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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双面埋伏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五分,法租界边缘,“慈心”育婴堂地下密室


    绝对的死寂被那声“咔哒”轻响打破后,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穆勒医生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按动通讯按钮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没有回应。外面值守的岗哨,如同凭空蒸发。


    昭华在他摇动下瞬间清醒,药物残留的昏沉被冰冷的危机感驱散殆尽。她无需多问,只从穆勒惊惧的眼神和门外那不祥的寂静中,便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入侵者就在门外。而且,是极其专业、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外围警戒。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恐惧。


    穆勒几乎是用身体的本能,扑向那面预置的应急墙板,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快速按压。墙板滑开的摩擦声在此刻听来如同惊雷。通道内漆黑如墨,散发出尘土和霉菌的陈腐气味。


    “快!”穆勒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干涩沙哑。


    昭华没有迟疑,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矮身钻入通道。她的动作甚至比医生更快,仿佛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也被这迫在眉睫的危险激活,暂时赋予了她超越极限的敏捷。通道狭窄逼仄,冰冷粗糙的砖石摩擦着她的肩膀和膝盖,但她全然不顾,只是手脚并用地拼命向前爬行。


    穆勒紧随其后,几乎是滚入通道,反手试图将墙板推回原位。


    就在墙板即将合拢、只剩下最后一道缝隙的刹那——


    “砰!!”


    一声沉重而蛮横的撞击,重重砸在密室厚重的隔音铁门上!声音沉闷而有力,绝非试探,是企图破门!


    紧接着,是金属工具插入门缝、用力撬动的刺耳刮擦声!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冷酷的、志在必得的节奏。


    他们来了!而且如此直接、如此迅猛!


    通道内的两人心脏骤停,血液几乎倒流。穆勒用尽全力,终于将墙板完全推回原位,隔绝了那令人胆寒的破门声,但极度的恐惧已如冰水灌顶。


    漆黑中,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昭华强迫自己冷静,摸索着继续向前。她知道,这道应急墙板未必能瞒过专业的搜查者,他们必须尽快抵达另一头的接应点。


    通道比预想的更长,也更曲折。黑暗吞噬了一切方向感,只能凭着触觉和一股求生的本能向前。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极度的紧张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突然,昭华的手在前方摸了个空——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股与通道内截然不同的、混杂着油墨、尘土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微弱的光线从某个极高的、布满蛛网的通风口渗入,勉强勾勒出一个堆满巨大机械和杂物、如同怪兽巢穴般的空间轮廓。


    旧印刷厂的地下室。


    她钻了出来,反身将几乎虚脱的穆勒医生拉出通道。两人跌坐在冰冷的、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靠着生锈的印刷机,大口喘气。


    “接应……”穆勒声音颤抖,环顾四周。预定的接应人员并未出现,空旷的地下室只有他们两人,和那些沉默的、如同墓碑般的废弃机器。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不能等。”昭华撑起身,压低声音,“这里也不安全。他们如果发现应急通道,很快会追来。我们必须自己出去。”


    她搀扶起穆勒,凭着进来时对印刷厂外围模糊的记忆,摸索着向可能有出口的方向移动。地下室里堆满了障碍物,他们不得不绕行,动作尽可能轻缓,但每一次不小心碰倒空油桶或踢到散落的铅字,那微小的声响都让两人心惊肉跳。


    就在他们接近一段向上的、布满铁锈的楼梯时,印刷厂地面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训练有素,正从不同方向,朝着地下室入口包抄而来!


    上面也有人!


    昭华猛地拉住穆勒,将他拖到一台巨大的、废弃的切纸机后面。两人蜷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楼梯口上方停住了。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日本口音的中文男声响起:“……确认下面有备用电源接口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图纸显示有,可能在地下室东侧配电间。一组下去检查,另一组守住所有出口。注意,目标可能携带传染性病原体,发现后尽量活捉,必要时可当场‘净化’。”


    “净化”——一个冰冷的、意味着死亡的词汇。


    脚步声开始沿着楼梯向下移动。手电筒的光柱在楼梯上晃动。


    绝境。真正的绝境。腹背受敌,无路可退。


    昭华的手握紧了靴筒里的匕首,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穆勒医生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就在第一束手电光即将扫到他们藏身的切纸机时——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爆炸声,猛地从印刷厂东侧墙壁外传来!震得整个地下室簌簌落灰,废弃机器发出嗡嗡的回响。


    紧接着,是刺耳的、密集的枪声!不是来自楼梯口,而是来自印刷厂外部的街道!其中夹杂着冲锋枪的扫射和手榴弹的爆炸!


