条线索可能引向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黑暗。
52. 夜幕抉择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下午两点,龙华边缘,废弃石灰窑
午后的阳光透过石灰窑顶部坍塌的破洞,斜斜地照进这个巨大而空洞的环形空间,将飞扬的粉尘和空气里弥漫的、刺鼻的碱性气味都染上一层灰白。窑底积着经年累月的灰白色粉尘,踩上去悄无声息。窑壁高处,残留着当年烧窑工人攀爬的、锈蚀殆尽的铁梯和木制走道,在阴影中如同怪物的骨架。
昭华蜷缩在窑壁下一处凹陷的阴影里,身体因为脱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从水塔追踪到车祸现场,再一路凭着记忆和方向感,连走带骑摸到这个位于龙华外围、相对隐蔽的废弃石灰窑,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体内的幽蓝物质在经历了追踪时的“亢奋”后,此刻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脉动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取而代之的是骨髓深处渗出的、难以驱散的寒意和一种身体被掏空的虚脱感。
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哪怕只是片刻。但她更知道,危险正随着时间流逝而逼近。
那个撞坏车头的灰色货车,最终消失在龙华工业区错综复杂的道路深处。她没有能力再跟下去。石灰窑是她随机选择的临时落脚点,视野相对开阔,入口隐蔽,并且有多个可以藏身或逃离的孔洞。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保存的笔记本,就着漏下的天光,用几乎握不住笔的手指,艰难地写下新的记录:
时间:五月十五日,下午约两点
地点:龙华,废弃石灰窑。确认“惠仁”有不明车辆向龙华方向转移特殊货物,目击撞车,箱体有生物危害标志及疑似“N7”相关样本,车辆最终驶入龙华工业区深处,具体位置不明。
主观状态:体力严重透支,体温极低,体内反应近乎停滞。感知迟钝,思维尚可维持基本逻辑。
紧急:需将此情报尽速传递顾沉舟。穆勒医生应仍在水塔。我个人恐无法继续有效行动。
写完,她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闭上眼睛。身体的极度不适反而让她的思绪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抽离感。
她现在掌握的情报至关重要——“渡鸦”在向龙华转移“N7”样本或实验器材。这证实了冯师爷之前的侦察,也指明了敌人下一步行动的一个关键支点。但如何将这个情报送出去?
她自己返回水塔寻找穆勒?且不说体力能否支撑,路途中的暴露风险极高。穆勒可能会按约定去电影院找“阿福”,但那需要时间,且变数太多。直接尝试寻找顾沉舟?她连顾沉舟是生是死、身在何方都不知道。
也许……可以冒险利用敌人?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浮现。既然她的身体可能对特定信号有反应,而“渡鸦”又在大肆搜捕她这样的“特殊样本”……如果她主动制造一点微小的、可控的“信号扰动”,将自己作为一个微弱的诱饵,吸引附近可能的搜查者注意力,同时设法将情报留下……
这个想法疯狂而致命。一旦失败,她将立刻落入敌手。但成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而且需要精密的计划和极大的运气。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窑洞入口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踩在了外面的枯草上。
昭华瞬间绷紧,所有的疲惫感被骤然升起的警觉驱散。她无声地移动到阴影更深处,背靠冰冷的窑壁,右手摸向了靴筒里的匕首,左手则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笔记本。
声音停了。外面的人似乎也在倾听。
几秒钟的死寂后,一个压得极低、带着试探的男声,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朝窑洞里问道:“里面……有人吗?借个火?”
不是日语。语调也不像训练有素的搜查者。但昭华不敢有丝毫放松。她没有回应,屏住呼吸。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竟然朝着窑洞内走来!踩在灰白粉尘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昭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匕首,计算着对方进入阴影、进入她攻击范围的距离和时机。无论来者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个偏僻地点,都绝非偶然。
脚步声在窑洞中部停了下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一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别藏了,我看见你了。我没有恶意,是……‘灰鸽’让我来的。”
灰鸽?!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昭华脑海中炸响!顾沉舟那条最隐秘的情报线上的核心报务员?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又怎么会派人来?
巨大的震惊和疑问让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这可能是陷阱!敌人可能截获了“灰鸽”的代号,用此来诈她!
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外面的人似乎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听着,我没时间解释。‘灰鸽’说,如果遇到一个年轻女子,体温很低,可能状态不好,就带这句话:‘舟在阴阳街井底,急需接应,但外网已破,信鸽折翼。’她还说,如果你有重要情报,可以交给我,我设法递出去。但我只能在这里停留五分钟。信不信由你。”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且细节惊人!“体温很低”、“舟在阴阳街井底”——这很可能指顾沉舟藏身的安全窖、“外网已破,信鸽折翼”——印证了冯师爷情报网遭受重创……这些细节,绝非普通敌人能凭空编造,尤其是顾沉舟的具体藏身地,除非“灰鸽”真的落入了敌手并被逼供,但那样敌人早就直接冲进来抓人了。
更大的可能性是,“灰鸽”在极端危急的情况下,动用了这条她也不知道的、更深层的应急联络线。
风险依然存在,但这可能是唯一能将情报送出去,并且找到顾沉舟的机会。
昭华深吸一口气,终于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她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窑洞中央那个穿着普通苦力短打、面容精悍、眼神警惕的中年汉子。
对方看到她,显然也吃了一惊,似乎没料到目标的状态如此糟糕。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快速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紧握匕首的手和苍白得吓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情报。”他言简意赅,伸出手。
昭华没有立刻交出笔记本,而是盯着他的眼睛,嘶哑地问:“凭证。”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烟荷包,倒出里面所有的烟丝,从底部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只有火柴棍大小的纸条,递给昭华。
昭华接过,小心展开。纸条上是用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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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的笔尖写的一行密码数字,她看不懂。但在纸条一角,有一个用特殊墨水画的、极其微小的符号——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翅膀的弧度与“灰鸽”以前传递情报时使用的暗记一模一样。这是无法伪造的。
最后的疑虑被打消。
昭华不再犹豫,迅速从笔记本上撕下刚才记录着龙华情报的那一页,折好,又从怀里掏出一直贴身保存的、顾沉舟之前留给她的那张空白香烟纸,一起递给汉子。然后,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将自己追踪灰色货车、目睹撞车、发现生物危害标志和幽蓝荧光、以及货车最终驶向龙华工业区深处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汉子听得极其认真,眼神锐利,默默记下每一个关键信息。听完后,他重重点头:“明白了。龙华,转移样本,生物危害标志,幽蓝光。我会设法传到该去的地方。”他将纸条和情报小心收好,又看了一眼昭华,“你……能自己行动吗?‘灰鸽’只让我传话和取情报,没有接应你的指令。而且,我后面可能也有尾巴,带着你走不了。”
“我明白。”昭华的声音异常平静,“告诉我‘阴阳街井底’的具体位置,或者……接头方式。”
汉子迅速描述了“阴阳街”的大致方位和那个枯井的伪装特征,以及一个只有在特定时段、用特定节奏敲击井壁才会得到回应的暗号。“我只能说这么多。那里现在也不安全,肯定被盯着,你去的话,风险极大。”
“我知道。”昭华点了点头,“你走吧。小心。”
汉子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消失在窑洞入口外的阳光里。
窑洞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昭华一个人,和空气中尚未落定的尘埃。
情报送出去了。一线希望,传递给了可能还活着的顾沉舟。
而她自己,面临着一个更加迫切的抉择:是继续留在这个相对隐蔽但绝非久留之地的石灰窑,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或身体状况的进一步恶化?还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主动前往那个危机四伏的“阴阳街”,尝试与顾沉舟汇合?
前者是消极的等待,生存概率随着时间流逝而降低。后者是主动的冒险,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但至少,是在向同伴靠拢,是在争取汇合后可能产生的、更大的生存和反击机会。
体内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和汗渍、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
夜幕即将降临。黑暗会带来掩护,也会隐藏更多的危险。
她没有太多时间权衡利弊。直觉和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那股不肯认命的韧劲,让她做出了决定。
她将笔记本剩余的部分,包含自己身体情况的记录,仔细藏进石灰窑壁一道深深的裂缝里,用碎石和灰土掩盖好。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物,将匕首重新插回靴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的避难所。
转身,朝着窑洞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射着、却仿佛预示着更漫长黑夜的荒野,迈出了脚步。
目标:阴阳街。
无论前方是重逢,还是最终的结局,她都要自己去面对。
夜幕降临前的抉择,往往决定生死。而她,选择走向同伴,走向风暴的中心。
53. 重逢之后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傍晚五点四十五分,“阴阳街”边缘
暮色像被打翻的浓墨,一点点洇染着天空,将“阴阳街”这片本就昏暗的区域提前拖入更深的阴影。
昭华像一个真正的、落魄到极点的流浪者,沿着墙根,步履蹒跚地移动着。她刻意避开了相对“热闹”的主巷,专挑最狭窄、最肮脏、也最少人迹的后巷穿行。从石灰窑一路跋涉至此,中间只短暂地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歇了不到十分钟,喝了几口浑浊的泥水。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关节。
现在,支撑她的只剩下模糊的方向感和一股近乎麻木的意志力。按照那个接头汉子描述的方位,她应该在“阴阳街”的西北角,靠近一片早已废弃的染坊区域。枯井……应该就在那附近。
巷道越来越偏僻,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破败不堪,有些显然已无人居住。寂静开始取代喧嚣,只有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她开始留意墙根、角落任何类似井口的隆起或凹陷。神经绷紧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四周哪怕最细微的声响——远处主巷模糊的喧哗、近处老鼠在垃圾堆里翻动的窸窣、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还有,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就在她拐过一个堆满破碎瓦缸的墙角时,前方的巷道被一堵塌了一半的砖墙彻底堵死了。死胡同。
她心头一紧,正准备转身退回去另寻他路——
“别动。”
一个冰冷、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传来。声音很近,近得仿佛就在她耳边。
昭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没有回头,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僵在原地。眼角余光所能看到的范围有限,但她能感觉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从她来路的阴影中无声地浮现,封住了退路。
“慢慢转过身。”那个声音再次命令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昭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昏暗中,她看清了面前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便于行动的便装,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即使看不清面容,也能感觉到那股精悍的气息。他手里没拿枪,但双手自然下垂的姿态,以及身后两人微微侧身、手按在腰间鼓囊囊位置的戒备姿势,都表明他们是极其专业的行动人员。
不是“阴阳街”常见的混混或□□。他们的气质截然不同。
“沈昭华小姐?”为首的高大男人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敌意,但也绝无友善。
昭华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嘶哑得几乎失声的嗓子反问:“你们是谁?”
“这不重要。”男人似乎微微偏了下头,打量了她一下,“你现在的状态很糟。我们需要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昭华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但脸部肌肉僵硬,“哪里?‘惠仁’的地下室?还是龙华的某个仓库?”
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这更说明了情况的紧迫性。你留在这里,或者落在‘渡鸦’手里,都只有死路一条。跟我们走,至少还有机会。”
“机会?为谁提供机会?”昭华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匕首柄,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为你们获取‘N7’的数据?还是把我当作向‘渡鸦’讨价还价的筹码?”
“我们和‘渡鸦’不是一路。”男人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被冒犯,又像是某种急于澄清的急切,“时间不多,沈小姐。这条巷子并不安全,‘渡鸦’的便衣和本地的眼线随时可能出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似乎确实在为她考虑。但昭华无法相信。在这个步步杀机的棋局里,任何突然出现的“援手”都可能是伪装得更巧妙的陷阱。尤其是,他们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让我跟你们走,可以。”昭华的声音微弱,但异常清晰,“告诉我,‘舟在阴阳街井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兀,也极其关键。如果对方是顾沉舟的人,或者“灰鸽”安排的另一路接应,应该能明白这个暗号。如果对方是敌人伪装的,或者另有图谋,很可能会露出破绽。
高大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身后的两人也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足足过了两三秒,男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那口井已经暴露,不能再去了。我们就是来接应你,并设法营救顾先生的另一条线。”
他没有直接回答暗号,而是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模糊的解释。“另一条线”——这个说法太宽泛了。
昭华心中的怀疑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身体却微微摇晃了一下,像是体力不支。“我……走不动了。能扶我一下吗?”她故意示弱,左手扶着旁边的破墙,右手看似无力地垂着,实则匕首的锋刃已经悄然转向了袖口外。
高大男人似乎犹豫了一瞬,对身后一人示意了一下。那人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搀扶昭华。
就在那人手指即将触碰到昭华手臂的瞬间——
“砰!砰!砰!”
三声急促而清脆的枪声,如同撕裂布帛般,猛然从巷道另一侧、那堵塌了一半的砖墙上方响起!
子弹不是射向昭华,也不是射向那三个男人,而是精准地打在他们脚前不到半米的地面上,激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所有人都是一惊!高大男人反应极快,瞬间侧身闪避,同时低吼一声:“隐蔽!”他身后的两人也立刻做出了战术规避动作,迅速寻找掩体,枪已经从腰间拔了出来。
昭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心脏骤停,但她几乎是本能地借着对方混乱的瞬间,猛地向后一缩,背靠墙壁,匕首横在胸前。
枪声只响了三下,就停了。巷道里弥漫开硝烟味。
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沉稳的男声,从砖墙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喘息,但语气清晰冷硬:“‘信鸽’传讯,确认无误。她是我们的人。三位,请回吧。”
这个声音……昭华猛地抬头,看向砖墙上方。暮色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半蹲着的轮廓,看不清面容。
但那句“‘信鸽’传讯,确认无误”,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信鸽’——这只能是“灰鸽”用来传递最高级别确认信号的代称!石灰窑那个接头汉子,真的把情报送到了该送的地方,并且引来了接应!
墙下的高大男人显然也听懂了这句暗语。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墙头的目光变得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抬起手,对墙头做了个古怪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前轻轻点了一下。
墙头的人似乎也回了一个类似的手势。
“既然‘信鸽’作保,那我们告辞。”高大男人不再多言,对昭华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意味深长,“沈小姐,保重。希望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说完,他对两名手下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而无声地退入来时的巷道阴影中,消失不见。
巷道里,只剩下昭华,和墙头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但新的疑惑和紧张感并未消散。墙头上的人是谁?那个高大男人和他古怪的手势又代表着什么?他们口中的“另一条线”和“合作”意味着什么?
“还能动吗?”墙头上的人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昭华深吸一口气,勉强站直身体:“可以。你是谁?”
“顾先生的朋友。”墙上的人简短地回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更不是久留之地。‘渡鸦’的嗅觉很灵,枪声可能已经把狗引来了。跟我来,我带你去见顾先生。”
他没有提“灰鸽”,也没有提暗号,直接点出了顾沉舟。而且,他提到了枪声会引来“渡鸦”。
昭华不再犹豫。无论此人是谁,他刚才开枪示警,逼退了那三个身份不明但显然也非“渡鸦”的人,并且知道顾沉舟。这已经足够了。
“好。”她应道,将匕首重新收好。
墙上的人影利落地翻过墙头,跳了下来。落地时动作有些滞涩,似乎腿脚不便。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昭华看清这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的男人,穿着一身沾满灰尘和油污的工装,左腿裤管上有一片深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
他看了一眼昭华苍白的脸色和几乎站不稳的身形,皱了皱眉,没有多问,只是迅速辨明方向。“走这边,快。”
他带着昭华,钻进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几乎只能侧身通过的墙缝。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废墟和违章建筑间快速穿行。男人的路线极其刁钻,显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
大约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了一间低矮的、门板歪斜的棚屋后门。男人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有节奏地轻轻敲了敲门板。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惊魂未定、戴着眼镜的脸——是陈默言!
“顾先生!她……她来了!”陈默言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激动。
门被完全拉开。昏暗的光线下,顾沉舟站在棚屋中央,身上同样沾满污迹,但背脊挺直如松。他的目光越过陈默言,直直地落在被那个工装男人搀扶进来的、狼狈不堪的昭华身上。
四目相对。
顾沉舟的眼中,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审视、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凝重。
而昭华,在终于看到这张熟悉面孔的瞬间,一直强行支撑着她的那口气,仿佛骤然松懈。极度的疲惫、寒冷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视野开始模糊晃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在她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只模糊地听到顾沉舟急促的声音:“扶住她!”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昭华被安置在角落一张用砖块和旧门板勉强搭成的“床”上,身上盖着顾沉舟那件半旧的风衣和几件找来的破布。
顾沉舟背对着昭华,站在那张唯一的破桌子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阅读着昭华拼死带来的那张皱巴巴的笔记纸,以及她口述、由陈默言飞快记录下来的关于灰色货车、龙华转移的详细情报。他的侧脸在光影中线条冷硬,眉头紧锁。
陈默言则蜷缩在另一个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记录本,大气不敢出,目光在昏迷的昭华和沉默的顾沉舟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十几分钟,昭华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短暂的昏迷并未缓解她的虚弱,反而让身体的疲惫和寒意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风衣下自己皮肤那异样的、低于常人的温度。
“醒了?”顾沉舟的声音从桌边传来,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张纸。
昭华微微偏过头,看向他的背影。“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沉舟终于转过身,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审视的锐利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龙华,‘大丰纱厂’第三仓库,转移样本,生物危害标志,幽蓝荧光。”他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关键信息,声音低沉,“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昭华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车子撞坏了邮筒,箱子滚出来,帆布裂开,我看到标志和……光。那种光,和我体内的感觉,很像。”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的重量和背后的含义。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在石灰窑,给你传信并取走情报的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昭华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接头汉子的样貌和口音,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出来。
顾沉舟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凝重。“是‘老烟枪’,‘灰鸽’那条线上最隐秘的交通员之一,平时几乎不活动。他能被启动,说明‘灰鸽’那边的情况已经危急到了极点,甚至可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冯师爷那条明线被重创,“灰鸽”这条暗线也岌岌可危。
“那后来在巷子里,那三个人,和墙头上开枪的人……”昭华想起那惊险的一幕。
“墙头上的人,代号‘穿山甲’,是……”顾沉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是另一条独立线上的人,和我们,和‘灰鸽’都不是一路。但某种程度上,目标一致。他负责外围接应和情报甄别。”他避开了具体身份,但语气表明此人可信。
“那三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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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知道暗号的一部分,但……”
“他们也知道暗号,甚至可能知道更多。”顾沉舟的眼神变得幽深,“他们是‘那边’的人。”
“那边?”昭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重庆。”顾沉舟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昭华愣住了。重庆方面?国民政府?他们也插手了?而且,似乎并非与顾沉舟完全协同行动?
“他们怎么找到我的?又为什么要‘接应’我?”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这恰恰说明,‘渡鸦’的动作,或者‘N7’项目的危险性,已经引起了更高层面的警觉。他们可能通过别的渠道获得了部分情报,也想插手。找到你,或许是通过别的监控手段,或许……是你体内的‘信号’泄露了行踪。”顾沉舟的分析冷静得近乎冷酷,“至于目的,无非几种:获取第一手样本和数据,作为与日方未来可能的谈判或交易筹码;掌握‘渡鸦’的罪证,进行国际揭露;或者,单纯阻止事态恶化。但无论如何,他们的介入,让局面更加复杂。”
他站起身,走回桌边,将那张笔记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穿山甲’开枪示警逼退他们,既是保护你,也是表明一种态度——这里的事,优先由我们处理。他们暂时不会强行介入,但也不会完全撒手。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不确定的变数,或者,一张需要极高技巧才能打出的牌。”
信息量太大,局势比昭华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不仅仅是与“渡鸦”的生死对抗,还卷入了来自己方内部不同系统的潜在博弈。
“现在……我们怎么办?”昭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
顾沉舟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你需要休息。你的身体……”他的目光扫过监测终端上那令人担忧的数值,“已经到极限了。”
“休息解决不了问题。”昭华固执地摇头,体内那股沉寂的寒意似乎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扰动了一下,“‘渡鸦’在转移样本,在龙华建立新的据点。秋吉在闸北抹除证据,在全市撒网搜捕。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顾沉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昭华听出了一丝紧绷,“正因为没有时间,才更不能盲目行动。我们刚汇合,情报需要整合,形势需要重新评估,而你的状态,是我们目前能否采取任何有效行动的关键变量之一。”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监测终端,又看了看昭华:“你带来的情报证实了龙华的重要性,也指明了‘渡鸦’下一步可能的动向。但我们现在力量分散,冯师爷和‘灰鸽’两条线都遭受重创,直接可用的行动人员几乎为零。陈默言不是战斗人员,你……”他看着昭华虚弱的样子,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所以,我们只能等?”昭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不是等。”顾沉舟摇头,目光投向堵死的窗户,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浓重的夜色,“是选择。在力量不足的情况下,必须做出最有效、风险与收益比最高的选择。”
他转过身,面对着昭华和陈默言,语气斩钉截铁,如同下达军令:
“第一,放弃对‘惠仁疗养院’地下的进一步直接探查。那里必然已戒备森严,且核心可能正在转移。强攻等于送死。”
“第二,放弃在闸北与秋吉正面纠缠。永丰仓库的证据大概率已被毁灭,纠缠无益,反而容易暴露。”
“第三,集中我们目前所有的、仅存的资源和注意力,指向一个目标——”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虽然没有地图,但昭华和陈默言都明白他指的是哪里。
“龙华,‘大丰纱厂’第三仓库,以及周边可能存在的关联区域。”顾沉舟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那是‘渡鸦’正在构建的新支点,也是他们可能存放转移样本和进行下一步实验的关键节点。打掉它,或者至少严重破坏它,才能打断‘渡鸦’的节奏,为我们争取时间,也为可能的外部揭露创造机会。”
目标明确了。但如何实施?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昭华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关切,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评估“武器”效能的目光。
“你的身体,是‘N7’项目最特殊的活体样本,也可能与他们的信号控制系统存在未知关联。靠近龙华据点,尤其是如果他们真的在那里存放了高活性样本或设置了信号发射装置,你的身体很可能会有比在‘惠仁’外围更强烈、更特异的反应。”他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残忍,“我们需要利用这一点。不是作为强攻的先锋,而是作为……最精密的探测器和可能的干扰源。”
昭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早已明白自己在这场博弈中的定位。从“标本”到“探测器”,再到“干扰源”,无非是功能描述的变化,本质从未改变。
“具体怎么做?”她问。
“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一个能将你靠近目标区域所获得的信息,与我们可能采取的有限行动结合起来的计划。”顾沉舟的眉头并未舒展,“这需要更精确的情报,关于龙华据点外围的警卫部署、换岗规律、内部结构以及可能的漏洞。我们需要‘穿山甲’和他背后那条线的帮助,也需要……一点运气。”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言:“陈先生,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利用你对图纸和结构的理解,根据沈小姐看到的货车进入方向和那片工业区的大致布局,尽可能推测出仓库内部可能的区域划分、承重结构弱点,以及……有没有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旧通道或排污口。任何一点可能利用的细节都不要放过。”
陈默言连忙点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被赋予重任的专注。
“而你,”顾沉舟重新看向昭华,“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什么都不要想,强迫自己休息,尽可能恢复哪怕一丝体力。食物和水,我会想办法。等到午夜,如果‘穿山甲’能带来我们需要的情报,我们就必须做出最终的行动决定。”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将有限的资源和人力压榨到了极致。
昭华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
棚屋里,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夜色中,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
汇合带来了短暂的安全感,但更沉重的抉择和更危险的行动,已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54. 绝地之谋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晚上十点三十分,同一棚屋
黑暗浓稠如墨,连时间也仿佛在其中凝滞。棚屋外的“阴阳街”并未因夜深而真正沉寂,那些属于夜晚的、更隐蔽也更危险的营生和活动,在黑暗中如同暗流般涌动,偶尔传来压抑的争吵、短促的呼喝,或是醉汉含糊不清的呓语,更衬托出棚屋内死寂般的紧绷。
昭华并没有真正睡着。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寒冷让意识像漂浮在冰海上的浮木,时而被混沌的困倦吞噬,时而又被体内那沉寂的幽蓝物质偶尔传来的、毫无规律的刺痛惊醒。她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沉舟就坐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一动不动,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陈默言则蜷缩在另一个角落,发出轻微而不均匀的呼吸声,显然也未能安眠。
不知过了多久,棚屋那扇歪斜的门板,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刮擦声。声音轻得几乎被外面的噪音掩盖,但顾沉舟立刻有了反应。他无声地起身,走到门边,同样用指节在门板上回了三短一长。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穿山甲”那个精悍而略带蹒跚的身影闪了进来,带来一股外面的凉风和更浓重的烟尘气味。他迅速反手将门掩好。
“情况比预想的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疲惫和凝重,“‘大丰纱厂’第三仓库那边,警戒级别下午开始陡然升高。外围明暗哨至少增加了两倍,还拉起了临时铁丝网,安装了探照灯。里面的守卫换岗频率加密,而且……我观察到有几辆挂着特别通行证的卡车,在傍晚时分运进去一批设备,看轮廓像发电机和大型制冷机。”
顾沉舟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这些信息印证了昭华带来的情报,也说明了“渡鸦”对龙华据点的重视程度。“内部结构呢?有没有缺口?”
“缺口很难找。”“穿山甲”摇头,“那地方本就是早年防备森严的厂区仓库,墙壁厚实,窗户高且小。我尝试从远处观察了几个可能的下水道或通风口,要么被封死,要么有明显的红外触发装置痕迹。硬闯,除非有炮火支援,否则基本不可能。而且……”他顿了顿,“我怀疑,他们已经得到了某种‘可能有目标接近’的预警,加强了所有入口的生化检测设备——不是简单的搜身,是能探测特定微生物或化学残留的仪器。”
最后这句话,让黑暗中的昭华心头一凛。这几乎是为她,或者说为“N7”样本量身定做的防御措施。
“也就是说,常规的潜入侦察或破坏,可能性几乎为零?”顾沉舟的声音依旧平稳。
“以我们目前能调动的力量来看,是的。”“穿山甲”的回答很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发现了一个……或许可以利用的弱点。不是仓库本身,而是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说。”
“他们的给水系统。”“穿山甲”低声道,“那片老厂区有自己的独立水塔和供水管道,但年久失修。第三仓库为了满足制冷设备和新增加的守卫人员需求,今天下午紧急铺设了一条临时的、从外面主供水管接进来的新管道。施工仓促,管道铺设在地表,用土简单掩埋,防护很差。而且,这条临时管道的走向,会经过仓库外围一片堆放废弃建材和煤渣的空地,那里相对偏僻,监控可能有死角。”
“破坏水源?”陈默言在角落里忍不住小声插话,“能造成多大影响?”
