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下午两点,龙华边缘,废弃石灰窑
午后的阳光透过石灰窑顶部坍塌的破洞,斜斜地照进这个巨大而空洞的环形空间,将飞扬的粉尘和空气里弥漫的、刺鼻的碱性气味都染上一层灰白。窑底积着经年累月的灰白色粉尘,踩上去悄无声息。窑壁高处,残留着当年烧窑工人攀爬的、锈蚀殆尽的铁梯和木制走道,在阴影中如同怪物的骨架。
昭华蜷缩在窑壁下一处凹陷的阴影里,身体因为脱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从水塔追踪到车祸现场,再一路凭着记忆和方向感,连走带骑摸到这个位于龙华外围、相对隐蔽的废弃石灰窑,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体内的幽蓝物质在经历了追踪时的“亢奋”后,此刻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脉动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取而代之的是骨髓深处渗出的、难以驱散的寒意和一种身体被掏空的虚脱感。
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哪怕只是片刻。但她更知道,危险正随着时间流逝而逼近。
那个撞坏车头的灰色货车,最终消失在龙华工业区错综复杂的道路深处。她没有能力再跟下去。石灰窑是她随机选择的临时落脚点,视野相对开阔,入口隐蔽,并且有多个可以藏身或逃离的孔洞。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保存的笔记本,就着漏下的天光,用几乎握不住笔的手指,艰难地写下新的记录:
时间:五月十五日,下午约两点
地点:龙华,废弃石灰窑。确认“惠仁”有不明车辆向龙华方向转移特殊货物,目击撞车,箱体有生物危害标志及疑似“N7”相关样本,车辆最终驶入龙华工业区深处,具体位置不明。
主观状态:体力严重透支,体温极低,体内反应近乎停滞。感知迟钝,思维尚可维持基本逻辑。
紧急:需将此情报尽速传递顾沉舟。穆勒医生应仍在水塔。我个人恐无法继续有效行动。
写完,她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闭上眼睛。身体的极度不适反而让她的思绪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抽离感。
她现在掌握的情报至关重要——“渡鸦”在向龙华转移“N7”样本或实验器材。这证实了冯师爷之前的侦察,也指明了敌人下一步行动的一个关键支点。但如何将这个情报送出去?
她自己返回水塔寻找穆勒?且不说体力能否支撑,路途中的暴露风险极高。穆勒可能会按约定去电影院找“阿福”,但那需要时间,且变数太多。直接尝试寻找顾沉舟?她连顾沉舟是生是死、身在何方都不知道。
也许……可以冒险利用敌人?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浮现。既然她的身体可能对特定信号有反应,而“渡鸦”又在大肆搜捕她这样的“特殊样本”……如果她主动制造一点微小的、可控的“信号扰动”,将自己作为一个微弱的诱饵,吸引附近可能的搜查者注意力,同时设法将情报留下……
这个想法疯狂而致命。一旦失败,她将立刻落入敌手。但成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而且需要精密的计划和极大的运气。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窑洞入口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踩在了外面的枯草上。
昭华瞬间绷紧,所有的疲惫感被骤然升起的警觉驱散。她无声地移动到阴影更深处,背靠冰冷的窑壁,右手摸向了靴筒里的匕首,左手则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笔记本。
声音停了。外面的人似乎也在倾听。
几秒钟的死寂后,一个压得极低、带着试探的男声,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朝窑洞里问道:“里面……有人吗?借个火?”
不是日语。语调也不像训练有素的搜查者。但昭华不敢有丝毫放松。她没有回应,屏住呼吸。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竟然朝着窑洞内走来!踩在灰白粉尘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昭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匕首,计算着对方进入阴影、进入她攻击范围的距离和时机。无论来者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个偏僻地点,都绝非偶然。
脚步声在窑洞中部停了下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一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别藏了,我看见你了。我没有恶意,是……‘灰鸽’让我来的。”
灰鸽?!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昭华脑海中炸响!顾沉舟那条最隐秘的情报线上的核心报务员?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又怎么会派人来?
巨大的震惊和疑问让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这可能是陷阱!敌人可能截获了“灰鸽”的代号,用此来诈她!
