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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困兽之围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凌晨四点三十分,闸北老火车站后方乱葬岗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连星光都显得吝啬。空气里弥漫着荒草腐烂、泥土腥气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死亡的寂静。歪斜残破的石碑和土包在阴影中如同蹲伏的怪兽,默默注视着从一处塌陷的防空洞口,艰难爬出的两个泥泞身影。


    顾沉舟率先钻出,立刻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乱葬岗荒凉死寂,远处老火车站废弃的站台和铁轨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更远处是闸北被战争摧毁后尚未清理的断壁残垣。视野所及,暂时没有活动的人影。


    他回身将几乎虚脱的陈默言拉了出来。年轻人一接触到相对“新鲜”的空气,便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在地下污水管道里挣扎跋涉的一个多小时,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和勇气。


    “能走吗?”顾沉舟的声音嘶哑,透着疲惫,但依旧保持着清醒的条理。他自己也全身湿透,冰冷刺骨,身上多处擦伤淤青,与污秽混合,狼狈不堪,但腰背依然挺直。


    陈默言虚弱地点点头,努力想站起来,腿却一软。顾沉舟扶住他,目光再次投向周围。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开阔地,寻找一个可以暂时藏身、观察情况并设法联络的地点。育婴堂据点暴露,冯师爷那边情况不明,昭华和穆勒下落不知,他自己和陈默言此刻也如同断线的风筝。


    他迅速判断了方向,搀扶着陈默言,朝着记忆中闸北边缘一处相对复杂、废弃厂房和棚户交错的区域移动。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藏,也可能有冯师爷早年布设的、连他都不一定完全清楚的隐蔽联络点。


    天色依旧昏暗,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青灰色。时间紧迫。


    两人尽量利用废墟和阴影的掩护,跌跌撞撞地前行。顾沉舟的耳朵时刻捕捉着周围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犬吠,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规律性的、仿佛无线电通讯的“滋滋”声?


    他的脚步猛然顿住,拉着陈默言迅速躲到一堵半塌的砖墙后。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两道雪亮的摩托车灯柱刺破黑暗,缓缓驶过。车上坐着两名戴着头盔、身穿黑色制服、背着长枪的骑手。他们开得很慢,似乎在巡逻,又似乎在搜寻什么。


    不是普通的巡捕房警察,也不是日本宪兵常见的装束。那制服样式……顾沉舟瞳孔微缩——更像是某种特殊部队或“渡鸦”下属的行动队。


    巡逻车刚过,另一侧的小巷里,又出现了两三个拿着手电筒、挨家挨户查看的人影,动作仔细而专业。


    搜索网已经撒开了,而且密度不小。他们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可疑分子”,更像是……在拉网搜寻特定目标。


    顾沉舟的心沉了下去。对方动作如此之快,范围如此之广,说明他们对己方行踪的泄露程度,可能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不能去原计划的地点了。”他低声对陈默言说,“那里很可能已经被监视或设伏。”


    “那……我们去哪里?”陈默言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顾沉舟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一个又一个选项。安全屋暴露,备用联络点可能也不安全,冯师爷自身难保……忽然,他想起了冯师爷之前提到过的一个极其隐秘的、连冯师爷自己都极少使用的“安全窖”——位于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处一片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一个由早年间青帮走私贩修建的、用来藏匿违禁品的地下密室,入口伪装成一口废弃的深井,知道的人极少,且结构坚固隐蔽。


    那里或许还没被注意到。


    “跟我走,别出声。”顾沉舟当机立断,改变了行进方向,朝着更偏僻、更混乱的区域潜行。


    一路上,他们又躲过了两拨巡逻队。搜索的力度和范围,证实了顾沉舟最坏的猜测。“渡鸦”调动了相当的力量,正在闸北及毗邻区域进行地毯式排查。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昭华,以及……从“惠仁”地下逃脱的自己。


    必须尽快找到昭华,也必须尽快弄清楚全局,并设法反击。


    一个多小时后,天色已经蒙蒙亮。他们终于抵达了那片被称为“阴阳街”的三不管地带。这里建筑杂乱无章,充斥着廉价旅馆、地下赌档、鸦片烟馆和各种见不得光的营生,即使是白天也显得昏暗颓败。居民多是社会最底层的苦力、逃犯和亡命徒,对陌生面孔既警惕又漠然。


    顾沉舟凭着记忆,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找到了那口被杂草和垃圾半掩的枯井。他小心地移开井口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以及一道固定在井壁上的、锈蚀严重的铁梯。


    他示意陈默言先下,自己则留在井口,仔细清理了痕迹,将石板虚掩回去,然后才敏捷地爬了下去。


    井很深,大约有十几米。底部并非完全黑暗,有一丝微弱的、似乎从侧面透来的光。顾沉舟落地,发现井底侧面有一个低矮的拱形洞口。钻进去,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砖石密室,空气浑浊但不算太差,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腐朽的木箱和空酒坛。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孔,微弱的天光正是从那里渗入。最里面,居然还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和一张破桌子,桌上甚至有一盏积满灰尘的煤油灯和半盒受潮的火柴。


    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藏身所。


    陈默言一进来就瘫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顾沉舟则强打精神,先检查了一遍密室的各个角落,确认安全,然后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方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地下老头那里得到的警告,以及自己那支仅剩一发子弹的手枪,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一把匕首,一个空的工具包,一块进水停摆的怀表,还有……那枚火柴盒大小的微型无线电信号检测器。幸运的是,这东西被油布包裹得严实,似乎还能工作,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他尝试调整频段,捕捉信号。除了常见的背景噪音,在一个非常接近7.853 MHz的频段附近,检测器的指示灯出现了持续的、微弱的闪烁,强度不高,但很稳定。


    附近有那个频段的信号源在持续发射?还是……这仪器本身出了问题?


