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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黑色乐谱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938年4月19日,下午三时,百乐门


    竹内美雪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和服,上面绣着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流水纹。她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乐谱——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


    昭华走过去时,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她手袋里装着顾沉舟准备的“道具”——几页精心做旧的空白五线谱纸,边缘模仿烧灼痕迹,上面用褪色墨水“随意”誊抄了一些简单的德国民谣旋律。


    “美雪夫人,下午好。”


    美雪抬头,笑容依旧温婉:“白玫小姐,你来了。快坐,我刚发现这版乐谱的一个有趣之处。”


    昭华坐下,侍者端来红茶。她犹豫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从手袋里取出那几页旧谱纸,轻轻放在桌角。


    “其实……我今天带了些东西,想请您看看。”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迟疑和怀念,“整理我母亲遗物时发现的,她似乎很喜欢这些曲子,但有些记号我看不懂。我想,您或许能指点一二。”


    美雪的目光落在那些谱纸上,眼神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她放下手中的乐谱,接过那几页纸,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蝴蝶翅膀。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伪造的墨水音符,停留在昭华故意加上的一个“错误”标记上——一个本该是“f”(强)的力度记号,被写成了花体的“f”,并在右上角加了一个极小的数字“7”。


    “这里……”美雪轻声说,用的是德语,“这个记法很有趣。‘f’通常只表示强弱,但这个附加的数字,让我想起一种古老的德奥地区民歌记谱习惯,用来标记演唱时的特殊气息或转折。”她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白处流畅地写下几个优雅的音符,“比如,如果这样改写这个小节,配合你说的‘7’,情感就会从悲叹转为一种克制的希望。”


    她写下的,并非昭华提供的旋律变奏,而是一段全新的、极其优美的简短旋律。更关键的是,她在新旋律的几个关键音符上方,标注了看似随意的数字:3, 1, 4, 1, 5。


    昭华的心脏猛地收紧。这串数字太熟悉了——圆周率的前几位。但它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巧合。这是回应,是试探,还是……交付?


    美雪仿佛只是沉浸在对乐谱的探讨中,又指出了几处“可能抄写有误”的地方,并用铅笔留下细微的修改痕迹。每一次修改,都隐约指向某种数字或方向性的暗示。


    最后,她将谱纸轻轻推回给昭华,端起茶杯,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深深地看进昭华的眼睛。


    “音乐很奇妙,白玫小姐。”她用中文说,声音轻柔如常,但每个字都仿佛有重量,“它能跨越语言和国界,讲述最隐秘的故事。有时候,一段旋律本身不是密码,但它能告诉你,密码藏在哪本书、哪一页、哪一个章节。就像钥匙不会直接开锁,但它告诉你该去哪里找锁。”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了一个圈:“我丈夫的书房里,有一本很厚的《贝多芬交响乐总谱全集》,维也纳原版。他从不看,只是摆着。但我总觉得……那么厚重的东西,只用来装饰,太可惜了。”


    说完,她垂下眼帘,继续品茶,仿佛刚才只是闲聊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昭华背脊发凉,却又感到一股奇异的灼热。美雪的话,几乎是在明示:密码的关键载体,是那本厚重的贝多芬总谱。而“钥匙”,或许就是刚才她写下的那串数字,或者她修改乐谱时留下的其他线索。


    这是一份巨大的、危险的礼物。


    同日,傍晚,顾沉舟安全屋


    “圆周率前五位,3.1415。”顾沉舟用红笔将这串数字圈出,旁边是昭华凭记忆默写的美雪修改过的所有乐谱片段和暗示符号。“贝多芬交响乐总谱,维也纳原版。这是坐标和索引。”


    他走到另一面墙前,那里挂着一幅精细的上海地图,上面标注着日领事馆的每个楼层和房间大致功能。“领事馆内部结构,我们的人只能推测。但竹内健次郎的书房位置,可以确定在二楼东侧,毗邻档案室,窗户朝南。”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方格:“如果乐谱是密码本,数字是坐标,那么‘3.1415’可能代表:第三卷(或第三册),第14页,第15行?或者更复杂的对应方式。”


    “需要那本总谱的实物。”昭华说。


    “不可能再次潜入书房。”顾沉舟否定得很快,“上次之后,安保至少加强了三倍。而且,美雪夫人的暗示本身就可能是个陷阱,诱使我们再次行动,然后一网打尽。”


    “那我们拿到线索有什么用?”