“直接破坏管道,会造成停水和警报,但效果有限,他们肯定有应急储水。”“穿山甲”解释道,“但如果……我们能在水中加入某些东西呢?比如,大剂量的、无害但显眼的染料?或者,某种能干扰他们生化检测设备正常工作的、挥发性强的化学物质?不追求杀伤,只追求混乱和干扰,为我们创造接近或观察的机会。”
这是一个非常规的思路,需要特定的物资和精确的操作。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显然在迅速权衡。“物资从哪里来?如何投放而不被立即发现?”
“染料或干扰剂,黑市或某些特殊化工行或许能搞到少量,但需要时间和可靠的渠道,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穿山甲”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而且,管道即使临时铺设,在进入仓库区域前也肯定有过滤和检测环节,常规物质很难通过。”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黑暗中的困境似乎无解。力量悬殊,防御森严,物资匮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昭华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嘶哑虚弱,却在黑暗中清晰异常:
“如果……不需要从外部添加东西呢?”
顾沉舟和“穿山甲”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她所在的黑暗角落。
昭华缓缓坐起身,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抵御着体内不断泛起的寒意。“‘穿山甲’同志提到,他们的检测设备是针对特定微生物或化学残留的。”她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沉寂却真实存在的幽蓝物质,“我身体里,就有最‘特定’的那种东西。”
她的话让棚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是说……”“穿山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用我自己,作为‘污染源’。”昭华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方案,“既然我的血液、□□,甚至呼出的气息,都可能带有‘N7’或那种幽蓝物质的微量痕迹,那么,如果能让我的一点点……‘样本’,通过供水管道进入他们的系统,是否可能触发他们的内部警报?甚至干扰他们自己的检测基准?”
这个想法大胆、疯狂,且极度危险。不仅对昭华本人的危险,对计划本身也充满了不可预测性——需要多少“样本”才有效?效果能持续多久?会不会反而暴露她的精确位置?
顾沉舟在黑暗中紧紧盯着昭华,即使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能感觉到他目光中那灼人的锐利和某种翻腾的情绪。“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他的声音干涩,“且不说如何获取和投放‘样本’,一旦成功触发警报,仓库内部必然会陷入高度警戒和排查状态,你如何保证自己能在那种情况下接近、观察甚至做更多的事?这几乎等同自杀式袭击。”
“所以,这不能是主要计划。”昭华冷静地分析,仿佛那具即将被利用的身体不是她自己,“这只能是一个‘佯攻’,一个制造内部混乱和注意力的‘诱饵’。真正的行动,必须另有所图。”
她看向“穿山甲”模糊的轮廓:“你观察到的,他们铺设临时管道经过的那片废弃空地,监控有死角。如果我的‘样本’能在水源处引发混乱,吸引内部守卫和检测人员的注意力,那么,那片空地,是否可能成为真正行动小组短暂接近、甚至安装某种……‘眼睛’或‘耳朵’的窗口?”
她所说的“眼睛”或“耳朵”,指的是微型监视或监听设备。
“穿山甲”迅速思考着:“理论上……有可能。那片空地靠近仓库侧面一堵相对低矮的副墙,墙后应该是仓库的附属设备间或次品堆放区,不是核心实验室,但或许能观察到部分内部活动或听到声音。如果内部因水源‘污染警报’而混乱,侧面的守卫可能会被调往核心区域或水源入口支援,短暂出现防御空隙。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时间窗口会非常短,可能只有几分钟。而且,接近、安装设备、撤离,需要极其精干的人手和事先准备好的工具。我们现在……”
“人手和工具,我来解决。”顾沉舟忽然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
昭华和“穿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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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看向了他。
顾沉舟在黑暗中缓缓说道:“既然‘那边’的人已经露面,并且表达了‘合作’的意向。那么,这份‘意向’,就该兑现了。”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他们想要情报,想要介入。好,我就给他们一个‘介入’的机会。让他们出人,出设备,执行这个在混乱中安装监视设备的任务。我们提供情报和……‘佯攻’的配合。”
借力打力,利用重庆方面急于插手的心态和资源,来填补己方力量的空白。这是一步险棋,充满了与虎谋皮的不确定性,但却是目前绝境中,唯一可能调动起足够外部资源的办法。
“他们会答应吗?如何联系?如何确保他们不反客为主,或者出卖我们?”“穿山甲”提出了关键的疑问。
“他们想要的是‘N7’的真相和主动权,在获得确凿证据或控制局面之前,出卖我们对他们没好处,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渡鸦’彻底隐匿。”顾沉舟分析道,“至于联系……‘穿山甲’,你之前和他们有过接触,应该知道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向他们传递‘合作请求’。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我们有办法制造让‘渡鸦’龙华据点内部混乱的机会,需要一个精干小组趁乱在指定位置安装监视设备,获取关键证据。限时答复,过时不候。”
这是一种强势的、近乎最后通牒的合作邀约,将压力抛给了对方。
“穿山甲”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心里快速评估着风险,最终重重点头:“好,我去试试。但需要具体的计划细节和时间点,才能取信于他们。”
“计划细节……”顾沉舟的目光再次投向昭华,这一次,那目光中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但最终都被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压下,“取决于沈小姐的身体,能提供什么样的‘样本’,以及……她能以什么方式,在什么位置,相对安全地完成‘投放’。”
所有的压力,最终又回到了昭华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上。
昭华迎着顾沉舟的目光,在黑暗中,她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解脱感。“我需要一把干净的小刀,一个能密封的、最好是玻璃的小容器。‘样本’……用我的血,应该足够了。至于投放地点……”她看向“穿山甲”,“你带我去看那个临时管道的接口位置,我会自己判断,在哪个环节下手最有可能成功,且相对隐蔽。”
绝地之谋,至此成形。一个由顾沉舟、昭华、“那边”的三方共同参与,以昭华的身体为“毒饵”,以制造混乱为掩护,以窃听监视为核心目标的、极端危险而复杂的行动方案。
没有万全的把握,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每一方都可能心怀鬼胎。但这是绝境中,他们能编织出的、唯一有可能撕开敌人铁幕的网。
顾沉舟不再说话,他走到昭华身边,蹲下身,将一件东西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床板”上。那是一把锋利的、军用制式匕首,以及一个从医疗包中找出来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带橡胶塞的玻璃药瓶。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半小时。”“穿山甲”的声音响起,“我需要立刻去传递消息。如果一切顺利,最迟凌晨一点,我会带回复信和可能的接头方式。你们……做好准备。”
说完,他再次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拉开门,消失在棚屋外的黑暗之中。
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模糊的声响,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光。
棚屋里,只剩下绝对的黑暗,和黑暗中,三个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抉择已下,谋略已成。接下来,便是等待回音,以及……执行那关乎生死、也关乎真相的、残酷而决绝的一步。
55. 血色契约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午夜十二点,龙华工业区外围
夜色深重,无星无月。龙华这片曾经的工业区在黑暗中只剩下巨大厂房和烟囱的模糊剪影,像一群沉默而疲惫的巨人。空气里弥漫着远方苏州河飘来的水腥气、煤渣的焦糊味,以及一种属于工业废弃地的、陈旧的铁锈与机油混合的气息。风从空旷的街道和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亡魂的低语。
距离“大丰纱厂”第三仓库约一里外,有一片因地基沉降而半废弃的、堆满建筑碎料和废弃机械的洼地。“穿山甲”选择这里作为临时集结点和观察点。洼地边缘有一个早年防空洞的残破入口,勉强能遮挡风雨和视线。
此刻,顾沉舟、昭华和陈默言就藏身在这个阴冷潮湿的洞口阴影里。昭华裹着那件风衣,靠坐在冰冷的砖壁上,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色在黑暗中白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她的右手紧紧握着那个小玻璃瓶,左手袖口挽起,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上面已经用布条勒紧,静脉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顾沉舟站在她侧前方半步,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洼地外的黑暗,以及更远处仓库方向隐约可见的、如同怪兽独眼般扫来扫去的探照灯光柱。他的侧脸绷紧,下颌线如同刀削。陈默言则抱着他的图纸包,蹲在更里面的角落,大气不敢出,眼睛却死死盯着昭华的方向,充满了惊惧和担忧。
距离“穿山甲”出去传递消息,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半小时。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如果……他们不来,或者拒绝呢?”陈默言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声音带着颤抖。
“那就执行备用方案。”顾沉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冷硬如铁,“没有他们的设备和人员,我们放弃安装‘眼睛’,只执行‘佯攻’,尽全力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尽可能靠近观察,获取任何可能的信息。”备用方案的成功率和安全性都更低,几乎等于赌博。
昭华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对抗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寒冷上,同时,也在默默地感知着体内那幽蓝物质的状态。自从决定要献出“样本”后,那东西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不再是完全的沉寂,而是像冬眠的毒蛇感知到春天将至般,开始极其缓慢地“苏醒”,带来一种更深沉的、粘稠的寒意和一种莫名的、近乎“期待”的悸动。这让她更加警惕,也让她确信,自己的血,或许真的能起作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般难熬。远处仓库的探照灯光柱规律地扫过,偶尔能看到持枪守卫在铁丝网后巡逻的身影。
就在陈默言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洼地边缘的阴影里,传来了三声极轻微的、仿佛夜枭啼叫般的声音。
“来了。”顾沉舟低声道,身体微微前倾。
“穿山甲”的身影率先从阴影中出现,朝他们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紧接着,他身后跟着闪出三个人影。他们都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便装,动作敏捷利落,迅速靠近防空洞入口。
为首一人,正是白天在巷道里试图“接应”昭华的那个高大男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扫过洞内三人,尤其是看到状态极差的昭华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顾先生,沈小姐。”高大男人微微颔首,语气正式而疏离,“我叫秦岳。奉命前来,听取行动详情,并评估可行性。”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显示了军人的干练,也表明了这只是任务,而非朋友间的合作。
顾沉舟同样直接,没有任何废话:“计划很简单,但需要精确配合。沈小姐会提供特殊‘样本’,投入敌方临时供水管道,预计会引发其内部生化污染警报和短暂混乱。混乱预计持续五到十分钟,混乱峰值可能在警报触发后三到五分钟。你们的任务,是利用这短暂的窗口期,在我们指定的位置——”他指向“穿山甲”,“由他带领,安装一套尽可能隐蔽的监听和窥视设备。我们需要知道仓库内部的对话、人员走动,以及可能看到的任何内部场景。”
秦岳听完,眉头微皱:“‘特殊样本’是什么?如何确保一定能引发警报且不被立即溯源?混乱持续时间和强度的预估依据是什么?安装设备的具体位置和方式?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行动参数和风险评估。”
他的问题专业而尖锐,直指计划的核心漏洞和不确定性。
顾沉舟看向昭华。昭华缓缓睁开眼,迎着秦岳审视的目光,举起了手中的小玻璃瓶。“样本,是我的血。”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晰,“我体内有他们正在寻找和实验的东西。我的血,对他们最敏感的检测设备来说,就是最明确的‘污染信号’。至于效果和持续时间……”她停顿了一下,“我没有确切数据,只能依据我自身对那东西的反应和之前在‘惠仁’外围的感应来推测。这是一场赌博,但赌注是我自己。”
秦岳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被这个答案震惊了。他再次仔细打量昭华,目光在她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瓶子的、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沈小姐,你确定要这么做?血液离体后活性和信号强度可能会迅速衰减,而且,你现在的状态……”
“我确定。”昭华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无波,“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提供的、有价值的‘贡献’。至于风险,我自己承担。”
秦岳沉默了片刻,转向顾沉舟:“设备我们有,微型拾音器和潜望式窥镜,电池续航约四小时,信号传输距离有限,需要中继点。安装需要至少两分钟,且需要相对稳固的附着点。你指定的位置,是否满足这些条件?撤退路线是否安全?如果混乱未发生,或持续时间过短,安装小组暴露的风险有多大?”
“穿山甲”立刻接话,用最简练的语言描述了那片废弃空地的情况、侧墙的材质和高度、预估的监控死角范围,以及几条备用的撤离路线。“时间窗口很短,但位置相对理想。墙是砖混结构,我们可以用特种胶快速固定设备。最大的风险是内部守卫反应过快,或者我们的‘样本’未能达到预期效果。”
秦岳听完,又和他的两名队员用眼神快速交流了一下。那两人都微微点头,表示技术上可行。
“好。”秦岳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我们接受这个任务。但有几个条件。”
“说。”顾沉舟示意。
“第一,行动时间必须精确。我们需要沈小姐提供‘样本’投放的预计生效时间,误差最好控制在两分钟以内。”
“可以。沈小姐会和我们一起抵达投放点附近,由她根据现场情况决定最终投放时机,并第一时间发出信号。”
“第二,安装小组由我指挥,‘穿山甲’同志作为向导和辅助。行动期间,必须绝对服从命令。”
“同意。”
“第三,”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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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的目光再次落在昭华身上,这次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沈小姐完成‘样本’投放后,必须立刻跟随我们指定的接应人员,撤离到绝对安全的地点,接受医疗监护。不能再参与后续任何危险行动。这是底线。”
这个条件出乎顾沉舟的意料。他看向昭华。昭华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秦岳的用意——他们既要利用她这枚“特殊棋子”,也要确保这枚棋子不被敌人捕获或自我毁灭,同时,或许也有将她置于控制之下的考量。
短暂的沉默后,昭华缓缓点了点头:“我同意。”
顾沉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昭华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转向秦岳:“可以。”
“第四,”秦岳的声音更加低沉,“此次合作,仅限于本次行动。行动结束后,无论成功与否,我们双方即刻脱离接触,互不追究,互不干涉后续。所有行动细节,列为最高机密。”
这是划清界限,也是避免日后麻烦。
“同意。”顾沉舟毫不犹豫。
条件达成。一份在黑暗和危机中缔结的、冰冷而现实的临时契约。
秦岳不再多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迅速取出几件小巧精密的设备,开始和他的队员进行最后的检查和调试。顾沉舟和“穿山甲”则聚在一起,对着“穿山甲”手绘的简图,再次确认行动路线、信号方式和应急预案。
昭华独自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她松开勒紧手腕的布条,用匕首的锋刃,在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淡青色的静脉上,比划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传来。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她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
一阵尖锐的刺痛。
暗红色的血液,立刻从细长的伤口中涌出,顺着苍白的手腕滴落。她没有去看,只是迅速将玻璃瓶的瓶口凑了上去。
血液流入瓶内,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粘稠。很快,小半瓶就满了。
就在她准备移开手腕、进行按压止血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滴落在瓶底的血液,那些刚刚离体的、暗红色的液体中,忽然浮现出极其微弱的、星星点点的幽蓝色荧光!如同夜空中最遥远的、即将熄灭的星辰。荧光非常淡,肉眼几乎难以察觉,但昭华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一种冰冷而诡异的“活性”。
她体内的幽蓝物质,也在这时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共鸣般的微弱脉动。
果然……她的血,真的不同了。
她迅速用准备好的干净布条按住伤口,缠紧。然后将那个盛放着诡异血液的小瓶,用橡胶塞紧紧塞住,握在手心。瓶身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低于体温的凉意。
“准备好了吗?”顾沉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昭华抬起头,看到顾沉舟、秦岳等人已经整装待发,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小瓶小心地放进风衣内侧一个特制的、不易破碎的小口袋里。然后,她用尽力气,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身体的虚弱和寒意依旧,但她的眼神,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准备好了。”她说。
血色契约已定,赌上一切的帷幕,即将拉开。
56. 暗夜疾行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六日,凌晨零点三十分,龙华工业区
黑暗是此刻唯一的屏障,也是最大的威胁。
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在废弃厂房、坍塌的围墙和齐腰深的荒草间快速穿行。领路的是“穿山甲”,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和阴影了如指掌,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发出声响、最能避开开阔地带的位置。紧随其后的是秦岳和他的两名队员,代号“山猫”和“隼”,动作敏捷,气息控制得极好,如同真正的夜行猎手。
顾沉舟护在昭华身侧,一只手虚扶着她,另一只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后左右的黑暗,耳朵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动。昭华的步伐虚浮,全靠意志力支撑,每走一步,身体的寒冷和疲惫都仿佛要撕裂她,但她咬着牙,强迫自己跟上。怀里的那个小玻璃瓶,像一个冰冷的心脏,贴着她的胸膛。
陈默言被留在了防空洞,负责看守剩余的物品和作为最后的联络备份。这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
距离“大丰纱厂”第三仓库越来越近,空气里的紧张感也愈发明显。远处仓库方向的探照灯光柱扫过的频率似乎都带着一种冰冷的规律性,偶尔能看到铁丝网后巡逻守卫的剪影,以及更暗处可能潜伏的暗哨。
“穿山甲”在一个堆满锈蚀锅炉的废墟后示意众人停下。他指了指前方大约两百米外,一片被探照灯余光偶尔扫过的区域——那里有几堆黑乎乎的煤渣和废弃的砖瓦,一根新铺设的、包裹着稻草和麻布保温层的粗大铁管,从地沟里延伸出来,沿着地面弯弯曲曲地通向仓库围墙方向。管道旁的地面有新翻动的泥土痕迹。
“就是那里。”“穿山甲”的声音压得极低,“临时供水管接口和阀门井,就在那堆煤渣后面。有简易伪装,但没设固定岗哨,巡逻队大约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最近的一次巡逻,是在四分钟前。”
秦岳立刻举起一个微型望远镜,仔细观察了片刻,低声对身边的“山猫”说了几句。“山猫”点头,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进行抵近侦察和清除可能存在的、如绊雷或震动感应器之类的简易警报装置。
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昭华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顾沉舟扶着她手臂的手指,在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大约两分钟后,“山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废墟边缘,做了个“安全”的手势,并示意管道接口处有一个简单的、用挂锁锁住的铁皮阀门箱。
秦岳看向顾沉舟和昭华,用眼神询问。
顾沉舟低头,看向昭华。昭华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
“按计划,沈小姐和我过去。秦组长,你们按预定路线,向侧翼空地移动,等待混乱信号。”顾沉舟快速交代。
秦岳没有废话,重重点头,带着“隼”和“穿山甲”,迅速消失在侧面的阴影里,朝着那片计划中安装设备的废弃空地潜行而去。
现在,只剩下顾沉舟和昭华。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扶住昭华:“走。”
两百米的距离,在平时或许很短,但在今夜,却如同跨越雷区。他们借着废墟和阴影的掩护,走走停停,躲避着探照灯的光柱和远处可能的瞭望视线。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不时有碎石和废弃的金属零件绊脚。昭华的体力在急速消耗,呼吸越来越粗重,眼前阵阵发黑,全靠顾沉舟半扶半拖。
终于,他们摸到了那堆高大的煤渣堆后面。浓重的煤烟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那根粗大的临时供水管就在眼前,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管道旁边,果然有一个用铁皮和角铁焊成的、半人高的方形阀门箱,一把常见的铁挂锁挂在搭扣上。
顾沉舟示意昭华蹲下隐蔽,自己则迅速检查了一下阀门箱和周围环境。没有明显的电线或感应装置。他取出一根特制的、带钩的细铁丝,伸进锁孔,屏息凝神,耳朵贴近锁体,手指极其轻微地拨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昭华背靠着冰冷的煤渣堆,感觉怀中的玻璃瓶似乎变得越来越冷,那股寒意仿佛要穿透衣物,渗入骨髓。她体内的幽蓝物质,在接近这目标区域后,也开始变得不再安分,传来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带着焦躁感的脉动,与瓶中的血液仿佛产生了某种无声的共鸣。
“咔哒。”
一声轻微的弹响。锁开了。
顾沉舟轻轻取下挂锁,缓缓拉开阀门箱的铁皮门。里面是一个简易的球阀和一个压力表,管道在此处有一个向上的、带螺纹的取样口,此刻被一个塑料闷头塞住。
就是这里。
顾沉舟回头看向昭华,眼神凝重:“准备好了吗?”
昭华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玻璃瓶。在黑暗中,瓶身似乎隐约有极淡的、幽蓝色的光晕一闪而过。
她拔掉橡胶塞。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冰冷甜腥的气息飘散出来。她将瓶口对准那个取样口。
就在这时——
远处仓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喝声!
被发现了?还是正常的换岗或突发情况?
顾沉舟和昭华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顾沉舟猛地将昭华拉低,自己则紧贴在阀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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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拔出了手枪,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方向。
探照灯光柱突然剧烈晃动,朝着哨音响起的方向集中扫去。几束手电光也在仓库围墙上亮起,来回扫视。但幸运的是,灯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仓库正门和侧门方向,他们所在的这个偏僻的后勤管道区域,暂时还未被波及。
“快!”顾沉舟低喝,时间不多了,无论那边发生了什么,都会导致警戒级别瞬间升高。
昭华不再犹豫,手腕一倾——
粘稠的、带着幽蓝星点的暗红色血液,从瓶口流出,一滴,两滴……滑入取样口的螺纹缝隙,渗入管道内部。
几乎在血液接触管道内壁的瞬间,昭华体内的幽蓝物质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针狠狠刺中的悸动!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连接感”仿佛顺着血液的流向,短暂地延伸了出去。与此同时,她怀里被顾沉舟调试到特定频段的监测终端的指示灯突然疯狂地闪烁了几下,然后指向了一个极高的数值,又迅速回落!
有效!血液中的“东西”被激活了!并且发出了强烈的、短暂的信号!
昭华迅速将剩下的血液全部倒入,然后猛地将塑料闷头重新塞回取样口,用力拧紧!
“撤!”顾沉舟一把拉起几乎虚脱的昭华,将阀门箱的铁皮门匆匆关上,挂锁虚挂在搭扣上,来不及上锁了!然后搀扶着她,朝着与秦岳他们撤离路线相反、但事先计划好的另一个备用撤退方向——一片通往废弃铁轨和更荒凉野地的杂草丛——拼命奔去!
他们刚离开煤渣堆不到二十米,身后仓库方向,刺耳的、不同于哨音的、连续而凄厉的电子警报声,猛然划破了夜空!那是最高级别的生化污染警报!
紧接着,仓库内部灯光大亮,更多的探照灯被打亮,如同白昼般扫向四面八方!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金属碰撞声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警报触发了!混乱开始了!
顾沉舟心中一紧,拉着昭华,用更快的速度冲进茂密的杂草丛,利用齐腰高的荒草掩护身形,朝着黑暗深处亡命狂奔。身后,仓库方向传来了更加密集的跑动声和日语命令,显然守卫正在集结并向各个方向展开搜索。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但最危险的时刻,也才刚刚开始。他们必须在敌人拉网合围之前,逃出这片区域,并确认秦岳小组是否成功。
暗夜疾行,变成了与死神的赛跑。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脚下的野草绊着脚步,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捕声浪。昭华的意识在急速奔跑和极度虚弱中开始模糊,眼前只剩下顾沉舟紧握着她手臂的、坚定而有力的手,和前方那片仿佛永无止境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57. 困兽犹斗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六日,凌晨一点十五分,龙华工业区外围荒地
冰冷的夜风如同鞭子抽打着脸颊,带走了最后一丝体热。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碎玻璃。脚下的土地从杂草丛变成了更加松软湿滑的、遍布低洼水坑的荒地,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泥浆飞溅,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身后,仓库方向传来的警报声和混乱的喧嚣,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遥远了,但更加清晰的是从侧后方包抄过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敌人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搜索网撒开的速度惊人,而且显然有熟悉地形的人引导,正从仓库侧面呈扇形向他们这个方向快速压过来!
顾沉舟一只手紧紧搀扶着几乎完全倚靠在他身上的昭华,另一只手握着枪,一边在黑暗中努力辨识方向,一边听着后方追兵的动静,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速度和可能的逃脱路线。他们选择的这个撤退方向通往一片更加荒凉、沟壑纵横的废弃河滩地和更远处的野坟岗,地形复杂,易于隐蔽,但也容易迷路,且缺乏可利用的掩体。
“左前方,那个土坎后面!”顾沉舟低吼一声,拖着昭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一个小斜坡,躲进一条早已干涸的、深约半米的河沟边缘。冰凉的泥土和腐烂的芦苇杆气味扑面而来。
他们刚刚趴下,几道手电光柱就从不远处扫了过去,光斑在荒草和土堆上跳跃,伴随着急促的日语对话。
“……这边没有脚印!”
“扩大搜索范围!一定要找到!污染源不可能凭空消失!”
“一组去河边!二组去坟地方向!动作快!”
脚步声分成了两股,朝着不同方向奔去。其中一股,距离他们藏身的河沟边缘,最近时不过十几米。
昭华蜷缩在冰冷的泥土里,身体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极度的寒冷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她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流失,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怀里的监测终端早已在奔跑中不知掉落在何处,但体内那股幽蓝物质,在经历了刚才“投放样本”时的剧烈悸动后,此刻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深沉的“平静”,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麻木的冰冷。这种平静甚至比之前的刺痛更让她感到不安。
顾沉舟伏在她身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脚步声和手电光都远去,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
“不能留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他们很快会扩大搜索圈,这条河沟太明显。我们必须继续移动,往更深处走,找个能暂时藏身、又有视野观察的地方。”
他看向昭华,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只能看到她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眼睛。“还能坚持吗?”
昭华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她撑着想爬起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
顾沉舟不再多问,将枪插回腰间,双手用力,几乎是半抱半扛地将她从河沟里弄了出来。两人沿着河沟边缘,朝着更荒僻、地势更复杂的野坟岗方向,再次开始了艰难的跋涉。
野坟岗比想象的更加阴森。歪斜残破的石碑、坍塌的坟包、被野狗刨开的土坑、在夜风中呜咽的枯树……构成了一幅鬼气森森的图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死亡的寂静。
顾沉舟选择了一处相对背风、被几块巨大墓碑和茂密荆棘半包围的凹地。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看到来路的方向,又足够隐蔽。
他将昭华安置在一块倾倒的石碑后面,让她靠坐着,自己则蹲在墓碑边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远处,仓库方向的灯光依旧明亮,警报声似乎停了,但那种紧绷的搜索气氛并未消散。更近处,荒野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荆棘的沙沙声和不知名夜鸟偶尔凄厉的啼叫。
暂时安全了。但只是暂时的。
顾沉舟收回目光,看向昭华。她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紫。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甚。他心中一沉,知道她的身体状况正在急剧恶化。
“昭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急促,“听着,不能睡。保持清醒。”
昭华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过了几秒才勉强聚焦到顾沉舟脸上。
“冷……”她微弱地吐出这个字,声音几乎听不见。
顾沉舟立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污的工装外套,盖在她身上,又将她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但他的手也同样冰冷。
“坚持住。天快亮了。只要撑到天亮,我们或许就有机会。”他说道,既是鼓励她,也是在说服自己。
昭华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黑暗的夜空,那里依旧浓云密布,看不到丝毫黎明的迹象。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顾沉舟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留意着昭华的状况。她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停止,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想办法获取热量,或者……找到更安全的藏身所。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坟墓。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盗洞。有些老坟年久失修,或者早年被盗墓贼光顾过,可能会有深入地下、相对避风的洞穴。虽然不祥,但或许是眼下唯一能提供一点庇护的地方。
他示意昭华不要动,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起身,开始在附近的坟包间搜寻。很快,他在一个坍塌了大半的坟包侧面,发现了一个黑黢黢的、约莫脸盆大小的洞口,显然是盗墓贼留下的。洞口有新鲜的泥土痕迹,说明最近可能有人或动物进出过。
他折返回来,低声对昭华说:“那边有个洞,可能通往地下,能避风。我们得过去。”
昭华已经没有力气做出反应,只是任由顾沉舟将她再次扶起,半拖半抱地带到那个盗洞前。洞口狭窄,勉强能容一人钻入,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
顾沉舟先钻了进去,探了探深度。洞是斜向下延伸的,大约两米后似乎变得宽阔一些。他回身,将昭华小心地拉了进去。
洞内空间比想象中略大,像一个小型的墓室前厅,但空空荡荡,只有散落的碎砖和腐朽的棺木残片。空气污浊,但确实比外面避风许多,温度也似乎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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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点点。
顾沉舟将昭华安置在最里面的角落,用能找到的破木板和碎砖稍微垫了一下,让她躺得稍微舒服些。然后,他自己守在洞口内侧,既能观察外面情况,又能遮挡一些灌入的冷风。
暂时的庇护所找到了,但困境并未缓解。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品,昭华的身体情况危在旦夕,而敌人可能还在外面搜索。
就在顾沉舟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昭华,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顾沉舟立刻俯身:“怎么了?”
