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深夜十一点三十分,“慈心”育婴堂地下密室
昭华闭目躺着,冰点测试后的生理反应仍在持续——深度的疲惫如同浸透的棉絮,包裹着每一寸骨骼与肌肉,但神经末梢却像被砂纸打磨过般异常敏感。
她能“听”到墙角那台监测心率与脑波的仪器发出电流的嘶嘶声,能“闻”到穆勒医生白大褂上残留的□□与焦虑混合的气味。
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此刻显得异常“安静”,如同蛰伏在冰层下的暗流,只在她集中注意力时,才能感觉到它在血管壁内极其缓慢、规律的脉动。
本应陷入沉睡,但高度紧张的神经和体内那个诡异的东西,却将困意挡在了一层冰冷而清醒的薄膜之外。
密室另一侧,穆勒医生正对着几台仪器,记录数据。
顾沉舟则默想着陈默言的地下结构草图、夜枭破译的无线电片段、冯师爷关于龙华可疑据点的密报,思考中心从“惠仁疗养院”划向闸北,又落向龙华,眉头深锁。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三十五分。距离子夜,不到半小时。
“不能再等了。”顾沉舟转身,声音低沉,打破了密室凝固般的寂静,“秋吉的行动比预期更快。闸北的现场随时可能被彻底抹去。‘惠仁’地下的探查必须立刻开始。”
穆勒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血丝:“现在?可沈小姐的身体状态……”
“她的状态短期内无法恢复到足以参与行动的程度。”顾沉舟的语调冷静到近乎冷酷,“我们需要的是她留在这里,作为固定监测点,同时确保这个据点的隐蔽性。我已经让冯师爷调整了外围警戒部署,并设置了应急转移通道。”他看向床上的昭华,“你有问题吗?”
昭华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我的任务是什么?”
“记录。从子夜开始,集中感知你体内的任何异常变化,特别是‘节奏’、‘趋向性’的改变,或者对特定方向的模糊‘指向感’。穆勒医生会用仪器同步监测你的生理信号和此地的电磁环境。任何同步出现的异常,都可能为我们定位信号源或判断‘惠仁’地下的活动提供佐证。”顾沉舟的指令清晰而简短,“如果发生最坏情况——据点暴露,冯师爷的人会带你和穆勒医生从预设的紧急通道离开,前往备用地点。”
“明白。”昭华没有多问,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冰冷的、与幽蓝“共生体”共存的内在感知世界。
顾沉舟不再停留,向穆勒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密室厚重的铁门边,按下了一个隐蔽的按钮。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他侧身闪出,门又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点着昏暗壁灯的石头走廊。冯师爷如同影子般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工具包和一支加装了消音器的驳壳枪。
“车在后巷。陈默言已经在车上了。”冯师爷低声道,递过工具包,“里面是你要的东西,还有一张更新的、标出了‘大丰纱厂’外围哨位的手绘简图。”
顾沉舟接过,迅速检查了一下工具包内的物品:微型强光手电、几根荧光棒、一小捆特种绳索、钩爪、以及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夜枭改装的高灵敏度无线电信号检测器。他将检测器别在风衣内侧口袋,将手枪插回腰间枪套。
两人沿着曲折的走廊快步前行,来到一扇伪装成书架的暗门前。冯师爷按下机关,书架悄无声息地移开,露出后面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就是育婴堂后墙与邻屋之间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
黑色的轿车如同蹲伏的野兽,静静停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陈默言蜷缩在后座,怀里紧抱着他的帆布图纸包,脸色在黑暗中显得苍白。
顾沉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冯师爷则钻进驾驶座。引擎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车子缓缓滑出小巷,融入法租界深夜稀疏的车流。
“情况有变。”顾沉舟一边用布擦拭着眼镜,一边对后座的陈默言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没有时间进行充分的先期侦察了。你之前推测的那个通风井入口,成功潜入并初步探明地下通道可行性,然后安全撤离的概率,你现在重新评估,有多少?”
陈默言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包的边缘,在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图纸与实际结构的误差……夜间能见度与工具限制……可能存在的简单警报装置或物理障碍……如果一切顺利,只是确认通道存在并获取初步走向数据,然后原路撤回……大概……六成。但如果遇到未预料的结构问题,或者……里面有人看守……概率会急剧下降。”
“六成,够了。”顾沉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我们的目标是确认通道存在和大致走向,不是深入核心。一旦确认,立刻撤回。冯师爷,外围接应和阻断布置好了吗?”
