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三日,深夜至十四日凌晨,苏州河下游河伯祠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芦苇荡上空。雨水停了,但水汽依然氤氲,粘在皮肤上,冰冷而滞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鸭扑腾的声响,或是大鱼在水面下翻身的闷响,随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河伯祠内,炭盆早已彻底熄灭,连一丝余温都无。寒冷仿佛有了实质,从残破的砖缝、潮湿的地面、乃至空气本身渗透出来。赵大夫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破布、油毡都盖在了“鹞子”身上,年轻人依旧昏睡,但呼吸还算平稳,只是眉头紧锁,似乎在与梦魇搏斗。
而昭华,则蜷缩在离门口最近的那片油布上。她没有再盖任何东西,只穿着一层单薄的、被雨水和冷汗浸透又阴干的衣衫。她的身体此刻正经历着一种奇异的状态。
主动用冰冷河水擦拭身体后,那种刺骨的、仿佛要将灵魂冻结的寒意达到了某个峰值,然后……似乎稳定了下来。不,不是稳定,是她的感官适应了,或者说,她体内那种幽蓝的、脉动的“共生体”与这极寒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她现在感觉不到太多“冷”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听觉和嗅觉却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清晰地分辨出数十米外芦苇丛中不同水虫爬行的细微差异,能闻出风从不同方向带来的气味——东面是更开阔河面的水腥,西面是远处村庄若有若无的炊烟,北面……是淤泥深处某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腐败的植物根茎。
她的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颤动,皮肤下那幽蓝的光晕不再像之前那样明显脉动,而是呈现一种更加均匀、更加内敛的微光,仿佛一层极薄的、会呼吸的冰壳覆盖在血管之上。最诡异的是,当她集中注意力去“倾听”自己体内时,似乎能“感觉”到那幽蓝物质缓慢流淌的轨迹,它避开了心脏和大脑的核心区域,主要盘踞在四肢和躯干的表层循环系统,像一层自我构建的、冰冷的防御网络。
这算是……控制住了吗?还是更深层次异变的开始?
她不知道。但她至少暂时摆脱了那种濒临融化或冻裂的极端痛苦。这给了她思考的余裕。
钥匙在乐谱最后的寂静里。
如果“寂静”真的指向子夜时分的特定无线电频段,而“乐谱”是信号的编码方式,那么“最后的寂静”可能意味着信号结束时的特定模式,或者接收信号需要在“寂静时段”进行。顾沉舟那边,应该已经在尝试截听和破解了。她留下的密码信息,希望能提供一些方向。
那么她自己呢?她这具发生异变的躯体,在这个破解链条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是“钥匙”本身?还是用来测试“锁”反应的“活体样本”?或者……两者皆是?
“白狐”注射的那管幽蓝药剂,显然不是要立刻杀死她。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或“催化”。妹妹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观察数据?还是……想把她变成某种“同类”?
纷乱的思绪被一阵突兀的、从芦苇荡深处传来的声音打断。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也不是惯常的虫鸣鸟叫。
是船桨轻轻划破水面的声音。非常小心,非常缓慢,但在昭华被异化的听觉中,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不止一艘。至少两艘,也许三艘。从不同的方向,朝着河伯祠所在的土坡悄然靠近。
不是“渡鸦”那种训练有素的、带着明确杀意的接近方式。这些划桨的节奏杂乱,带着犹豫和试探,还有压得极低的、粗嘎的交谈声。
“……真听见了?别是水鬼……”
“千真万确!王老七也听见了,像女人哭,又像野猫子叫春,渗人得紧……”
“……保长说了,这荒年野地的,指不定藏了啥……说不定是前阵子闸北跑出来的瘟人……”
“……看看,就看看……拿了家什……”
渔民!下午可能听到动静的渔民!他们真的来了,而且可能带了人,带着武器和恐惧而来。
赵大夫显然也听到了异常,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大,惊恐地看向昭华,用口型无声地说:“有人!”
昭华的心脏骤然收紧。不是因为害怕这些渔民,而是恐惧因此暴露。一旦这里的异常被报上去,很快就会引起官方的注意,“渡鸦”的耳目很可能随之而来。
必须立刻离开!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但身体依旧沉重麻木,动作迟缓。赵大夫连忙过来搀扶她。
就在这时,“鹞子”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要从噩梦中惊醒。
“别让他出声!”昭华压低声音急道。
赵大夫连忙扑过去,捂住“鹞子”的嘴。年轻人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初是混沌和恐惧,待看清是赵大夫,才稍稍平静,但也立刻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常动静。
划水声更近了,几乎到了土坡下的岸边。手电筒的光束胡乱地扫过浓密的芦苇秆,有几道光甚至晃到了破庙低矮的墙垣。
“看!那里有亮!刚才闪了一下!”外面有人惊叫。
是祠内残留的、来自她皮肤下幽蓝微光的反射?还是“鹞子”或赵大夫动作间带起的反光?
来不及细想了。
“从后面……窗户……”昭华急促地喘息着,指向神像后方那扇用木板和茅草胡乱封堵的、原本可能是透气窗的缺口。那是唯一可能不被正面来船直接发现的撤离路径。
赵大夫和刚刚恢复一点意识的“鹞子”都明白了处境。“鹞子”咬紧牙关,试图自己站起来,但腿伤让他一个趔趄。赵大夫费力地架住他。
昭华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扇破窗前,用肩膀和手臂去顶那些腐朽的木板。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钉子松动,但一时难以完全弄开。
外面的手电光越来越集中,脚步声和说话声也清晰起来,已经有人上了岸,正拨开芦苇往祠门方向走来。
“快!里面肯定有东西!”催促声中带着贪婪和恐惧交织的兴奋。
危急关头,“鹞子”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挣脱赵大夫的搀扶,单腿跳过来,用没受伤的肩膀狠狠撞向封窗的木板!