昭华的眼睛在黑暗中费力地睁开,瞳孔涣散,却似乎带着一丝奇异的清醒。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顾沉舟……”
“我在。”
“如果……我撑不到天亮……”她的气息断断续续,“我怀里的笔记本……石灰窑……墙缝……有记录……我的身体……数据……可能……有用……给穆勒……或者……能帮到的人……”
她在交代遗言。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交代实验数据的口吻。
顾沉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为之一窒。他没有打断,只是紧紧握住了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还有……”昭华的目光似乎想要聚焦在他脸上,却无法做到,“‘渡鸦’……‘白狐’……我妹妹……她……可能……不是……”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身体蜷缩起来,咳出的气息带着冰寒。
“别说话了。”顾沉舟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保存体力。你会没事的。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出去。”
昭华似乎想摇头,但已经没有力气。她的呼吸再次变得微弱下去,眼睛缓缓闭上。
顾沉舟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感受着她手心里那越来越微弱的生命迹象。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愤怒、无力感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绝不能。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洞口,透过缝隙望向外面依旧黑暗的荒野。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冒险。
他想起“穿山甲”在分开前,曾隐晦地提到,在野坟岗更深处,靠近旧河床的地方,有一个早年看坟人遗弃的窝棚,或许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但也可能只是个陷阱。
现在,那是唯一的希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昭华,咬了咬牙。将她独自留在这里,同样危险。但出去寻找生机,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用尽全力,在旁边一块相对坚硬的墓砖上,刻下了一个箭头符号和一个简单的数字“3”,指向洞口方向,表示自己离开,大约三刻钟内返回。这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紧急标记。
然后,他将手枪留在了昭华手边,尽管只剩最后一颗子弹……自己只带着匕首,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如同即将投入狩猎的孤狼,悄无声息地钻出了盗洞,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与寒风之中。
困兽犹斗,只为那一线渺茫的生机。而地下的黑暗墓穴中,生命之火正在微弱地摇曳,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归来的同伴,带回来的是希望,还是彻底的绝望。
58. 黎明之前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六日,凌晨三点,龙华野坟岗深处
黑暗粘稠得化不开,风穿过枯树和石碑的呜咽声如同鬼哭。顾沉舟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在坟茔、沟壑和齐腰深的枯草丛间疾行。匕首紧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武器”和慰藉。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限,眼睛适应着近乎绝对的黑暗,耳朵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细微动静——远处工业区隐约的机器嗡鸣、更远处苏州河上夜航船的汽笛、以及……身后方向,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看坟人的窝棚并不难找,它坐落在野坟岗边缘,靠近一段早已干涸龟裂的旧河床。那只是一个用泥巴、树枝和破烂油毡搭成的低矮棚子,大半已经坍塌,在夜色中如同一个蹲伏的、奄奄一息的怪兽。
顾沉舟没有贸然靠近。他伏在距离窝棚二十多米外的一处土坎后,借着黯淡的星光,仔细观察了足足五分钟。窝棚周围没有新鲜脚印,没有隐藏的人影,只有风吹动破油毡发出的噼啪声。棚子里面一片漆黑,死寂无声。
是空的?还是陷阱?
时间不等人。昭华在盗洞里,每一秒都可能滑向死亡的深渊。
顾沉舟不再犹豫,如同猎豹般从土坎后窜出,几个箭步便冲到窝棚那扇歪斜的木门旁。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侧耳倾听,同时用匕首尖端轻轻拨开门缝。
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和动物粪便的臭味扑面而来。里面一片漆黑。
他闪身进入,迅速适应着棚内更深的黑暗。棚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草席、生锈的铁罐和一个倒地的破瓦缸。角落里堆着一些发黑的柴禾。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品。
顾沉舟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放弃,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找。草席下只有尘土和虫壳。铁罐空空如也。当他掀开那个倒地的破瓦缸时,里面除了厚厚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的脚踢到了柴禾堆边缘一个硬物。他蹲下身,拨开表层的枯枝,下面露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约莫书本大小的扁平物体。
油布包裹得很严实,入手沉重。顾沉舟迅速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盒盖,借着从破棚顶漏下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星光,他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是他急需的食物或药品,而是——
几根金条。一小卷用油纸包着的、面额不小的日元和法币。还有一把保养得很好、擦着枪油的勃朗宁手枪,旁边放着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用细绳捆扎的笔记本。
金银细软,武器,还有……记录?
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绝不是普通看坟人该有的东西。这是某个“人物”藏在这里的应急物资,或者“棺材本”。很可能属于某个早已消失的黑市贩子、逃亡者,甚至……情报人员。
他毫不犹豫地将勃朗宁手枪和弹夹塞进怀里,金条和钱币也一并收起。然后,他飞快地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前面大部分是空白,只有最后几页,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看似毫无规律的日期、数字和简短的代号,像是某种私人密码或交易记录。但在倒数第二页的角落,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一行小字:
丙三号撤离点:法租界辣斐德路‘平安’钟表行后巷,第三块松动墙砖内。暗号:修‘劳伦斯’怀表。找‘老潘’。仅限紧急。
这行字让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一个备用的、极其隐秘的撤离或联络点信息!“丙三号”这个编号,带着浓厚的旧情报系统色彩。
没有时间深究这个“老潘”是谁,为何会在这里留下这样的信息。他迅速将笔记本揣入怀中。至少,枪和子弹是实实在在的收获,而这个意外的联络点信息,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能派上用场。
他不敢久留,迅速清理了自己进入的痕迹,将那把军用匕首也收起,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霉味和秘密的窝棚,转身冲入了外面的黑暗。
回程比来时更加急切。怀里的手枪和金条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但昭华的状况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几乎是奔跑着穿越荒野,凭着记忆和来时刻下的隐蔽记号,迅速找到了那个盗洞。
洞口依旧黑黢黢的,寂静无声。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沉。他压低声音,对着洞口内急促地唤了一声:“昭华!”
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瞬间屏住,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不再犹豫,立刻钻了进去。
墓穴内的黑暗和气味依旧。他摸到最里面的角落——
昭华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在绝对的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异常的冰冷。顾沉舟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颈侧。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寒的皮肤,过了好几秒,才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缓慢到几乎不存在的脉搏跳动。
还活着!但已经徘徊在生死边缘。
顾沉舟立刻行动起来。他将那件工装外套和窝棚里找到的一块相对干净的破油毡都盖在她身上,试图隔绝地下的寒气。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卷在窝棚柴禾堆里顺手抓的、相对干燥的细软枯草和引火物,又找到两块碎砖,开始尝试用匕首敲击燧石取火。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好几次差点成功又熄灭。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混合着泥土。他的动作稳定而快速,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终于,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在枯草上颤巍巍地燃了起来。他小心地护着这簇宝贵的火苗,慢慢添加更粗的枯枝。很快,一个小小的、跳跃着温暖光芒的火堆,在阴冷的墓穴角落里亮了起来。
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久违的、微弱的热量。顾沉舟将昭华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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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离火堆更近一些,小心避免火星溅到她身上。他握住她冰冷的手,靠近火焰烘烤,同时不停地低声呼唤她的名字,试图唤醒她逐渐沉寂的意识。
火光映照下,昭华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温暖的空气开始缓慢地驱散墓穴的阴寒。顾沉舟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不曾须臾离开她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昭华冰冷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眼睫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昭华!”他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昭华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最初是涣散的,映照着跳动的火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有了焦距,落在顾沉舟布满疲惫和焦虑的脸上。
“……火……”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带着难以置信的微弱暖意。
“是火。”顾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感受着那指尖似乎回升了一丁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你会没事的。我们找到了一点……物资。天快亮了。”
昭华似乎想说什么,但力气只够她微微转动眼珠,看了看那簇小小的、却如同生命般珍贵的火焰,然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身体的僵硬也略有放松。
她还活着。在鬼门关前,被这意外得来的、微弱的火焰,暂时拉了回来。
顾沉舟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略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但他不敢放松警惕,一边维持着火堆,一边倾听着洞口外的动静。
东方的天际,那浓重的黑暗,似乎真的开始透出一丝极其晦暗的、青灰色的微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但顾沉舟知道,真正的黎明并未到来。当阳光再次普照大地时,等待着他们的,不会是安宁,而是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局面。
“渡鸦”的龙华据点遭遇了“污染警报”,此刻必然处于高度戒备和内部清查状态,秦岳小组的行动结果未知。秋吉在闸北的“清理”可能已经完成,搜捕网只会收紧。重庆方面在参与了这次行动后,态度会更加微妙。而昭华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怀里的勃朗宁手枪沉甸甸的,那个意外得到的“丙三号撤离点”信息更像一个谜。
所有的线索、危机、未解的谜团和微弱的机会,都在这黎明前的微光中,缓缓浮出水面,交织成一张更加庞大而危险的网。
而他们,刚刚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即将面对的,或许是比黑夜更加残酷的白昼。
59. 破晓时分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六日,凌晨五点,龙华野坟岗墓穴
跳跃的火苗只剩下几簇微弱的、橘红色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热量和光亮,驱散了墓穴最深处的阴寒,却无法照亮洞口外那片正由墨黑转向青灰的天空。风停了,荒野陷入黎明前那种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消失的绝对静谧。
昭华靠着冰冷的墓壁坐着,身上裹着顾沉舟的外套和那块破油毡。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眼神不再涣散,有了一种虚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清醒。那簇小小的火焰和顾沉舟持续传递过来的体温将她从濒死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体内的幽蓝物质依旧死寂,但那种要命的、仿佛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似乎被这微弱的外界暖意中和了一点点。
顾沉舟坐在她对面,背靠另一侧墓壁,勃朗宁手枪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目光锐利地透过盗洞的缝隙,观察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中有血丝,但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没有丝毫松懈。
“天快亮了。”昭华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视线依旧没有收回,“我们必须在天色大亮之前离开这里。这片荒野白天无处藏身。”
“去哪里?”昭华问。她知道,任何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新的风险。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个从窝棚铁盒里得到的笔记本,翻到写着“丙三号撤离点”的那一页,借着最后一点火光,指给昭华看。
“法租界,‘平安’钟表行后巷,‘老潘’。”他低声念出关键信息,“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唯一一个在法租界内、相对具体、且看起来等级不低的备用联络点。可能是早年某个已经失效的旧网络残留,也可能是……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更深的暗桩。”
“可信吗?”昭华看着那行潦草的字迹。
“不知道。”顾沉舟的回答很直接,“但在我们自己的网络(冯师爷、‘灰鸽’)遭受重创,龙华行动结果未知,‘那边’(秦岳)态度不明的情况下,这是我们手头唯一可能获取外界信息、药品,甚至……庇护的线索。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他收起笔记本,目光重新投向洞口外越来越清晰的景物轮廓。“我们先设法离开这片区域,混入早起的市井人流,再相机前往法租界。你的样子太显眼,需要伪装。”
昭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形容枯槁的样子,点了点头。伪装是生存的基本技能。
顾沉舟开始迅速清理墓穴内的痕迹,用泥土掩灭火堆余烬,确保不留下任何明显的生活迹象。然后,他将那把勃朗宁手枪递给昭华:“拿着。防身。”
昭华接过沉甸甸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顿。她不会用枪,但这件武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象征。
顾沉舟自己则检查了一下那两个弹夹,将其中一个压入手枪,另一个收好。然后,他小心地探出盗洞,观察四周。
天色已经变成了鱼肚白,远处的厂房轮廓和近处的坟茔墓碑都清晰可见。荒野上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吹动枯草的沙沙声。
“走。”顾沉舟回身,将昭华扶出盗洞。
黎明前的空气清冽而寒冷,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但比起墓穴里的污浊,这已是难得的“新鲜”。两人辨明方向,大致朝着龙华与市区交界的方向,开始快速但谨慎地移动。顾沉舟选了一条相对隐蔽、沿着干涸河床边缘行进的路线,利用河岸的坡度遮挡身形。
体力依旧是个大问题。走了不到一里路,昭华的步伐就开始踉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顾沉舟不得不再次半搀扶着她。
天色越来越亮,东方的天际已经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红。远处开始传来早起农户的鸡鸣和更远处城市苏醒的、模糊的喧嚣。
必须尽快进入有人烟的区域。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荒凉的河滩地,踏上一条通往市郊的煤渣路时,顾沉舟猛地停下了脚步,一把将昭华拉到了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面。
“怎么了?”昭华心头一紧。
顾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噤声,目光死死盯着煤渣路延伸过来的方向。
几秒钟后,一阵低沉的、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传来。不是汽车,是……摩托车!不止一辆!
很快,三辆偏三轮摩托车出现在了视野中,车上坐着戴着头盔、身穿黑色制服、挎着冲锋枪的骑手。摩托车开得并不快,似乎在巡逻,车灯已经熄灭,但车身上醒目的标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不是日本宪兵,也不是常见的警察,而是某种特殊部队的标识。
是“渡鸦”下属的行动队,或者隶属秋吉观察团的“特别防疫警卫队”!他们在龙华周边拉网搜查,扩大范围了!
摩托车沿着煤渣路缓缓驶来,车上的骑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荒野和河滩。
顾沉舟和昭华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湿漉漉的芦苇丛,一动不敢动。距离不过几十米,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被发现。
摩托车越来越近。为首的骑手似乎对这片河滩地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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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车速放得更慢,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
就在顾沉舟的手指已经悄悄摸向腰间匕首,昭华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瞬间——
“噗啦啦!”
一大群栖息在附近芦苇荡里的水鸟,被摩托车引擎声惊起,扑棱着翅膀,发出嘈杂的鸣叫,呼啦啦地飞向了天空。
突如其来的鸟群吸引了骑手们的注意力,他们的目光被空中散乱的鸟群吸引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机会!
顾沉舟猛地压低声音:“低头!别动!”
他和昭华将身体伏得更低,几乎完全没入芦苇丛的阴影和露水中。
摩托车上的骑手们看了几眼鸟群,又扫视了一圈似乎空无一人的河滩,并未发现异常。引擎声重新加大,三辆摩托车加速,沿着煤渣路继续向前驶去,很快消失在道路转弯处。
直到引擎声彻底远去,两人才敢缓缓抬起头。冰冷的露水打湿了头发和脸颊,但更多的是冷汗。
“好险……”昭华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顾沉舟的脸色更加凝重。“他们的搜索力度和范围都在加大。这里不能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他搀扶起昭华,不再走相对开阔的煤渣路,而是沿着河滩边缘,朝着与摩托车来路相反、但更靠近一片早起炊烟袅袅的棚户区的方向快速前进。
半小时后,他们终于混入了一片靠近苏州河支流、以船民和苦力为主的、杂乱而充满生机的棚户区边缘。这里的气味更加复杂刺鼻,人流开始增多,穿着破烂的男女老少开始为一天的生计忙碌,对两个同样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逃难者”并未投以太多关注——在这乱世,这样的人太多了。
顾沉舟用一块破布包住了昭华过于苍白的脸和显眼的头发,又找了些河边的黑泥,胡乱抹在自己和昭华裸露的皮肤和衣服上,尽量掩盖特征。然后,他们像两个茫然的流民,随着稀疏的人流,朝着法租界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破晓时分,危机暂时解除,但更漫长的、充满未知的白日旅途,才刚刚开始。他们的目标——辣斐德路“平安”钟表行,那个神秘的“丙三号撤离点”,是希望之地,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昨夜龙华的行动,秦岳小组是否成功?龙华据点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渡鸦”和秋吉,又将如何应对这次突如其来的“污染警报”?
所有的问题,都如同此刻东方天际那越发明亮的曙光,刺破黑暗的同时,也照亮了前路上更多崎岖与险阻。
60. 未尽棋局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六日,上午九时,法租界辣斐德路,“平安”钟表行后巷
晨光终于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阴翳,将法租界整洁的街道、茂密的梧桐和典雅的建筑涂抹上一层明亮的暖色。辣斐德路不算最繁华的主干道,但也行人如织,电车叮当驶过,报童的叫卖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店铺伙计卸下门板的声响,交织成上海白昼惯常的、充满生机的喧闹。
“平安”钟表行是一家门面不大、装潢古旧的店铺,深色的木质橱窗里陈列着几座擦拭锃亮的座钟和怀表,玻璃上贴着“精修各国钟表”的泛黄字样。后巷狭窄潮湿,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杂物,与光鲜的前街判若两界。
顾沉舟和昭华如同两个真正的流浪者,蜷缩在后巷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昭华依旧裹着破布,脸色在阳光下更显苍白透明,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巷口偶尔经过的人影。顾沉舟则微微低着头,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却如同鹰隼,将钟表行后门和整条巷子的结构、可能的监控点尽收眼底。
他们没有立刻去敲那块“第三块松动墙砖”。过于急切,往往是陷阱的开端。
观察了约莫一刻钟,钟表行后门一直紧闭,无人进出。巷子里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我去。”顾沉舟低声说,将勃朗宁手枪塞进昭华手里,自己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尽量让步伐显得自然,朝着记忆中的位置走去。
后巷的墙壁斑驳,砖缝里长着青苔。他数到第三块砖,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敲击着墙面,寻找着“松动”的感觉。很快,他找到了——一块砖的边缘略有凸起,与周围的灰浆结合不牢。他用力一推,砖块向内凹陷了约莫半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没有暗门打开,没有机关启动,巷子里一切如常。
顾沉舟等了片刻,又按照笔记本上留下的、可能是“紧急”情况下的补充暗示——用特定的节奏(三短、一长、两短)再次敲击那块松动的砖。
敲击声刚落,钟表行那扇紧闭的后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穿着灰色旧长衫的干瘦老头探出头来,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快速地扫了顾沉舟一眼,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角落里的昭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略带沙哑的本地口音问道:“先生修表?”
“修‘劳伦斯’怀表。”顾沉舟低声说出暗号,目光紧盯着老头的眼睛。
老头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触动了久远的记忆。他点了点头,将门缝开大了一些:“里面请。这位……小姐也一起吧,外面风大。”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热情,但也无恶意。
顾沉舟略微犹豫,回头对昭华示意。昭华握紧怀里的手枪,挣扎着站起来,跟着顾沉舟,迅速闪进了那扇后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堆满各种钟表零件和工具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旧木头的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个小房间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头——应该就是“老潘”——引着他们走进那个小房间。房间同样狭小,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待修或拆卸的钟表机芯,如同一个时间的迷宫。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旧工作台和两把椅子。
“坐。”老潘示意,自己则走到工作台后,拿起一个放大镜,开始摆弄台上一块怀表,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来修表的顾客。“‘丙三号’……很久没人提这个代号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淡,“上次启用,还是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的时候。”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那正是第一次淞沪抗战时期。这个联络点的历史,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久远。
“现在情况紧急。”顾沉舟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我们需要药品,治疗重度失温和不明感染。需要安全的落脚点。还需要知道,昨晚龙华‘大丰纱厂’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传出来?”
老潘放下放大镜,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目光在顾沉舟和昭华身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昭华过于苍白的脸上和紧裹的破布上。“你们惹上的麻烦,不小。”他陈述道,没有询问具体是什么麻烦,“药品……我这里有早年备下的急救包,有些磺胺和退烧药,但不一定对症。落脚点……”他沉吟了一下,“这后面有个小阁楼,以前学徒睡的,还算干净隐蔽,可以暂避,但不能久留,我这里也不是万无一失。”
他从工作台下摸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有一些用油纸包着的药品和绷带。他又指了指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被木架半遮掩的小木梯:“阁楼在上面。食物和水,我会找机会送上去。”
“龙华的消息呢?”顾沉舟追问,这是目前最关键的。
老潘摇了摇头:“我只是个修表的,消息不灵通。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今天早上,送牛奶的伙计顺口提了一句,说龙华那边天没亮就有好多车子进出,好像出了什么事,有穿白大褂的人被抬上救护车拉走了,还有人在嚷嚷什么‘污染’、‘隔离’。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这模糊的信息,部分印证了昨夜行动的效果——确实引发了内部的混乱和可能的“污染”事件,但具体程度和秦岳小组是否成功,不得而知。
顾沉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能提供药品和暂时的藏身处,已经是意外之喜。他接过铁皮盒子,对老潘道:“多谢。我们不会久留,最迟明天早上离开。”
老潘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放大镜:“走吧。记住,这里只有修表的‘老潘’,没有什么‘丙三号’。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下来。”
顾沉舟和昭华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沿着那个狭窄的木梯,爬上了低矮的阁楼。
阁楼比下面更加低矮压抑,只能弯腰行走。但确实相对干净,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一张小桌子,一扇气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对此刻的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避风港。
顾沉舟将药品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下阁楼唯一的入口,确认可以从内部用一根木棍顶住。然后,他走到昭华身边,看着她脱力般坐在床沿,开始检查那些药品。
磺胺粉可以用于伤口消炎,但对她体内的“寒症”和不明感染毫无作用。退烧药更是完全不对症。他拿起一瓶碘酒和绷带,示意昭华伸出手腕,处理她之前取血时留下的伤口。
伤口已经止血,但边缘有些发白。顾沉舟用碘酒小心消毒,动作熟练而轻柔。冰凉的液体刺激让昭华微微蹙眉,但她没有出声。
“先在这里休息,恢复体力。”顾沉舟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老潘虽然身份神秘,但目前看来,至少不是敌人。这里是法租界,‘渡鸦’和秋吉的手暂时还不敢伸得太明目张胆,但搜捕肯定会持续。我们最晚明天必须离开,寻找更安全、更长久的落脚点,或者……设法与秦岳、‘穿山甲’,甚至穆勒医生取得联系。”
昭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沉舟专注包扎的手指上。他的指尖有细小的伤口和污迹,手背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沉舟包扎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将绷带末端打了一个牢固的结。“首先,确保你的安全,获取必要的医疗。”他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已想好,“然后,整合我们手头所有的情报——你带来的龙华线索、昨夜行动的结果、渡鸦’的公开动作、秋吉的动向、还有……重庆方面暧昧不明的态度。”
他抬起头,看着昭华,眼神深邃而坚定:“沈明瑜……‘白狐’,她在‘渡鸦’内部扮演的角色,她对你所做的一切背后真正的目的,是解开整个‘N7’谜团的关键,也可能藏着更大的秘密。我们必须要找到她,面对面。”
提到妹妹,昭华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被冰冷取代。“找到她之后呢?”
顾沉舟没有直接回答,他包扎好伤口,站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气窗前,望着外面被梧桐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N7’项目,德日合作,活体实验,上海地下的网络……这一切,不能就这样被掩埋。秋吉想用‘防疫’的外衣包裹罪恶,用时间和强权抹去证据。我们不能让他得逞。穆勒医生的报告是其一,我们掌握的活体证据是其二,可能从龙华获取的录音或影像是其三。我们需要将这一切,送到能将其暴露在真正阳光下、让‘渡鸦’和秋吉无所遁形的地方。”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惊人的决心和力量。这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或自救,更是为了揭露真相,阻止更大的灾难。
“这很难。”昭华陈述事实,“我们力量薄弱,敌人强大而隐秘。”
“所以我们不能硬拼。”顾沉舟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笼罩在阴影中,只有眼睛亮得惊人,“我们要像最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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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猎人,利用他们的破绽,制造他们的混乱,在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秦岳小组如果成功,我们就能获得‘渡鸦’内部的对话和证据。‘那边’的态度可以利用,也可以防范。甚至‘渡鸦’内部,难道就真的是铁板一块?秋吉弘一的‘科学理性’与战争狂热的结合,本身就是一种扭曲,或许……就有我们可以利用的裂痕。”
他的思路清晰而大胆,将敌人视为一个有机整体,寻找其薄弱环节进行打击。这需要极高的智慧、耐心和……运气。
“那你呢?”昭华再次问道,这次的问题更加直接,“顾沉舟,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任务,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顾沉舟沉默了。阁楼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市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一开始,是任务,是职责。后来……是为了真相,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像永丰仓库地下那些受害者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再后来……”他的目光落在昭华苍白却坚韧的脸上,顿了顿,“或许,是为了证明,在这片沉沦的土地上,总还有一些东西,不能被轻易摧毁。比如,活下去的意志。比如……不肯同流合污的底线。”
他没有说更具体的情感,但那目光中的复杂与沉重,已说明了一切。
昭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经历了生死逃亡、背叛、异变和绝望,她的心早已被冰封,但此刻,在这狭小破旧的阁楼里,听着他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最黑暗时刻也未曾真正熄灭过的眼睛,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不是温暖,不是希望,或许只是一种……确认。确认在这条孤独而危险的路上,她并非完全孤身一人。确认他们所抗争的,值得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她移开视线,看向气窗外那片被切割的天空。
“我会活下去。”她忽然说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至少,在亲眼看到真相大白,看到‘渡鸦’覆灭,看到沈明瑜……给出一个交代之前,我不会死。”
顾沉舟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认可。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阁楼重归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充满绝望和等待,而是蕴藏着一种蛰伏的、等待破土而出的力量。
窗外的上海,阳光明媚,车水马龙,仿佛昨夜的血色、地下的阴谋、荒野的逃亡都未曾发生。但顾沉舟和昭华知道,暗流从未平息。秋吉弘一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筹划下一步;龙华的据点可能在清理“污染”并加强防御;秦岳小组或许正在某个隐蔽地点回放录音;重庆方面在权衡利弊;“白狐”沈明瑜依旧行踪成谜;而穆勒医生,可能正冒着巨大风险,试图将报告送出上海……
这是一盘远远未曾下完的棋。棋子散落,棋手隐于幕后,棋盘上血迹未干。但执棋者之一的顾沉舟,和他身边这枚最为特殊也最为坚韧的“棋子”沈昭华,已经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中,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校准了前进的方向。
真相与黑暗的博弈,生存与毁灭的抗争,人性与阴谋的缠斗……一切,都将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在这座繁华与罪恶交织的东方魔都,激烈地上演。
而此刻,在这间不起眼的钟表行阁楼上,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短暂的休整后,将再次踏入那未尽的棋局,为了各自的目标,也为了那或许永远无法抵达、却必须追寻的光明。
第二卷《谍血罗曼》终
【预告·第三卷《彼岸花开》】
血色硝烟暂歇,暗涌从未停息。
当“白狐”沈明瑜主动现身,带来的不是姐妹相认的泪水,而是更为残酷的“交易”;
当顾沉舟与秦岳背后的力量若即若离,合作与猜忌的钢丝上,一步踏错便是深渊;
当秋吉弘一的“凤凰涅槃”计划浮出水面,上海,或将沦为“N7”最终的试炼场与祭坛。
昭华体内“共生体”的秘密逐渐揭开,她是打开毁灭之门的钥匙,还是关闭地狱之锁的密码?地下通道网络的最终交汇点,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过往与布局?
