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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月光曲中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938年4月14日,凌晨两点


    香烟的最后一缕青烟被江风吹散。顾沉舟的轿车沿着外滩行驶,却未在预想的地点停下,而是径直驶入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车库。


    “下车。”他语气简短,不容置疑。


    如水月光,昭昭其华。


    昭华抬头望了一眼,便跟随他进入一部狭小的电梯,升至顶层。


    少女克制的眼神当然没有逃过他盛满寂静清辉的眼瞳。


    “这样好的月色,”他开口,声音比风更轻,“是该有人好好看着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满月缓缓移下,落在他衣襟的竹叶纹上。那纹路在月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光,像是随时会随着夜风活过来,沙沙作响。


    公寓内部空旷得近乎冷酷,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满墙的地图、无线电设备,以及一张堆满文件的长桌。这里是他的安全屋,一个剥离了“顾司令”所有伪装的核心。


    “现在,把你记住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复述。”顾沉舟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一盏绿色罩子的台灯,光线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明暗分明。“从第一个德文单词开始。”


    昭华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到档案室那压抑的空气中。她开始背诵,用德语:“‘F-Plan, Unterplan 0: Epidemiologische Pr?vention und Bev?lkerungsoptimierung im Gro?ostasiatischen Raum...’(F计划,0号子预案:大东亚区域流行病学预防与人口优化)”


    顾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思考时会有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听得极专注,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接收数据。


    当她背到核心实施阶段时,他忽然抬手打断:“等等。‘Der Ausl?semechanismus ist in der Partitur veren.(触发机制隐藏在乐谱中。)’ 这句话,你确定原文是这样?”


    “确定。”昭华睁开眼,“‘Partitur’这个词很特别,不是普通的‘Musik’(音乐),特指‘交响乐总谱’。我印象很深。”


    顾沉舟转身,从身后上锁的铁柜中取出一份陈旧的档案袋,快速翻阅。他抽出一张同样写着德文的泛黄纸页,推到昭华面前。那是一份看似普通的生活物资清单,但格式古怪。


    “这是三年前,我父亲遇害前最后一次传出的情报。”他的声音低沉,“他当时在满洲里,试图调查日军的一项秘密工程。情报没能写完,最后几个词是 ‘Achte auf die Noten.(注意音符。)’ 我们一直以为,‘Noten’指的是银行票据或笔记。现在看,也许它和你的‘Partitur’指向同一件事——某种用乐谱或音乐符号编制的密码。”


    两条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线索,因一个词产生了诡异的交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昭华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你父亲的死,也和‘樱花计划’有关?”


    “不确定。但如果是,就说明这个计划谋划的时间,远超你我的想象。”顾沉舟的眼神锐利如刀,重新聚焦在昭华身上,“沈小姐,你的德语水平,能记住乐谱细节吗?任何不寻常的符号、标注?”


    昭华努力回忆:“文件附录里,有几页手绘的五线谱片段,混杂在数据表中。我当时以为只是无关的装饰或掩护。谱子很简单,像是……儿童练习曲。但每个音符上方,都用极小的数字标注了力度记号,比如‘f55’,‘p23’,这不符合常规记谱法。”


    “数字……”顾沉舟迅速在纸上记录,“还有吗?”


    “有。谱子标题处,有一个手写花体字——‘Schwarze Kirschblüte’(黑色樱花)。”


    听到这个词,顾沉舟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重量。


    “黑色樱花……这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即731部队)内部,对最高机密人体实验项目的代称。”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昭华身上,“现在我相信,你看到的不是诱饵,而是他们尚未完全转移或销毁的核心真件。他们太自信了,或者说,太习惯于没人能看懂并记住这些德文细节。”


    信任,在这一刻基于残酷的事实得以初步建立。但紧接着,是更深的疑虑。


    “但正因如此,问题才更大。”顾沉舟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审慎,“一个如此机密的计划,它的‘触发机制’密码,为何会指向‘乐谱’?这需要特定的解码媒介和文化背景。竹内美雪,一个热爱西方古典音乐的日本贵妇,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如此‘自然’地出现在你面前,成为你进入领事馆的钥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昭华瞬间明了。这巧合,美好得令人恐惧。


    “你在怀疑美雪夫人是故意的?怀疑我拿到钥匙、看到文件,全是设计好的一环?”昭华反问,心里却因这合理的推测而发凉。


    “我在排除所有可能性。”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丝缝隙,观察着楼下昏暗的街道,“也包括你。”