    “有用。”顾沉舟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这证实了乐谱密码的存在,也给了我们一个验证途径。我们不需要拿到那本总谱,我们只需要知道,海因茨伯格手里的密码片段,是否能与这个‘贝多芬总谱’系统对应上。”


    他看了一眼怀表:“明晚八点,海因茨伯格会在‘礼和洋行’参加一个小型德侨聚会。那是我们接触他的唯一机会。计划变更,你和我一起去。”


    “我?”昭华诧异,“这种场合,我以什么身份?”


    “我的女伴。”顾沉舟说得理所当然,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晚礼服,样式简约却裁剪极佳,“上海滩新晋的、精通德语的华人名媛,对古典音乐颇有见解,对德国文化充满好奇。顾某的红颜知己。”


    昭华看着那件礼服,没有伸手去接:“顾司令,这戏是不是太过了?”


    “不过。”顾沉舟将礼服放在她面前的椅子上,“海因茨伯格是个典型的德国老派学者,谨慎、孤僻,但对有教养的异性会保持基本的绅士风度,更容易降低戒心。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在现场,即时判断他言语中任何与乐谱、密码相关的细节。我的德语足够交流,但对音乐术语和文化的敏锐,你远胜于我。”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而且,沈昭华,这是我们互相验证的最后一步。我安排接触,你判断真伪。如果海因茨伯格的反应、他提供的信息,能与美雪的暗示形成闭环,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我们掌握的‘黑色樱花’核心是真的,而美雪……很可能是在用极端危险的方式,向我们传递真情报。”


    “如果这是个精心设计的双重陷阱呢?如果我们俩都折在那里呢?”


    “那就一起折在那里。”顾沉舟说得平静无波,“至少黄泉路上,有个能讨论巴赫和贝多芬的人,不算太寂寞。”


    这算哪门子的安慰?昭华想苦笑,却发现自己意外地平静下来。孤注一掷的赌博,反而让纷乱的心绪沉底。


    “礼服我带走。明晚几点,在哪里会合?”


    “七点,霞飞路‘白玫瑰’理发厅后门,有车接你。记住,”他最后叮嘱,眼神复杂,“明天晚上,你不是沈昭华,也不是白玫。你是‘简’,我的女人。必要时,表现得亲密些。”


    亲密?昭华抬眼看他,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尴尬,但没有。只有纯粹的、冰冷的算计。


    “如你所愿,顾先生。”


    4月20日,晚八点,礼和洋行宴会厅


    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德侨、日方官员、少数有分量的中国买办和“合作者”济济一堂。顾沉舟穿着黑色西装,臂弯里挽着一身墨绿丝绒的昭华。他游刃有余地周旋,用流利的德语与几个德国商人交谈,昭华则恰到好处地微笑、颔首,偶尔用精准优美的德语补充一句关于慕尼黑或海德堡的见闻——这些都来自顾沉舟事先给她的资料。


    她的目光,始终在寻找那个消瘦的、戴着圆框眼镜的身影。


    弗里茨·冯·海因茨伯格独自站在冷餐台角落,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神情疏离,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他比照片上更苍老,眉头紧锁,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压。


    顾沉舟带着昭华,状似无意地靠近。


    “晚上好,教授。”顾沉舟用德语开口,语气礼貌,“顾沉舟,这位是简小姐。简小姐非常仰慕您的学术成就,尤其是您在免疫学方面的研究。”


    海因茨伯格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到昭华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冷淡:“顾先生,简小姐。我只是个普通的病理学者,谈不上成就。”


    “您太谦虚了。”昭华接口,声音轻柔,用的是略带柏林口音的德语——这是生母林曼的乡音,“我读过您早年在《柳叶刀》上发表的关于热带病传播的论文,其中的数学模型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您提到‘特定环境参数如同乐谱中的调号,决定了疫情发展的旋律走向’,这个比喻太精妙了。”