“放心,顾先生。”冯师爷目视前方,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疗养院四个方向,都有我们的人盯着,带着‘家伙’。只要里面枪一响,或者你们发出的紧急信号,五分钟内,保证那片区域会‘热闹’起来,足够你们脱身。龙华那边也加派了人手,只要纱厂仓库有异动,我们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顾沉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被夜色涂抹得模糊不清的街景,眼神锐利如刀。
车子没有直接驶向“惠仁疗养院”,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法租界西侧接近,最后停在了距离疗养院还有两条街的一个废弃的小教堂后院。
三人下车。冯师爷留在车内,负责通讯和机动接应。顾沉舟和陈默言则像两个夜归的工人,迅速穿过教堂后院的荒草地,翻过一道低矮的砖墙,进入一片迷宫般的、违章搭建的棚户区。
这里的气味复杂得多——煤烟、污水、劣质油脂、还有拥挤人烟特有的浑浊气息。借着棚户缝隙间漏出的零星灯火和惨淡的月光,陈默言凭着记忆和手中一张更详细的、冯师爷提供的巷战地图,带着顾沉舟在狭窄、泥泞的巷道中快速穿行。
凌晨十二点十分。他们终于抵达了目标位置——“惠仁疗养院”西侧围墙外,与一片老旧民居交界处的一个堆满建筑垃圾和废弃马桶、浴缸的角落。浓重的秽物腐败气味几乎令人作呕。
“就是那里。”陈默言指着角落深处,一个半掩在碎砖和破木板下的、黑黢黢的方形水泥盖子,边缘已经破损,露出锈蚀的钢筋。“根据新旧图纸对比和附近老人的模糊记忆,这下面应该是一个废弃的化粪池清理口,但它的位置和深度,与疗养院早期建筑图纸上一个标注为‘设备通风兼检修口’的结构,在理论上存在连接的可能。而且,最近有拾荒者说,听到过这下面有奇怪的、规律的回声,像金属敲击。”
顾沉舟没有贸然上前。他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那个改装过的无线电信号检测器,调整到特定频段,慢慢靠近那个水泥盖子。
检测器上微弱的指示灯,忽然开始以不规律的节奏闪烁起来,强度虽然很弱,但明显超出了背景噪音。
“有信号残留。”顾沉舟低声道,眼神更加凝重。这说明下面很可能近期有人活动,或者存在持续工作的电子设备。
他将检测器收起,示意陈默言退后,自己则小心地拨开覆盖的垃圾,露出整个水泥盖板。盖板很重,边缘有撬动过的新鲜痕迹。他戴上手套,握住边缘一处凹陷,用力试了试。盖板纹丝不动,似乎从内部被卡住了。
“从侧面试试,用这个。”陈默言递过来一根特制的、带偏心轮的撬棍。
顾沉舟接过,将撬棍尖端插入盖板与水泥基座之间一道较宽的裂缝,利用杠杆原理,缓缓加力。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角落里响起,虽然不大,但在深夜中依然显得刺耳。顾沉舟停下动作,凝神倾听周围的动静。除了远处偶尔的狗吠和更遥远的电车声,并无异常。
他继续用力。随着一声闷响,盖板的一角被撬起了几厘米,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铁锈、潮湿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又带着甜腥的气味涌了出来。
陈默言立刻递过一个小型的手摇式鼓风机,将新鲜空气缓缓送入洞口,驱散可能存在的有毒或易燃气体。
等待了几分钟后,顾沉舟用手电筒向洞内照射。光束照亮了一个近乎垂直的、直径约八十公分的圆形竖井,井壁是粗糙的水泥,布满湿滑的苔藓和水渍。一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梯固定在井壁上,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井底似乎有微弱的反光,可能是积水。
“我先下。”顾沉舟将手电筒咬在嘴里,试了试铁梯最上端几级,锈蚀严重,但似乎还能承重。他转身,背对洞口,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梯横档,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
陈默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腰间绑着的声波探测仪和几根荧光棒,也跟了下去。
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锈簌簌落下。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那股奇异的甜腥味也越发明显。竖井比预想的要深,下降了大约七八米后,脚下传来了踩到浅水的触感。
顾沉舟松开铁梯,落在齐踝深的、冰冷粘稠的积水里。手电光扫过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拱形的砖石结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蓄水池或大型管道交汇处。积水呈暗褐色,水面漂浮着油污和不明絮状物。正前方,有一个黑黢黢的、约一人高的拱形通道口,里面传来微弱的气流声。
陈默言也下到底部,踩进水里时打了个哆嗦。他立刻打开声波探测仪,对准那个通道口。仪器屏幕上显示出不规则的波形。“前面……空间似乎变大了,有回声,但结构……不太规则,不像标准的市政管道。”
顾沉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率先向通道口走去。通道很窄,需要微微弯腰才能通过。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豁然开朗,手电光照射下,出现了一个更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地下空间。这里似乎经过粗糙的改造,地面用水泥简单抹平,墙壁上有明显的工具开凿痕迹,一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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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残留着锈蚀的螺栓和金属支架,似乎是以前用来固定某种设备或管道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空间的一侧,墙壁上镶嵌着一扇厚重的、漆成暗绿色的金属门。门上有轮盘式把手,样式陈旧,但门轴和把手看上去保养得不错,没有多少锈迹。门边的墙上,还有一个早已断电、但玻璃罩完好的老式电铃按钮。
“就是这里……”陈默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恐惧,“这扇门的样式和位置,绝对不在任何公开的市政图纸上!它后面……很可能就是通往疗养院地下的通道!”