信任在绝境中淬炼,爱情在战火中无声滋长,而牺牲,将成为通往彼岸唯一的渡船。
第三卷《彼岸花开》,敬请期待终局之战——花开两岸,生死不见。血色罗曼,终将抵达宿命的彼岸。
61. 不速之客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七日,上午十时,法租界辣斐德路,“平安”钟表行阁楼
阁楼里的时间,仿佛被老潘满屋的钟表机芯吞没了,只剩下窗外梧桐叶缝隙间漏下的、缓慢移动的光斑。寂静中,只有昭华压抑的咳嗽声,像钝锯拉扯着朽木,每一声都让角落里的顾沉舟眉心收紧一分。
磺胺粉末洒在手腕伤口上,只带来短暂的刺痛,对深入骨髓的寒意毫无作用。昭华靠着斑驳的墙壁,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青白,皮下那些幽蓝的脉络比昨日更加清晰,如同冰层下缓慢扩散的毒藻。它们不再剧烈脉动,却以一种更顽固的方式盘踞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细微的、冰碴摩擦般的滞涩感。
“老潘早上送的米汤,喝一点。”顾沉舟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近,声音压得很低。米汤稀薄,几乎没有热气。
昭华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发紧:“喝了会更冷。” 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悖论——极度畏寒,却排斥外来的温热。那碗微温的米汤对她而言,像一股试图侵入冰原的暖流,只会激起体内“共生体”更激烈的、试图“同化”或“驱逐”的冰冷反应。
顾沉舟没有坚持,将碗放在一旁的小木凳上。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的脸:“你感觉它在……变化?”
“不是变化,”昭华的声音虚弱却清晰,“是……‘适应’。它在适应这种低温的、近乎休眠的状态,然后……更彻底地成为我的一部分。” 她抬起眼,看向顾沉舟,“我能感觉到,它不再仅仅是‘外来物’。它在我血液里流动的路径,和我小时候生病发烧时,母亲用冰毛巾擦拭的轨迹……很像。”
这话让顾沉舟脊背窜起一丝寒意。生理上的侵蚀,竟与记忆中的温情轨迹重叠?是巧合,还是那东西在利用宿主的深层记忆进行某种“伪装”或“融合”?
“穆勒医生提过,高级神经介入的可能性。”顾沉舟语气沉凝,“如果这东西真能响应特定信号,甚至影响你的感官和情绪,那么渗透记忆层面,或许……并非不可能。这比单纯的毒素或共生体更可怕。”
这意味着,昭华作为“活体密钥”的价值和风险,同时达到了新的高度。她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样本,更可能成为一个承载着“N7”设计者某种意图的、行走的“生物指令库”。
阁楼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楼下隐约传来老潘用镊子夹取齿轮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不是来自楼下店铺前门,也不是后巷。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来自他们头顶——阁楼那扇唯一的气窗外沿!
有人从外面,爬上了钟表行的外墙,敲响了这扇隐蔽的气窗!
顾沉舟瞬间弹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无声地移动到气窗侧面,勃朗宁手枪已握在手中,枪口斜指上方。昭华也立刻蜷缩起身子,将自己掩在木床的阴影里,右手摸向了藏在枕下的匕首。
气窗是从内侧插销锁住的,玻璃模糊不清。
敲击声又响了一次,同样的节奏。紧接着,一个被刻意压低、却依然能听出年轻女性特质的嗓音,贴着玻璃缝隙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奇异的熟悉感:
“姐……姐姐?是你在里面吗?”
沈明瑜!
昭华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被体内的寒意冻结。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扇模糊的气窗,瞳孔收缩。顾沉舟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冰寒刺骨,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狐”竟然找到了这里!如此精准,如此直接!她是如何突破老潘的店铺、避开可能的监视,直接摸到这个阁楼的?老潘是不是已经……
仿佛猜到了他们的惊疑,窗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快了些:“别担心楼下那个老头,他没事,只是……暂时睡一会儿。我没带别人来。姐姐,开窗,我们谈谈。就我们两个。”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或者,你想让顾长官听听我们姐妹的私房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谈判的邀请。
顾沉舟用眼神向昭华递去询问——开,还是不开?战,还是谈?
昭华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沉重撞击。妹妹的声音,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穿透两年的生死相隔、背叛与伤害,直直刺入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没有泪水,只有更加深重的寒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锐痛。
她看着顾沉舟,缓缓地,点了点头。同时,用口型无声地说:“戒备。”
顾沉舟领会,他退到阁楼入口木梯旁,既能封锁退路,又能随时支援或控制局面,手枪稳稳指向气窗方向。
昭华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如刀。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气窗前,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插销时,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用力拉开插销,将气窗向内推开一条窄缝。
清晨的光线和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一同涌入的,还有一张紧贴着窗框的、年轻苍白的脸。
沈明瑜。
她穿着不合身的、略显宽大的粗布女工服,头发胡乱塞在一顶旧帽子里,脸上沾着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妹妹明瑜”的、怯生生的神情,与“白狐”的冰冷诡谲截然不同。但昭华清晰地看到,在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白色的狐狸形状耳钉,在光线下闪着微光。
姐妹二人,隔着一扇狭窄的气窗,在弥漫着灰尘和机油味的阁楼里,再次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姐姐,”沈明瑜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哭过般的沙哑,“你看起来……很不好。”
昭华没有回应她的“关心”,声音冷硬如铁:“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想干什么?”
沈明瑜咬了咬下唇,那个小动作像极了从前做错事时的模样。“是……是‘夜莺’的生物信号残余。昨晚龙华那边警报触发后,有个新的、微弱的指向性脉冲信号,间歇性地出现过几次,大致方位在这里。秋吉教授的人也在查,但我……我先一步。” 她坦白得令人心惊,直接承认了利用昭华体内信号进行追踪的事实。
“至于想干什么……”她顿了顿,目光快速扫了一眼阁楼内持枪而立的顾沉舟,又回到昭华脸上,眼神变得复杂,“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姐姐。一个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交易。”
“交易?”昭华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用我的命,换你的前程?还是用顾沉舟的情报,换你在‘渡鸦’里的地位?”
“不!”沈明瑜急切地否认,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卡在窗框上,“不是那样的!姐姐,你根本不知道‘凤凰涅槃’是什么!那不是研究,那是……清洗!是最终测试!秋吉弘一已经拿到了部分激活数据,他要把整个上海,特别是几个重点区域,变成‘N7’的终极效能验证场!所有活物,都是测试数据!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这城里成千上万的人!”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拔高,又被自己强行压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们要把‘钥匙’和‘锁’同时启动,观察在最极端环境下,‘N7’的定向清除效率和……变异可能性。而姐姐你,你是目前最稳定的‘钥匙’载体,也是……最有潜力的‘锁’的候选。”
“钥匙”与“锁”……顾沉舟之前的情报和穆勒的推测被印证了。昭华的身体,同时具备两种潜在极端属性。
“所以呢?”昭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交易是什么?”
沈明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语速极快地说道:“我知道‘凤凰涅槃’的核心触发装置在哪里,也知道一部分早期地下网络的最终交汇点——那里藏着‘N7’最初的原始菌株样本和一部分德方合作者的实验日志,可能有关于‘钥匙’和‘锁’的原始设计图,甚至……中止协议的线索!”
她盯着昭华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帮你拿到那些东西,帮你找到可能阻止或逆转你身体变化的方法。而你,姐姐,你要帮我……在秋吉启动‘涅槃’之前,让我‘消失’。不是叛逃,是真正的、连‘渡鸦’也找不到的‘消失’。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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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交易内容,完全出乎意料。沈明瑜不是在为“渡鸦”争取什么,而是在为自己谋求退路,甚至不惜出卖核心机密。
“我凭什么相信你?”昭华的目光如冰锥,“凭什么相信这不是另一个陷阱?相信你拿到新身份后,不会反手把我们全卖了?”
沈明瑜的眼泪终于滚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清晰的泪痕。“因为……‘夜莺’计划里,不止你一个‘载体’,姐姐。”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也是。我是……更早的、不成功的试验品。我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秋吉弘一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凤凰涅槃’对我来说,不是晋升阶梯,是焚化炉。我想活,姐姐,像个人一样活,哪怕只能多活几天……我不想变成怪物,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她哽咽着,抬起手腕,笨拙地扯开袖口。苍白的手腕内侧,隐约可见几道淡淡的、与昭华手腕上类似的幽蓝色细小脉络,但颜色更暗淡,分布也更杂乱,像即将熄灭的残火。
昭华的心,像被那只冰冷的手再次狠狠攥紧。妹妹……也是试验品?不成功的……试验品?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寒意席卷了她。她看着窗外妹妹那张泪痕交错、写满恐惧与求生欲的脸,看着那枚刺眼的白色狐狸耳钉,脑海中翻腾着过往的姐妹温情、南京家破人亡时的烈焰、百乐门外的冰冷枪口、河伯祠黎明时那句淬毒的话……
真真假假,背叛与牺牲,阴谋与血缘,在这一刻纠缠成死结。
“地图,地点,具体信息。”顾沉舟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从阴影中走出两步,枪口依旧稳定,“先交货,再谈你的‘船票’。”
沈明瑜似乎被他的出现和直接的语气惊了一下,但她迅速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火柴盒大小的薄片,从窗缝塞了进来。“微型胶片,用显影药水看。核心装置位置和地下网络关键节点坐标都在里面,还有一部分我记忆中的通道密码。更详细的日志和样本位置,需要到达第一个节点后才能确认。”
昭华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触手冰凉沉重。
“我怎么知道这一定是真的?”顾沉舟追问。
“你们可以验证。”沈明瑜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显得可信,“胶片里有一个坐标,是‘惠仁’地下二层一个废弃标本储藏室的通风管道入口,那里藏着秋吉弘一私人记录的部分副本,关于早期‘钥匙’培养的。你们可以去查看。但动作要快,秋吉很可能在龙华事件后转移或销毁备份。”
她给出了一个可验证的“定金”。
“你什么时候要‘消失’?”昭华终于再次开口。
“在你们拿到原始菌株样本和日志之后,在‘凤凰涅槃’启动倒计时开始之前。”沈明瑜快速说道,“具体方式,你们定。但我需要绝对的保证。”
阁楼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风险巨大,但诱惑同样惊人——直达“N7”项目核心秘密的机会,以及可能拯救昭华甚至更多人的关键线索。
顾沉舟与昭华目光交汇,无声地交换着意见。怀疑从未消失,但机遇稍纵即逝。
“我们会核实。”最终,顾沉舟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核实期间,你保持静默,不得再主动联系我们,也不能向‘渡鸦’泄露我们的位置。一旦核实为真,我们会再联系你,敲定下一步计划和你的‘消失’方案。”
“好。”沈明瑜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松懈,但眼神深处依旧藏着不安,“我等你消息,姐姐。” 她深深看了昭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她缩回身子,敏捷地从外墙爬下,消失在气窗外的视野中。
昭华缓缓关上了气窗,插好插销。阁楼里仿佛还残留着妹妹的气息和那句“我想活”的哀求。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交易已经提出,魔鬼的契约悬在半空。
而通往“彼岸”的、布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似乎在这一刻,显露出了第一个,既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毁灭的岔路口。
62. 筹码代价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七日,上午十一时,“平安”钟表行阁楼
油纸包被摊开在阁楼唯一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旁边摆着老潘工作间里找来的一个浅口白瓷碟,一碟清水,还有一小瓶气味刺鼻的显影药水——这是老潘早年玩摄影时剩下的,藏在布满灰尘的工具箱最底层。
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恰好照亮方寸桌面,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狂舞。顾沉舟用镊子夹起那片火柴盒大小、薄如蝉翼的褐色胶片,小心地放入瓷碟清水中浸润片刻,然后用更细的毛笔尖蘸取药水,极其均匀地涂抹在胶片表面。
昭华靠坐在床沿,目光紧盯着那片看似空白的胶片。手腕上被沈明瑜眼泪滴落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丝异样的、不属于冰冷身体的微温,让她感到莫名的烦躁。体内的幽蓝物质对那点微温毫无反应,依旧死寂,但这种“无关紧要”的触感本身,却比任何生理刺激更让她心神不宁。
药水与胶片接触的瞬间,神奇的变化发生了。原本空无一物的褐色底片上,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如同魔法般从虚无中生长出来。首先是坐标数字,采用了一种混合经纬度和局部网格的复合标注法;接着是简略却精准的平面示意图,勾勒出地下空间的轮廓、通道走向、房间标识;最后是一些用德文和日文片假名混合标注的简短注释,以及几组看似毫无规律的、像是密码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顾沉舟屏住呼吸,用放大镜一寸寸仔细检视。胶片上的信息量惊人,远超预期。不仅标明了沈明瑜所说的“惠仁疗养院地下二层废弃标本室通风口”的精确位置和开启方法,还额外提供了至少另外三处关键节点的坐标——一处位于公共租界早期建造的、现已废弃的邮政总局地下保险库附近;一处指向闸北毗邻苏州河的一段古老防洪墙基深处;最后一处,也是最核心的,竟标注在法租界边缘、靠近徐家汇天主教堂地下墓穴群的某个特定区域。
这些节点之间,用虚线连接,隐约构成一个以“惠仁”为起点、向城市不同方向辐射、最终似乎又隐隐汇聚的隐秘网络。这与陈默言之前根据旧图纸推测的、可能存在但未能证实的“地下通道网络”惊人地吻合,并且更加具体、深入。
而那些德日文注释,虽然简短,却触目惊心:
“初始样本储存点 A-7(温度敏感型)”
“神经调制信号中继站 B-3(备用)”
“钥匙-锁 共鸣实验场(预设,未激活)”
“涅槃协议触发点候选 Alpha, Beta…”
“钥匙-锁 共鸣实验场”、“涅槃协议触发点”——这些词句冰冷地证实了沈明瑜关于“凤凰涅槃”的警告并非虚言。
顾沉舟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胶片一角,用特殊墨水留下的一行娟秀小字,是中文:
“姐姐,顺着血的味道走,但别信眼睛看到的全部。明瑜。”
“顺着血的味道走”……是指她体内的幽蓝物质?还是另有所指? “别信眼睛看到的全部”……是提醒陷阱,还是暗示情报本身就有问题?
顾沉舟直起身,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胶片提供的情报价值毋庸置疑,但其中蕴含的风险和谜团也同样深重。沈明瑜是真心寻求逃生,还是奉命抛出诱饵?这胶片本身,是否就是“涅槃”计划的一部分,旨在将他们引入预设的陷阱或实验场?
“你怎么看?”他将目光投向昭华。
昭华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低头凝视着胶片上那些冰冷的线条和文字。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钥匙-锁 共鸣实验场”那几个字,体内沉寂的幽蓝物质似乎毫无反应,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不安。
“信息很可能是真的。”她开口,声音低沉,“至少,关于网络节点和早期样本储存的部分,逻辑上能和她之前透露的、以及我们掌握的情报串联起来。伪造这样一份详尽且能部分验证的地图,需要极高的成本和对我们已掌握信息的精准了解,‘渡鸦’未必会为了设一个不确定的陷阱而付出这么多。”
“但‘涅槃协议触发点’和‘共鸣实验场’的标注,也可能是在引导我们走向预设的决战地点。”顾沉舟指出关键风险。
“所以我们需要验证,但不止验证她给出的‘定金’。”昭华抬起头,眼神冷静得可怕,“我们还需要主动权。不能完全跟着她的节奏走。”
“你的意思是?”
“她想要‘消失’,想要活命。这就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我们最大的筹码。”昭华的目光落在“初始样本储存点 A-7”的标注上,“她给了我们地图,但未必给了我们所有‘钥匙’。进入这些地方,尤其是储存原始菌株和实验日志的核心区域,可能还需要特定的生物识别、密码、或者……像我这样的‘活体钥匙’的特殊反应。她没说,也许是留一手,也许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全部。”
顾沉舟立刻明白了她的思路:“你是说,我们可以利用她去‘探路’或‘开门’,用她来验证更深层的陷阱,同时获取我们单独行动无法得到的关键信息?甚至……在必要时,将她作为与‘渡鸦’或秋吉周旋的另一个筹码?”
这是一个极其冷酷、甚至残忍的计划。利用沈明瑜求生的欲望,将她作为探路的卒子和潜在的牺牲品。
昭华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是她先提出的交易。在这场游戏里,没有无辜者。她想活,我们也要活,还要阻止更大的灾难。如果她的情报能帮我们找到中止‘涅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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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救更多的人,那么……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她,包括我自己,都是必要的代价。”
她的话像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顾沉舟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那座正在被残酷现实不断加固的冰山。他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对错,战争和谍报本就无关道德,只有生存与胜负。
“那么,第一步,”顾沉舟将注意力拉回现实,“验证‘惠仁’地下那份秋吉的私人记录副本。如果属实,不仅能确认胶片的部分真实性,还可能获取关于‘钥匙’培养的更多信息,这对你至关重要。”
“需要‘穿山甲’或者秦岳的人协助吗?”昭华问。潜入戒备森严的“惠仁”地下,绝非易事。
顾沉舟摇头:“‘穿山甲’行踪不定,秦岳那边……在龙华行动结果明确之前,不宜过多接触,以免节外生枝。这次,我们自己去。”
“你的伤?”昭华看向顾沉舟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擦伤和淤青。
“无碍。”顾沉舟活动了一下肩膀,“老潘这里还有些工具可以借用。关键是计划和时机。”
他再次俯身,仔细研究胶片上关于“惠仁”地下二层那个通风口的标注。入口位于疗养院主体建筑后部,靠近锅炉房与杂物堆放区之间一个极其隐蔽的天井底部,被废弃的花盆和建筑垃圾掩盖。通风管道本身是早期建筑遗留,直径勉强容一人通过,内部有锈蚀的铁爬梯,通往地下二层一个早已停用、堆满废弃标本瓶和福尔马林池的房间上方。
“时间定在今晚后半夜,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是人体最疲惫、警戒最可能松懈的时段。”顾沉舟迅速做出判断,“我们需要更详细的疗养院今晚的守卫巡逻规律,这个可能需要老潘帮忙,看看他有没有办法从附近店铺伙计或更夫那里打听到一些日常规律。另外,还需要准备攀爬工具、照明、防毒面具以及最重要的——一旦进入,如何快速找到并阅读那份记录,然后不留痕迹地撤离。”
计划迅速成型。利用沈明瑜提供的情报,进行一次高风险、高回报的验证性潜入。
昭华没有异议。她走到气窗前,望向外面梧桐掩映的街道。阳光下的一切看起来平静而遥远,但地下深处,黑暗的网络正在悄然运作,致命的倒计时或许已经开始。
妹妹的脸,带着泪痕和恐惧,再次浮现在脑海。那句“我想活”的哀求,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最柔软、却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压下了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在这场以城市为棋盘、以无数生命为赌注的终极博弈中,亲情、信任、乃至人性本身,都成了需要仔细权衡、有时甚至必须亲手割舍的筹码。
而他们,已经押上了所有。
63. 阴影回响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七日,下午三时,法租界边缘,某茶馆二楼雅间
茶香袅袅,混合着午后阳光晒暖的木头气息,暂时驱散了连日来如影随形的血腥与污浊。雅间临街的窗户半开着,透过竹帘缝隙,可以看到楼下街面上稀疏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黄包车,一切都显得慵懒而平常。
秦岳坐在八仙桌旁,端着白瓷盖碗,却没有喝,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实则锐利地扫视着对面街角一个蹲着晒太阳的乞丐和更远处一个正在擦拭橱窗的伙计。他对面坐着顾沉舟,同样姿态放松,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
距离约定的会面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
“‘穿山甲’联系不上。”秦岳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约定的几个备用联络点,都没有他的标记。最后一次确认他的位置,是昨天凌晨,龙华行动开始前,在仓库外围的废弃石灰窑附近。”
顾沉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石灰窑……”那是昭华与“老烟枪”接头的地方,也是“穿山甲”最后出现并护送他们前往汇合点的区域。“行动结束后,他应该按计划撤离到第三备用点。”
“他没到。”秦岳的语气没有太多波澜,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凝重,“两种可能:暴露被捕,或者……遭遇了其他意外。龙华那边天亮后虽然解除了外部封锁,但内部戒严级别很高,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查探。”
这意味着龙华行动的后半段——秦岳小组安装监听设备的结果,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谜。设备是否成功安装?是否录到了有价值的信息?甚至,设备是否已被发现?一切都无从知晓。
“你们的损失?”顾沉舟问。
“‘山猫’在撤离时被流弹擦伤手臂,不碍事。‘隼’安全。”秦岳简单带过,显然更关心“穿山甲”的失踪和行动成果的缺失。“顾先生,昨夜‘污染源’的成功投放,为我们创造了宝贵窗口,这一点必须承认。但窗口期的利用效果,现在成了未知数。这会影响我们下一步的决策。”
他是在暗示,如果无法确认监听成果,重庆方面对继续深度介入此事的兴趣和资源投入,可能会打折扣。
顾沉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苦涩在舌尖蔓延。“秦组长,沈明瑜主动接触了我们。”
秦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白狐’?她说了什么?”