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外面的人似乎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听着,我没时间解释。‘灰鸽’说,如果遇到一个年轻女子,体温很低,可能状态不好,就带这句话:‘舟在阴阳街井底,急需接应,但外网已破,信鸽折翼。’她还说,如果你有重要情报,可以交给我,我设法递出去。但我只能在这里停留五分钟。信不信由你。”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且细节惊人!“体温很低”、“舟在阴阳街井底”——这很可能指顾沉舟藏身的安全窖、“外网已破,信鸽折翼”——印证了冯师爷情报网遭受重创……这些细节,绝非普通敌人能凭空编造,尤其是顾沉舟的具体藏身地,除非“灰鸽”真的落入了敌手并被逼供,但那样敌人早就直接冲进来抓人了。
更大的可能性是,“灰鸽”在极端危急的情况下,动用了这条她也不知道的、更深层的应急联络线。
风险依然存在,但这可能是唯一能将情报送出去,并且找到顾沉舟的机会。
昭华深吸一口气,终于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她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窑洞中央那个穿着普通苦力短打、面容精悍、眼神警惕的中年汉子。
对方看到她,显然也吃了一惊,似乎没料到目标的状态如此糟糕。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快速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紧握匕首的手和苍白得吓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情报。”他言简意赅,伸出手。
昭华没有立刻交出笔记本,而是盯着他的眼睛,嘶哑地问:“凭证。”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烟荷包,倒出里面所有的烟丝,从底部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只有火柴棍大小的纸条,递给昭华。
昭华接过,小心展开。纸条上是用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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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的笔尖写的一行密码数字,她看不懂。但在纸条一角,有一个用特殊墨水画的、极其微小的符号——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翅膀的弧度与“灰鸽”以前传递情报时使用的暗记一模一样。这是无法伪造的。
最后的疑虑被打消。
昭华不再犹豫,迅速从笔记本上撕下刚才记录着龙华情报的那一页,折好,又从怀里掏出一直贴身保存的、顾沉舟之前留给她的那张空白香烟纸,一起递给汉子。然后,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将自己追踪灰色货车、目睹撞车、发现生物危害标志和幽蓝荧光、以及货车最终驶向龙华工业区深处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汉子听得极其认真,眼神锐利,默默记下每一个关键信息。听完后,他重重点头:“明白了。龙华,转移样本,生物危害标志,幽蓝光。我会设法传到该去的地方。”他将纸条和情报小心收好,又看了一眼昭华,“你……能自己行动吗?‘灰鸽’只让我传话和取情报,没有接应你的指令。而且,我后面可能也有尾巴,带着你走不了。”
“我明白。”昭华的声音异常平静,“告诉我‘阴阳街井底’的具体位置,或者……接头方式。”
汉子迅速描述了“阴阳街”的大致方位和那个枯井的伪装特征,以及一个只有在特定时段、用特定节奏敲击井壁才会得到回应的暗号。“我只能说这么多。那里现在也不安全,肯定被盯着,你去的话,风险极大。”
“我知道。”昭华点了点头,“你走吧。小心。”
汉子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消失在窑洞入口外的阳光里。
窑洞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昭华一个人,和空气中尚未落定的尘埃。
情报送出去了。一线希望,传递给了可能还活着的顾沉舟。
而她自己,面临着一个更加迫切的抉择:是继续留在这个相对隐蔽但绝非久留之地的石灰窑,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或身体状况的进一步恶化?还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主动前往那个危机四伏的“阴阳街”,尝试与顾沉舟汇合?
前者是消极的等待,生存概率随着时间流逝而降低。后者是主动的冒险,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但至少,是在向同伴靠拢,是在争取汇合后可能产生的、更大的生存和反击机会。
体内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和汗渍、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
夜幕即将降临。黑暗会带来掩护,也会隐藏更多的危险。
她没有太多时间权衡利弊。直觉和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那股不肯认命的韧劲,让她做出了决定。
她将笔记本剩余的部分,包含自己身体情况的记录,仔细藏进石灰窑壁一道深深的裂缝里,用碎石和灰土掩盖好。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物,将匕首重新插回靴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的避难所。
转身,朝着窑洞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射着、却仿佛预示着更漫长黑夜的荒野,迈出了脚步。
目标:阴阳街。
无论前方是重逢,还是最终的结局,她都要自己去面对。
夜幕降临前的抉择,往往决定生死。而她,选择走向同伴,走向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