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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子夜频段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三日,晚十一时三刻,公共租界西区某无线电爱好者俱乐部阁楼


    空气里混杂着松节油、旧电子元件和灰尘的味道。空间逼仄,倾斜的屋顶几乎压到头顶,仅靠一盏用铁丝固定的、瓦数很低的裸灯泡照明。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世界地图、手绘的电路图和各种语言标注的电台频率表。一台体积庞大、外壳斑驳的短波收音机占据了几乎一半的桌面,旁边堆放着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缠绕着五颜六色电线的真空管,以及一台老旧的、带键盘的打字机。


    一个头发蓬乱、穿着沾满油渍衬衫的年轻人——冯师爷找来的无线电专家,名叫“夜枭”——正俯身在机器前,戴着巨大的耳机,手指在调谐旋钮上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精细移动。他的眼神极度专注,嘴唇紧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顾沉舟和陈默言站在他身后狭窄的空地上,屏息凝神。冯师爷则守在通往楼下俱乐部大厅的唯一楼梯口,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时间,正指向子夜。


    “就是这里……非常微弱的载波信号……加密方式不明……”夜枭喃喃自语,声音通过耳机传出来有些失真,“频率在……7.853兆赫左右,非常规民用或公开军用频段。信号强度有规律地起伏,像是在发送某种……重复的模式。”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打字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吐出一条打满孔洞的纸带。


    “能听出内容吗?哪怕是背景音?”顾沉舟低声问。


    夜枭摇了摇头,调高了耳机音量,眉头皱得更紧:“几乎没有常规的语音或电报滴答声。更像是……连续的、经过高度调制的音频信号,有点……像音乐?不,比音乐更规律,更……机械。”他忽然停下手,侧耳倾听,几秒钟后,快速转动另一个旋钮,“等等……信号模式变了!在正点时刻,也就是……现在!”


    示波器上的波形突然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明显的、有节奏的脉冲群。


    “快!记录下这种脉冲的间隔和持续时间!”陈默言忍不住凑近一步,眼镜几乎贴到示波器的屏幕上。他对无线电懂得不多,但对有规律的模式异常敏感。


    夜枭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打字机以更快的速度吐出纸带。同时,他腾出另一只手,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坐标纸上快速描摹着示波器上波形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阁楼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嗡鸣、打字机的咔哒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三人压抑的呼吸。


    大约三分钟后,那奇异的脉冲信号消失了,恢复了之前那种单调的、规律起伏的载波状态。


    夜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耳朵。“信号持续了三分零七秒。然后恢复到待机模式。非常准时,每天子夜零时整点开始,持续固定时长。”他将描摹的波形图和打出的纸带递给顾沉舟和陈默言。


    顾沉舟接过图纸。上面的波形由一系列高低起伏、间隔不一的脉冲构成,乍看杂乱,但仔细观察,能发现某种内在的节律。陈默言则拿起纸带,眯着眼睛,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孔洞组合,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像不像……某种简化了的乐谱?”陈默言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光,“你看,这些长脉冲和短脉冲的组合,如果对应音符的时值——比如长脉冲是全音符或二分音符,短脉冲是四分音符或八分音符——而脉冲之间的间隔,对应休止符……还有这些微小的、周期性的强度变化,会不会对应强弱记号?”


    乐谱!


    顾沉舟心头一震,立刻看向夜枭:“能把这些脉冲信号,转换成我们能听到的声音吗?哪怕是最简单的、对应不同音高的‘嘀嘀’声?”


    夜枭思索了一下:“可以试试看。把脉冲宽度对应音符时值,脉冲间隔对应休止,脉冲的强度或频率微调对应音高变化……但需要建立一个转换规则,而且不确定对方的编码基础是什么调性、什么拍号。”


    “用最常见的C大调,4/4拍先试。”顾沉舟果断道。这是最基础的乐理知识,也是母亲留下的那些乐谱片段里最常见的调式和节拍。


    夜枭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机器前,开始连接线路,调整参数。几分钟后,他按下一个开关。


    “嘀——嘀嘀——嘀——哒——哒哒——嘀——”


    单调的电子音从一个小扬声器里传出来,按照转换规则,将刚才记录的脉冲信号“播放”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毫无旋律美感,更像是一串杂乱的电码。


    但陈默言的脸色却变得异常严肃。他几乎是抢过夜枭手中的铅笔,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地记录下对应的简谱符号,用数字1-7代表音阶,0代表休止。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对应的节奏。


    “不对……不完全是C大调……”他喃喃道,擦掉重写,尝试用G大调、F大调去对应,甚至尝试了升降半音,“也不是单纯的音高……等等,如果这些‘音符’代表的不是音高,而是……字母或数字呢?”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沉舟:“顾先生!您之前提到过,沈小姐留下的线索里,有‘乐谱’和‘寂静’,还有德文!这种加密方式,会不会是用音符或节奏,来对应德文字母表的字母?或者对应某种密码本的页码、行数、列数?”