顾沉舟没有隐瞒,将沈明瑜现身阁楼、提出交易、交出微型胶片情报、透露“凤凰涅槃”计划核心以及她自身也是试验品求生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但略去了昭华手腕痕迹和那句“顺着血的味道走”的私人留言。
秦岳听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显然在快速消化和权衡这爆炸性的信息。
“微型胶片的内容,你们验证了多少?”他问。
“初步显影完成,信息详尽,逻辑自洽。我们计划今晚验证她提供的第一个坐标点——‘惠仁’地下秋吉的私人记录副本。”顾沉舟坦言,“如果验证通过,情报可信度将大幅提升。”
“风险呢?”秦岳目光如炬,“这完全可能是秋吉和‘白狐’联手设下的圈套,用核心机密做饵,诱使你们,甚至可能包括我们,进入预设的歼灭区或实验场。‘凤凰涅槃’若真如她所说,你们现在每一步,都可能是在为敌人的最终测试提供数据和场景。”
“我们考虑过。”顾沉舟语气平静,“所以需要谨慎验证,并且,握紧她‘求生’这个最大筹码。她的情报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直抵‘N7’核心、获取中止方法的机会。即使有陷阱,也需要判断陷阱的深度和真正的目标。”
秦岳深深看了顾沉舟一眼,似乎在评估他的决心和风险承受能力。“顾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上峰对‘N7’项目高度重视,但态度是审慎的。我们介入的底线,是获取关键证据、掌握主动、必要时进行有限度的破坏和干扰,阻止其大规模应用。但直接与‘渡鸦’核心,尤其是与秋吉弘一进行正面决战,或者卷入其内部的‘清理’计划,不符合我们目前的战略重心,也可能引发我们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
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委婉警告顾沉舟不要将重庆方面拖入一场可能超出掌控的、代价高昂的局部决战。
“我明白。”顾沉舟点头,“我们不需要贵方直接参与针对‘涅槃’计划的正面行动。但我们需要信息共享、必要的物资支持以及在关键时刻,协助沈明瑜‘消失’的渠道和能力。作为交换,我们获得的所有关于‘N7’核心技术、地下网络、以及‘渡鸦’高层动向的情报,包括可能从秋吉私人记录中获取的信息,都可以与贵方共享。”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顾沉舟用未来可能获取的、对重庆方面极具价值的情报,换取对方有限的、但关键的支持。
秦岳再次陷入沉默,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稍快了些。他在权衡利弊。支持顾沉舟,意味着持续投入资源,承担被“渡鸦”发现并报复的风险,但可能换来揭开日军绝密生化项目核心、甚至获取部分技术细节的巨大收益;撇清关系,固然安全,但可能错失良机,并且,如果顾沉舟他们失败,“涅槃”计划真的启动,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良久,秦岳缓缓吐出一口气:“原则上,我们可以提供以下支持:第一,情报共享,包括我们掌握的‘渡鸦’外围人员调动、物资流动异常信息;第二,有限的装备支持,我可以提供一套更先进的微型潜望窥镜和强磁吸附录音设备,以及一些特种开锁工具和应急药品;第三,在你们确认沈明瑜情报真实性、并决定履行‘交易’后,我们可以评估并提供一条相对安全的、将她转移出上海的备用路线。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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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加重:“所有支持,必须在我们共同制定的风险管控框架下进行。你们每一次关键行动前,必须告知我们大致计划、目标和风险等级。如果行动超出预定风险阈值,或者出现我们无法接受的变数,我们有权中止支持,并要求你们立刻撤离相关区域。此外,所有获取的情报,必须第一时间同步给我们。”
条件苛刻,但也在意料之中。重庆方面既要摘桃子,又不想沾太多泥。
“可以。”顾沉舟没有过多犹豫,“具体细节和联络方式,需要敲定。”
“老规矩,通过‘茂源’米行的暗格传递加密纸条。紧急情况,用这个频率和呼号。”秦岳从怀里掏出一张极小、印着米行广告的卡片,背面用隐形药水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递给顾沉舟。“装备,今晚八点前,会放在老城隍庙‘九曲桥’下第三个桥洞从西往东数的第二块松动的石板下。”
交易达成。双方都得到了现阶段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信任的基石依旧脆弱,合作的前景布满雷区。
“最后一个问题,”秦岳在起身前,忽然问道,目光直视顾沉舟,“顾先生,你真的相信,沈昭华小姐能控制住她体内的……那个东西吗?根据我们有限的生物战剂知识,这种深度介入神经和代谢系统的共生体,一旦被特定信号全面激活,宿主本人的意志,恐怕很难抗衡。”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是顾沉舟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如果连她自己都放弃了,那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她现在是我们唯一的‘钥匙’,也可能是唯一的‘锁’。我们必须赌一把,赌她的意志,赌我们能在一切失控之前,找到控制或解除的方法。”
秦岳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戴上礼帽,起身离开了雅间。
顾沉舟独自留在雅间里,又坐了片刻,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之后,是更深的疲惫和凝重。
他走到窗边,透过竹帘望向楼下。秦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那个晒太阳的乞丐也挪了地方。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知道,阴影从未远离。地下的网络在运转,“凤凰涅槃”的倒计时或许已经开始,沈明瑜的身份和意图成谜,昭华的身体在未知的轨道上滑行,而他们与重庆方面的合作,也如履薄冰。
所有的线索、危机、盟友与敌人,都在这座城市的脉搏中暗暗回响,交织成一张越来越紧、越来越复杂的网。
而今晚,对“惠仁”地下的潜入,将是他们撕开这张网的第一针,也可能,是坠入更黑暗深渊的第一步。
他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襟,平静地走出雅间,汇入楼下街面稀疏的人流之中。平静的外表下,是如同绷紧弓弦般的警觉与决心。
阴影中的回响,已经敲响。行动,必须继续。
64. 地下回廊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八日,凌晨两点三十分,“惠仁疗养院”后部天井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这座白天显得宁静甚至有些高雅的白墙建筑彻底吞没。只有几盏为巡逻而设的路灯,在庭院角落投下昏黄而孤立的光晕,反而衬托出其他区域的深邃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湿土、夜来香的甜腻,以及远处苏州河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天井位于疗养院主体建筑与后方一排附属平房之间,是个边长不过五六米的方形凹陷区域,平日里堆放着淘汰的旧家具、破损的花盆和一些建筑废料,罕有人至。此刻,这里更是死寂一片。
顾沉舟和昭华如同两道紧贴墙壁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一处倒塌的篱笆缺口滑入天井。他们穿着深色的紧身衣,脸上涂抹着油彩,身上除了必要的工具和武器,别无长物。昭华的体力经过白天在老潘阁楼的强制休息和少量进食,略微恢复,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她集中全部意志,将身体的不适压到意识的最底层,强迫自己跟上顾沉舟的动作。
根据沈明瑜胶片上的标注,入口就在天井最深处,紧靠一面爬满枯藤的砖墙脚下,被几个倒扣的破瓦缸和一堆腐烂的木板半掩着。
顾沉舟示意昭华警戒,自己则上前,小心地挪开那些遮挡物。很快,一个直径约五十公分、边缘破损、内壁长满滑腻苔藓的圆形水泥管口显露出来。管口向下倾斜,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陈年尘土和淡淡福尔马林混合的阴冷气息从下面涌上来。
就是这里。早期建筑的通风兼检修管道入口。
顾沉舟从背包里取出一根特制的、带爪钩的尼龙绳,将一端牢牢固定在旁边一个埋入地下的、锈蚀的铁桩上,另一端扔进管道。他率先下去,试了试绳子的承重和管壁的湿滑程度,然后对昭华点了点头。
昭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抓住绳子,学着顾沉舟的样子,背对洞口,双脚蹬住湿滑的管壁,开始向下滑降。管道内壁比想象的更加狭窄和湿滑,粗糙的水泥面和凸起的锈蚀铁箍不时刮擦着身体。黑暗如同有实质的墙壁,压迫着感官,只有头顶洞口那一点点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标示着来路。
下降了大约七八米,脚下传来了实地感。顾沉舟已经等在那里,打开了蒙着红布的小型手电,光线调至最低,只照亮脚前方寸之地。这里是一个横向的、更加低矮的砖砌通道,高度仅容人弯腰前行,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更加明显,混杂着更浓的灰尘和霉菌气息。
通道并不长,走了约二十米后,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铁爬梯,通往一个同样被锈蚀铁栅栏封住的方形出口。栅栏没有上锁,只是用铁丝粗糙地拧着。顾沉舟用钳子小心剪断铁丝,轻轻推开栅栏。
他们钻了出来,置身于一个更大的空间。手电光扫过,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储藏室,堆满了蒙着厚厚灰尘的空玻璃标本瓶、破损的木质支架、还有一些锈蚀的手术器械推车。空气凝滞,灰尘在手电光柱中狂舞。正前方有一扇厚重的、漆成暗绿色的木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老式的钥匙孔。
“就是这里了。”顾沉舟对照着胶片上的示意图,低声确认。秋吉弘一的私人记录副本,应该就在这扇门后的房间里。
他走到门边,没有贸然去碰门把手,而是先仔细检查门框、锁眼周围和地面。没有发现明显的警报导线或压力装置。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但看起来保养得不错。顾沉舟从工具包里取出两根细长的特制撬锁工具,插入锁孔,屏息凝神,指尖感受着内部簧片微弱的反馈。
时间在寂静和尘埃中缓慢流逝。昭华紧贴着门边的墙壁,握着顾沉舟给她的那把勃朗宁手枪,枪口下垂,但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外,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储藏室外任何一丝可能的声响。她的心跳在冰冷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体内的幽蓝物质依旧死寂,但在这种极度的紧张和封闭环境中,她似乎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它那惰性的、如同深海淤泥般的存在感。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弹响。锁开了。
顾沉舟缓缓转动门把手,将门推开一道缝隙。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侧身闪入,昭华紧随其后,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手电光再次亮起,照亮了这个不大的房间。这里更像一个私人的资料室或小型实验室。靠墙是一排厚重的木制档案柜,柜门上着锁。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旧书桌,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铅笔、还有一个老式的台灯。书桌旁边,是一个小型的、带有玻璃门的标本陈列柜,里面摆放着几个用福尔马林浸泡的、看不清具体形态的生物组织标本。
最重要的目标,是书桌后方墙壁上,一个嵌入墙体的、带有密码转盘的小型保险箱。根据沈明瑜的标注,秋吉的部分核心实验笔记和早期数据备份,就存放在这里。
顾沉舟立刻走到保险箱前,仔细查看。这是一个老式的机械转盘密码锁,三道密码。胶片上没有直接给出密码,但提供了一个提示:“生日倒序,加上第一次成功分离‘N7’原始株的月份和日期。”
这就需要他们已知秋吉弘一的生日,以及“N7”原始株的成功分离日期。
“秋吉弘一的公开资料显示,他出生于1898年11月23日。”顾沉舟低声回忆,“‘N7’原始株分离日期……穆勒医生从早期德国文献碎片中推测,可能在1935年秋季,具体月份不详。沈明瑜的提示可能意味着,这个日期对秋吉本人有特殊意义。”
“假设是1935年9月……或者10月?”昭华快速思考,“胶片提示‘第一次成功分离’,这个日期秋吉一定会记录,很可能就在这个保险箱里的某份文件中。但我们现在无法得知。”
“只能试。”顾沉舟眼神沉静,“生日倒序是 23-11-98。先尝试组合9月和10月的日期。”
他蹲下身,开始小心地转动密码转盘。机械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一次尝试:23-11-98-9-?
第二次尝试:23-11-98-10-?
都无法转动到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紧张感在加剧。在这里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就在顾沉舟准备尝试其他可能月份时,昭华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书桌桌面。那里散落的纸张中,有一张被镇纸压着的、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上面用德文潦草地写着一行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简单的烧杯和菌落图案。
她轻轻移开镇纸,拿起那张纸。德文写的是:“纪念日。1935.10.07。纯净的‘N7-A’在低温下首次显现稳定荧光。里程碑。但‘钥匙’的寻觅,依旧漫长。”
10月7日!这就是“第一次成功分离‘N7’原始株”的日期!
“顾沉舟,日期是10月7日!”昭华压低声音急道。
顾沉舟立刻回身,看了一眼那张纸,眼中闪过一道光。他迅速回到保险箱前,再次转动密码转盘:23 - 11 - 98 - 10 - 07。
“咔、咔、咔……”转盘顺畅地转动。
最后一道密码对准。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握住保险箱把手,用力一拉——
厚重的金属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
手电光立刻照了进去。保险箱内部空间不大,分上下两层。上层整齐地码放着几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下层则是一些用密封袋装着的文件、几张模糊的显微镜照片底片,以及……两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灌满透明液体、中心悬浮着细微蓝色絮状物的玻璃安瓿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N7-A 原始分离株 - 样本 003”和“钥匙诱导剂 - 试验型 γ”。
原始菌株样本!还有所谓的“钥匙诱导剂”!
情报的价值,远超预期!
顾沉舟没有时间去仔细翻阅笔记本,他迅速扫了一眼笔记本扉页上的日期和简要标题,确认它们涵盖了从1935年到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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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初的实验记录。他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防震防水的特制皮质文件袋,将上层的三本看起来最关键、日期涵盖“N7”研发初期和“钥匙”研究阶段的笔记本小心地装入,又将下层那两个安瓿瓶用软布包裹,单独放入一个小金属盒,再塞进文件袋。那些文件袋和底片,他快速浏览了几眼,挑出几张涉及“神经调制参数”和“地下网络节点能量供应图”的也一并装入。
整个过程快速而安静,不超过两分钟。
就在他将文件袋扣好,准备起身时——
“嘀。”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电子提示音,突然从房间某个角落传来!
不是来自保险箱,也不是来自书桌。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如同惊雷!
顾沉舟和昭华的身体同时僵住。
有隐藏的警报装置!而且,很可能不是直接连接警卫室的声响警报,而是某种……触发式的信号发射器!
“撤!”顾沉舟低喝一声,将文件袋塞进背包,一把拉住昭华,冲向房门。
他们刚冲出资料室,跑过废弃储藏室,来到那个铁栅栏出口时,远处——似乎来自楼上或者更深的通道方向——传来了隐约的、急促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喊!
警报被触发了!守卫正在赶来!
“快!”顾沉舟一把将昭华托上铁爬梯,自己紧随其后。两人以最快的速度爬回那个横向的低矮通道,冲向垂直的通风管道。
上方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已经开始在通道拐角处晃动!
顾沉舟抓住垂下的尼龙绳,对昭华急道:“你先上!快!”
昭华没有犹豫,抓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湿滑的管壁和体力的急剧消耗让她动作迟缓,冰冷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交织,刺激着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顾沉舟在下面掩护,拔出手枪,对准通道来路方向。但他没有开枪,开枪只会彻底暴露他们的精确位置和人数。
就在昭华即将爬到管道中段时,两个穿着警卫制服、拿着手电和手枪的人影,已经冲到了通道口,手电光瞬间锁定了正在攀爬的昭华和下方持枪的顾沉舟!
“在那里!别动!”日语厉喝。
“砰!”顾沉舟率先开火!子弹不是打向人,而是打向了通道顶部一根老旧的、裸露的电线管!
“噼啪!”火花四溅,电线短路,通道内的几盏应急灯瞬间熄灭,陷入一片黑暗!同时,飞溅的火花和掉落的碎片也暂时干扰了警卫的视线和射击。
“走!”顾沉舟对上方吼道,同时自己也抓住绳子,开始全力向上攀爬!
黑暗中,警卫盲目地开了几枪,子弹打在管道内壁和周围杂物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但黑暗和狭窄的空间限制了他们的准头和追击速度。
昭华咬紧牙关,不顾手臂的酸软和身体的寒冷,拼命向上。头顶那一点微弱的洞口天光,成了此刻唯一的希望。
顾沉舟紧随其后,动作迅猛。下方,警卫的呼喊声和手电光在黑暗中乱晃,似乎有人在呼叫更多支援。
终于,昭华的手扒住了管道口的边缘!她用尽最后力气,翻身滚出了洞口,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天井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顾沉舟也几乎同时爬出,他一把拉起昭华:“不能停!走!”
两人甚至来不及收起绳子,便互相搀扶着,冲向天井边缘的倒塌篱笆,手脚并用地翻了过去,没入疗养院后方更深的黑暗与杂乱建筑之中。
身后,疗养院内响起了更加刺耳的警报声,更多的灯光亮起,人声鼎沸。
他们成功了,获取了至关重要的核心证据。但也被发现了,行踪再次暴露。
地下回廊的短暂探索,揭开了更多秘密,也将他们推向了更危险的追捕风暴之中。
背包里那沉重的文件袋和冰凉的安瓿瓶,是希望的种子,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夜色依旧深沉,逃亡,远未结束。
65. 余烬未尽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八日,凌晨四点,法租界边缘小巷
黑暗是最佳的掩护,也是最噬人的野兽。顾沉舟和昭华如同两只受伤的、慌不择路的鼬鼠,在迷宫般的小巷、堆满垃圾的后院、甚至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旁夺路狂奔。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刺痛。身后的远处,“惠仁”疗养院方向的喧嚣和警报声已经变得模糊,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追捕的网已然张开,正以疗养院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
他们不敢走大路,不敢在任何有灯光的地方停留,只能凭着对法租界边缘地形的模糊记忆和求生的本能,朝着远离“惠仁”、相对更加混乱无序的棚户区深处钻去。
昭华的体力已经彻底透支。刚才在管道内的攀爬和亡命奔逃,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摇摇欲坠,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耳中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体内的幽蓝物质依旧死寂,但这种“死寂”本身就像一片正在凝固的冰湖,将她残存的生命力一点点冻结、吞噬。
顾沉舟几乎是用半拖半抱的方式,带着她前进。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撞破的伤口渗出的血混着汗水流下,染红了眉梢,后背的衣料在翻越围墙时被尖锐的铁丝划破,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肉。但他咬紧牙关,眼神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不断地判断方向,避开可能的搜查路线。
终于,在一片散发着浓重腥臊气味的、似乎是露天屠宰场废料堆积区的边缘,他们找到了一处由倾倒的板车和废弃木桶构成的、勉强可以容身的狭窄缝隙。顾沉舟先将几乎昏厥的昭华塞了进去,自己再挤进去,又费力地将几块沉重的破木板拖过来,堵住缝隙入口。
狭小、污秽、恶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剧烈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跳动。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摆脱了最直接的追兵。
顾沉舟背靠着冰冷的、沾满不明粘液的木桶,喘息稍定,立刻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远处隐约有狗吠声,更远处似乎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但近处一片死寂。他不敢放松,缓缓调整着呼吸,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蜷缩在身旁、几乎失去意识的昭华。
“昭华?沈昭华!”他压低声音,带着急切,伸手去探她的颈侧。
指尖触感冰凉,脉搏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呼吸浅得如同游丝。她的脸色在从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嘴唇更是紫得吓人。
糟糕!她的身体状况,在经历了这次高强度的潜入和奔逃后,急剧恶化,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顾沉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迅速从背包里取出那个从“惠仁”地下带出的皮质文件袋,小心地放在一旁干燥些的地方。然后,他摸索着找到老潘给的那个急救铁盒,拿出里面最后的几片磺胺和一小瓶嗅盐。
他将嗅盐瓶子凑到昭华鼻端,轻轻晃动。
刺鼻的氨水气味钻入鼻腔,昭华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呛咳,眼皮费力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艰难地聚焦在顾沉舟脸上。
“……冷……”她破碎地吐出这个字,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顾沉舟立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相对干净的内衬衣服,裹在她身上,又将她冰冷僵硬的手握在自己掌心,用力揉搓,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量。但他自己的手也同样冰冷。
“坚持住,天快亮了。我们拿到了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看,就在这儿。”他指了指旁边的文件袋。
昭华的视线缓慢地移向那个皮质文件袋,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她记得那个保险箱,记得那两个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安瓿瓶。
“……笔记本……样本……”她断断续续地说。
“对,笔记本,原始样本,还有‘钥匙诱导剂’。”顾沉舟肯定道,“老潘那里不安全了,‘惠仁’被惊动,他们很可能根据线索摸过去。秦岳提供的备用联络点……风险未知。我们必须先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你休息,处理这些资料。”
“去……哪里?”昭华的意识在寒冷和虚弱中飘摇。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一个地点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个意外得到、尚未验证的“丙三号撤离点”:辣斐德路“平安”钟表行后巷,第三块松动墙砖。老潘虽然身份成谜,但到目前为止,并未表现出敌意,反而提供了庇护和帮助。最重要的是,那个地方在法租界相对核心的区域,或许符合“灯下黑”的道理,且有一个可以藏身的阁楼。
风险在于,老潘是否真的可靠?他是否已经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暴露?“惠仁”的追查是否会最终牵连到他?
但眼下,昭华的身体状况,已经容不得他们再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冒险转移和寻找新的、不确定的落脚点了。
“回钟表行。”顾沉舟做出了决定,语气斩钉截铁,“老潘那里,赌一把。”
昭华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将残存的力气全部用来对抗体内的寒冷和意识的涣散。
顾沉舟不再耽搁。他小心翼翼地将文件袋重新背好,检查了一下勃朗宁手枪的子弹,还剩四发,又将那把军用匕首插在最顺手的腰间。然后,他轻轻挪开堵住缝隙的木板,探头出去仔细观察。
天色依旧黑暗,但东方天际那抹深青色已经变得更淡了一些,预示着黎明将至。周围依旧寂静,只有风穿过堆积物缝隙的呜咽声。
他回身,将几乎无法自己行动的昭华背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冰冷而僵硬。顾沉舟咬紧牙,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背稳,然后如同负重的山猫,悄无声息地钻出藏身处,辨明方向,再次没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的移动,比之前更加缓慢和艰难。顾沉舟既要背负着昭华,又要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搜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专挑最隐蔽、最不可能有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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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与昭华身体传来的刺骨寒意形成鲜明对比,冷热交替,折磨着他的神经。
天色,就在这缓慢而艰难的跋涉中,一点点亮了起来。当顾沉舟终于远远看到“平安”钟表行那熟悉的招牌轮廓时,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已经撕开了东方的云层。
街道上开始有了早起的人影,送牛奶的车子叮当作响,清洁工开始打扫街道。顾沉舟不敢直接靠近钟表行正门,他绕到后巷,警惕地观察了许久。后巷和昨天一样安静,那扇后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异常迹象。
他背着昭华,迅速闪到那块松动的墙砖前,用特定的节奏敲击。
一次,没有回应。
他心中一紧,又敲了第二次,加重了力道。
几秒钟后,就在顾沉舟几乎要放弃,准备另寻他处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老潘那张布满皱纹、戴着老花镜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顾沉舟背上昏迷不醒、脸色骇人的昭华时,眉头猛地皱起,但眼中并无太多惊讶,只是迅速扫了一眼巷子两头,然后飞快地将门开大。
“快进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
顾沉舟如蒙大赦,立刻闪身而入。老潘迅速关上门,插好门栓。
走廊里依旧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老潘没有多问,直接指了指通往阁楼的木梯:“上去,轻点。”
顾沉舟点头,背着昭华爬上阁楼。阁楼里和他们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一层薄灰。
他将昭华小心地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盖好能找到的所有破布和毯子。她的呼吸依旧微弱,脸色没有丝毫好转。
老潘也跟着爬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稀薄的米汤,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面饼。“先给她灌点热的,吊着气。”他将碗递给顾沉舟,目光落在顾沉舟放在桌上的那个皮质文件袋上,眼神闪了闪,但没多问,只是说:“下面我会照常开门做生意,你们别弄出太大动静。最近外面风声有点紧,巡捕房和便衣都多了些。”
“多谢。”顾沉舟接过碗,真诚地道谢。
老潘摆了摆手,没说什么,转身又下了阁楼,轻轻带上了木梯口的活板门。
阁楼里重归安静。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市声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沉舟坐在床沿,试着将温热的米汤一点点喂进昭华嘴里。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只有极少部分被吞咽下去。
他放下碗,看着昭华那张在晨光中更显脆弱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沾满灰尘、却重若千钧的文件袋。
“惠仁”的潜入成功了,核心证据到手,沈明瑜的情报部分得到验证。但代价惨重——昭华濒危,行踪可能再次暴露,与“渡鸦”的对抗进入了更加白热化、也更危险的阶段。
余烬未尽,新的火焰,或许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燃起。而他们,必须在这脆弱的庇护所里,争分夺秒,处理伤口,解读情报,为下一场可能更残酷的博弈,积蓄最后的力量。
66. 针尖休憩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八日,上午八时,“平安”钟表行阁楼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透过阁楼那扇小小的气窗,斜斜地投射在满是浮尘的地板上,将角落里那张简陋木床的轮廓勾勒得分明。空气里混杂着灰尘、霉味、隐约的机油气息,以及一种更沉滞的、属于病人衰弱呼吸的压抑感。
昭华没有醒来。她躺在那里,盖着顾沉舟的旧外衣和老潘找来的几条破毯子,脸色比晨光更白,几乎与身下灰白的床单融为一体。她的呼吸微弱而漫长,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鼻翼间偶尔极轻微的翕动,证明生命尚未彻底离这具躯体而去。那双曾经燃烧着复仇火焰、后来淬炼成冰冷坚冰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衬得颧骨越发突出。
顾沉舟坐在床边的旧木凳上,背脊挺直,但身体里每一块肌肉都因疲惫而微微颤抖。他脸上的油彩和污迹已经被用一点点清水勉强擦去,露出下面同样苍白、带着几道新鲜擦伤的面容。额角被撞破的伤口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眉骨上一道被铁丝划出的细痕依旧渗着血丝。他身上的伤更多,但都被他强行忽略了。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摊开的一本硬皮笔记本上。这是从“惠仁”地下保险箱里带出的三本笔记中最薄的一本,封面上用德文写着“初期观察记录(1935.10-1936.06)及‘钥匙’理论雏形”。纸张泛黄,字迹潦草,混合着德文、拉丁文生物术语和一些奇怪的符号,充满了实验者即时的狂热与困惑。
阳光恰好照亮了翻开的一页。日期是1935年12月20日。记录者正是秋吉弘一。
“……‘N7-A’在恒定低温环境下显示出惊人的代谢惰性与信号稳定性。与早期‘樱花’菌株的嗜温活性截然相反。施密特博士指出,这符合‘环境触发器’的设计理念——在常态下蛰伏,在特定环境参数如战场常见的低温、缺氧、特定化学气氛下被‘唤醒’,执行定向清除。完美的武器逻辑。”
顾沉舟的指尖在这段文字上划过,眼神锐利。这印证了穆勒关于“N7”是靶向温敏设计产物的推测。
他继续往下翻,目光很快被几行用红笔加重标出的文字吸引:
“‘钥匙’的设想源于施密特博士带来的柏林早期‘感官增强与行为干预’研究碎片。如果‘N7’是锁,那么我们需要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一个能被预先‘编码’、能对特定调制信号产生生理共鸣、从而在需要时‘授权’或‘引导’‘N7’活性的生物载体。载体本身应具备极佳的生物兼容性、神经可塑性,以及对低温环境的耐受性……人类宿主是理想选择,但伦理和技术壁垒巨大。”
“钥匙”理论的来源,指向了更早的德国黑科技。秋吉将其与“N7”结合,创造出了“钥匙载体”的构想。
笔记后面几页,记录了秋吉团队早期筛选“载体”的失败尝试——使用战俘或所谓“志愿捐献者”直接植入提纯的“N7-A”,结果无一例外引发快速而恐怖的全身性坏死和神经崩溃。直到……
顾沉舟翻到了一页夹着几张发黄照片的笔记。照片上是一些模糊的、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胚胎或婴儿组织切片,旁边标注着复杂的基因序列片段。笔记写道:
“……林曼女士提供的家族遗传谱系与部分细胞样本显示异常的抗寒基因表达可能与西伯利亚或北欧血统有关?以及神经胶质细胞的特殊电活性。可惜样本量太少,且她本人拒绝进一步合作。但这一发现提示,特定遗传背景可能天然具备成为‘钥匙载体’的潜质。或许,可以从她的后代……”
林曼!昭华的母亲!
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秋吉很早就注意到了昭华母亲的家族!所谓的“合作”和“拒绝”,是否就是后来沈家惨剧的伏笔?难道沈明瑜的“不成功试验品”身份,甚至昭华后来被选中,都与她们母亲留下的遗传特质有关?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快速翻阅。笔记进入1936年初,记录开始出现“代号‘夜莺’”的字样,显然“钥匙载体”的活体实验进入了新的阶段,但具体细节似乎被转移到了更机密的记录中,这本笔记里只有零星的、语焉不详的提及,如“‘夜莺-1’植入失败,排斥反应剧烈”、“尝试使用‘诱导剂γ’进行预处理,效果有限”等。
“诱导剂γ”——正是他们带出来的那两支安瓿瓶之一!