    突如其来的交火,让楼梯上的脚步声瞬间停住。


    “怎么回事?!”日本口音的男声惊怒道。


    “外面!有伏击!至少三处火力点!”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报告声,夹杂着惨叫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八嘎!中计了!撤退!掩护撤退!”指挥官的声音气急败坏。


    楼梯上的脚步声立刻转为向上狂奔,手电光柱乱晃,伴随着急促的日语命令和跑动声。显然,外面发生的激烈交火打乱了他们的搜索计划,迫使这队潜入者不得不优先撤离自保。


    切纸机后的昭华和穆勒,惊愕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伏击?谁在伏击?


    枪声和爆炸声在印刷厂外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迅速变得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只留下硝烟味顺着通风口飘入地下室。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诡异。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人声和脚步声后,昭华才极其谨慎地从切纸机后探出头。楼梯口空无一人。


    “走,趁现在。”她低声道,搀扶着几乎瘫软的穆勒,用最快的速度爬上楼梯。


    印刷厂一楼同样凌乱不堪,但空无一人。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映出满地狼藉和新鲜的血迹。显然,刚才外面的交火相当激烈。


    他们没有时间查看,迅速从一处被炸开缺口的侧墙钻了出去。


    外面是毗邻铁轨的荒僻后巷,此刻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穿着黑色便装的尸体,看打扮正是刚才那队潜入者。远处,有模糊的人影正在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看身形和动作,不像是冯师爷手下常见的江湖风格,反而更……训练有素,带着某种军队的干脆利落。


    是谁?顾沉舟安排的、连冯师爷都不知道的“另一条线”?


    还是……别的势力?


    昭华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她辨明方向,搀扶着穆勒,朝着与枪战发生地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没入更深、更复杂的街巷迷宫之中。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找到一个临时的、绝对隐蔽的落脚点,然后……想办法联系上不知身在何处的顾沉舟。


    密室已失,接应点暴露,行踪泄露。敌人比他们想象的更近,动作更快。而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再次被抛入黑暗的洪流,前途未卜。


    同一时间,“惠仁疗养院”地下深处


    顾沉舟的手指,在粗糙的砖石缝隙间,触碰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余温。


    就在他刚刚爬出那条狭窄的旧电缆通道,回到废弃蓄水池空间的瞬间,这份细微的温差触动了他高度警戒的神经。他立刻示意身后惊魂未定的陈默言噤声,自己则像捕猎前的黑豹,无声地伏低身体,手电光早已熄灭,完全依靠听觉和直觉感知。


    他听到了。


    不是来自那扇暗绿色金属门后——那里依然死寂。而是来自他们进来的那个拱形通道方向,极其轻微的、水流被搅动的涟漪声,还有……几乎被水流声掩盖的、皮靴踏入浅水时,布料摩擦的窸窣。


    有人从他们进来的路径,跟进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是“渡鸦”的巡逻队?还是因为地面上据点暴露,派下来搜查的地下守卫?


    顾沉舟的大脑飞速运转。原路返回已不可能。那扇暗绿色的门是死路。这个废弃的蓄水池空间,除了他们进来的通道和那个电缆通道,再无其他明显出口。


    绝地。


    他缓缓向后挪动,将身体紧贴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右手无声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左手则摸向工具包,取出了最后两根荧光棒。陈默言紧挨着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体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水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开始在拱形通道口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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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冷酷。他轻轻碰了碰陈默言,用手指在他掌心极快地划了几个字:“掷光,右跑,别回头。”


    陈默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用力点头,尽管牙齿在打颤。


    就在第一个黑影端着枪,小心翼翼地从通道口探出半个身子的瞬间——


    顾沉舟猛地将手中两根拗亮的荧光棒,用尽全力掷向通道口相反的方向!