顾沉舟没有贸然靠近那扇门。他用手电仔细检查门框周围的地面和墙壁,很快在门框下方约十公分处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条极细的、几乎与地面灰尘融为一体的金属丝线,两端连接着墙壁上两个不起眼的小孔。
“绊发警报。”他低声道,示意陈默言后退。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小段绝缘胶布和一把特制的、带弯钩的细镊子,俯下身,用镊子尖端极其轻微地挑起那根金属丝,在丝线与墙壁连接点的位置,用胶布仔细地、一圈圈缠绕起来,将其与墙壁绝缘、固定,使其失去张力感应功能。
处理完警报丝,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门前,仔细倾听。门后一片死寂。他轻轻握住轮盘把手,试探性地左右转动了一下。把手纹丝不动,显然从内部锁死了。
强攻开门,必然惊动里面。
顾沉舟退回陈默言身边,目光扫视这个地下空间的其他地方。手电光最终停留在空间另一侧、靠近他们进来的通道口上方的一处墙壁上。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新的水泥修补痕迹,形状大致是个长方形,边缘切割得比较整齐。
“那里,可能是什么?”他问陈默言。
陈默言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块修补痕迹,又用指节敲了敲,声音略显空洞。“后面……可能是空的。或许是另一个被封死的旧通道口,或者……是线路管道井?”
“打开它。”顾沉舟递过小锤和凿子。
陈默言有些犹豫:“可是,声音……”
“我们时间不多。这扇门走不通,必须找其他路。这里是地下深处,声音传不了太远。快。”顾沉舟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默言咬咬牙,接过工具,选了一个角落开始小心地凿击。水泥并不太厚,很快就被凿开一个小洞。一股更冷、更干燥的气流从小洞中涌出。
顾沉舟凑近看去,手电光穿过小洞,照见后面似乎是一条狭窄的、横向的砖砌通道,高度很低,需要匍匐前进。通道内很干净,没有积水,墙壁上似乎还有电线穿过的痕迹。
“可能是以前的电缆管道,或者通风夹层。”陈默言猜测道,“看走向,似乎是……朝着疗养院主楼的方向。”
“进去看看。”顾沉舟当机立断,“你留在这里警戒,注意那扇门和来路。我进去探一段,确认方向就回来。”
“顾先生,太危险了!里面情况完全未知!”陈默言急了。
“留在这里,等天亮,或者等里面的人出来,更危险。”顾沉舟已经动手将凿开的小洞扩大,直到能容纳一人勉强钻入。他将风衣脱下来,免得在狭窄通道里挂住,只穿着里面的深色工装,将手枪插在腰间顺手的位置,嘴里咬住微型手电,俯身钻进了那个黑暗、低矮的洞口。
陈默言看着他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心脏狂跳,只能握紧手中的声波探测仪,死死盯着那扇暗绿色的金属门和来时的通道口,竖起耳朵捕捉着一切可疑的声音。
时间,在地下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被寂静和未知的危险拉长。
而此刻,地面之上,“慈心”育婴堂地下密室里,昭华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直平稳跳动的监测仪器,屏幕上代表她体内放射性信号强度的曲线,毫无征兆地、剧烈地向上窜升了一小格!
几乎同时,她感觉到,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像被一根无形的针突然刺中,骤然从“休眠”中惊醒,发出了一阵强烈而混乱的脉动!一种尖锐的、冰寒刺骨的“牵引感”,毫无道理地指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正是顾沉舟他们前往的“惠仁疗养院”所在的方位!
“穆勒医生!”她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生理冲击而微微发颤,“信号……有强烈反应!方向……西南偏西!”
穆勒医生惊愕地看向仪器,又猛地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方位仪。“那个方向……是‘惠仁’!你……你能感觉到什么?具体是什么?”
昭华捂住胸口,那里仿佛结了一块冰,又像是被投入火中,冰火交织的痛苦让她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不清楚……但很强烈……像……像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或者……被惊动了……”
她的话音刚落,密室的铁门方向,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但绝非正常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正在试图从外面,无声地打开这扇伪装极好的门!
危险,从未远离。地下与地上,两条战线,同时被推向了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