    海因茨伯格的眼睛微微睁大。这确实是他一篇冷门旧文中的观点。他看着昭华,警惕中混合着一丝遇到知音的好奇:“简小姐对医学也有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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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不敢称研究,只是兴趣。家母是医生,受她影响。”昭华顺势说道,同时,她状似随意地轻轻哼唱了一小段旋律——正是昨天美雪夫人写在乐谱边的那段简短旋律。


    海因茨伯格的脸色,在听到旋律的瞬间,骤然变得惨白。他手中的香槟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酒液差点泼出。他死死盯着昭华,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探询。


    顾沉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失态,身体微微侧移,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同时举杯向不远处一个熟人示意,完美地掩饰了角落里的异常。


    “教授似乎有些不适?”顾沉舟低声问,语气关切。


    海因茨伯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依然有些发颤:“没……没什么。简小姐哼的旋律……很特别。是德国民谣吗?”


    “是一位朋友最近修改的曲子片段。”昭华直视他的眼睛,用只有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她告诉我,音乐有时候是指引,能帮人找到迷失在厚重乐章里的……真相。比如,在庞大的交响乐总谱中,根据正确的坐标,找到那个决定性的音符。”


    “正确的坐标……”海因茨伯格喃喃重复,眼神剧烈挣扎。他看了看周围,迅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极其微小的金属筒,塞进顾沉舟手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明天下午三点,徐家汇天主堂告解室。只准她一个人来。”他急促地用德语说完,立刻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向宴会厅另一端。


    顾沉舟面不改色地将金属筒滑入自己口袋,轻轻拍了拍昭华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金属筒里,会是什么?密码的另一半?还是死亡的邀请函?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悠扬。昭华却感到阵阵寒意。海因茨伯格的反应,强烈地印证了乐谱密码的真实性与致命性。而美雪的暗示,正在被一步步验证。


    这场危险的探戈,正朝着无人预知的深渊滑去。


    深夜,安全屋


    金属筒被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的微缩胶卷。在特制放大镜下,影像显现出来:不是文件,不是图纸,而是一页手写的、复杂无比的德文诗。


    诗歌本身模仿歌德的风格,歌颂自然与生命。但诡异的是,每一行诗句的字母间隙,都用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墨点,标注着数字。而在诗歌末尾,有一行清晰的德文注释:


    “密钥在‘第九’的欢乐颂中,自‘第三巨人’的脊梁开始,数到‘贝多芬的耳聋’。答案,在沉默之声里。”


    “果然是乐谱密码。”顾沉舟眉头紧锁,“‘第九’指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合唱交响曲),‘欢乐颂’是第四乐章的主题。‘第三巨人’……可能指总谱的第三乐章?或者第三主题?‘贝多芬的耳聋’……这是个隐喻还是特指?”


    “也可能是字面意思。”昭华盯着那晦涩的注释,脑中飞速旋转,“贝多芬耳聋后,据说曾用一根小木棍抵在钢琴上,用牙齿咬住另一端,通过骨传导来‘听’声音。‘沉默之声’,会不会指这种无法被常人听见的振动?或者……指低音频段?”


    “需要那本总谱的对应页来验证。”顾沉舟断言,“但海因茨伯格让你单独去教堂,风险极高。可能是最后的托付,也可能是彻底的陷阱。”


    “我必须去。”昭华声音平静,“这是目前唯一能拼凑出完整密码的途径。美雪给出了坐标和索引(贝多芬总谱),海因茨伯格给出了加密文本(这首诗)和解密指引(这句注释)。缺了任何一环,我们都无法知道‘樱花计划’真正的触发指令是什么。”


    顾沉舟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我会在教堂外围布置人手,但无法进入告解室,那是绝对封闭的空间。”他最终说,声音干涩,“带上你的枪。如果情况不对……”


    “我知道该怎么做。”昭华打断他,拿起那枚冰冷的掌心雷,检查子弹。


    窗外的上海,灯火璀璨,仿佛永不落幕的盛宴。而在光影照不到的暗处,一场围绕黑色乐谱的生死解码,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章节。


    沈昭华将独自走入告解室,面对一个被女儿生命和数十万亡灵双重捆绑的德国科学家。


    而顾沉舟,将第一次在无法掌控的距离外,等待一个女人的消息。


    信任,依然奢侈。但某种比信任更沉重的东西,已经开始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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