    刺眼的绿光在黑暗中骤然爆开,划出两道炫目的轨迹,撞击在对面的墙壁上,滚落在地,将那片区域照得一片惨绿!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刚刚进入的追兵下意识地眯眼、偏头,枪口有一瞬间的迟滞。


    “跑!”顾沉舟低吼一声,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在地下密闭空间内震耳欲聋!子弹不是射向追兵,而是射向了通道口上方的砖石结构!他计算过角度和力道,子弹撞击在松动的砖石和旧管道上,顿时激起一片碎石和锈渣,劈头盖脸地砸向刚冒头的追兵!


    “啊!”猝不及防的袭击和落石让追兵发出痛呼,阵型微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间隙,顾沉舟一把拽起陈默言,朝着蓄水池空间最深处、那个他们之前并未仔细探查过的黑暗角落冲去!那里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废弃物,或许……或许有一线生机!


    追兵的反应极快,短暂的混乱后,子弹便追着他们的背影呼啸而来,打在砖墙和水面上,激起无数碎屑和水花!


    顾沉舟将陈默言猛地推向角落一堆半塌的、似乎是旧砖块和木料混杂的垃圾堆后,自己则回身,依靠着掩体,冷静地开了两枪还击,压制对方的火力。


    “找!看看后面有没有路!”他一边更换弹夹,一边对吓得魂飞魄散的陈默言低吼。


    陈默言连滚爬爬地在垃圾堆后摸索,双手被碎木和铁钉划破也浑然不觉。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异常光滑、冰冷的金属板,边缘似乎有缝隙!


    “这……这里有东西!像是一块盖板!”他声音嘶哑地喊道。


    顾沉舟闻言,又开了两枪,暂时逼退试图靠近的追兵,迅速闪身到陈默言身边。手电光快速扫过——那果然是一块嵌入地面的、边长约六十公分的正方形铸铁盖板,边缘有撬杠的凹槽,盖板上铸有模糊不清的德文字母,似乎是什么“紧急排水”或“检修口”。


    没有选择!


    “撬开它!”顾沉舟将撬棍塞给陈默言,自己则转身继续用精准的点射,封锁追兵可能逼近的角度。子弹在狭窄空间内呼啸,跳弹的危险无处不在。


    陈默言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撬棍尖端卡入盖板边缘的凹槽,拼命下压。


    “嘎——吱——”


    生锈的铰链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盖板被撬开了一条缝,更浓烈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冷风从下面涌出。


    “开了!”陈默言几乎哭出来。


    顾沉舟回头看了一眼,下面黑洞洞一片,不知道有多深,通向何处。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下!”他果断下令,同时将最后一颗子弹射向追兵方向,然后毫不迟疑地抓住盖板边缘,纵身跳了下去!


    陈默言紧随其后,闭着眼睛也跳了下去。


    就在两人身影消失的下一秒,几发子弹打在了他们刚才藏身的垃圾堆上,木屑纷飞。


    追兵冲到盖板口,用手电向下照射。下面是一个垂直的、深不见底的管道,直径狭窄,只容一人勉强通过,内壁湿滑无比,根本看不到跳下去的人的踪影,只听到一阵物体快速下滑、撞击管壁的闷响,迅速远去。


    “追!”为首的追兵气急败坏,对着管道口开了几枪,但子弹打在弯曲湿滑的管道内壁上,徒劳地弹开。


    他们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管道,犹豫了。没有绳索,没有装备,贸然下去,凶多吉少。


    “通知上面,目标可能通过地下排水系统逃逸!封锁所有可能的地面出口!”指挥官咬牙下令,同时对着对讲机急促报告。


    地下深处,一场突如其来的追猎暂时告一段落,但危机远未解除。顾沉舟和陈默言被抛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地下管网世界。而地面上,昭华和穆勒刚刚脱离虎口,又陷入新的迷雾。


    黑夜依旧深沉,但各方势力交织的网,已经越收越紧。潜藏的危机,如同地底涌动的暗流,正在上海这座不夜城的脉络深处,悄然汇聚成更大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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