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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险中求讯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上午十一时,法租界西南,废弃水塔


    铁锈像干涸的血迹,爬满了这座早已停止工作的砖砌水塔表面。盘旋而上的金属楼梯多处锈蚀断裂,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塔顶的平台不大,四面透风,视野却异常开阔。越过一片荒芜的苗圃和低矮的棚户区,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法租界那些整齐的街道、葱郁的梧桐,以及更远一些地方,那片被高大围墙和茂密树木环绕的白色建筑群——“惠仁疗养院”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昭华靠在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举着那只黄铜单筒“千里眼”,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固定而微微颤抖。她的脸色比在仓库时更加苍白,嘴唇干裂,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连续数小时的攀爬、转移和高度紧张的观察,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体力。体内的幽蓝“共生体”似乎也因持续的消耗而变得“怠惰”,脉动微弱,只有在她集中精神凝视疗养院方向时,才会偶尔传来一丝冰凉的、近乎烦躁的悸动。


    穆勒医生坐在她脚边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腿上摊开着那个便携监测终端,眼睛紧盯着表盘上那些细微的指针变化,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他的状态比昭华稍好,但同样疲惫不堪,花白的头发被塔顶的疾风吹得凌乱。


    他们已经在这里观察了近两个小时。


    “西南方向,第三辆黑色轿车进入疗养院大门,直接驶入主楼后方,未见停留。”昭华的声音嘶哑,语速很快,“车牌被遮挡。这是今天上午观察到的第七辆非日常车辆进入。频率比前一个小时有所增加。”


    穆勒低头记录,同时瞥了一眼监测终端:“你的基础心率比刚才上升了百分之十五,体温无明显变化。环境电磁波动……在刚才那辆车进入时,似乎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尖峰,但很快恢复,不确定是否是巧合。”


    “不是巧合。”昭华放下“千里眼”,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我能感觉到……一点点。很模糊,但每次有这种‘非日常’活动时,体内的那个东西,就会……轻微地‘绷紧’一下。像被远处的锣声惊动的蛇。”


    她接过穆勒递过来的、用捡来的破瓦罐接的、混着铁锈味的雨水,小口啜饮着。冰冷浑浊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他们在加快动作。”穆勒忧虑地看着远处那片宁静得诡异的白色建筑群,“频繁的车辆进出,可能意味着人员集结、物资调配,或者……转移。”


    “也可能是陷阱,故意做给我们看。”昭华的目光锐利,“那个‘防疫宣传’广播车,刚才在下面那条街来回开了三遍。他们在制造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


    两人都明白,他们的观察所能获取的信息极其有限,而且充满了误判的风险。但他们别无选择。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主动采取的、可能获取线索的行动。


    “医生,”昭华忽然问道,“以你的医学知识,如果他们要大规模转移‘N7’样本或实验体,最可能采用什么样的运输方式?需要什么样的保存条件?”


    穆勒思索着:“如果是活体样本,尤其是像你这样……经过特殊处理的,可能需要维持特定的低温环境,避免剧烈震动,并且……可能需要持续监控生理指标。专用的冷藏运输车,或者经过改装的、配备维生和监控设备的车辆是首选。如果是原始菌株或毒素成品,密封、避光、防震的专用容器是关键,同样需要低温保存。”


    “那么,观察车辆出入的规律,以及是否有特殊外观的车辆,或许能判断他们转移的是什么,以及可能的转移路线。”昭华重新举起“千里眼”,这次,她的目光不再局限于疗养院大门,而是开始仔细观察其周边的道路网络,以及更远处连接龙华、闸北等方向的干道。


    她的视线忽然停在疗养院东侧围墙外,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上。那里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的厢式货车,车身沾满泥点,看起来很普通。但车子停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在一个拐角阴影里,从疗养院内某个角度或许看不到,但从水塔这个高度,却能清晰看到车厢后门半开,两个穿着工装的人正在搬动几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包裹着深色帆布的方形箱子。


    箱子的尺寸和搬运的小心翼翼,与普通货物截然不同。


    “医生,看那里。”昭华将“千里眼”递给穆勒,指了指方向。


    穆勒接过,调整焦距,仔细观察了片刻,脸色微变:“那些箱子的搬运方式……很像在搬运精密仪器或者……生物样本箱。而且那辆车,虽然伪装过,但轮胎的负重和底盘高度,不像空车。”


    “他们在进行小规模的、非正式的转移?或者是在往外运送什么东西?”昭华心中警铃大作,“能看清车牌吗?”


    “太远,看不清。但车头似乎没有挂车牌。”穆勒放下“千里眼,“我们需要更近的距离,或者……需要知道它离开后往哪个方向去。”


    就在这时,昭华怀里的那个记录她个人感受的笔记本,忽然毫无征兆地发烫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热度,而是一种源自体内的、幽蓝物质骤然活跃带来的、仿佛被微弱电流击中的感觉!与此同时,穆勒手中的监测终端,代表环境电磁波动的指针猛地向右侧剧烈摆动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回落!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眼中都充满了惊愕。


    强烈的信号波动!就在附近!而且,似乎与他们正在观察的那辆灰色货车,或者货车上搬运的东西,产生了某种关联?


    昭华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捕捉到关键线索的兴奋。“方向!能判断信号来源的大致方向吗?”


    穆勒盯着终端,指针已经恢复平静,但他凭着记忆和仪器上残留的偏转痕迹,大致指向了……那辆灰色货车的方向,或者说,是货车即将驶离的、通往龙华方向的岔路!