顾沉舟放下这本笔记,目光投向桌上另外两本更厚的笔记本,以及那个装着“N7-A”原始样本和“诱导剂γ”的小金属盒。信息量巨大,线索纷繁,但最关键的部分——如何制造“钥匙”,如何控制“锁”,“凤凰涅槃”的具体协议和触发方式——显然还未触及。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昭华醒来。只有她能提供“活体”的反馈,去印证或反驳这些纸上记录,甚至可能感知到笔记中未记载的、更深层的联系。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昭华。米汤喂进去的极少,她的生命力如同风中的残烛,正在急速黯淡。这样下去不行。
顾沉舟起身,走到阁楼角落,那里放着老潘早上偷偷塞上来的一个布包。打开,里面除了那块黑面饼,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灰褐色的、散发着苦涩草根气味的粉末,以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是老潘歪歪扭扭的字迹:“祖传土方,吊命提气,重症寒症或有一用。沸水冲调,少量频服。慎之。”
没有任何说明成分,也没有保证。一个神秘的修表老头,拿出“祖传土方”……这本身就像个谜。但顾沉舟现在别无选择。正规药品无处获取,磺胺不对症,昭华等不起。
他拿起阁楼里那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炭炉,用找到的几块碎木炭和旧报纸引燃,架上那个粗陶水壶。等待水开的间隙,他回到床边,再次握住昭华冰冷的手,低声唤道:“昭华,坚持住。我们找到线索了,关于你母亲,关于‘钥匙’……你必须醒过来,我们需要你。”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反应。
水开了。顾沉舟按照老潘纸条上的提示,取出一点那灰褐色粉末,用少量沸水冲开,搅成糊状。药汁散发着浓重刺鼻的苦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又似腥气的怪味。
他舀起一小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昭华唇边。药汁沾湿了她干裂的嘴唇,却无法喂入。
顾沉舟放下勺子,犹豫了一瞬。然后,他俯下身,用指尖轻轻捏开昭华的牙关,极其缓慢地将那勺药汁滴入她的口中,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喉部,帮助吞咽。
药汁很苦,即使在昏迷中,昭华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但总算,咽下去了一些。
顾沉舟耐心地重复这个过程,每次只喂极少的一点点。小半碗药汁,喂了足有十几分钟。
喂完药,他将碗放到一边,重新坐回木凳上,目光在昭华脸上和那几本笔记之间来回移动,等待着,观察着,思考着。
时间在寂静和浮尘中缓慢流淌。阳光在阁楼地面上移动,光斑逐渐爬上床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
床上,昭华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深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游丝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她苍白的脸颊上,极其不易察觉地,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淡粉色?不,更像是一种……被药力激起的、虚弱的潮红。
紧接着,她的眼睫再次颤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顾沉舟立刻倾身靠近,屏住呼吸。
昭华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最初是涣散的,茫然地对着阁楼低矮的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动,终于聚焦在顾沉舟近在咫尺、写满担忧与期待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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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只是气音的呢喃:
“……苦……”
顾沉舟一直紧绷如弓弦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 relief 和更深沉忧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指尖似乎有了一丁点、极其微弱的温度回升。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
昭华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努力集中涣散的意识和感知。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顾沉舟的脸,看向桌上摊开的笔记和那个皮质文件袋,最后,又落回顾沉舟脸上。
“……笔记……”她嘶哑地问,眼中渐渐恢复了那熟悉的、冰层下的锐利,尽管虚弱不堪。
“看了些。”顾沉舟点头,言简意赅,“涉及你母亲林曼,涉及‘钥匙’理论来源和早期实验。‘诱导剂γ’的样品也拿到了。”
昭华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被“母亲”这个词触动。但她没有表现出更多情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
几秒钟后,她再次睁开眼,看向顾沉舟:“我……好像,没那么冷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体会,“不是暖了,是……那股要把我冻裂的‘劲儿’,好像……松了一点点。像绳子……松了个扣。”
老潘的“祖传土方”,竟然真的起了作用?虽然听起来只是暂时缓解了最极端的症状,但这已经是多日来唯一的好消息。
“是药的作用。”顾沉舟没有隐瞒,“老潘给的土方。看来有点效果。”
昭华的目光投向阁楼角落那个炭炉和粗陶碗,眼神复杂。然后,她重新看向顾沉舟:“笔记本……还说了什么?”
顾沉舟沉吟了一下,决定告诉她最关键的部分:“秋吉的笔记提到,你母亲林曼的家族遗传特质,可能天然具备成为‘钥匙载体’的潜质。他们很早就注意到了她,但她拒绝了合作。”
昭华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无比,那虚弱身躯里仿佛又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温暖,而是更深的恨意与明悟。原来,早在南京那场大火之前,命运的蛛网就已经罩向了她们一家。
“所以,明瑜和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很可能都是因为这种‘潜质’被盯上的。”顾沉舟肯定了她的猜测,“‘夜莺’计划,或许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你们这样的‘合适载体’。沈明瑜是不成功的早期试验品,而你……”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昭华再次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中那片冰海似乎更深,更沉静了。
“笔记……继续看。”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凤凰涅槃’……关键……”
“你需要休息。”顾沉舟按住她的手臂,“药效刚起作用,不能耗神。”
“休息……解决不了问题。”昭华固执地摇头,语气虚弱却坚定,“时间……不多。我看不动……你念。重要的地方……告诉我。”
顾沉舟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劝不住。他点了点头,拿起那本初期观察记录,翻到后面,开始用低沉平稳的声音,选择性地念诵其中关键段落,尤其是涉及“载体筛选”、“神经调制”、“环境触发参数”以及零星提及的“大规模验证设想”的部分。
昭华静静地听着,眼睛时而闭上,时而睁开,目光随着顾沉舟的诵读,时而飘向虚空,时而落在那几本笔记上,仿佛在脑海中艰难地拼接着破碎的图景。
窗外,法租界的白昼正在徐徐展开,市声透过墙壁隐隐传来。阁楼内,却如同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两人一个低声诵读,一个凝神静听,在这肮脏狭小的避难所里,与时间赛跑,从敌人的秘密记录中,艰难地挖掘着生存与反击的微弱可能。
针尖上的休憩,短暂而珍贵。而下一场风暴,或许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悄然孕育。
67. 旧影新伤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八日,下午二时,“平安”钟表行阁楼
午后的阳光变得炽烈,透过气窗在地板上烙下滚烫的光斑,却无法驱散阁楼里凝滞的寒意与药味。
沈昭华靠着床头,身上搭着毯子,手里捧着顾沉舟递来的第二本笔记——封面标注着 “神经调制协议与载体反馈记录(1936.07-1937.12)”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冰封下的锐利,只是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因虚弱而产生的恍惚。
顾沉舟坐在对面的木凳上,手里拿着第一本笔记,但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昭华。他在观察,观察那“祖传土方”带来的微妙变化,更在观察她阅读那些冰冷记录时的反应。她的手指在翻动泛黄纸页时极其稳定,但顾沉舟注意到,当她的目光扫过某些特定词汇——“L家族样本”、“神经痛阈值”、“自主意识干扰”——时,她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里,”昭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指着其中一页,“提到了对‘载体’记忆区的‘温和擦写’实验。目的是削弱其对自身身份的原始认知,增强对预设‘指令集’的服从性。他们……对明瑜,很可能做过这个。”
她的语气平静,像在分析实验报告,但顾沉舟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那是愤怒,是悲哀,更是对妹妹那扭曲状态的一种冰冷解读。沈明瑜性格中的矛盾、那偶尔流露的旧日痕迹与“白狐”的冷酷,或许都能在这里找到可怖的注脚。
“笔记里多次提到一个代号‘L’的早期基因提供者,推测就是你母亲林曼。”顾沉舟接话,将手中笔记翻到相应位置,“秋吉认为,‘L’的血脉中携带的某种隐性特质,不仅提供了低温耐受的基础,还可能……关联着一种罕见的神经信号‘高保真度’,这对他们试图实现的‘精准调制’至关重要。这特质,可能只会在特定条件下,在极少数后代身上完全显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昭华脸上:“而你,可能就是那个‘完全显现’的个体。明瑜……或许只是部分显现,或者,在强行干预下出现了不可控的变异。”
昭华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腕上那些幽蓝的脉络。完全显现?所以她才成了更“成功”、也更危险的“钥匙”?那明瑜呢?一个“不成功”的作品,被废弃,被当成工具使用,然后在恐惧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继续看。”她只说了三个字,将翻涌的情绪再次压入心底冰窖。
顾沉舟点了点头,拿起第三本,也是最厚的一本笔记。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串数字和字母编号,以及一个手绘的、被火焰环绕的凤凰简笔画。他翻开扉页,几行凌厉的德文映入眼帘:
“终极验证协议——‘凤凰涅槃’
核心目标:于模拟终极战场环境下,测试‘N7-Ω’(最终稳定株)的集群激活效率、定向清除精度、及与‘完美钥匙’的终极共鸣效应。
上海,将提供无可替代的测试场。
一切为了帝国的荣光与科学的突破。 —— 秋吉弘一,1938.1”
“终极验证协议……”顾沉舟低声念出,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笔记的前半部分充斥着大量的数据、图表、环境参数模拟,以及冷酷的“人口模型损失预估”。后半部分,则开始涉及具体的执行阶段、触发装置的布设位置,以及……对“钥匙”最终状态的推演。
“……‘钥匙’载体的生理极限,将是‘涅槃’启动的天然倒数计时器。当载体与‘N7-Ω’的共鸣达到临界,其生物信号将自动成为最强效的启动引信……亦可作为最后关头的安全锁,前提是能找到逆转共鸣或彻底湮灭其活性的方法……后者需极高能量冲击或特异性生物解构剂,风险极大……”
读到这一段时,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昭华慢慢抬起头,看向顾沉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那片冰海之下,似乎有黑色的漩涡在缓缓转动。“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既是引信,也可能是……唯一的哑火装置。前提是,找到让我‘彻底湮灭’的方法。”
顾沉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笔记上的文字,将昭华置于一个更加残酷的境地:她的生命,不仅被敌人觊觎,更成了这场致命阴谋的核心计时器!而所谓的“生路”,竟指向“彻底湮灭”!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定有其他方法。”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却掩饰不住一丝紧绷,“笔记只是秋吉的推演,不是定论。穆勒医生、还有我们拿到原始样本和诱导剂,都是变数。”
昭华没有回应他的安慰,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N7-A”原始样本和“诱导剂γ”的小金属盒上。片刻后,她忽然问:“顾沉舟,你父亲……他参与的事情,和这些有关,对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顾沉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抬起眼,迎上昭华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阁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市声。
他沉默了很久。阳光在他侧脸上移动,照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被长久压抑的痛楚与迷惘。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沙哑,“早年是庚款留学生,学的是化学和公共卫生。回国后,曾在北洋政府的相关部门任职,后来……接受过德国一些民间科研机构的资助,进行一些他称之为‘预防医学’和‘疫情溯源’的研究。那些机构,背后有军方的影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极其久远且不愿触及的往事。“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前夕,他在上海离奇身亡。官方结论是实验室意外。但他死前一周,曾给我母亲写过一封信,语焉不详,只反复提到‘樱花有毒’、‘速查东北与德人往来’,并说他可能‘触及了不该碰的东西’。”
“樱花……”昭华立刻联想到“樱花”毒素,那是“N7”的前身。
“我后来潜入军统档案室,偷偷查阅过一些被封存的卷宗。”顾沉舟继续道,语气越来越冷,“碎片信息显示,当时有一个由日本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与德国某些势力暗中推动的、针对中国特定人群的‘生理耐受性数据收集’项目,我父亲可能因为其专业背景和人脉,被卷入,或是察觉了什么,然后被灭口。”
他看向昭华,眼神复杂:“他留下的线索,和我后来在军统接触到的零星情报,最终都隐隐指向了‘樱花’及其后续的变种研究。这也是为什么,当‘渡鸦’和‘N7’在上海出现时,我会如此执着。不仅仅是为了任务,更是为了……弄清他真正的死因,弄清楚他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又因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从未对人说过这么多关于父亲的事。此刻,在这个狭小破败的阁楼里,面对这个同样被家族秘密和致命实验纠缠的女子,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竟不由自主地流淌出来。
昭华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与自身经历何其相似的重量——至亲因深不可测的阴谋而亡,真相被迷雾笼罩,余生都被这未解的谜团和由此衍生的仇恨或责任所驱使。
“所以,”她缓缓说道,“你找我,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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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仅仅是因为我是‘钥匙’或‘标本’,也不仅仅是因为任务。还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父亲当年可能面对的阴影的一角。你想阻止的,是曾吞噬你父亲的同一头怪兽。”
顾沉舟没有否认。
他看着她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仿佛能理解一切苦难的冰海,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丝。这种感觉很陌生,像长期行走于黑暗的人,忽然看到另一束同样在黑暗中倔强闪烁的微光。
“可以这么说。”他承认,声音缓和了些许,“但不止如此。”
他没有解释“不止如此”是什么,但昭华似乎听懂了。阁楼里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充满算计的寂静,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两个孤独跋涉者短暂驻足,彼此确认了坐标的微妙氛围。
就在这时,楼下店铺方向,传来了老潘刻意加重的、与顾客讨价还价的说话声,中间夹杂着几声咳嗽——这是约定的警示信号,表示外面有可疑人物出现或情况异常。
顾沉舟和昭华同时警觉,迅速将笔记和金属盒收好,藏入床板下的隐秘夹层。顾沉舟无声地移动到气窗侧面的死角,透过缝隙向外谨慎观察。昭华则握住了枕头下的手枪。
街道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对面巷口,似乎多了一个蹲着抽烟、目光却不时扫向钟表行的陌生面孔。
老潘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
“这里不能久留了。”顾沉舟退回床边,压低声音,“老潘能暂时稳住,但‘惠仁’的追查迟早会扩大范围。我们必须尽快转移,并开始下一步行动。”
“去找沈明瑜?验证‘涅槃’触发点的具体信息?还是先去胶片上标注的其他节点?”昭华问,思路清晰。
“同步进行,但需要分头。”顾沉舟快速决断,“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再次高强度潜入。你需要一个更安全的环境,同时解读这些笔记和样本,尝试与穆勒医生取得联系——秦岳或许有办法。而我,去找沈明瑜,拿到更具体的情报,并验证第一个节点。我们保持联络,在绝对必要时汇合。”
分头行动,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但也提高了效率,分散了敌人的注意力。
昭华看着他,知道这是当前最合理的安排。她没有反对,只是问:“我的安全点,在哪里?”
顾沉舟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接头方式:“秦岳提供的备用安全屋,在公共租界,相对隐蔽。他会安排人接应并协助你联系穆勒。你带着核心笔记的副本和‘诱导剂γ’样本过去。原始菌株样本太危险,我带走。”
他将纸条递给昭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冰凉的手。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小心。”昭华接过纸条,低声说。这句简单的叮嘱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
“你也是。”顾沉舟看着她,目光深邃,“记住,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也是……弄清所有真相的关键。”
他转身,开始迅速收拾必要的装备,动作干脆利落,恢复了那个冷静果决的指挥官模样。但昭华注意到,他在将那份抄录了关键信息的笔记副本递给她时,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旧日的阴影,新的创伤,未尽的使命,微妙的情愫……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平凡的午后,在这间不起眼的钟表行阁楼里,交织缠绕。
分别的时刻即将到来。下一次见面,或许是在某个危机四伏的街头,或许是在最终对决的战场,也或许……遥遥无期。
窗外的上海,依然在烈日下喧嚣不息,对即将降临的风暴,浑然不觉。
68. 琴键谜痕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九日,晨八时,法租界边缘,圣玛丽亚女中后巷
晨雾未散,潮湿的水汽凝结在砖墙和晾晒的衣物上。顾沉舟一身码头苦力打扮,帽檐低压,背着沉甸甸的工具箱,步履沉稳地走进这条僻静的巷子。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已将两侧门窗、屋顶轮廓尽收眼底。昨日“惠仁”的惊险脱身和秦岳传递的“风声趋紧”信号,让他比往常更加警惕。
黑色小门,粉笔画就的潦草十字。特定节奏的叩击。
门缝后,沈明瑜的脸比两天前在钟表行外更加苍白憔悴,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嘴唇干裂起皮。她迅速将顾沉舟让进门内,反手插上门闩的动作带着神经质的微颤。
狭小斗室,霉味和劣质烟草味混杂。沈明瑜蜷缩在板床边缘,双手紧握,指节泛白。“东西拿到了?”她声音嘶哑,直奔主题。
顾沉舟站在门边阴影处,没有放下工具箱,审视着她。“‘惠仁’的记录拿到了,验证了你胶片上部分信息的真实性。”
沈明瑜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但眼神里的焦灼未减。“那么……交易可以继续了?你们能帮我‘消失’?”
“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诚意,以及我们能否活着拿到你承诺的‘交汇点’里的东西。”顾沉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惠仁’之后,我们的位置很可能已经暴露。昨晚我们被迫转移,有人试图在半路伏击我。”
沈明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不是我!我没有通知任何人!我现在自身难保,怎么可能……”
“伏击者不像‘渡鸦’的专业特工,更像外围打手。”顾沉舟打断她,“这说明有人根据其他线索锁定了我的大致行踪。可能是‘惠仁’的守卫追踪,也可能是别的渠道。但无论如何,这提醒我们,每一步都可能在别人眼皮底下。”
沈明瑜脸色更白,嘴唇翕动,最终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我知道。秋吉教授……他从来不真的相信任何人。‘惠仁’出事,他一定会启动备用监控网络,排查所有近期有异动的人和区域。我……我可能也已经被标记了。”
“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更少了。”顾沉舟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福州路,大光明戏院地下层。你确定那里有你‘记忆碎片’的触发点?我们需要更具体的信息,而不是模糊的‘感觉’。”
沈明瑜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确定!那里……在我的‘植入记忆’里,是一个‘校准点’。我们这些‘载体’,在初期调试后,会被带到类似的地方,接收特定频率的信号,进行神经回路的‘微调’和‘路径强化’。我能‘想起’那里的味道——灰尘、霉菌、还有……一种很淡的、特殊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地下水的腥气。靠近那里,我应该能‘看到’更具体的内部结构图,甚至……可能回忆起通往下一个节点的部分密码。”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但那里也可能有残留的生物感应装置,或者……被秋吉设置了新的警戒。我一个人进不去,也应付不了可能出现的‘东西’。我需要你。”
“你需要一个探路的,和挡枪的。”顾沉舟一针见血。
沈明瑜没有否认,眼泪终于滚落:“我想活,顾长官。我知道这不公平,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姐姐……她怎么样了?那些笔记里,有没有提到……缓解的办法?”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卑微的期待。
顾沉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她身上混杂着“白狐”的冰冷、“妹妹”的脆弱,以及试验品垂死挣扎的绝望。他想起昨夜分别时昭华苍白的脸和眼底的坚冰,还有今早离开时,她虽虚弱却已能自行服药的场景——老潘的“祖传土方”似乎真的起了作用,暂时遏制了她体内那股霸道寒意的恶化,让她恢复了一丝行动能力。但这“好转”如同冰面下的暗流,随时可能破裂。
“她还活着。”顾沉舟最终说道,没有透露昭华具体状态,“笔记里提到了‘诱导剂γ’,我们拿到了样本。穆勒医生或许能从中分析出缓解或抑制的方法。”
沈明瑜眼中希望微亮,随即又被更深的自嘲淹没:“缓解……抑制……呵,我们这种人,就像被修改了底稿的纸,还能恢复原样吗?”她抹了把脸,挺直背脊,“不说这些了。今晚,子时之后,福州路与云南路交叉口西南角,坏掉的路灯下,报亭后面。我会准时到。我们需要装备:强光手电、防毒面具、撬棍、绳索,还有……最好有能干扰简单生物电感应装置的东西。”
她列出的需求相当专业,显然对这类行动并不陌生。
“装备我会准备。”顾沉舟应下,“但你记住,这是合作,不是指挥。进去之后,一切听我指令。如果有任何我认为是陷阱的迹象,交易立刻终止。”
“我明白。”沈明瑜重重点头。
顾沉舟不再多言,提起工具箱准备离开。手搭上门闩时,身后传来沈明瑜低低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顾长官……如果……如果我这次没能出来,或者,如果我最后还是……背叛了你们,”她停顿了很久,声音几不可闻,“请告诉我姐姐……那架钢琴中央C键下的暗格。那里……也许有什么。”
又一个关于林曼的隐秘线索?
顾沉舟身形微顿,没有回头:“话我会带到。但活下来,亲口告诉她,更好。”
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渐散的晨雾中。
门内,沈明瑜颓然坐倒,从床板下摸出那个银色金属管。指示灯依旧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硌人。
“姐姐,”她对着空气无声嗫嚅,“对不起……再信我一次……就一次……”
同一时间,公共租界安全屋
沈昭华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晨光透过窗格,映亮她依旧苍白但已不再死灰的面容。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小口吞咽着。粥里加了姜丝和一点点红糖,是秦岳的联络人按吩咐准备的。
体内的寒意并未完全消退,依然如影随形,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吞噬热量、冻结肢体。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和刺骨的冰冷,被一种相对“温和”的、但更加深入骨髓的阴冷感取代。她能感觉到,幽蓝的脉络依旧潜伏在皮肤之下,但它们的“活跃度”似乎降低了,更像是在……蛰伏?或者,被老潘那来历不明的“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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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压制了?
这“好转”透着一股诡异。老潘究竟是什么人?他的“祖传土方”又是什么成分?为什么能对“N7”共生体产生影响?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此刻,这微弱的“好转”给了她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也让她有了独自行动的体力基础——至少,不再需要人搀扶,可以缓慢行走,进行一些不剧烈消耗的活动。
代价是,她对寒冷的环境变得更加敏感,任何一丝凉风都可能引发体内寒意的细微躁动。而且,她能模糊地感知到,那“共生体”与自己的联系似乎更深了,它不再仅仅是“异物”,而更像是一种……沉寂但并未沉睡的“第二套循环系统”。这种感知让她不寒而栗。
联络人送来了顾沉舟的密信,只有简短一句:“中央C键下的暗格。林曼所留。我已与明瑜约定今夜行动。保重。”
生母究竟留下了多少隐秘的线索?这些线索之间,又有什么关联?昭华的心绪难以平静。她必须尽快找到那架钢琴,查明一切。
她看向联络人:“秦老板那边,有钢琴更确切的消息吗?”
“正要跟您说,”联络人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那架斯坦威钢琴,目前很可能在一家叫‘音羽’的私人俱乐部里。那里是日侨和高层华人常去的地方,守卫不算森严,但眼线多。秦老板建议,如果没有稳妥计划,最好不要轻易涉足。”
“音羽”俱乐部……昭华记下了这个名字。她需要计划,一个能让她混进去、接触到钢琴的计划。顾沉舟今晚有行动,她不能拖后腿,但钢琴这条线,同样刻不容缓。
她将空碗递给联络人:“替我谢谢秦老板。另外,请帮我准备几样东西:一套不起眼的女招待或清洁工的衣服,尺寸要合身;一些简单的化妆用品,能让我看起来年纪大些、相貌普通些;还有,‘音羽’俱乐部内部的大致布局图,越详细越好,如果没有,至少告诉我钢琴可能所在区域的位置特征。”
联络人面露难色:“衣服和化妆品好办,布局图……时间太紧,恐怕……”
“尽力而为,下午之前给我。”昭华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的身体状态暂时稳定,这或许是行动的唯一窗口。她必须抓住。
联络人见她神色坚决,不再多言,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房间重归安静。昭华掀开毯子,试着站起身。双腿依旧有些发软,但足以支撑她慢慢踱步。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杂乱的天井。
顾沉舟此刻应该已经见到明瑜了。那条路,危险重重。而她选择的这条路,同样吉凶未卜。
生母留下的琴键迷踪,妹妹提供的隐秘划痕,自己体内蛰伏的冰冷共生体,还有顾沉舟背负的父辈血仇……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音符,等待着被串联成曲。而那曲调,或许是救赎,或许是更深的毁灭。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皮肤下若隐若现的幽蓝脉络,眼神冰冷而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必须走下去。为了弄明白自己是谁,为了找到可能的生路,也为了……那个在黑暗中与她并肩而行、让她心底生出复杂牵念的人。
微光在迷雾中摇曳,照亮咫尺,前方仍是无尽幽暗。
69. 冰霜印记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日,上午九时,公共租界安全屋
晨光艰难地透过旧报纸窗格。沈昭华靠坐在床头,裹着顾沉舟留下的旧大衣,指尖摩挲着那张写着钢琴线索的纸条。体内的寒意依旧盘踞,但老潘的“土方”似乎起了作用——那股疯狂吞噬热量的凶暴感减弱了,转为一种更深沉、更粘滞的阴冷,蛰伏着,却也给了她短暂行动的力气。
记忆翻涌。母亲林曼——那个有着浅金色头发和灰蓝色眼睛的女人,总是坐在黄昏的光晕里弹琴。琴声如流水,眼神却总望着窗外,仿佛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归来的人。多年前,林曼病逝。父亲沈世钧将她接回沈家,她才第一次见到端庄的沈夫人,和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明瑜。
生母。这个认知曾在当年的沈家大宅里,伴随着隐晦的打量和窃窃私语。林曼留下的钢琴,是她与母亲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实质联系。
钢琴。中央C键下的暗格。那里面,会有什么?
午后十二时三十分,“音羽”俱乐部后巷
昭华已换上粗布衣裤,头发塞进宽檐草帽,脸上抹了灰。她安静地坐在水井边石阶上,与周遭的破败融为一体。不远处,聋哑花匠老于头蹲在墙根抽旱烟。
十二点五十分,倨傲的管事出现。昭华上前,用生硬的苏北口音和两个银角子换来了“临时帮手”的身份,跟着老于头进了俱乐部后门。
花房里,昭华趁老于头不备,将微量“听话水”掺入他的茶缸。二十分钟后,药效发作。昭华用手势比划着让老于头休息,自己则提起小篮,低头快步走向二楼。
走廊铺着厚地毯,静谧无声。她很快找到了“听雨轩”。门虚掩着。
闪身而入,反手虚掩。
房间雅致。靠窗处,那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静静矗立,琴身在昏暗中流淌着幽暗光泽。心头一颤——就是它。母亲的手指曾无数次拂过这些琴键。
没有时间感伤。她快步上前,放下篮子,手指抚过冰凉漆面。然后蹲下身,依照妹妹提供的线索,手指在中央C键下方仔细摸索。光滑的木面,严丝合缝……这里,琴体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微小凸起,形状……竟有些像高音谱号的卷曲部分?
她试探着,用指尖模仿记忆中母亲偶尔无意识的小动作,向特定角度轻轻按压——
“咔。”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机簧弹动。
中央C键正下方,一块长方形的木板悄然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了衬着深红天鹅绒的暗格。
昭华屏住呼吸,伸手探入。
暗格中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扁平的黑色皮质小笔记本,用褪色的深蓝色丝带束着;一个氧化发黑的银质小盒,仅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盒盖上依稀可见一个缠绕着藤蔓与音符的徽记——林曼家族的家徽。
她首先拿起笔记本,解开丝带。扉页上,是一行优雅流畅的德文花体字:
“致我亲爱的女儿昭华。当你读到这些时,想必已不再是小孩子了。原谅妈妈一直以来的沉默。有些真相,不知道或许更安全。但若命运终究将它推到你面前,那么,请记住:你的血脉中流淌的,不仅是我的爱与思念,还有来自你外祖父家族的、一份特殊而需要谨慎对待的遗产。”
手指微微颤抖。她快速翻动,里面是林曼用德文和中文交替书写的日记片段、科学笔记、以及一些复杂的符号和乐谱片段的对照记录。
时间不详,上海。我的小昭华。她有着和我一样的眼睛。世钧来看过我们,他很高兴,但……沈家的压力太大了。
昭华幼时。一次重病后,体温异常偏低,精神却异常清醒。夜里,我发现她细小的手臂皮下,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脉络一闪而过……天哪,难道父亲说的是真的?