“哗啦——!”
木板连同腐坏的窗框被撞开一个大洞,碎木和茅草簌簌落下。冰冷的夜风和更浓郁的水汽瞬间涌入。
“那边有声音!”外面的脚步声立刻变得急促,朝着破窗方向跑来。
“跳!”昭华低喝一声,率先从那破洞中翻滚出去。外面是陡峭的土坡和深不见底的河水,但她顾不上了。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意比之前主动擦拭时猛烈十倍!体内的幽蓝物质仿佛被这极寒的河水彻底激活,发出一阵剧烈的、几乎让她晕厥的脉动,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暖流从那幽蓝物质中反哺出来,护住了她的心脉和核心体温。她在水下睁开眼睛,视线竟然没有完全模糊,能隐约看到昏暗的水色和摇曳的水草。
她奋力向上划去,刚冒出水面换了口气,就听到身后“噗通”、“噗通”两声,赵大夫和“鹞子”也跌入了水中。“鹞子”显然不谙水性,加上腿伤,立刻开始挣扎下沉。赵大夫年老体衰,也被冰冷的河水呛得咳嗽。
昭华心中一急,体内那股幽蓝的暖流似乎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加速流转,四肢百骸涌起一股陌生的力量。她猛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朝着“鹞子”下沉的方向游去。在水下,她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流畅,阻力似乎变小了,对水流方向的感知也异常清晰。她抓住“鹞子”的手臂,用尽力气将他往上托。
与此同时,河伯祠那边传来惊叫声和怒骂声,手电光柱在水面上乱扫。
“跑了!跳河了!”
“肯定是瘟人!快!上船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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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让他们跑了祸害乡里!”
“妈的,水太黑,看不见!”
昭华托着“鹞子”冒出水面,赵大夫也挣扎着游过来帮忙。三人借着岸边芦苇和夜色的掩护,奋力向着与渔民来船相反的方向、下游更深的芦苇丛游去。
冰冷的河水无情地带走体温,即便有体内那诡异暖流的维持,昭华也感到意识开始模糊。赵大夫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鹞子”几乎完全靠两人拖拽,脸色在偶尔掠过的手电光中惨白如纸。
身后,渔民的船只已经下水,桨声杂乱,吆喝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越来越近。
他们游得不快,体力在迅速流失,而追兵就在身后。
难道要在这里,以这种荒谬的方式,被一群惊恐的渔民逼入绝境?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漫上心头。
就在此时——
“噗噗噗……”
一阵低沉而规律的马达声,从下游芦苇荡的深处传来,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不是渔民的木船!是机动船!而且听声音,不止一艘!
昭华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未知的机动船拦截,后有渔民追击,他们彻底陷入了死地。
赵大夫眼中也露出了绝望。
然而,那几艘机动船并没有打开刺目的探照灯,而是如同幽灵般悄然滑破水面,径直朝着他们和后面渔民小船之间的位置插了过来!
船身漆黑,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或灯号。船头上站着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动作敏捷,手持长杆之类的工具。
就在昭华以为要遭遇灭顶之灾时,那几艘黑船突然转向,横在了渔民小船的前方,挡住了去路。
一个粗豪而冷硬的声音,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喝道:“渔业公会夜间巡查!前面水域禁渔!你们哪条河的?半夜三更聚众划船,想干什么?”
渔民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官方”船只和质问镇住了,划桨声停了下来,七嘴八舌地解释:“长官!不是打渔!是前面河伯祠有动静,像是藏了从闸北跑出来的瘟人!我们……”
“闸北的事,有皇军和观察团管!轮得到你们多事?”那声音更加严厉,“赶紧掉头回去!再往前,以扰乱防疫、妨碍公务论处!没收船只,抓去筛沙子!”
渔民们噤若寒蝉。对于底层百姓,“皇军”、“观察团”、“没收”、“抓去”这些字眼具有绝对的威慑力。几声不甘的嘟囔后,桨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朝着来路,逐渐远去。
黑船上的人影不再理会远去的渔民,其中一艘缓缓调头,朝着昭华三人漂浮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船头蹲下一个人,伸出一根带着钩子的长竹竿,低声道:“抓住!别出声,是顾先生让我们来的。”
顾沉舟的人!
绝处逢生的眩晕感瞬间击中了昭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竹竿。赵大夫和“鹞子”也被船上伸出的人手奋力拉了上去。
一上船,干燥的毛毯立刻裹住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有人递过来温热的水壶。船没有开灯,在经验丰富的舵手操纵下,灵活地拐进一条更加隐蔽的芦苇水道,马达也被降至最低,几乎无声地向着下游更深、更陌生的水域驶去。
昭华靠在船舷,回头望去。河伯祠那黑暗的轮廓,早已消失在沉沉的夜色和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后。
一个藏身点废弃了。但新的危机,似乎才刚刚化解。
她握紧毛毯下依旧冰凉的手指,体内的幽蓝物质在温暖包裹下,似乎也缓缓沉寂下去,只留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对前路更深的忧虑。
顾沉舟的安排,及时得近乎神奇。但他此刻,又在哪里?面对怎样的棋局?
机动船推开黑黢黢的河水,驶向未知的、暂时安全的下一个落脚点。而夜空之上,浓云缝隙中,依稀透出几点寒星,冷冷地注视着大地上的奔逃与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