    昭华的心猛地一沉。


    “我?”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对。”顾沉舟没有回头,背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沈昭华,十七岁,金陵女中毕业,擅长国文、历史,粗通英文。这是你档案上写的。那么,请你告诉我,你那足以精准记忆复杂德文病理报告和乐谱细节的德语能力,从何而来?你父亲沈世钧,一位传统中国士绅,为何会为女儿聘请德语家庭教师?这在当时,绝非寻常。”


    试探来了。直指核心,毫不留情。


    昭华迎着他的怀疑,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丝犹豫或编造,都会让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彻底崩塌。她决定交付部分真相,作为筹码。


    “教我德语的,不是我父亲请的老师。”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是我母亲——我的生母。她叫林曼,中德混血,是我父亲在柏林留学时的恋人。因为我祖父坚决反对儿子娶一个‘西洋女子’,父亲被迫回国联姻。我出生后被送到沈家,由后来的沈夫人抚养长大。生母在我十岁那年病逝于上海,临终前,只给我留下几本德文诗集和一口流利的德语。这件事,沈家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我父亲一直为此愧疚,也严令保密。”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顾沉舟僵住的背影:“这个答案,顾司令可还满意?是否需要我现场背诵一段歌德的《浮士德》来验证?”


    房间里只剩下电流轻微的嗡嗡声。良久,顾沉舟转过身,脸上惯常的冷峻似乎融化了一丝。那并非柔情,而是一种对等确认后的凝重。


    “很合理。并且,解释了你为何对‘家人’如此执着。”他走回桌边,不再纠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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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回到正题。如果乐谱是密码载体,美雪夫人很可能就是那个‘解码人’,或者至少是环节之一。她的接近,或许是任务,或许是某种……受控的暗示。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把这点计算在内。”


    “你打算怎么计算?”


    “双线并行,互相验证。”顾沉舟铺开一张新的白纸,画下两条线,“第一条线,你继续与美雪周旋。但要转变策略,从被动接受她的‘好意’,变为主动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下次见面,你可以‘无意间’提到,你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些古老的德文乐谱手稿,看不懂其中一些特殊符号,向她请教。”


    “引她主动接触核心?”


    “对。观察她的反应,是单纯学者式的兴趣,还是骤然紧张或过度热情。同时,我会启动第二条线。”他在另一条线上重重一点,“直接调查‘黑色樱花’的当前执行者——那位德国病理学家,弗里茨·冯·海因茨伯格。他是技术的核心,也可能掌握密码的最终形式。我们需要从他那里,拿到能印证乐谱密码的东西,或者,至少是能迫使美雪背后势力现形的筹码。”


    “直接找德国人?这太危险。”


    “所以需要计划。”顾沉舟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来。上面是一个面色苍白的金发少女,躺在病床上微笑。“海因茨伯格的女儿,先天性心脏病。这是他唯一的弱点,也是日本人和我们都能看到的弱点。区别在于,日本人用空头支票和威胁控制他,而我们……”


    他抬眼,目光与昭华相接,冰冷而坚定。


    “……可以给他一个真实的、立即可以触碰的希望。比如,一位在瑞士的、顶尖的心脏外科医生的预约函,和一张离开欧洲的船票。”


    “你要策反他?”


    “是交易。”顾沉舟纠正道,“用他女儿的生路,换‘樱花计划’的技术细节,以及……密码的真相。这比从美雪那里迂回试探更直接,也更致命。一旦成功,我们可以同时验证情报真伪,并握住一张王牌。”


    昭华看着照片上少女的笑容,又想起文件上那些冰冷的死亡数字。这个交易,将一个人的爱与绝望,与数十万人的生死直接挂钩。残酷,但或许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我需要做什么?”


    “接近海因茨伯格的任务,我来安排。你的任务,是稳住美雪,并从她那里获取关于乐谱的线索。”顾沉舟将计划书收好,“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对美雪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双重试探。她也在观察你,评估你。”


    “我们像是在走钢丝。”


    “我们本来就在钢丝上。”顾沉舟关上保险柜,发出沉闷的金属闭合声,“区别在于,现在我们知道,钢丝下面不止有深渊,还可能有一张等着接住‘坠落者’的网。而那网上,绣着黑色的樱花。”


    他送昭华到门口,在电梯门即将关闭时,最后说道:


    “沈昭华,信任是奢侈品,我们现在消费不起。但基于共同目标的谨慎合作,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别让我失望,也……别让自己死得毫无价值。”


    电梯下行。昭华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也感到刺骨的寒冷。顾沉舟的怀疑与谋划,美雪夫人温柔笑容下的未知,乐谱中隐藏的杀机,还有那个德国女孩无辜的脸……所有线索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缠绕着她的咽喉。


    试探远未结束,它刚刚以更复杂、更危险的形式开始。


    而倒计时,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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