    他暂时无法判断。


    “陈默言,”他走到瘫在地上的年轻人身边,“我需要你回忆一下,在‘惠仁’地下,你除了听到门后的声音,用仪器探测到结构异常,还有没有注意到任何……特殊的气味?或者,温度的异常变化?”


    陈默言勉强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努力回想:“气味……除了那股甜腥的消毒水味,好像……靠近那扇绿门的时候,有种……很淡的、像是臭氧被电出来的味道?温度……地下的水很冷,但那个蓄水池空间,似乎……比通道里稍微暖一点点?不明显,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臭氧味?微弱的温差?


    顾沉舟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这可能意味着门后区域有较大功率的电气设备运行,或者……其他热源。


    “休息一下,尽快恢复体力。”他对陈默言说,“我们在这里不能久留,最晚中午之前必须离开,想办法获取外界消息,并找到沈小姐他们。”


    说完,他自己也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身体极度疲惫,每一处伤口和淤青都在叫嚣,冰冷潮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带来持续的不适。但他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警觉状态,大脑却仍在高速运转。


    昭华和穆勒在哪里?是否安全?如果他们按照应急方案撤离,最有可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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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备用点?如果备用点也暴露了呢?


    “渡鸦”如此大动干戈,除了追捕,是否也在进行别的行动?龙华那个据点呢?秋吉对永丰仓库的“清理”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有那个地下老头的话,“地底下埋的东西”……到底指什么?


    无数疑问和碎片信息在脑海中翻腾,缺乏关键连接点。而最关键的连接点——可靠的情报来源——此刻却完全中断。


    他们如同被困在井底的困兽,虽然暂时安全,却与外界隔绝,对正在发生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半小时,井口方向,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石头被挪动的声音!


    顾沉舟和陈默言瞬间惊醒,如同绷紧的弓弦。顾沉舟无声地移动到井底洞口下方,手枪对准上方,另一只手握紧了匕首。陈默言也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地上一个空酒坛,紧张地盯着洞口。


    微弱的光线从移开的石板缝隙透入,然后,一个用绳子吊着的、小小的油纸包,被缓缓放了下来。油纸包上似乎还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不是搜查,是……送东西?


    顾沉舟示意陈默言别动,自己则等油纸包落地后,用匕首尖小心翼翼地挑开。


    里面是两张还带着油墨味的、刚刚印刷好的传单,还有一小块硬得跟石头似的黑面饼。


    传单内容是用中日双语印刷的,标题醒目:“帝国医学观察团取得重大突破!新型防疫血清研制成功,首批将用于闸北核心区志愿者!”下面是一大段歌功颂德的文字,配着一张模糊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很像秋吉弘一,在“实验室”工作的摆拍照片。落款是“大日本帝国驻沪特别医疗观察团暨上海特别市政府联合发布”。


    而另一张传单,则是针对闸北及周边居民的“紧急防疫通知”,要求所有近期有“异常发热、咳嗽、皮肤出现不明斑点”等症状的居民,立即前往指定的几个“临时防疫站”登记检查,帝国观察团将提供“免费诊治和特效药物”,并强调“隐瞒不报者将危害公众安全,依法严惩”。


    拙劣的宣传和赤裸裸的诱捕!


    “渡鸦”不仅要在物理上抹去证据,还要在舆论上粉饰罪行,并利用民众的恐惧和对“治疗”的渴望,来搜捕可能存在的“活体样本”和知情者!昭华,显然是他们最想找到的“特殊样本”!


    顾沉舟捏紧了传单,指节发白。对方的行动一环扣一环,狠辣而高效。


    那么,这个油纸包是谁送来的?是敌是友?那个符号……


    他仔细辨认那个炭笔符号,像是一只简笔画的鸽子,嘴里衔着一根折断的树枝。


    灰鸽!是顾沉舟安排的另一条情报线上的联络人,一个从未与冯师爷这条线产生过直接交集的女报务员!她怎么会找到这里?又怎么会知道这个只有冯师爷和他才知道的“安全窖”?


    除非……冯师爷出事了,或者在紧急情况下,用只有他和“灰鸽”知道的终极应急方式,将信息传递了出去!


    油纸包里只有传单和干粮,没有只言片语。这意味着什么?“灰鸽”无法传递更复杂的信息?还是情况危急到只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示警和提供最低限度的补给?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外面的局势,已经恶劣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顾沉舟将传单仔细折好,塞进怀里。他拿起那块黑面饼,掰成两半,递给陈默言一半。


    “吃。吃完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出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我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少。”


    困兽之围,并未解除,反而更加凶险。而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两张充满谎言的传单之外,在那黑暗的、危机四伏的地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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