    “难道……”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想法在昭华脑中成形,“那辆车上,有能发出强烈特定信号的东西?是‘N7’样本?还是……用来追踪或激活我体内这东西的……信号源?”


    无论是哪种,这辆车,都至关重要!


    “我们必须知道它去哪里!”昭华的语气斩钉截铁。


    但他们身处高高的水塔,如何跟踪一辆地面上的汽车?


    穆勒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露出绝望:“我们下不去那么快!而且,我们没有交通工具!”


    昭华的目光迅速扫视水塔下方和周围环境。水塔位于一片废弃苗圃的边缘,苗圃外是狭窄的土路,连接着稍宽一些的煤渣路,再往外才是能通汽车的街道。灰色货车如果离开,必然要经过煤渣路,然后汇入主干道。


    “有办法。”昭华的眼睛死死盯住苗圃边缘,那里歪歪扭扭地停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没有锁的旧自行车,大概是以前苗圃工人留下的。“医生,你留在这里,继续观察记录,注意安全。我骑车,试着跟一段!”


    “不行!太危险了!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穆勒断然反对。


    “这是唯一的机会!”昭华已经转身,开始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向下跑,“如果跟丢了,或者我跟不上了,我会设法留下标记!你在这里,如果我长时间没回来,或者下面有异常动静,你就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去那个电影院找‘阿福’!”


    “沈小姐!”穆勒想拉住她,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他只能趴在栏杆边,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冲下危险的楼梯,冲向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然后歪歪扭扭地骑上土路,朝着灰色货车可能离开的方向,奋力追去。


    单薄的背影在颠簸的土路上起伏,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穆勒的心揪紧了。他知道昭华的决定近乎自杀,无论是她的身体状况,还是追踪一辆汽车所面临的暴露风险,都高得可怕。但他也明白,这可能是他们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主动触及敌人核心的线索。


    他只能紧紧握住“千里眼”和监测终端,目光在水塔、疗养院、以及昭华消失的那个路口之间来回移动,祈祷着奇迹发生,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塔顶的风更急了,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而此刻,昭华正用尽全身力气,蹬着那辆随时可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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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架的自行车,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追逐着前方已经变成一个黑点的灰色货车车影。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冰冷的汗水浸透了里衣,又被寒风吹得冰凉刺骨。体内的幽蓝物质在剧烈的运动和精神的高度集中下,似乎被彻底“激活”,像一团冰冷的火焰在她血管里燃烧,带来痛苦的同时,也反常地榨取出最后一点支撑她前进的力量。


    她不能跟丢。哪怕只能确定一个大致方向,哪怕只能看到车子最终消失在哪个区域,都可能为顾沉舟,为他们所有人,带来一线生机。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自行车链条不堪重负的呻吟。前方的车影越来越小,逐渐汇入远处主干道繁忙的车流中。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放弃的时候——


    “吱——!”


    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闷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出车祸了?


    昭华心中一紧,用尽最后力气猛蹬几下,拐过路口。


    只见那辆深灰色的厢式货车,斜着撞在了路口一个废弃的邮筒上,车头凹陷,前挡风玻璃裂成了蛛网状。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惊慌失措地从驾驶室爬出来,其中一个额头流血,骂骂咧咧。


    而货车侧翻在地,后车厢门被撞开,里面几个深色帆布包裹的箱子滚落出来,其中一个箱子的帆布撕裂了一角,露出了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以及一个清晰的、红黄相间的放射性物质警告标志和三道弧线组成的“生物危害”符号!


    就是它!


    昭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猛地捏紧刹车,将自行车甩进路边的杂草丛,自己则迅速蹲下身,借着几丛半人高的野蒿草掩护,死死盯住现场。


    那两个男人顾不上检查箱子,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路口偏僻,暂时没有其他车辆和行人。他们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开始费力地将散落的箱子重新往撞坏的车厢里拖拽。动作匆忙而慌张。


    昭华的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了那个破损的箱子。箱子的金属外壳上,除了警告标志,似乎还有一行小字,距离太远,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但箱体侧面的一个圆形观察窗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种用于观察内部样本状态的厚玻璃窗,此刻窗内似乎有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在液体中脉动?


    那荧光……和她体内的感觉,如此相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巡逻摩托车的引擎声!可能是车祸动静引起了附近巡捕的注意。


    两个男人显然也听到了,动作更加慌乱,草草将箱子塞回车厢,也顾不上关严车门,迅速爬进驾驶室。引擎发出难听的嘶吼,受损的货车挣扎着,歪歪扭扭地倒车,脱离邮筒,然后猛地加速,朝着原先预定的方向——龙华,仓皇驶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巡捕的摩托车停在了车祸现场,两个巡警下来查看,对着撞坏的邮筒和地上的玻璃碎片指指点点,并没有立刻追击那辆逃逸的货车。


    昭华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直到巡警也离开,路口恢复寂静。她才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用力而不住发抖。


    她记住了。货车的特征、大致去向,最重要的是——那个箱子里发出的、与她体内“共生体”产生共鸣的幽蓝荧光,以及箱子上的生物危害标志。


    这证实了他们的推测。“N7”样本或相关实验物质,正在被转移,而转移的目的地之一,很可能就是龙华!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信息传递出去。但怎么传递?顾沉舟在哪里?穆勒还在水塔上等着。


    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艰难地往回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体内的冰冷火焰似乎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仿佛什么东西被过度消耗后的空虚感。


    险中求讯,她获得了一条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


    但付出的代价,似乎也在悄然累积。她不知道,自己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去见证这条线索可能引向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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