父亲莱因哈特·冯·艾森伯格临终前从柏林寄来的信和一支密封试剂。他警告我,我们家族血脉中可能携带一种罕见的基因特质,他称之为‘冰霜印记’。它源于北欧一支古老族裔的突变,能赋予后代极强的低温耐受性,但也可能导致新陈代谢异常和神经系统的特殊敏感……尤其可能在特定年龄阶段显现。他留下的试剂,是他研究出的初步抑制剂配方样本,但未经充分验证,风险未知。
那些‘学者’又来了,带着日本人和德国人的介绍信。他们询问父亲当年的研究,询问我的‘家族病史’,尤其是关于低温耐受的案例。他们提到了‘特殊载体’、‘生物密钥’……我感到了危险,拒绝了所有询问。
我必须为昭华准备后路。香港‘宝生银楼’的周掌柜,是父亲早年资助过的中国学生,为人正直,值得托付。银盒里的微缩胶片,记录了父亲关于‘冰霜印记’非核心部分的研究数据,以及他推测的、可能通过特定声波频率进行缓和调节的理论。或许……将来能帮到她。
我病了,大概时日无多。世钧答应接她回沈家。沈夫人是大家闺秀,会善待她。明瑜那孩子我也见过,活泼善良,她们或许能作伴。只愿我的昭华,能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长大,永远不要触及这些隐藏在血脉里的阴影……**
真相如同冰锥,刺穿了心防。她的“寒症”,她体内那幽蓝的脉络,并非来自“N7”的植入,而是源于母亲家族的遗传——“冰霜印记”!秋吉弘一他们,正是发现了这种特质的罕见与实验价值,才将她锁定为“钥匙”的最佳载体!是“N7”的介入,激活并扭曲了这本该沉睡或温和显现的特质,造成了如今可怕的局面。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是更专业的记录:声波频率数据、乐谱与生理反应的关联草图、关于“冰霜印记”可能被极端低温或某些化学物质“诱发失控”的警告。
最后几页,是林曼反复书写的一句话:
*昭华,我的孩子。若你被迫面对这份‘遗产’,记住,音乐或许是安抚它的‘语言’。去香港,找周伯伯。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母亲早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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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却默默守护,为她铺下了唯一的生路。银盒里的微缩胶片,或许就是理解甚至控制这“冰霜印记”的关键。
她拿起银盒,用力打开。里面只有一片薄如蝉翼的透明胶片,对着光,能看到上面蚀刻着极其复杂的纹路和数据点阵。
就在这时——
“哒、哒、哒……”
门外走廊,清晰的皮鞋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正朝“听雨轩”而来!
瞬间将笔记本和银盒塞进怀里贴身藏好,快速合拢暗格,抓起工具篮,闪身躲到钢琴侧面的厚重窗帘后,拔出手枪,屏息凝神。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同一时间,法租界边缘巷弄
顾沉舟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眼带惊恐的沈明瑜。这个少女身上早已褪尽天真,只剩下“白狐”的冰冷与试验品垂死的挣扎。
“我可能被怀疑了。”沈明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惠仁’的事,秋吉教授很震怒,内部在排查。”
“所以今晚的行动,是你证明价值或获取筹码的最后机会。”顾沉舟语气平稳,“福州路那边,你确定能‘触发’记忆?”
“确定。”沈明瑜用力点头,又迟疑了一下,“顾大哥……我姐姐,她是不是去找那架钢琴了?” 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顾沉舟不置可否,反问道:“你为什么觉得钢琴对她很重要?”
沈明瑜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是……林曼阿姨留下的琴。小时候在沈家,姐姐很少提起过去,但我记得,有次她看着客厅里那架旧钢琴发呆了好久,眼神……很奇怪。后来那架琴不见了,听说是坏了送去修,再没送回来。妈妈好像也不太在意。”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知道姐姐不是妈妈亲生的……有些事,家里人都避而不谈。但我想,那架琴对姐姐来说,一定很重要。如果……如果她能找到林曼阿姨留下的什么东西,也许……对她的‘病’有帮助。”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秋吉教授提到过‘原生载体’和‘遗传适配性’,他说姐姐是‘最完美的天然基底’。我不懂那些,但我知道姐姐的‘病’和我们这些被强行改造的不一样。如果钢琴里真有线索……”
顾沉舟眼神微凝。沈明瑜的直觉很敏锐,尽管她不知道林曼与昭华的确切关系,也不清楚“冰霜印记”的遗传真相,但她捕捉到了关键——昭华的特殊性,以及林曼可能留下的信息的重要性。
“做好你该做的事。”顾沉舟没有正面回应,“今晚,子时后,老地方。这是你为自己争取生路的行动。”
他拉开门,身影没入巷弄阴影。
门内,沈明瑜从怀中取出银色金属管,指示灯规律闪烁着绿光。她将它贴在胸口,闭上眼,低语无人听见。
两条线,在两个地点同时绷紧。琴键下的真相刚刚揭晓一角,而地下的危险已步步紧逼。
70. 夜探隐情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日,午后一时,“音羽”俱乐部“听雨轩”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厚重的窗帘后,昭华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冰冷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手枪握柄抵在掌心,浸出一层薄汗,又迅速被体内的寒意吸走热量。她缩在钢琴与墙壁的狭窄夹角内,透过窗帘缝隙,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着俱乐部侍者制服的年轻男人,他们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房间,显然并非普通服务生。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着日式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气质斯文,眼神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阴鸷。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工具箱、穿着白大褂、像是技术人员的人。
“仔细检查,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眼镜男用带着口音的日语吩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秋吉教授交代,近期风声紧,所有敏感场所都要重新筛查,确保没有‘老鼠’溜进来。”
“是,竹内先生。”两名侍者应道,立刻开始分头检查。一人走向书桌和博古架,另一人则径直朝钢琴这边走来。
昭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将身体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握枪的手稳定得可怕,但指尖冰冷。如果被发现,只有立刻开枪,制造混乱,然后趁乱从窗户……她迅速评估着这间位于二楼的房间,窗户是紧闭的,打破需要时间,而且外面……
检查钢琴的侍者走到琴边,先是用手电筒照了照琴键下方和周围的缝隙,又俯身看了看钢琴底部。他的手甚至按了按琴键,发出几个沉闷的音符。竹内和那个技术人员站在门口附近,低声交谈着什么。
侍者检查得很粗略,显然并未意识到钢琴内部会有什么机关。他直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竹内忽然开口:“等等。”
侍者停下脚步。
竹内缓步走到钢琴前,目光落在琴身上,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漆面。“这架斯坦威……是那位林曼女士的遗物吧?”他的中文流利,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
“是的,竹内先生。”侍者恭敬回答,“俱乐部几年前收购的,一直放在这里。”
“林曼……冯·艾森伯格家族的旁支。”竹内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一个很有意思的女人,也是……一个关键样本的母亲。”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秋吉教授对她女儿的兴趣,远比对这架钢琴本身要大。不过,教授也提过,这位母亲可能留下了一些‘不必要’的纪念品。检查一下琴键下方,尤其是中央区域,有没有不寻常的痕迹或松动。”
窗帘后的昭华,心脏几乎骤停。他们知道!秋吉果然对母亲,对她,对所有一切都了如指掌!这个竹内,显然是“渡鸦”的人,而且级别不低!
侍者闻言,再次蹲下身,这次检查得更加仔细,手指在琴键下方一寸寸摸索。昭华甚至能看到他的手指离那个暗格闭合处越来越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竹内先生,”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技术人员忽然开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带着天线的黑色仪器,仪表盘上的指针正在轻微摆动,“这附近有微弱的……异常生物电信号残留。很新,强度很低,但……确实存在。”
竹内猛地转头:“能锁定方向吗?”
技术人员调整着旋钮,指针摆动得更厉害了,最终颤巍巍地指向……钢琴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指向昭华藏身的窗帘角落!
“在那里!”竹内厉喝!
几乎同时,检查钢琴的侍者也摸到了暗格边缘那极其细微的接缝,他手指用力一按——
“咔哒。”暗格滑开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暴露了!
昭华在听到仪器提示音的瞬间就已做出决断。当侍者惊呼、竹内和另一名侍者掏枪的刹那,她猛地从窗帘后闪出,没有开枪,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沉重的工具篮狠狠砸向距离最近、正掏枪的侍者面门!
“砰!”工具篮结结实实砸中,侍者惨叫一声向后仰倒。
与此同时,昭华左手已经抓住钢琴盖的边缘,用力向上一掀!
“哐当!”沉重的实木琴盖被她以惊人的力道掀起,厚重的木板像一扇巨大的盾牌,猛地砸向正冲过来的竹内和另一名侍者!
这突如其来的、粗暴至极的阻挡让两人猝不及防,下意识闪避格挡。琴盖砸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木屑飞溅!
混乱中,昭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暗格里是否还有东西遗漏,她转身冲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往旁边小露台的玻璃门!这是她刚才观察房间时就留意到的唯一可能快速脱离的路径!
“拦住她!”竹内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夹杂着侍者被琴盖撞倒的闷哼和技术人员的惊呼。
昭华冲到玻璃门前,反手用手枪枪柄狠狠砸向门锁旁边的玻璃!
“哗啦——!”玻璃碎裂!
她没有停顿,用手臂护住头脸,直接从破洞中撞了出去!破碎的玻璃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带来冰凉的刺痛,但体内的寒意似乎对这点外伤毫无反应。
小露台只有几平米,围栏外是俱乐部后方相对僻静的庭院。没有时间犹豫,她单手一撑围栏,纵身跃下!
身体在半空中下坠,风在耳边呼啸。落地瞬间,她顺势翻滚,卸去大部分冲击力。膝盖和手肘传来钝痛,但还能活动。
庭院里有两三个正在修剪灌木的园丁,被这从天而降的一幕惊呆了。
昭华迅速爬起,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和草屑,也顾不得手臂上正在渗血的划伤,拔腿就朝着记忆中后巷的方向狂奔!她能听到身后楼上传来愤怒的喊叫和急促的脚步声。
快!再快一点!
体内的寒意似乎也被这极度的危险和剧烈的奔跑所刺激,又开始隐隐躁动,但此刻肾上腺素压过了一切。她像一头被迫到绝境的幼鹿,爆发出全部潜能,在庭院复杂的景观和小径间左冲右突,凭借来时的记忆和直觉,拼命冲向那道通往自由的后门。
同一时间,公共租界某废弃仓库
顾沉舟检查着摊开在地上的装备:强力手电筒、简易防毒面具、撬棍、绳索、一小罐气味刺鼻的液体以干扰简单的生物电场,还有两把备用的匕首和额外的弹夹。夜色已深,仓库里只有一盏风灯发出昏黄的光。
沈明瑜蹲在旁边,脸色比白天更加苍白,眼神却异常亮,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紧张。她也在整理自己的东西:一个特制的小腰包,里面似乎装着她自己的工具和那支银色金属管。
“最后一次确认,”顾沉舟压低声音,目光如炬,“进入大光明戏院地下层的路线,以及你‘记忆’中第一个可能的触发点位置。”
沈明瑜深吸一口气,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快速划拉着:“从后巷的排水沟栅栏进去,沿着废弃的通风管道向西大约十五米,会看到一个塌陷一半的砖砌拱门,那里通往早期的地下储藏室。我的‘记忆’里,第一个‘校准点’就在那个储藏室东面的墙壁后面,需要找到隐藏的机关或者……暴力破开。”
“机关特征?”
“不确定……只记得墙壁是湿的,有很重的霉味,墙上好像有……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电路板……”沈明瑜痛苦地皱起眉,努力挖掘着那些被强行植入又刻意打碎的片段,“靠近那里,我应该能‘感觉’到更多。”
“如果感觉不到,或者感觉是陷阱呢?”顾沉舟追问。
沈明瑜咬住下唇,沉默了几秒,抬起头:“那就撤。我听你的。”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将装备分装。他将比较重和需要力量的工具自己背上,将相对轻便和可能用得上的小物件分给沈明瑜。
“出发。”他吹熄风灯,仓库陷入黑暗。
两人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融入子时之后死寂的街道,朝着福州路方向潜行。
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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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大光明戏院早已废弃多时,黑黢黢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们绕到建筑后方,找到那个半掩在垃圾中的生锈排水沟栅栏。
顾沉舟用撬棍小心撬开栅栏,一股浓重的腐臭和霉味扑面而来。他率先钻了进去,沈明瑜紧随其后。
管道内狭窄、潮湿、滑腻。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光束中飞舞着尘埃和不知名的小虫。脚下是厚厚的淤泥和破碎的瓦砾。两人只能弯腰前行,呼吸在防毒面具后变得粗重。
按照沈明瑜记忆的指引,他们找到了那个塌陷的砖砌拱门。门内漆黑一片,手电光扫过,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腐朽的木箱和杂物,墙壁上布满了深色的水渍和厚厚的霉菌。
“是这里……”沈明瑜的声音在面具后有些闷,她走到东面的墙壁前,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冰冷潮湿的砖石。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顾沉舟警惕地举着手电和枪,照亮墙壁和她。墙壁上确实有一些模糊的、被霉菌覆盖的刻痕,难以辨认具体是什么。
沈明瑜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墙上,呼吸越来越急促。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指向墙壁左下角一块看似普通的砖石:“这里!按下它!向左旋转!”
顾沉舟没有犹豫,上前用匕首撬开那块砖石边缘的浮灰和霉菌,果然发现砖石是松动的。他用力按下,然后向左旋转。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仿佛生锈齿轮转动的声响从墙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墙壁中央,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区域,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年消毒水怪味的气流涌了出来。
“就是这里……”沈明瑜的声音带着激动和恐惧,“下面……我能‘看到’更多了!有台阶……有灯光……还有……很多房间……”
顾沉舟用手电照向通道内部,确实看到粗糙的水泥台阶向下延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源在闪烁。
“跟紧我。”他沉声道,率先踏上台阶。
沈明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墙壁后的黑暗之中。
台阶不长,大约向下十几级后,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斑驳的水泥墙,墙上有老式的电线管道和早已停止工作的壁灯。空气更加阴冷,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铁锈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低温保存库的冰冷气息。
沈明瑜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指着通道前方一个拐角:“那边……左边第三个门……门上有一个褪色的蓝色十字标记……那是……初级观察室……”
她的“记忆”正在被迅速唤醒。
顾沉舟示意她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贴着墙壁,无声无息地摸到拐角,探头望去。
通道延伸向前,两侧确实有几扇紧闭的金属门。左边第三扇门上,依稀可见一个模糊的蓝色十字痕迹。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探查时——
“嘀……嘀嘀……”
一阵极其轻微、但规律清晰的电子提示音,忽然从通道深处传来!紧接着,原本只有微弱应急光源的通道,几盏暗红色的警示灯骤然亮起,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血红!
“生物感应警报!”沈明瑜失声低呼,脸色惨白,“我们被发现了!这里……有活的感应器!”
几乎同时,通道前后两端,传来了沉重的金属门开启的“哐当”声,以及快速逼近的、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陷阱?还是他们触发了残留的自动防御系统?
顾沉舟瞳孔骤缩,一把将沈明瑜拉到身边,背靠墙壁,枪口指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准备战斗。”他的声音冰冷如铁,“跟紧我,我们杀出去。”
地下的狩猎,才刚刚开始。而此刻,远在“音羽”俱乐部刚刚脱险的昭华,怀揣着母亲留下的笔记本和银盒,正奔向未知的接应点,对地下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71. 地下回响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日,子夜刚过,大光明戏院地下通道
警报凄厉,红光闪烁。
前后通道的脚步声沉重而迅速,在密闭空间里形成令人窒息的回响。顾沉舟背靠冰冷的墙壁,枪口稳定地指向拐角处即将出现的第一个威胁。沈明瑜紧贴在他身后,身体因恐惧和警报声而微微战栗,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匕首,眼神里除了惊恐,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听脚步声,前面至少三个,后面两个。”顾沉舟低声快速判断,“不是专业战术队形,步伐散乱,但体重不轻,可能有武器。”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拐角就冲出了第一道黑影——一个穿着脏污工装、手持铁棍的壮硕男人,面目在红光下显得狰狞。紧随其后又是两人,一个拿着扳手,另一个竟端着一把老旧的□□!
几乎是同时,后方通道的脚步声也逼近到可见范围,两个同样装束的打手堵住了退路,手里挥舞着砍刀和铁链。
典型的□□打手。看来“渡鸦”或秋吉在这片地下区域的监控,已经外包给了本地的地头蛇,或者这些本就是他们长期圈养的外围武力。
没有废话,战斗瞬间爆发。
前方的□□手最危险。顾沉舟在他抬枪瞄准的瞬间已然扣动扳机!“砰!”勃朗宁的子弹精准地击中对方肩胛,□□口一歪,“轰”地一声打在了侧面的水泥墙上,碎石飞溅!枪手惨叫着倒地。
同一时间,顾沉舟侧身躲过第一个壮汉砸来的铁棍,欺身而进,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向下一拗,右手的枪柄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壮汉闷哼一声软倒。
第三个拿扳手的打手怒吼着冲上来,顾沉舟来不及开枪,抬起一脚踹中对方小腹,趁其弯腰,又是一记肘击砸在后颈。
前方三人瞬间失去战斗力,但消耗了宝贵的几秒钟。后方的两个打手已经挥舞着砍刀和铁链冲到了近前!
“蹲下!”顾沉舟对沈明瑜低喝,同时自己向侧方翻滚。
沈明瑜反应极快,立刻蹲身缩在墙根。铁链带着风声从她头顶扫过,“铛”地砸在墙上,火星四溅。持砍刀的打手则径直扑向刚刚翻滚起身、尚未站稳的顾沉舟!
刀光森冷,直劈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从墙根窜出!沈明瑜不知何时已拔出匕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合身撞向持刀打手的肋下!
“噗嗤!”匕首深深扎入!
打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砍刀脱手落地。沈明瑜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抽身暴退,脸色惨白,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凶狠。
顾沉舟抓住机会,起身一个旋踢,将最后一个挥铁链的打手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下来没了声息。
通道内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警报声和伤者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走!警报响了,更多的马上会到!”顾沉舟拉起还有些发愣的沈明瑜,捡起地上那把□□,检查了一下还有两发子弹,迅速向通道深处、之前沈明瑜指出的“初级观察室”方向冲去。现在退路已被堵死,只能向前,或许能找到其他出口或藏身之处。
沈明瑜踉跄跟上,呼吸急促,刚才那一刀的触感和喷溅的温热液体似乎还残留在手上,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前……前面左转!观察室旁边……可能有个通风管道入口……我好像记得……”
两人在红光闪烁的通道里狂奔。身后的远处已经传来更多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
左转,果然看到那扇带着褪色蓝色十字的金属门。门锁是老式的,顾沉舟没有浪费时间开锁,直接端起□□,对准门锁位置——
“轰!”
门锁被轰开,门扇向内弹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放着几张锈蚀的手术床和一些废弃的医疗仪器,蒙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果然有一个方形、锈迹斑斑的通风口栅栏,大小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就是那里!”沈明瑜急道。
顾沉舟上前,用撬棍撬开栅栏,一股更加陈腐的空气涌出。他将□□背在身后,示意沈明瑜:“你先上!”
沈明瑜没有犹豫,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顾沉舟紧随其后,进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目光扫过那些废弃的设备,最后落在角落一个半开的、沾满灰尘的档案柜抽屉上。里面似乎有一些散落的纸质文件。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在门外。
没有时间了。顾沉舟一咬牙,转身爬进管道,反手将撬棍卡在管道口,希望能稍微阻碍一下追兵。
管道内更加狭窄,几乎只能匍匐前进。灰尘扑面,蛛网缠身。两人只能凭着感觉和沈明瑜偶尔冒出的、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向前爬。
“右……右边有岔路……往下……下面是……”沈明瑜的声音在管道里带着回音,显得虚弱而迷茫。她的记忆显然受到了刚才剧烈战斗和情绪波动的影响,变得混乱。
管道似乎向下倾斜了一段,然后变得平直。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线和……水流声?
又爬行了大约十几米,前方豁然开朗。他们从一个更大的通风管道出口滑了出来,落在一个潮湿、幽暗的地下空间里。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排水涵洞,或者早期建筑的地下基础层。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散发异味的地下积水,头顶是低矮的砖砌拱顶,远处有微弱的光线从某个裂缝或出口透入。水流声潺潺,空气阴冷刺骨。
暂时安全了。追兵似乎没有跟入通风管道,或者被岔路迷惑了。
顾沉舟靠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砖柱上,喘息着,检查了一下武器和装备。沈明瑜则瘫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后怕,还是别的原因。
“你刚才……”顾沉舟看向她,声音在空旷的涵洞里有些低沉。
“我杀人了。”沈明瑜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水渍和灰尘,看不清是汗是泪,“我……我没想那么多。他要砍你。” 她的理由简单而直接,带着一种属于“白狐”的冷酷,又夹杂着属于“沈明瑜”的颤栗。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在这条路上,没有无辜者,只有幸存者。“还记得什么吗?关于这里,或者接下来怎么走?”
沈明瑜努力平复呼吸,环顾四周。潮湿、阴冷、水流、砖石……某些画面在脑海中闪烁。“这里……好像是早期挖掘的试验场排水系统的一部分。我……我好像被带下来过,蒙着眼,但能听到水声,还有……一种很低频的嗡嗡声,像是机器。”
她站起身,踉跄地走向水流声更响的方向,手扶着湿滑的墙壁。“顺着水声走……前面应该有个泵房,或者……一个废弃的升降井?我不确定,但那里可能……有路出去,或者……通往更深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顾沉舟眉头微蹙。秋吉的地下网络,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更庞大、更复杂。一个早期的“校准点”就连接着如此四通八达的地下结构。
“先找出去的路。”顾沉舟做出决定。今夜的行动已经暴露,拿到了部分验证,沈明瑜的记忆触发是真实的,也遭遇了伏击,继续深入未知区域风险太大。
两人沿着涵洞,蹚着污水,朝着水声和微弱光线的方向走去。环境恶劣,体力消耗巨大,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
走了大约百米,涵洞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小型的蓄水池或沉淀池。池边有一个锈蚀的铁梯,向上通往一个被厚重铁板盖住的出口。铁板边缘有光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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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入,似乎是地面。
而就在蓄水池的另一侧,紧贴着墙壁,有一个半圆形的、用混凝土加固的通道口,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通道口上方,用红漆涂着一个已经斑驳难辨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扭曲的、长了翅膀的蛇,或者龙?
沈明瑜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不……不要去那里……”她声音嘶哑,充满了极度的恐惧,“那是……‘深潜区’入口……是……是处理‘失败品’和进行‘极端耐受测试’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有出来的……”
她的反应如此剧烈,显然那个符号触及了她记忆深处最黑暗、最恐怖的部分。
顾沉舟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通道,又看了看上方透光的铁板出口。选择很明确。
“我们上去。”他说道,走向铁梯。
沈明瑜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铁梯很滑,但还算牢固。顾沉舟先上,用力顶开厚重的铁板。新鲜而冰冷的夜空气涌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探出头,发现出口位于一个偏僻的、堆满建筑垃圾的荒地边缘,远处能看到福州路的零星灯火。
他爬出洞口,然后将沈明瑜拉了上来。两人站在荒地上,浑身湿透,沾满污秽,狼狈不堪,但总算重见天日。
夜色正浓,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现在去哪?”沈明瑜抱着胳膊,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顾沉舟快速辨别了一下方位。这里离他们出发的仓库不远,但仓库已经不安全了。“去另一个备用联络点。”他沉声道,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你需要处理一下伤口,我们也需要把今晚的情况梳理清楚。”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沈明瑜,又补充了一句:“你提供的入口和记忆是真实的,这一点,我会记下。”
沈明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下头,没有作声。
两人迅速离开这片荒地,再次没入黑夜的掩护之中。
而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地下涵洞里,那个标志着“深潜区”的幽暗通道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非人的悉索声响起,又很快归于寂静。
地下网络依旧在沉睡,或者说,在等待。
同一时间,公共租界另一处秘密接头点
沈昭华在联络人的接应下,终于暂时摆脱了“音羽”俱乐部的追兵,躲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阁楼。她的手臂和脸颊的划伤已经做了简单处理,火辣辣地疼,但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怀中的笔记本和银盒。
她靠在简陋的床铺上,就着昏暗的油灯,再次翻开林曼的笔记,手指拂过那些关于“冰霜印记”、关于外祖父研究、关于香港退路的字句。真相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仅是“N7”的受害者,更是秋吉从一开始就瞄准的“天然完美载体”。她的痛苦,根植于血脉之中。
银盒里的微缩胶片,她对着光看了很久,那些复杂的纹路和数据点阵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这需要专业人士和设备来解读。香港的周掌柜……真的能帮她吗?母亲留下的这条退路,在如今战火纷飞、上海即将沦为“涅槃”祭坛的背景下,还能走通吗?
她想起了顾沉舟。他此刻应该正和明瑜在地下深处冒险。不知道他们是否顺利?是否安全?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笼罩了她。身世的真相带来了答案,也带来了更多无解的难题。前路茫茫,而她体内的“冰霜印记”与“N7”的混合体,依旧像个不定时的炸弹。
她握紧了拳头,指尖冰凉。
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为了母亲拼死守护的秘密,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也为了……或许能再见那个在黑暗中给过她一丝温度的人。
窗外,夜色如墨,黎明尚远。
72. 黎明即起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一日,凌晨四时,法租界边缘某废弃仓库阁楼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城市。废弃仓库的阁楼里,只有一盏蒙着布的风灯发出微弱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两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顾沉舟和沈明瑜已经换掉了湿透污秽的衣服,裹着不知从哪找来的旧毛毯,围坐在一只生锈的铁皮火盆旁——盆里只有几块将熄未熄的炭火,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热量。沈明瑜手臂上的擦伤已经草草包扎,她双手捧着顾沉舟递过来的热水,小口啜饮,身体依旧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余悸未消。
顾沉舟则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把缴获的□□,动作细致而稳定,但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地下通道的遭遇战、沈明瑜记忆的触发与混乱、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潜区”符号……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地下网络。秋吉弘一的“渡鸦”,其根基之深,触角之广,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那个符号,”顾沉舟放下枪,看向沈明瑜,“‘深潜区’,你还记得什么?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沈明瑜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跳动的微弱火苗。“……记不太清。好像……很冷,比任何地方都冷。有……机器的轰鸣,很低沉,震得骨头都在响。还有……声音,很多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隔着水,或者……玻璃?”
她痛苦地皱起眉,努力挖掘那些被刻意掩埋、却又因今晚刺激而翻涌上来的碎片,“我被带进去过……一次。很短。蒙着眼,但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东西’,不是人……或者说,不完全是人了。他们在……观察,记录。秋吉教授的声音……他很兴奋,说着‘极限阈值’、‘应激反应’、‘宝贵的失败数据’……”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后来……我被带出来了。再后来,类似的地方,就成了我们这些‘次级品’的警告——不听话,或者失去价值,就去‘深潜区’。”
顾沉舟的指尖在枪管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看来,秋吉不仅在上海布置了触发‘凤凰涅槃’的装置,还有一个进行极端人体实验和囚禁‘失败品’的核心区域。这个‘深潜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关键。”
他顿了顿,看向沈明瑜:“你之前在‘惠仁’提过,你知道‘早期地下网络的最终交汇点’。这个‘交汇点’,和‘深潜区’有关吗?还是说,那是指向原始样本和日志的另一个地方?”