    “夜枭,把刚才信号最强的、也就是脉冲最明显的那几段,单独提取出来,转换成我们刚才试过的几种‘乐谱’,然后把‘音符’按顺序列出来,用德文字母表的常见音符-字母替换密码尝试配对!陈先生,你回忆一下,常见的德文乐理书籍里,有没有用特定音符指代字母的惯例或密码游戏?”


    阁楼里的空气瞬间被点燃。夜枭和陈默言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破译尝试中。夜枭负责信号处理和转换,陈默言负责根据有限的德文乐理和密码知识进行配对猜解。顾沉舟则站在他们身后,目光紧紧盯着不断被写满又划掉的纸张……


    时间在紧张的静谧中流逝,只有机器声、书写声和偶尔低低的讨论声。


    大约过了半小时,陈默言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有了!这一段!如果假设脉冲的‘音高’变化,我们转换出来的音阶数字对应德文字母表顺序(A=1,B=2……),而时值长短和休止忽略不计,作为分隔……你们看这一段转换出来的数字序列:4-18-21-19-3-8-5……对应字母 D-R-U-S-C-H-E……”


    “Drusche?”顾沉舟皱眉,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德语单词。


    “不,还没完,后面还有:0-22-5-18-19-21-3-8-5……0是分隔,然后是 W-E-R-S-U-C-H-E……”陈默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Drusche’可能是个拼写错误或缩写,但 ‘Versuche’ 是德语,意思是‘实验’!连起来可能是 ‘Drusche Versuche’?或者……”


    “Durch Versuche!”顾沉舟脑中电光石火,“‘通过实验’!这是德语短语!”


    “对!后面还有!0-7-18-1-4-21-1-20-9-15-14……”陈默言快速换算着,“G-R-A-D-U-A-T-I-O-N……Graduation?不,德语是 ‘Gra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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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erung’ 或者 ‘Stufe’……等等,如果是英语呢?Graduation 有‘分级’、‘阶段’的意思!”


    夜枭也兴奋地插话:“如果这段信号混合了德语和英语的编码呢?或者,用的是某种特定的专业术语缩写?顾先生,沈小姐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同时出现德语和英语的?”


    顾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线索正在汇聚,但还差关键的一环。这段无线电信号,显然是在发送某种指令或状态报告,内容涉及“实验”和“阶段”。是否是“N7实验”的某个阶段报告?发送给谁?接收方在哪里?惠仁疗养院?还是潜伏在上海的其他“渡鸦”成员?


    “继续破译!把今晚截获的整个三分零七秒的信号,尽最大可能转换出来!尤其是信号开始和结束时的特殊脉冲模式,那可能是起始符和结束符,或者校验码!”顾沉舟下令。


    夜枭和陈默言再次投入工作。顾沉舟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子夜已过,但真正的黑暗,似乎才刚刚开始显露轮廓。


    他们截获了“渡鸦”的通信触角。但这仅仅是开始。如何解读全部信息?如何定位发射源和接收源?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在秋吉全面控制核心区、在“渡鸦”完成下一步动作之前,抢占先机?


    他的思绪飘向苏州河下游那片被芦苇包围的荒凉河滩。昭华……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的身体,是否能承受住这场越来越复杂的博弈所带来的压力?她那句“钥匙在乐谱最后的寂静里”,是否指的正是这子夜时分的无线电信号?而她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与这信号,与“N7”,又存在怎样致命的联系?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冯师爷刻意加重的两声咳嗽。


    顾沉舟立刻警觉,关好窗户,回到桌边。


    冯师爷快步走上来,脸色凝重,凑到顾沉舟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刚接到‘灰鸽’的紧急线报。河伯祠那边……出事了。不是‘渡鸦’发现的,是附近的渔民。下午有几个渔民划船经过那片芦苇荡,听到祠里有奇怪的动静,像是……野兽的低吼,还有女人的咳嗽声。他们没敢靠近,但回来跟保甲长说了。保甲长已经报到区公所,可能会有人去查看。‘灰鸽’建议,必须立刻转移沈小姐和‘鹞子’。”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之一发生了——藏身点可能因意外暴露。河伯祠不能再待了。


    “通知我们的人,准备接应转移。地点……”他快速思索着备选方案,一个比河伯祠更隐蔽、更出人意料的地方浮现在脑海,“……就按第二套预案,去‘那里’。你亲自安排路线和掩护,确保万无一失。我这边一结束,立刻赶过去。”


    冯师爷重重点头:“明白!”转身迅速消失在楼梯下。


    顾沉舟转回身,看向仍在埋头破译的夜枭和陈默言。无线电信号的秘密刚刚揭开一角,河伯祠又告急。两边的压力同时袭来。


    他必须分秒必争。


    “两位,”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我需要你们在明天天亮前,尽最大努力,完成对今夜信号的初步破译,并整理出可能的编码规律和关键词。尤其是任何与地点、时间、行动指令相关的内容。陈先生,你那边地下通道的探查方案,也要加快。”


    夜枭和陈默言从工作中抬起头,看到顾沉舟眼中不容错辨的决断,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阁楼里,破译工作以更高的强度继续。


    而阁楼外,夜色更深,危机更近。一场围绕着“活体密钥”、地下实验室和致命无线电信号的生死时速,已经悄然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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