沈明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我……我不确定。胶片上的坐标,指向的是一个更早的、德方参与度更高的研究节点,理论上应该存放着最初的菌株样本、实验蓝图,可能还有一部分……‘冰霜印记’相关的研究记录。”
她提到了这个词,显然是结合了之前在沈家听闻的只言片语和秋吉偶尔的提及所做的推测。“‘深潜区’……更像是秋吉接手后,基于前期成果建立的、更偏应用和极端测试的场所。两者可能有联系,但不一定是同一个地方。”
这个分析符合逻辑。顾沉舟沉思片刻,从贴身口袋取出那份抄录了关键信息的笔记副本,翻到关于“凤凰涅槃”触发点候选的那几页。“胶片上标注的几个候选触发点,与秋吉笔记里提到的位置基本吻合。但都没有‘深潜区’的标记。要么‘深潜区’不属于‘涅槃’计划的直接组成部分,要么……它的位置被刻意隐藏了,连秋吉的常规记录里都没有。”
“会不会……‘深潜区’本身就是最大的触发点,或者……控制中枢?”沈明瑜忽然低声说,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把最危险的实验场和最终的控制机关放在一起?”
不是没有可能。顾沉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要阻止“凤凰涅槃”,可能最终必须直面那个最黑暗、最危险的“深潜区”。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顾沉舟合上笔记,“你提供的胶片坐标,下一个可验证的节点在哪里?我们需要尽快拿到更核心的东西,才能判断‘深潜区’的位置和‘涅槃’的真正要害。”
沈明瑜低下头,沉默了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下一个节点……在闸北,靠近苏州河老闸口的地下防空洞群。那里……在我的‘记忆’里,是早期菌株扩增和小规模动物实验的地方。可能还保留着一些原始的培养设备,甚至……未销毁的初期实验日志。但是……”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那里距离日本海军陆战队的驻地很近,而且……秋吉很可能在那里布置了更严密的监控,甚至……有‘活体’警戒。”
“活体?”顾沉舟皱眉。
“……被‘N7’初步感染、但尚未完全失控的……东西。”沈明瑜的声音干涩,“用来做区域防卫。没有高级智慧,但攻击性很强,对特定生物信号敏感。”
情况越来越棘手。每一个节点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这个节点,必须去。”顾沉舟语气坚决,“但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和更强的火力。我会联系秦岳,看看能否提供一些支援。另外,”他看向沈明瑜,“你的身体,还能撑得住吗?”
沈明瑜苦笑了一下,撩起袖口,手腕内侧那些暗淡的幽蓝脉络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颜色也更深了,像逐渐蔓延的墨迹。“‘诱导剂γ’的样本,你们有分析出什么吗?或者……穆勒医生那边有没有消息?”她问,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顾沉舟摇头:“穆勒医生联系不易,分析需要时间。秦岳的人正在尝试。但老潘的‘土方’……”他想起昭华略微好转的状态,“似乎对缓解症状有些效果。你可以试试。”
沈明瑜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不一样的……姐姐的‘病’,根子在血脉里。我的……是强行植入的异物在排斥、在崩溃。秋吉说过,我这种‘次级载体’,寿命是有限的。”她放下袖子,掩住那些痕迹,“所以,我才更要抓紧时间。在彻底变成怪物或者死掉之前,逃出去。”
阁楼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两个被不同方式烙印上“N7”痕迹的人,在这黎明前的寒冷中,为了各自的目的和渺茫的生路,暂时结成了脆弱的同盟。
窗外,天色依然墨黑,但东方天际的深青色,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同一时间,公共租界秘密接头点阁楼
沈昭华同样一夜未眠。
油灯下,她再次仔细研读林曼的笔记,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冰霜印记”可控性的线索。母亲提到了“特定声波频率”的调节理论,甚至留下了一些乐谱片段与生理数据的对照草图。她尝试着轻声哼唱其中一段标注了“舒缓-降温”的简单旋律,那是母亲常弹的一首德国民谣改编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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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般的,当她专注地沉浸在这段旋律中时,体内那股蛰伏的阴冷寒意,似乎……真的平复了那么一丝丝?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躁动的平息,像喧嚣的潮水暂时退去,露出冰冷的、但相对宁静的沙滩。
音乐……真的有用?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如果母亲的理论是对的,那么这架钢琴,这些乐谱,不仅仅是纪念品,更可能是她与体内“冰霜印记”乃至被强化的“N7”力量共存的钥匙!香港的周掌柜,或许能提供更专业的解读和设备!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亮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和银盒收好,贴身藏匿。然后,她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远处,城市轮廓在深青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顾沉舟和明瑜,不知是否已经脱险?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约定好的、轻微而特殊的叩门声——三长,两短,重复一次。
是秦岳的联络人!有消息了!
昭华立刻下楼,谨慎地开门。门外果然是那个熟悉的面孔,神色匆匆。
“沈小姐,顾长官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安全脱身,正在休整。另外,秦老板让我通知您,”联络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截获了一小段从‘渡鸦’某个中继站流出的加密通讯片段,破译后显示,秋吉弘一下达了新的指令,要求加强对‘早期节点’和‘深潜区’的防护,并……提到了‘钥匙载体生理信号近期有异常波动,需密切监控,必要时启动强制回收程序’。”
强制回收!昭华的心猛地一沉。秋吉果然一直在监控她的状态!老潘的“土方”和音乐带来的细微变化,可能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还有,”联络人继续道,“秦老板根据多方情报推测,‘凤凰涅槃’的启动可能已经进入实质准备阶段,一些关键的触发装置开始进行最终调试。时间……恐怕比我们预计的更紧迫。”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昭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秦老板有什么建议?”
“秦老板认为,顾长官计划探查的下一个节点闸北老闸口风险过高,建议重新评估。同时,他建议您,如果身体状况允许,应尽快着手准备离开上海。香港那条线,他会尽力协助打通,但需要时间运作,而且……路上不会太平。”
离开上海,去香港。这是母亲早就为她安排好的路,也是目前看来最理智的选择。可是……顾沉舟呢?明瑜呢?还有那个即将降临到这座城市头上的“涅槃”灾难?
“我知道了。”昭华的声音平静无波,“替我谢谢秦老板。请转告顾先生,我这里有一些关于‘冰霜印记’的新发现,可能与控制症状有关。另外……”她停顿了一下,“告诉他,一切小心。我……会尽快做出决定。”
联络人点头,迅速离去。
阁楼里重归寂静。昭华站在窗边,望着天际那一线逐渐扩大的鱼肚白。
走,还是留?
为了生存,似乎应该立刻准备离开。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她。是对身世真相进一步探究的渴望?是对这座即将面临浩劫的城市和无数无辜生灵的不忍?还是对那个沉默寡言、却一次次并肩作战的男人……难以割舍的牵绊?
曙光初现,微光刺破黑暗,却照不清前路的迷雾重重。
73. 分岔路口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一日,晨七时,法租界边缘废弃仓库阁楼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透过破损的窗板,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阁楼里漂浮着尘埃,炭火盆早已熄灭,只余灰烬。
顾沉舟一夜未眠。他坐在窗边阴影里,手里拿着秦岳刚刚派人紧急送来的密信和一个小包裹。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顾兄,情况有变。截获‘渡鸦’密电,秋吉已下令加强对‘早期节点’及‘深潜区’防护,并提及‘钥匙载体生理信号异动,必要时强制回收’。闸北老闸口节点风险激增,建议暂缓。另,可靠情报显示,‘涅槃’最终调试已启动,时间或在十日之内。昭华小姐处有关于其‘寒症’缓解之新发现,或为转机。然上海已成危局,彼赴港之途,需即刻筹谋。盼速决断。秦岳。阅后即焚。”
十日之内!
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紧迫得多!秋吉已经察觉到昭华状态的异常变化,这意味着她的处境更加危险。而“涅槃”的启动,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小包裹里是几样东西:一份刚刚弄到手的更详细的闸北老闸口周边日伪军布防简图,一小瓶标注着“高效凝血粉”的战时急救药,还有……一张当晚十一点半,从上海开往香港的“皇后号”客轮船票,三等舱,用的是化名“沈文清”。
船票。秦岳已经将昭华离开的路径提上了日程,甚至准备好了第一步。
顾沉舟捏着那张薄薄的船票,指节微微泛白。十天。十天之后,这座城市可能陷入一场无法想象的生化灾难。而昭华,她应该离开,必须离开。这是最理智、也几乎是唯一能保证她活下去的选择。
可是……
他脑海中闪过那张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那双冰海般深邃的眼眸,她独自去往“音羽”俱乐部涉险的决绝。她知道了身世的真相,找到了母亲留下的线索和可能的缓解方法,她会愿意就这样离开吗?她会放下可能存在的、拯救更多人的机会吗?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沈明瑜走了上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的旧布裙,脸上洗去了污迹,但憔悴和眼底的青黑依旧明显。她看到顾沉舟凝重的神色和手中的信纸,脚步顿了一下。
“有坏消息?”她轻声问。
顾沉舟将信纸递到炭火盆残余的一点暗红上,看着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明瑜,声音低沉:“秋吉加强了所有节点的警戒,包括闸北老闸口。‘涅槃’的最终调试已经开始,可能……只有不到十天了。”
沈明瑜的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柱子。“十天……这么快……”她喃喃道,眼中刚刚因为昨夜逃生而燃起的一点点微光,迅速熄灭了。
“另外,”顾沉舟继续道,语气听不出情绪,“秋吉可能已经察觉到昭华身体状况的细微变化,下达了‘必要时强制回收’的命令。”
“他们要抓姐姐?!”沈明瑜失声,随即死死咬住嘴唇,眼中涌上愤怒和恐惧,“不行……不能让他们抓到姐姐!她会死的!或者……变得比死更可怕!”
顾沉舟看着她激动的反应,沉默了一下,将那张船票在掌心摊开:“秦岳准备了今晚去香港的船票。那是她母亲早就安排好的退路。”
沈明瑜的目光落在船票上,愣住了。几秒钟后,她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应该走。姐姐必须走。上海……已经是个笼子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顾长官,你得让她走!你……你得保证她安全离开!”
顾沉舟避开她灼热的目光,看向窗外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涅槃’必须被阻止。” 他的回答冷静而坚决,但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他没有提及自己的父亲,那是个人的执念,不必对沈明瑜言说。
“可是……”沈明瑜还想说什么,却被顾沉舟打断。
“没有可是。”他站起身,将船票小心收好,又将秦岳送来的闸北布防图展开,“我们现在需要决定的是,闸北那个节点,还去不去?如果去,怎么去?如果不去,我们如何在十天内,找到足以阻止‘涅槃’或者至少重创‘渡鸦’核心的方法?”
话题被强行拉回最残酷的现实。沈明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桌边,看着那张简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几个标注了哨卡和巡逻路线的位置划过。
“风险太大了……”她低声说,“秋吉加强了警戒,意味着那里可能不仅有更多的守卫,还可能预设了陷阱,甚至……提前转移或销毁了有价值的东西。”
“但如果那里真的有早期菌株扩增的原始记录,甚至‘冰霜印记’的关联研究,”顾沉舟指出关键,“那可能是我们理解‘N7’与昭华体质相互作用机制、甚至找到针对性抑制或逆转方法的唯一机会。这不仅能救她,也可能为我们找到‘涅槃’的弱点提供线索。”
沈明瑜沉默了。她知道顾沉舟说得对。姐姐的生存希望,和阻止“涅槃”的一线可能,或许都系于那些尘封的早期资料之上。
“还有一个选择,”她忽然抬起头,眼神闪烁不定,“不去闸北。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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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潜区’。”
顾沉舟猛地看向她。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送死。”沈明瑜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但你想过没有?秋吉把最危险的实验和可能的核心控制点放在那里,恰恰说明那里有他最重要的东西!可能是‘涅槃’的最终控制台,可能是所有实验数据的中央备份,甚至……可能有‘N7-Ω’最终稳定株的母本!如果我们能潜入进去,哪怕只是破坏一部分,或者偷出最关键的资料,都可能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也极其疯狂。但并非没有道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大的秘密和要害。
“你知道‘深潜区’的确切位置吗?”顾沉舟沉声问。
沈明瑜摇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只被蒙眼带进去过一次,根本不知道具体路线。但……我有预感,它应该离某个早期节点不远,甚至可能共用部分地下通道。大光明戏院下面的那个‘深潜区’入口,或许只是其中之一。闸北老闸口……会不会也有类似的连接?”
线索再次交织起来,指向更幽深的地下迷宫。
顾沉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两个选择:风险极高但可能获得关键资料的闸北节点;近乎自杀但可能直击核心的“深潜区”探查。而时间,只有不到十天。同时,还要安排昭华安全撤离。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顾沉舟最终说道,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秦岳那边或许还能挖掘到一些关于‘深潜区’的零星情报。另外,昭华从她母亲笔记中发现的东西,也需要尽快解读。我们必须双线,甚至三线并进。”
他看向沈明瑜:“你继续回忆所有关于‘深潜区’和早期节点的细节,哪怕是最模糊的感觉。我会联系秦岳,获取最新情报,并着手制定闸北节点的潜入方案——前提是经过评估,可行性超过三成。同时,”他顿了顿,“我会去见昭华,把情况告诉她,包括……船票的事。”
沈明瑜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顾沉舟。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暗流。他做出了最理智、也最艰难的选择。
“顾长官,”她轻声说,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请一定……要让她安全离开。”
顾沉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开始整理装备和那份布防图。
晨光越来越亮,市声鼎沸。新的一天在危机中开始,而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条布满荆棘的分岔路口。选择,意味着失去,也意味着前行。
74. 白昼暗流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十时,公共租界某僻静咖啡馆
午前的阳光透过咖啡馆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焦香和廉价雪茄的味道,留声机播放着慵懒的爵士乐,几名客人散落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或翻阅报纸,一切看起来安宁而平常。
顾沉舟坐在最内侧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小职员或落魄文人,与平日冷硬的气质截然不同。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目光透过镜片,看似随意地扫过入口和窗外的街道。
他在等秦岳。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昨夜地下通道的惊魂,沈明瑜关于“深潜区”的疯狂提议,秦岳信中那触目惊心的“十日之内”和“强制回收”,还有那张沉甸甸的船票……所有信息在脑中反复翻滚、碰撞。时间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而他们手中的筹码却少得可怜。
门上的铜铃轻响。一个戴着礼帽、穿着深色长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秦岳。他的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很快落在顾沉舟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走向吧台,似乎只是随意点了一杯咖啡,然后才拿着杯子,自然地走向顾沉舟对面的空位坐下。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没有寒暄。
“东西收到了?”秦岳端起咖啡,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
“嗯。”顾沉舟同样低声回应,“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十日,确定吗?”
秦岳眼神凝重地点头:“从三个独立渠道交叉验证的消息。秋吉似乎受到了来自东京方面的某种压力,或者是……他自认为准备工作已经足够充分。‘涅槃’的触发装置正在几个预设点进行最后的并联调试和能量加载。一旦完成,随时可以启动。”
“强制回收昭华的命令呢?”
“同样确认。‘渡鸦’的外勤小组已经接到了预备指令,一旦确认‘钥匙载体’位置且判断其状态‘不稳定’或‘有脱离控制风险’,将不惜代价进行抓捕。”秦岳顿了顿,看了一眼顾沉舟,“老潘的‘土方’和昭华小姐自己的发现,虽然缓解了她的症状,但也让她的生物信号波动变得更加……有规律可循?这反而可能增加了被追踪锁定的风险。”
顾沉舟的心往下沉了沉。这真是讽刺,好转的迹象竟成了催命符。
“闸北老闸口的节点,”他转换话题,“你评估的可行性有多少?”
“低于两成。”秦岳回答得干脆利落,“我的人昨天傍晚和今天凌晨进行了两次外围侦察。那里的明暗哨增加了至少一倍,巡逻频率提高,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在外围捕捉到了非常微弱的、异常的无线电信号,很像是短距离生物信号监测设备发出的。秋吉很可能在那里布置了更先进的感应陷阱。”
两成,几乎是送死。顾沉舟沉默。
“关于‘深潜区’,”秦岳继续道,声音更低,“我动用了一些老关系,查到一些零碎信息。战前,公共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的某些档案里,曾提到过几家外资医药公司联合申请,对几处废弃的地下设施进行‘科研改造’,涉及‘低温环境模拟’和‘特殊废弃物无害化处理’。申请文件语焉不详,但批准很快。其中一个地点,就在闸北靠近苏州河的一片旧仓库区地下,另一处……疑似在法租界西区,靠近徐家汇一带。”
闸北旧仓库区!这与沈明瑜提到的闸北老闸口位置隐隐重合!而徐家汇……正是秋吉笔记和沈明瑜胶片上标注的另一个核心节点区域!
“能确定具体入口吗?”顾沉舟问。
秦岳摇头:“档案记录残缺,而且那几家公司在战争爆发后要么撤资,要么被日方背景的机构接管,线索断了。但可以推测,‘深潜区’的入口极其隐秘,可能伪装成普通建筑、废弃工厂,甚至……地下排水系统的一部分。”他看了一眼顾沉舟,“你那位‘线人’提到的通风管道和涵洞,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个入口网络。”
线索再次交织,指向那片未知的黑暗地下王国。
“昭华小姐那边,”秦岳话锋一转,“她母亲的笔记本和微缩胶片,我找了信得过的、懂德文和生物化学的朋友初步看了。笔记本里关于‘冰霜印记’和声波调节的理论有一定依据,但非常初步,更像是一种猜想和观察记录。那个微缩胶片……”他皱起眉头,“需要特殊的显微阅读设备才能完整解码,我们暂时没有。但胶片边缘有一些类似坐标和公式的标记,我的朋友认为,那可能指向某种……基因序列的特定抑制频率,或者是一种生物密钥的编码方式。如果能解读,或许真能对昭华小姐的状况有实质性帮助。”
希望依然渺茫,但总算还有一丝光亮。
“香港的路线,”顾沉舟终于问出了最艰难的问题,“安排得怎么样?”
秦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在桌子下展开一角,指着上面用红铅笔标出的路线:“‘皇后号’今晚十一点半从十六铺码头启航。码头和船上都有我们的人,可以确保她安全登船,并在航行初期提供照应。但问题是,”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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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现在的藏身处到码头,这段路怎么走?‘渡鸦’的耳目遍布上海,尤其是在秋吉下达‘强制回收’命令后,码头区域必定是监控重点。而且,她体内的信号波动……”
“我会想办法。”顾沉舟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确保船和码头接应万无一失。路上的事,我来处理。”
秦岳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将地图推过去。“还有一个问题,”他补充道,“沈明瑜。你打算怎么处理?带她一起行动?还是……”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沈明瑜是双刃剑,她知道太多“渡鸦”的内情,也能提供关于地下网络的线索,但她本身不稳定,且是秋吉监控的目标之一。
“她还有用。”顾沉舟最终说道,“至少在找到‘深潜区’或者拿到足够分量的情报之前。之后……看她自己的造化。”
这话冷酷,却是现实。秦岳没有表示异议,在这条战线上,同情心往往是奢侈品。
“最后一点,”秦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收到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秋吉弘一本人,近期可能会离开他在‘惠仁’的常规驻地,前往某个‘重要节点’进行最终巡视。时间……大概就在这几天。如果消息属实,这可能是我们接近他、甚至……”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擒贼先擒王。如果能解决掉秋吉,或许能从根本上延迟甚至破坏“涅槃”计划。
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这无疑是个极具诱惑力、也极度危险的机会。
“核实消息来源和具体时间地点。”他沉声道。
“已经在做。”秦岳点头,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仿佛那是什么壮行的烈酒。“顾兄,”他放下杯子,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沉重,“时间不多了。无论你决定走哪条路,闸北、‘深潜区’,还是赌一把秋吉的行踪……都需要尽快决断。昭华小姐那边,也宜早不宜迟。”
“我知道。”顾沉舟站起身,戴上帽子,“保持联络。老规矩。”
两人没有道别,互相连眼神都没有过多停留。秦岳拿起公文包,先一步离开了咖啡馆。
顾沉舟又坐了几分钟,看着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阳光明媚,孩童在路边追逐,黄包车夫在招揽生意,卖报童吆喝着最新的新闻。这一切日常的景象,在十天后可能荡然无存。
他收回目光,将杯底残留的冰冷咖啡饮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咖啡馆,汇入街上的芸芸众生之中。
白昼之下,暗流汹涌。抉择的时刻,迫在眉睫。
75. 暗室对弈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一日,午后二时,公共租界秘密接头点
阁楼里光线昏暗,仅有的小窗被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沈昭华坐在旧木桌旁,桌上摊开着林曼的笔记本和那个银质小盒。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帘缝透入的极微弱天光,一遍遍抚摸着笔记上母亲的字迹,指尖冰凉。
香港、船票、十日倒计时、强制回收……秦岳联络人上午匆匆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她心头。生路与绝境,同时摆在面前,清晰得残忍。
楼梯传来极其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不是联络人。她瞬间警觉,手无声地滑向藏在桌下的手枪。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顾沉舟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关上门。他换回了那身利落的深色衣裤,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昭华的手从枪上移开,心中莫名松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沉舟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摊开的笔记本和银盒,最后落在昭华脸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种濒死的涣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清醒。老潘的土方和音乐,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秦岳都告诉你了。”顾沉舟开口,不是疑问句。
昭华点了点头:“船票,十日,‘强制回收’。”
“时间很紧。”顾沉舟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昏暗中漂浮的微尘,“秋吉加强了所有节点的防卫,闸北老闸口风险太高。我们正在寻找其他突破口,可能和‘深潜区’有关。”他没有详细说沈明瑜的提议,那太过冒险。
“母亲的笔记里提到,‘冰霜印记’可能对特定声波频率有反应。”昭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我试了试,有些旋律……似乎能让体内的寒意暂时平复。虽然很微弱。”她停顿了一下,“微缩胶片里的内容,秦岳的人还没能完全解读,但可能是一种更精确的‘密钥’或抑制编码。”
这是希望,也是线索。顾沉舟眼神微动:“这或许能帮你更好地控制自身状态,甚至……成为我们理解‘N7’弱点的钥匙。”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秋吉已经注意到你信号的异常波动,他下令在你状态‘不稳定’时强制回收。你留在这里,每多一天,危险就增加一分。”
昭华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知道顾沉舟说的对。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拿着船票,踏上母亲早就安排好的逃生之路。去香港,找周掌柜,解读胶片,寻求真正的治疗和控制方法。
可是……
“如果我走了,‘涅槃’怎么办?”她抬起头,直视顾沉舟的眼睛,“你手里没有‘钥匙’,怎么阻止秋吉?那些可能藏在地下网络里的原始样本、数据、中止协议……你们能找到吗?在十天之内?”
她的问题一针见血,直指核心矛盾。顾沉舟的撤离计划,本质上是牺牲了摧毁“涅槃”的最大可能,来换取她个人的生存。
顾沉舟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平稳:“阻止‘涅槃’是我的任务。你的生存,也是任务的一部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而且,如果你能安全抵达香港,解读出胶片内容,找到控制甚至逆转‘冰霜印记’与‘N7’融合的方法,那或许……才是真正釜底抽薪。秋吉的‘完美钥匙’将不复存在,他的计划根基就会动摇。”
这个理由听起来充分,甚至带着战略眼光。但昭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他不仅仅是在执行任务。
“你父亲的事呢?”她忽然问道,声音很轻,“你说过,追查‘渡鸦’和‘N7’,也是为了弄清他的死因。如果我走了,你一个人……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吗?”
顾沉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想到她会在此刻提起这个。阁楼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良久,顾沉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沙哑:“我父亲的仇,我会报。但那是我的私事。你的命,现在关系到更多。”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沈昭华,你不是武器,也不是筹码。你是受害者,是应该活下去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在昭华心底激起细微的涟漪。不是任务,不是工具,而是……“应该活下去的人”。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认可,在她充满背叛、实验和冰冷交易的生命里,太过罕见。
她移开视线,望向厚重的布帘,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危机四伏的上海。“明瑜呢?”她换了个话题,声音有些干涩,“她……怎么样了?”
“昨夜在地下通道遇到了伏击,她受了惊吓,但没大事。”顾沉舟如实说道,“她提供了关于‘深潜区’的线索,可能很重要。但她也随时可能被秋吉清理。”
昭华的心揪了一下。那个曾经天真烂漫、如今却扭曲脆弱的妹妹,同样在生死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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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挣扎。
“如果我走,”她终于将目光转回顾沉舟脸上,眼神复杂,“你……会怎么做?”
顾沉舟没有丝毫犹豫:“我会继续追查‘深潜区’和秋吉的动向,寻找阻止‘涅槃’的机会。沈明瑜……我会尽量带她一起行动,直到她失去价值或找到新的生路。”他的计划清晰而冷酷,是特工最标准的思维模式。
“然后呢?”昭华追问,“如果……失败了?”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漠然的认命:“那就像很多没能回来的人一样。”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昭华心上。她仿佛看到了他独自走向那片黑暗地下、或者冲向秋吉枪口的背影,孤独,决绝,没有回头路。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突然攫住了她。不是对生存的渴望,不是对身世谜团的好奇,也不是对这座城市命运的担忧,而是一种更私人、更难以名状的……抗拒。她不想看到他就这样消失在上海的黑暗里。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她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在意这个男人的生死?
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昏暗的光线中,只有视线无声地交织,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复杂波澜——责任、抉择、未竟之事,还有那悄然滋生、却无法言明也来不及厘清的情感暗涌。
最终,是顾沉舟先打破了沉默。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皇后号”的船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昭华面前。
“船今晚十一点半开。码头和船上都有安排。”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会在晚上九点,来这里接你。我们想办法避开耳目,送你去码头。”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最稳妥的计划。”
昭华看着那张薄薄的船票,上面印刷体的“沈文清”三个字格外刺眼。离开,生存,寻找治愈的可能。留下,危险,渺茫的希望,以及……看着他走向未知的结局。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灼烧着她的神经。
就在顾沉舟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冷静地接受这个最优方案时,昭华忽然伸出手,没有去拿船票,而是将它轻轻推回给了顾沉舟。
顾沉舟眉头猛地蹙起。
“我不走。”昭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她抬起头,冰海般的眼眸里燃烧起一簇幽暗却坚定的火焰,“至少,现在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